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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一定能干涉选项对吧那件事

  # 第八十五话

  那东西被凄惨地弃置在地下的牢房里。

  被五花大绑,受到鞭打,而且还不满足,被嫉妒与愤怒而发狂的杂人等辱骂、踢踹、殴打,还被从头上浇下冷水。受到残酷惩罚与私刑的年幼少年已经意识朦胧,濒临死亡。

  他早已不晓得自己是生是死。手脚的感觉也模糊不清,只有钝痛勉强还能感觉到。

  他听见了「喀喀」的下楼脚步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远处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但他的思绪混浊,无法清楚认知。

  他注意到铁栅栏外头有灯光靠近。他茫然地将视线转去。两道人影在铁栅栏前停下脚步。

  「允职,就是这家伙。」

  「模样还真凄惨,简直跟破抹布没两样。不要紧吗?要是残废了可就派不上用场喽。」

  「上头交代说那样也无所谓。毕竟他干了那种事。光是有机会得救,就已经是恩情了。」

  狱卒一边冷笑一边说道。实际上,就某种意味来说,那的确是恩情。本来的话,就算以性命偿还那种罪过也不奇怪。

  同时,这也等于是实质上的死刑宣告。考虑到下人平均的生存年数,这名少年能寿终正寝的可能性是零,甚至很有可能在第一次任务中就在骇人的恐惧与剧痛中被活活咬死。

  因此狱卒冷笑,而一旁的存在则是以沉默回应狱卒的反应。看到对方冷淡的态度,狱卒耸了耸肩,伸手握住门上的挂锁,接着从怀中取出钥匙喀嚓一声打开门锁。

  人影踏入牢房,然后低头俯视少年。少年抬头仰望人影,双方视线交会。人影开口说道:

  「我接下命令,今后我就是你的身份保证人。」

  「咦?啊……」

  在理解对方所说的话之前,少年已经被对方抱在怀中。那是结实却又柔软的手臂。黑色长发抚过少年的脸庞,一股淡淡的甜香刺激着他的鼻腔。

  这种感觉让少年本能地感到安心,同时内心也抱着些许的难为情。同时少年意识深处的理性也发出冷笑,嘲笑自己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能如此悠哉。然而……即使如此,少年确实无可救药地感到安心。对那个救出自己的存在,觉得就像是垂在地狱里的蜘蛛丝。

  「先来处理伤口吧,毕竟我们这里总是人手不足……你可要撑久一点啊。」

  对方以相当好胜的语气,无畏地如此说道。少年像是对这声音产生反应,茫然地,无意识地抬头望向抱着自己的那个人。接着……

  「哼哼哼,不必害怕。就算失去构成自己的所有一切,你还有我在,可爱的小子。」

  绿发的堕神就在眼前,脸上挂着洋溢着邪恶善意的微笑。

  ————————————————

  「呜……!」

  满身大汗的我一清醒,就下意识地发出惨叫。我气喘吁吁,心脏剧烈跳动,倦怠感笼罩全身。不明的恐惧感让我全身发抖。

  「呼……呼……呼……刚刚那是……梦?」

  那是转眼间就消失在记忆彼方的光景,然而那确实是某种重要的事物,而且似乎还受到严重污辱,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快感让我不由自主地涌起呕吐感。

  「混账,最近老是碰到这种事,根本无法好好睡觉……」

  我捂着嘴咒骂。不知道是因为压力还是紧张,最近我总是无法熟睡,因此我吐露内心的焦躁,神经也跟着受到刺激。

  只是,这些抱怨和焦躁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下一瞬间,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一口气涌上我的脑海……

  「对了,入鹿他们……呜!呜……!」

  我猛然撑起上半身,同时因为全身感受到的疼痛而呻吟着倒下。虽然妖化的反作用力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只如此,我的肌肉似乎整个僵硬了。

  「好痛……!可恶,我到底失去意识多久了……这里是哪里?」

  我皱着眉头抱怨,不过总算把注意力放到周遭光景上的我感到困惑。

  我似乎躺在铺在榻榻米上的褥子上。我移动视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纸拉门、屏风、没点油的灯台、唐柜、镜箱、镜台、二楼的架子……

  「公主……大人……?不对,这是……」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大猩猩大人的房间,但是注意到屏风和床帐的花纹不同。仔细一看,家具的装饰也很朴素,所以我舍弃了这里是大猩猩大人的房间的推测。可是……

  「咦……?」

  我继续移动视线,然后注意到那个影子。用布简单地隔开室内的帘子,以及映在帘子另一侧的人影。

  那是纤细的人影。虽然没什么肉,但是头发很长,可以知道是女性的柔弱人影。恐怕正在换衣服的那个人,对我的声音产生反应而停止动作。一瞬间的沉默,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那个人从帘子的阴影处现身。是有着乌黑亮丽的头发,以及红宝石般眼睛的女人。

  「雏、大人……?」

  鬼月家本家第一的公主,鬼月雏从帘子的阴影处探出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接着,她开口说道:

  「你醒了啊,正好。你睡了整整七天,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叫醒你呢。」

  雏的态度淡然,仿佛理所当然。我愣了一下,正想开口问她一大堆问题……又连忙低下头。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除了因为我的态度太失礼之外,更重要的是她——雏正从帷幔的阴影处探出身子,往我这边走来。而且她只用布条缠住上半身,几乎没穿衣服。

  「不必多礼,抬起头来。」

  「不,可是……」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雏站在我面前,毫不客气地抓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强迫我看着她。

  「……!」

  鬼月之女就在眼前,端正凛然的容貌宛如美青年,但白皙的肌肤与缠在身上的甜美布条下隐约可见的隆起,让我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女性。我的视线忍不住往那小小的山谷望去,又立刻移开。

  「雏大人,您这样子出现在我面前,似乎不太妥当……」

  「嗯?」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雏瞪大眼睛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微微苦笑。她看着我说道:

  「你没资格说这种话吧?你没发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

  雏的话让我停止思考,接着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这才发现我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连内裤都没穿。

  「我、我太失礼了……!!?」

  我赶紧拉过盖在身上的棉被遮住下半身,然后发现这床棉被不是我的东西。我慌张又惶恐。

  「呵,不用这么紧张……我们以前不是经常一起洗澡吗?」

  「咦……?」

  雏笑着说道,我愣在原地。她没理会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衣服在那里,你等一下换上吧。」

  我愣愣地顺着雏的视线看过去,房间一角放着一套折好的黑色装束,上面还摆着一张般若面具。

  「呃、呃……可、可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边回答一边感到困惑,因为疑问实在太多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雏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会全裸……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没时间解释了。你先换好衣服,跟我来。」

  「……!?我、我明白了。那么,我该去哪里?」

  雏神情严肃地要求我,我从她的态度看出事情非同小可,于是紧张地点点头。

  「去本殿。你必须向醒来的父亲……向族长解释前几天发生的事。」

  雏理所当然地这么说,我听了大吃一惊,倒抽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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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戏《暗夜之萤》的主角寄宿在退魔家族鬼月家。北土驱除妖怪的名门,在这个超越人理、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族长也绝非无敌的存在。

  扮年轻的老太婆——鬼月蝴蝶的丈夫继承了族长之位,但他在退魔的职务中丧命,没有享尽天年。

  在工作时丧命对退魔家族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然而名门在短期间内连续失去两名当家,对家族造成巨大冲击也是不争的事实。

  鬼月幽牺牲为时……这名男子是装年轻老太婆的三男,继承鬼月家当家之位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情。

  他原本就拥有丰富的灵力,然而他的异能并不适合战斗,本人的性格也纤细又神经质,不擅长动粗。而且他出身于即使在幼年期接受严格教育,也无法顺利矫正的退魔家族,是个无法好好完成职务的人物。从他从亲生父亲和家族继承的灵力量来看,他只被期待能发挥种马的作用。

  不过对他本人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他每个月只讨伐几次中妖或大妖,之后就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从事类似兴趣的农耕工作。即使在某个农村和看上的村女秘密结婚生下女儿,他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

  父亲过世时,幽牺牲没有参加葬礼。一方面是因为他和父亲的感情并不好,另一方面是因为身为继承人的哥哥主持法事,不想让这个丢尽一族颜面的弟弟抛头露面。更进一步来说,以血统来说,他也是继哥哥之后拥有家主权利的人,这也是原因之一。

  如果哥哥能顺利继承家主之位,幽牺牲也能继续过着轻松的生活。然而,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或许是急着立下名门家主的功绩,哥哥带着好几个家族成员去消灭凶妖,却遭到反击而死,于是鬼月家把幽牺牲从绑架犯手中救回来,带回族里。这证明了当时的鬼月家因为家主接连过世,陷入相当混乱的状态。

  他们不顾本人的意愿,动员全族说服幽牺牲,将他推上家主之位。前家主的哥哥有个才华出众的孩子,他们却刻意忽视。

  连续失去两名有才能与实力的家主。更何况,前阵子死去的幽牲兄长是急于立功而失败,原本就高压且猜疑心重的性格,导致他冷落自家派系以外的人,因而招致恶果。由于前家主与自己的部下一同被讨伐,剩下的族人便将幽牲拱为神主牌,抹去前任的色彩。

  表面上,幽牲拥有极大的权力,君临鬼月家,但他对家主的职务既不感兴趣也不关心,甘于接受周围的人随口说说就盖章的立场。除了本人感到窒息以外,傀儡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

  没错,幽牲周围的人轻视他,而且是过度轻视。结果,他们触碰了幽牲的逆鳞。

  他们逼迫身份卑贱,不过是区区凡人的他的妻子,害她病倒而死,之后又强迫他迎娶名家赤穗家的女儿为正妻。然后对雏妖被袭击的状况视而不见……那是幽牲唯一的地雷。

  随后,他独裁地支配鬼月家。被轻视为人畜无害的胆小鬼的男人,在族内实行大规模且毫不留情的肃清,短短期间内,他的地位便坚若磐石。然后他开始失控。

  在原作剧情中,他扭曲了猩爷原本就傲慢的性格,是让雏一直单身,没有男人缘,感觉嫁不出去的元凶,也是鬼月家内部气氛恶劣的原因之一。此外,他多次对主角设下圈套,让主角走向坏结局。即使主角度过难关,他还是让绫香等玩家成为众矢之的,不断招来玩家的仇恨……鬼月家的病娇精神变态父亲,就是鬼月幽牲。

  而此刻站在我眼前的,正是那个男人。

  「抬起头来。」

  「是。」

  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让雏和站在她身旁的我同时抬起头,接着全身僵硬。事到如今,我回想起原作的设定,感到一阵反胃。

  这里是鬼月家本家宅邸正殿的议事厅。之前我和雏一起讨伐妖狼时,也曾来这个房间报告。和当时一样,鬼月一族的主要人物并排站在宽敞的房间左右两侧。其中也有从远方以视频会议的方式参加会议的成员,以式神出席,不过这和之前一样,所以不成问题。

  唯一和当时大不相同的是上座。

  那个男人,鬼月家的家主,鬼月幽牲为时……和钢笔画或艺术书籍上描绘的人物相比,他显得憔悴许多,但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他坐在家主的房间里,俯视着我。这个事实让我紧张地咽下口水,浑身颤抖。

  糟糕,非常糟糕。搞不好比面对凶妖还要危险。

  这个男人的存在,对我来说正是障碍。老实说,我在杂人时代也拼命地不让他找我麻烦,沦落为下人后,为了走向快乐结局,他就像眼中钉一样,无论如何都必须排除。

  二次创作中,转生奥里主们会用各种手段让他退场也是理所当然。他不但仇恨值爆表,还动不动就耍小聪明。当然会想在他做多余的事之前,用外挂手段收拾掉他。光是这家伙不在,游戏的难度就会下降一个等级。

  (可恶,这该不会是原作的修正力吧……!!?我好不容易睡了好几年,不要挑这种时候醒来啊!?)

  和原作不同,幽牲在这个世界成了废人,一直卧床不起。而且还是在陷害大猩猩大人之后,好几年都没醒来。

  理由不明。或许是她对没有失去处女,也没有在政治上失势的猩猩大人恨之入骨,所以对他施加了诅咒。也有可能是其他理由……总之,当我从那件事中获救,恢复意识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虽然我一有机会就去打探,但直到现在都还找不到原因。不管怎样,麻烦人物消失,让我感到神清气爽也是事实……!

  (对了,猩猩大人呢……!?)

  我慌忙在出席者中寻找他的身影。考虑到她的立场,我期待她会基于算计而拥护猩猩大人。

  「……!?」

  然而,我的期待却惨遭粉碎。她确实出现在出席者中,但是……站在那里的桃色公主,却不是我平常认识的那位高傲、傲慢又好胜的公主。

  葵明显地畏缩,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憔悴。虽然她打开扇子试图掩饰,但终究无法完全隐藏。周围的人们也纷纷侧目,甚至有人以奇异的眼神看着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开玩笑的吧!?她已经被做了什么吗!?)

  毕竟对方是那个病娇废柴男,就算他利用我长期卧床不起的期间对大猩猩大人发动药物攻击或是幻术攻击也不奇怪。不,考虑到原作中甚至把未满十岁的亲生女儿贬为妖轮奸祭,认为他什么都没做反而不自然。换句话说……

  (他已经把外患都排除了吗……!)

  我开始感到焦虑。因为现场就算有人一时兴起替我说话,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发现自己成了俎上鱼,陷入要杀要剐都随对方高兴的最糟状况……而且已经没有时间让我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好了,与会者似乎都到齐了,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今天的审议。」

  幽体牲灵严肃地开口,虽然音量不大,却响彻整个房间。与会者们无言地回应。

  「雏,辛苦你前来,有劳你了……下仆允也是,幸好你醒来了,身体状况如何?」

  「是。」

  「……承蒙您慰劳,不胜感激。」

  家主先慰劳雏,接着慰劳我的身体。雏简短回应,我也恭敬地回答,但是面具下的表情却非常不悦。

  (你这家伙哪会担心雏以外的人啊……!)

  这个男人讲出这种话时,明天的天气大概是晴天偶尔下枪林弹雨吧?面子?不,从他那种不顾后果的行动来看,实在很难认为他有顾虑到原作的设定或是外人的观感。那么,他是为了什么…………?

  「嗯……我想各位也已经察觉,这次议题的开端,就是关于前些日子的事件。」

  也不知是否明白我内心的焦虑,族长以平淡却夸张的态度如此发言。

  根据目前的状况,几乎可以确定他指的是萤夜乡的骚动。没有任何人开口,代表内容已经广为人知。

  (要公开审判吗……)。

  那时我已经做好觉悟,知道一切将会在那时结束。而这次集会的意义……甚至该说光是能像这样进行一场类似闹剧的审判,就已经算是宽大处置了吧。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态度,等待幽牲继续发言。

  「为了确认事实并让各位接受处置,我才会安排这次集会。在此向各位致歉,让各位特地前来……时间有限,开始审判吧。隐行众首领,开始说明。」

  「是!」

  占据议场一角的巨大雉鸡挺起胸膛,对我行了一礼。那是率领东讨队的鬼月宇右卫门的声音。雉鸡先傲慢地俯视我,接着环顾四周,以歌唱般的声音开始叙述。

  我放走虾夷,与虾夷一起前往萤夜乡,与雏串通引诱虾夷……他说明了前几天的骚动,其中有些是事实,有些是误会,有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例如……

  『……咳咳,以上就是前几天萤夜乡骚动的详细经过。』

  宇右卫门说明完后,最后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结束发言。室内同时一片哗然。旁人彼此交头接耳,或是装作毫不关心,有几个人对我投以疑惑或敌对的视线。幽牺牲伸手制止,缓缓开口:

  「雏,关于这次的骚动,你会说明清楚吧?」

  「当然。这次的事件,全都是我下的指示。」

  面对幽牺牲冷静的质问,雏立刻淡淡地回答,再度引起议论纷纷。我也不发一语,内心却感到惊愕。她刚才说了什么?

  「说起来,这件事的开端就是我一时冲动的轻举妄动。」

  雏以报告般的平淡语气,说明自己曾对下人众允下达命令,要他去讨伐四方的盗贼。以及自己为了争功而企图抢夺猎物的事。

  「就在这时,误抓了萤夜乡的俘虏。」

  下人众允错抓了预定要逮捕的虾夷盗贼与萤夜的奴婢,然而在对商会千金抓到的俘虏再度确认后,发现那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且那名虾夷还拥有重要的情报。

  『不过啊,雏姬大人。如果那名虾夷所言属实,首先应该要向隐行众首领报告吧?而且也不需要做出袭击隐行众的粗暴行为吧?』

  其中一名出席者……正确来说是代理的鹑,对雏的说明插嘴问道。

  (这个声音……是矢岛吗?)

  鬼月矢岛是鬼月家分家——衣笠鬼月家的家主之一,也是鬼月绫香的父亲。在原作游戏里没有登场,但是在小说版和漫画版里有描写到他失去女儿后陷入消沉。顺带一提,在小说版里他面对入侵宅邸的妖物们,最后因为数量差距而被吞没;在漫画版里则是灵力异能被夺走,还和其他几个人一起被达斯・塔玛奇砍杀。我记得他应该是被任命为西讨队的队长,这大概就是他以简易式参加的理由。

  「矢岛先生的疑问很合理,不过那也是我的指示。」

  「理由是?」

  「关于让隐行众无力化这件事,我担心无法获得隐行众首领的认可。」

  「你说什么?」

  听到雏的回答,雉明显地表现出不高兴的态度。然而雏却把叔叔的视线当成微风般轻轻带过,继续发言。

  「因为被逮捕的虾夷有可能会用瞳术或言灵术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不认为他会让商会的千金小姐在蒙眼并被塞住嘴巴的状态下和我们见面,而且我们已经派人向邦守报告已经逮捕犯人的消息……基于以上原因,我判断隐行众首领接受提案的可能性很低。」

  换句话说,雏的言外之意是:「因为不想功过相抵,或是让人以为只是引起骚动,所以担心会直接以不知情的名义遭受处罚。」对此,宇右卫门的式神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然而对雏来说,那也不成任何问题。

  「更进一步来说,当时的状况并没有时间像现在这样悠哉地说明……虾夷的嫌疑已经洗清,而且才刚得知逼近乡里的怪异存在。隐行众首领应该也知道袭击驿站城镇的妖物吧?」

  「唔……!」

  听到雏的发言,宇右卫门的式神表现出连隔着式神都看得出来的不悦反应。只要想到那个碧鬼,不难想象宇右卫门等人没有打倒对方而是放走对方的行动。

  「那是超过十名退魔士也无法打倒的怪物袭击。在那种状况下,当然不能把多余的事情告诉隐行众首领,分散他的注意力。而且那终究只是虾夷的戏言,既然不知道事实,也有可能会被无视,实际上那也是无法确定的事情。既然无法分辨真伪,我认为不要劳烦隐行众首领比较好,所以才擅自决定。」

  根据雏的叙述,她接获的命令是和虾夷一起前往当地掌握事态,判断传言的真伪。如果传言属实,就要回来向雏报告……我当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

  「那么,你认为虾夷说的是事实?」

  「是的。因此我命令部下们留在当地,自己则火速赶来。」

  面对幽牺牲的质问,雏恭敬地回答。现场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向当家,等待下一句话。过了十秒左右,幽牺牲开口说道:

  「谏议官大人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是的。雏出发前往当地之前,我接获了通知。所以为了善后,我派了式神过去。对吧,宇右卫门?」

  「唔唔……正是如此。」

  在房间角落抽着烟管的蝴蝶听到当家的质问,大方地承认。雉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肯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原来如此……雏,你说得没错,这次的事件确实过于轻率。」

  幽牺牲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扶手上如此评论雏。现场稍微起了些骚动,有几个人明显地露出讶异的表情。

  和原作不同,由于雏沉睡的时间是以年为单位,因此幽牺牲对雏的偏爱所造成的失控行为还不算多,所以年轻的与会者中应该也有人不太清楚。即使如此,在雏沉睡之前所犯下的过错绝对不算少,而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一样。因此众人产生了动摇与困惑。

  「做出这种行为,有损隐行众首领宇右卫门大人的颜面,实在不可原谅。更何况这次的事件也是家臣们失去工作的远因之一……我在此宣布,雏,我命令你闭门思过,期间为十天。之后你必须向隐行众首领谢罪,明白了吗?」

  「……是。」

  接着是下达的处分。有几个人露出怀疑自己眼睛的表情,还有几个人歪着脑袋。雏毫不在意周遭的反应,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也感到很困惑,因为幽牺牲的发言让我很惊讶。然而下一瞬间,我就没有余裕去在意这件事了。

  「那么,当家,那个下人的处分是?」

  听到其中一名与会者宣布要讨论我的处置,我紧张地摆出戒备的姿势。那个幽牺牲要斥责并处罚我,更何况对象是我……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然而……

  「不必。允职只是听从雏的命令行事,而且应该也没有人明确下令要她制止。没错吧?」

  「咦?是,我没有接到那样的命令。」

  我没想到对方会把话题转到我身上,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不过还是勉强掩饰过去,像个下人那样默默地回答。幽牺牲听到我的回答后点了点头。

  「嗯,下人是道具,没有人会处罚道具吧?既然如此,处罚下人这种事未免太滑稽了……各位下人首领有什么看法?」

  幽牺牲把话题转到木菟身上。从木菟的式神……也就是那个声音和幽牺牲的提问来看,很明显那是鬼月思水使唤的东西。

  「……确实是合情合理的言论。」

  木菟先轻叫一声,才淡淡地回应。有几个人像是赞同,也有人不满地发出低吼。

  (合情合理……)

  确实如思水所说,幽牺牲的发言虽然正确,却也完全不像他会说的话。我所认识的这个男人,是个只要是为了雏,就算要牺牲好几个人也在所不惜的病娇。

  「有人有异议吗?有的话就当场说来听听。」

  幽牺牲确认似地发问。众人表情各有不同,其中也有人明显露出不满,但没有任何人发言。幽牺牲稍微确认过与会者后,点了点头。

  「嗯,那么这件事的裁决就到此为止,双方都退下吧……进入下一个议题。」

  幽牺牲命令我和雏退场,于是我和雏便离开议场。

  「……!」

  就在那瞬间,我和大猩猩先生对上了视线。对上视线的同时,大猩猩先生尴尬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喂喂,这家伙哪有这么可爱啊……)

  如果是平常那种高傲的态度,他肯定会对我嗤之以鼻吧。要是他真的对我摆出那种态度,我反而会担心他。不,实际上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拜托别这样啊,要是转移到原作的时间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一边离开房间,一边认真地感到困惑。

  「那么,下一个议题是关于预定新加入的家臣……」

  鬼月的与会者们讨论的下一个议题,却因为在我出现的同时,雏关上拉门而没能听到最后。由于这里是审问室,似乎有设置隔音的术式。

  「……」

  「……」

  在没有任何人看着的情况下,我和雏在宅邸的走廊上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雏大人。」

  「别说了。」

  我们没有移动,经过一段时间后,我打算向雏发问。同时,我的话语被雏锐利的视线与话语阻止了。

  「这次的事情已经做出了结论,不准你再提起。」

  雏如此宣告,没有与我对上视线,也没有转头看向我。

  「但是,为什么……?」

  在议场的对话走向,恐怕是某种程度上早就安排好的结果,雏明显与这件事有关。

  而且,虽然记忆模糊,但我还记得。在萤夜乡,濒死的我确实看到了。尽管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抱着我救出我的那道人影,从身高来看毫无疑问是雏。

  也就是说,我的脑袋是雏给的。结果她因此招来宇右卫门的反弹,以及周遭人们的反感,最后甚至受到闭门思过的处分。

  我不懂,她没道理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不仅如此,我过去还舍弃她逃走,最后甚至成为形式上的妹妹手下……

  「别误会,推荐你担任允职的人是我。如果你闯了什么祸,推荐你的我也有责任。既然如此,我当然要帮你擦屁股。」

  雏淡淡地、义务性地如此说道。但我当然无法接受,这理由太薄弱了。

  「可是……不,我明白了。」

  我本来想继续追问,但还是作罢。再追问下去就逾越下人的本分了,现在只能就此打住。

  「嗯,那么我被命令闭门思过,就先告辞了。允职,你还没完全康复吧?回自己的小屋好好休养。」

  雏说完便转身离开宅邸的走廊……途中一度停下脚步,微微回头看向我。她和我对上视线后开口说道:

  「呵,果然还是被你称呼大人,感觉太拘谨了。」

  「咦……?」

  这句接近突袭的发言,让我不由得发出怪声。雏见状,稍微放松了从刚才就一直僵硬的表情。

  她露出小时候恶作剧成功时的微笑。

  「啊……」

  「那么,再会了。」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她又恢复平常那副凛然又神经质的表情,转身离去。我伸出手,却因为理解自己的立场,只能让手在空中徬徨,只能默默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然后我终于理解了,这次的闹剧是不计得失的善意。

  「重义气,光明正大……吗?」

  确认雏消失在走廊转角后,我低声说道。

  没错,她是个重情重义又慈悲为怀的人。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会弃之不顾,不会忘记微小的恩情,而且对别人的过错也宽宏大量。

  我的行动原本就有所盘算,她当时或许不理解,但现在应该也明白了。即使如此,她还是从我的行动中感受到恩情,也认同我这次的行动有其道理。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情报的……大概是大猩猩先生那边吧?)

  不管怎么说,这次雏的行动应该是对年幼时期和我之间的缘分做出某种报恩吧。她真的很讲道义,明明可以在最后对我采取的行动感到失望……

  「虽然我想这次是最后一次了……不过还是很感谢她。」

  毕竟再三求助也太厚脸皮了。光是这次能够勉强保住一条命,就已经算是侥幸。

  「毕竟接下来才是关键。」

  以时间顺序来说,差不多是游戏教学终于结束的时机。虽然在很多方面都偏离了原作……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还活着就有办法。已经无法指望那个把我送来这里的游戏主角。我只能祈祷他在故乡和妹妹们过得好。

  「这么说来,彼方怎么样了……?」

  入鹿后来怎么了?不光是这样,牡丹和白蜘蛛那家伙也下落不明。虽然我觉得牡丹他们应该会顺利……但我也很担心留在宇右卫门那边的部下。」

  (可恶,我原本以为事情会就这样结束……实在太欠缺考虑了。虽然总比死掉好。)

  事到如今,我忍不住对自己的不负责任和有勇无谋露出自嘲的笑容。而且我之所以能够像这样嘲笑自己的愚蠢,也是多亏了雏。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更没出息了。

  「总之先回家吧……」

  我的身体就像被命令静养一样,因为倦怠感与肌肉酸痛而离最佳状态相去甚远。而且身体好像有点粗糙……是干燥了吗?就算没办法泡澡,我也想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全身……

  ————————————————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天空逐渐染上茜红色。我无视宅邸的居民们擦身而过时投来的好奇视线,走向宅邸。

  「嗯?那是……」

  看到宅邸用地角落的小屋飘出白色炊烟,我一瞬间感到疑惑。接着我立刻察觉那应该是负责看家的孙六他们,顿时感到尴尬。

  对于被当成佣人对待的两人来说,这次的事件想必让他们心神不宁。

  要是我被处决,他们就没有容身之处,应该会立刻被赶出宅邸。没有工作也没有住处,妹妹又瞎又体弱多病,要在自然环境严苛的北土生活想必极为困难。如此一来,等待着他们的未来……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草率又自私的事情,被罪恶感所困。

  (而且最过分的是,如果我在那时就有所自觉,恐怕还是会为了妹妹而付诸实行……我真的是个相当差劲的人。)

  我自觉给周围的人添了太多麻烦,不禁叹气。她们两人虽然嘴上说不在意……但内心一定充满不满吧。以她们的立场,无法对我说出真心话。

  「干脆被骂还比较轻松……但这样也太任性了。」

  虽然回家时可能会很尴尬,但也没办法。这是对我的行为应有的正当代价,是罪与罚。我决定坦率接受。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小屋前,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下定决心,缓缓打开门。然后…………

  「来,『五光』。你……是渣牌啊。那算我赢了。」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

  半狼人有如房间主人般端坐,把花牌的役分扔到地上,同时紫色头发的少女发出充满绝望的惨叫。

  「那么,按照约定,我要拿走那条腰带咯?」

  「不要!!这种……你打算把我身上的东西全部拿走……呀啊啊!!?」

  妹妹头少女边哭边反驳,然而半妖并没有对那样的对手表现出丝毫同情,而是从已经只剩下一件白色薄和服的少女身上夺走了腰带。半妖身旁堆着应该是战利品的高级和服和小东西。

  「好啦,怎么样?要投降了吗?」

  「呜呜呜呜……!还……还没!我……我不能以这副模样回去!再一次,再比一次!刚才也只差一点而已!这次我一定会赢!放马过来!」

  「嘿嘿嘿,就是要这样才对嘛。好好加油吧,只要你能赢一次,我就会把已经抽走的奖品全部还给你。」

  半裸少女遮着解开的白色和服前方,以带着羞耻的哭脸宣布要继续战斗。半妖带着坏心眼的表情回应,同时开始洗牌……还一边动手脚,让对方只能拿到废牌。

  「…………」

  嗯,就是那样吧。总之我先从门口退到小屋外面,然后深呼吸一两次,冷静下来整理状况。好,我懂了,就是那么一回事吧,很好很好……那么……

  「……不不不!你们两个,在别人家里做什么啊!」

  我一边冲向门口,一边发出这样的咆哮。

  # 第八十六话●

  西土名门赤穗家和北土名门鬼月家的缘分其实并没有那么久远。

  或许是因为北土本身封闭又排外的风气,以宫鹰家为首的北土退魔世家和鬼月家的交流反而比较久,然而这种深入的交流同时也是隐忧。经过漫长岁月复杂奇怪地连结起来的血统,有时会在各地发生类似篡夺家门的状况。

  两百年前左右,因为秘术仪式失败而失去包括当时的当家在内的大部分族人的鬼月家也不例外。年幼时继承当家之位的第十五代当家迎娶了宫鹰家的女性为妻,虽然获得宫鹰家的援助,但同时也代表鬼月家在北土的三大世家之中屈居于宫鹰家之下,因此宫鹰家的举动引起不小的反弹。更不用说要是连下一代都迎娶宫鹰家的女性,这种企图心就太明显了。

  ……正因为如此,鬼月家第十六代当家鬼月守保武贞和宫鹰家迎娶的妻子离婚了。

  他早已做好觉悟,就算被指责为蛮横或轻率,也讨厌宫鹰家等人的过度干涉,最后决定迎娶一族中地位最低的女儿……鬼月蝴蝶为继室。虽然比起从其他地方迎娶,这样会减少继承人,但比起轻率地迎娶外人,他觉得让自家人做出蛮横行为,对家族的安泰更有利。而其中蝴蝶之所以雀屏中选,是因为看中她的灵力与素质。

  赤穗家的交情,就是从他那一代开始的。

  从丰柳帝的八年,也就是原作的开头倒数回去一百二十二年前,发生过一场持续四年的「丰柳鹤见妖乱」。若只限于人妖大乱之后,那是规模最大的妖类暴动,朝廷派出大量官军与退魔士远征镇压,也造成大量牺牲。

  遵从敕命出阵的武贞,率领的鬼月家讨伐队,也失去了以他的幺妹为首的众多族人,以及数倍的仆人与隐行众。然后,他在那场凄惨的战争中,与赤穗家的当家相识。

  在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邂逅的两人,彼此都是刀术家,其技能与异能能够弥补对方的弱点,年龄相近,更重要的是曾经多次出生入死,因此自然地结为好友。

  由于双方领地相隔甚远,再加上各自都有职务在身,因此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这段友谊却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当武贞过世时,已经退休的赤穗家前任家主还亲自参加了葬礼。

  第十七代家主战死时,以宫鹰家为首的北土旧家再次试图接近鬼月家,但这次鬼月家拒绝了。然而,家主的妻子是农民还是不太好听,于是鬼月家便迎娶了与阴谋、谋略无缘的西土名门退魔士一族——赤穗家。

  哎,关于两家之间漫长的关系,前面的说明就到此为止……

  「为什么紫大人会在这里?」

  「你那是什么说法!?难道我不可以在这里吗!?」

  听到我的问题,紫气得大叫,还哭丧着脸,穿着一身白衣瘫坐在地上。

  「啊,不是啦。因为我没想到赤穗家的人会来拜访鬼月家。」

  「哼,你一直都在呼呼大睡,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好吧,我就告诉你。前几天,鬼月家的家主大人从昏迷中醒过来了。」

  「啊,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我有见到他。」

  「…………」

  我一指出这点,紫就沮丧地垂下头,连头顶的呆毛都跟着垂下。啊,这家伙大概还没见过那个病娇父亲吧。

  「……紫大人不是探病代表吗?」

  「对啊!大哥是代表,我只是跟班而已!不行吗!?」

  「紫大人,请不要乱动,衣服会乱掉。」

  「呀!?」

  紫听了我的话连忙按住衣服。由于没有腰带,衣服很快就垮了下来,肩膀整个露了出来。

  「入鹿,腰带……是说,把抢走的东西全部还来。反正你一定有作弊吧?」

  「咦咦!?请等一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听了我的爆料,大叫着回应。嗯,紫,要大叫是无所谓,但可以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在我家赌博吗?

  「是、是的……先跑来的是这位半妖大姐……」

  这时,在这场骚动中待在房间角落专心做家事的孙六回答了我的问题。

  据他所说,先跑来我家的是入鹿,她似乎是在两天前突然闯进来的。孙六虽然感到困惑,但因为是鬼月家的命令,所以只好让入鹿寄住在这里。

  「命令……?这是怎么回事,入鹿?」

  「谁知道。详细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因为我们的公主大人拥有灵力,所以被乡里派遣到这边来。而我则是公主大人的奴婢兼护卫。」

  「这……啊,原来如此。」

  入鹿的发言让我一时感到困惑,不过回想起之前下达的命令,我总算理解了。换句话说,入鹿的处置被暂时保留。

  在先前的合议中,入鹿的处置表面上是当成是别人长得和她很像,但我实在不认为这样就能骗过所有出席者。想必还有很多人抱持着怀疑。而且就算没有像橘商会那么积极,朝廷也已经安排了其他行动。

  毫无疑问,朝廷把入鹿派遣到这边来,是为了在发生什么万一的时候,把嫌疑犯留在身边。不是单纯地放过她,而是把她留在身边调查,好找借口开脱。

  至于把嫌疑犯丢到我这边来的理由……

  (大概是觉得一起处理比较省事,不管是监视还是发生什么万一的时候。算了,我本来就不认为只靠刚刚的判决就能解决一切,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问题是主角大人的存在。)

  主角似乎按照原作剧情,被送到鬼月家照顾……不过看样子,他不会像原作那样完全被当成被害者受到保护。这……是不是有点不妙?

  「……顺便问一下,紫小姐为什么会来我家?还有,你为什么全身上下都包着绷带?」

  我对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晾在一边,似乎很不满的紫发问。我说你啊,既然要来探望当家,就不要来我家嘛。我接下来还想和入鹿讨论今后的事。

  「什么!你居然敢说这种话!我特地寄信给你,你却完全无视,胆子真大!」

  「……什么?」

  我的问题让紫愤慨起来,但我只能歪着头表示不解。我无法理解她这番话的意思,只察觉到彼此的认知之间有严重的落差。

  「你这男人真是没礼貌!我每个月都写信给你,你却连一封回信也不写,我到底有多寂寞……有多生气你知道吗!我本来想来骂你一顿,结果听说你因为任务而中了妖怪的诅咒,所以才想等一姬帮你解咒的耶!你竟然敢……你以为你是谁啊!」

  紫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气呼呼地喊着事情的经过。她怒吼完之后,双手扠腰,愤愤地观察着我的反应。那态度看起来傲慢,似乎在期待我道歉。不过……

  「呃,那个……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懂耶。」

  紫听见我的问题,瞬间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但立刻恢复原来的表情,指着我说:

  「你、你在装什么傻啊!你以为这种烂借口可以骗过我吗……」

  「不,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我不记得有收到那种东西……」

  「你少装蒜了……真的吗?」

  「真的。」

  「真的真的吗?」

  「真的真的。」

  「……」

  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尴尬。

  「我先确认一下,你是用什么方法送过去的?」

  「……用式神,附在给堂姐的信上。」

  「公主殿下的信吗?那她有回信吗?」

  「…………」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啊,这下全被她丢了。以大猩猩小姐的个性,她一定不分自己的或别人的,全都一起丢了吧。

  「……总之,先向公主殿下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我、我知道了……」

  紫无力地回答我的提议。不过就算问了,她也不一定会认真回答就是了。

  「先不管这个……入鹿,你为什么把紫小姐的衣服全脱光啊?」

  我将问题从沮丧的紫转到入鹿身上,继续追问。入鹿听了我的要求,一边整理花札一边贼笑。

  「嘿嘿嘿,也没什么啦。小不点少爷看到我进来,就一直碎碎念,说我的穿着很高级什么的,我就想逗逗他,结果他就上钩了。」

  「所以你就把他当肥羊宰?」

  「喂喂喂,我们可是说好他输了就全部还我耶,要投降也是他的自由吧?这样对我比较不利吧?」

  这是作弊的人该说的话吗?

  「每次他想投降,大姐头就用三寸不烂之舌挑衅他。」

  孙六在我耳边补充说明。挑衅啊……感觉实际上应该更恶劣一点。

  「对……对了!你刚才说作弊……?」

  「你不知道吗?拿出证据啊,证据。」

  紫像是突然想起般大叫,但入鹿已经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回收花牌,湮灭证据,还哈哈大笑。紫气得脸红脖子粗,想把手伸向还没放进去的刀……我从旁一把抢下。

  「下人!你做什么……?」

  「紫大人,这里是我家,还请不要动刀动枪。入鹿,你未免太过分了。」

  我先劝阻紫,然后警告入鹿。然而入鹿却托着腮,对我投以挑衅的眼神。

  「约定就是约定哦?我们用言灵术订了契约,不能反悔哦。」

  「……紫大人?」

  「因……因为她说只要赢一次,就能全部拿回来……?」

  听到入鹿的自白,我白了紫一眼,她也赶紧解释。这家伙,没说契约里不准作弊吧?

  就像我成为下人时被施加的束缚咒术一样,这个世界在订立各种契约时,也常会施加诅咒。

  在这个世界里,无论是技术方面还是警察方面都很难彻底维持法秩序,因此不得不默认人民的自助救济行为。在这种情况下,诅咒远比普通的契约书来得有用。虽然这些束缚灵魂,有时甚至必须以生命作为代价的诅咒并不是完全没有漏洞……然而也不是那种可以明显违反的契约。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放她回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入鹿面前坐下。

  「下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订契约,我来代替你下场,可以吧?」

  我如此夸口,然后对孙六使了个眼色。孙六回应我的指示,从架子上拿出几个玻璃瓶放到我们手上。

  「这是舶来品的酒瓶,全部拿来赌吧……对了,放心吧,你们那边可以各出一瓶,要耍老千也随便你们。」

  「……你认真的吗?」

  听到我提出的条件,入鹿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到底想做什么……?」

  「请稍等,紫小姐,我立刻把您的东西还给您……您应该不会以这么好的条件逃走吧?」

  听到我挑衅的发言,入鹿原本轻浮的表情也变了。不只是这个世界,生命不被重视的社会往往会更执着于名誉。对于比扶桑国更不文明的虾夷地区,入鹿更是特别容易受到影响。

  「嘿嘿嘿,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奉陪吧。虽然因为奇缘而出手帮忙,不过我们原本就是冤家。不只是那个酒瓶,我还会把你那头呆毛连同你整个人都剥光哦?」

  「呆毛!」

  紫忍不住大叫,但是我们双方都无视她的反应,开始玩起花牌。入鹿一边洗牌,一边从一开始就耍起老千。她的表情充满自信,看起来很有把握。接着我们各自拿到手牌,我拿到的都是些好牌,好到让人觉得有点不爽。

  「好啦,就让我来教训一下你这只调皮的小狗吧。」

  明明处于明显的劣势,我却带着窃笑开始游戏……

  —— — — — — — —

  「爱是什么?」这恐怕是极为哲学的议题。

  亲爱、友爱、敬爱、仁爱、性爱……虽然都称为「爱」,但意义却各有不同,即使在同一种文化中,「爱」这个字所指的对象也不一定相同。古今中外,许多哲学家和宗教家都为了定义「爱」而伤透脑筋。

  有人认为那是包容全人类的同胞意识,有人认为那是神明赐予的恩惠,有人认为那是对其他人的慈悲心,也有人主张对社会无私奉献才是爱的真理,甚至有人主张根本没有什么爱……

  当然,这些对葵来说根本无关紧要。虽然她曾经学习过哲学思想作为教养,但是只有关于爱的定义,葵已经自己定义过了。她不得不定义。

  执着、疯狂、激情……对年幼的葵来说,这些才是爱的本质。她从双亲身上学到,对某人抱持的这些感情才是真正的爱。她被迫学到。

  没错,真正的爱绝对不是纯洁也不是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还有,如果还有余力去修饰表面,那就不是真正的爱。那种半吊子的东西是假货。

  葵很清楚,真正的爱是执着到近乎死缠烂打,疯狂到无视所有道德与常识,激烈到足以压垮除此之外的所有感情。正因为如此,父亲才会将自己导向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母亲也没有阻止父亲。父亲与母亲都沉溺在独善其身的疯狂之爱中,完全沉溺其中。

  葵打从心底轻蔑、憎恨双亲,却肯定了他们爱的形式,不得不肯定。因为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就会因为无聊的错误信念而毁灭。葵无法认同如此滑稽又愚蠢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葵对最爱之人的爱也同样扭曲。

  葵爱着他。爱着在那地狱中相信自己的他。爱着保护自己的他。爱着拯救自己的他。爱着为了自己而牺牲的他。爱他爱到无法自拔。

  正因为如此,葵必须为了他而发狂。无论是所有的道理还是常识,甚至是良知和礼节,为了他必须全部抛弃并牺牲一切,像这样帮助他、支持他、拯救他,这样葵才能说自己爱着他。

  正因为如此,葵在议场的举止才会是那么差劲又恶劣。

  葵无法接受他对自己投以近乎哀求的视线,也无法接受他的要求。葵根本没有余力去实行那种事情,她的心中充满恐惧、愤怒和混乱。光是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光是要克制自己不要发狂大哭就已经竭尽全力,然而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真的是太难看了。」

  在简易式搬运的笼子里,葵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平常总是表现出那么高傲的态度,总是表现出从容不迫的态度,总是那么大方地对他宣言,结果那个男人一出现,自己就惊慌失措地变成派不上用场的木偶……再怎么丢脸也该有个限度。

  「唉……」

  「公……公主大人……请……请您振作……」

  葵忧郁又苦恼地叹气,眼前的半妖白狐战战兢兢地想要安慰她。不过主人完全没有提到自己烦恼的理由,甚至连自己的家庭关系都没有提及,因此白也无法说出什么确切的安慰话语。她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化为言语,只能让狐耳和尾巴无力地垂下。

  「那……那个……是……是伴部先生的事情吗?」

  「哎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白鼓起勇气发问后,葵却以有些坏心眼的语气反问。白狐察觉主人明显不高兴,身体抖了一下,但还是战战兢兢地继续说下去。

  「小……小的认为,公主大人之所以会如此缺乏自信,是因为伴部先生……」

  「呵呵呵,观察得真仔细。你就是这样窥探猎物的破绽吗?真是狡猾。」

  「小……小的没有……!」

  白慌忙否认。看到她拼命否认的表情,鬼月之二的公主满足了嗜虐心,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开玩笑的,放心吧……我知道,一个人垂头丧气也没用。」

  葵喃喃说着,从笼子的窗户往外看,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忧愁。那看起来像是悲伤,又像是在遥望远方,然而却也让人觉得美丽的行为举止和气氛,让白狐即使明白自己和现场并不搭调,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他们这样互动时,笼子已经到达目的地。简易式打开笼门,葵先走一步,白狐也跟着离开笼子。接着他们看向眼前的小屋。

  下人获准居住的小屋。

  「还是一样简陋。」

  葵看了小屋一眼,说出感想。那真的是简陋又老旧的小屋,实在和他不相称。如果可以,葵很想帮他盖一栋干净漂亮的新房子……然而那样做会带给周围不必要的疑心,因此她迟迟无法下决定,而且那个男人清醒之后,计划更是变得遥遥无期。

  「……」

  葵正想打开门,却稍微犹豫了一下。那是恐惧,是害怕。她害怕看到他的瞬间,他会以打从心底怨恨自己的视线看着自己……然而她的自尊不允许自己一直这样下去,更不能逃避自己的失败。

  所以葵努力装出平常傲慢的表情,打开门。然后……

  「喝!接招吧,雨四光!!」

  「是五光。那件羽织也给我吧?……紫大人,我将此物奉还。」

  「太、太好了……!?谢、谢谢!!」

  「可恶!来啊来啊!!」

  狼与下人在葵的眼前抱头懊悔,互相挑衅。不知为何,那个又笨又傻又蠢的表妹也在下人身边。她接过羽织,开心地握住下人的手。开什么玩笑,脸靠太近了。

  「…………」

  总之,葵先走出肮脏的小屋,深呼吸一、两次,冷静地整理状况。好,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很好很好……那么,接下来——一旁的白狐脸色发青,害怕得不知所措,但葵毫不在意。因为有件更重要的事。

  「……这间小屋真的很破旧呢,感觉一阵微风就会吹垮。」

  葵装傻地说,露出菩萨般的微笑,举起手上的扇子。然后……

  鬼月宅邸的一角,随即刮起一阵狂风。

  ——————————————

  「你们还真悠哉啊?明明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处于可能会被大卸八块的立场,现在却不是在养伤,而是有空在这里玩乐,胆子还真大。」

  粉红色的公主大人在半毁小屋的瓦砾堆上摆出高傲的姿势,优雅地开口。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玩弄濒死猎物的肉食动物般嗜虐。

  至于那个猎物,大概就是我吧。哦哦,佛祖啊,祢还在睡吗?

  「姐……姐姐大人!那是我……」

  「闭嘴,坐下……我什么都没问你,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紫慌慌张张地想要为我说话,却被大猩猩大人的言灵术立刻击倒。不但被封口,还被迫跪坐。这下我完全孤立了。

  我用作弊反击入鹿的作弊,玩得正开心时,大猩猩大人的风击突然来袭。花牌爆炸四散,连我家本身都被吹飞了一半。现在正是说教时间。

  「没……没有的事,我绝对没有那种胡闹的态度……」

  「我不想听你找借口,下人,你这样很难看哦。」

  「……是,非常抱歉,公主大人。」

  跪在地上的我拼命想要辩解,然而对方根本不让我把话讲完,直接就把我切割出去。真是无情。

  「小狗子,你也挺厚脸皮的嘛……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吧?」

  接着折磨我的矛头也指向了跪在我旁边的入鹿。只是入鹿虽然额头冒汗,脸上却依旧挂着无畏的表情。

  「嘿嘿嘿,不不不,怎么可能呢。我可没有那么天真的想法。」

  「哎呀,真的吗?不过你居然还悠哉地玩起花牌,未免太悠哉了吧?说不定下一瞬间你的脑袋就会和身体分家哦。」

  大猩猩大人故意搧着扇子如此宣言,很明显是在威胁。

  「人生苦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才要享受当下啊。」

  「真亏你还能讲出这种逞强的发言。」

  听到入鹿的回答,大猩猩大人露出冷笑,脸上挂着冰冷的微笑。这下……不妙啊。

  「入鹿,注意你的发言……公主大人,恕我无礼……呜……我……我方的半妖是客人的所有物,还请您原谅我方擅自出手的举动。」

  我先斥责入鹿,接着对大猩猩提出谏言。虽然途中也感受到杀气,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要是入鹿在这里被杀,最糟的状况是主角有可能会突然在这间宅邸里黑化。我可不想就这样进入「暗夜之帐」的结局。

  「哦?伴部,你倒是挺袒护他的嘛?难道是被感化了?……明明你也是拷问他的成员之一。」

  「呜……!」

  大猩猩最后的发言是在我耳边低声讲的。虽然从我的待遇就可以大致预测到,不过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这样一来,是在考验我吗……?)

  原作的大猩猩也曾经多次出现类似的场面。要是选项或发言有误,大概不是脑袋落地就是上半身被做成标本。不过,现在这个状况……该怎么说才好?

  「……比起私怨,我更重视道义。」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我低着头,像是在找借口般地如此回答。虽然听起来像是借口,但我并没有说谎。因为谎言很容易就会被看穿。

  实际上,我对入鹿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见,然而她曾经帮助过我救出妹妹也是事实。当然,我无法断言没有人因为入鹿而陷入不幸……即使如此,对我来说入鹿是恩人,甚至比敌人还重要。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回应她的期待。

  ……简单来说,就是自我中心的独善其身吧?

  「请您饶恕。」

  我再度恳求。我没有看向大猩猩小姐的表情,但是却能感觉到她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心脏因为紧张而跳得更快,脖子上出现扇子被放下的触感,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寂静中经过了几分钟,扇子敲了敲我的脖子。

  「……是吗,你也很不擅长活下去呢。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做些愚蠢的事情。」

  伴随着带着傻眼与嘲笑的声音,脖子上的扇子被收了回去。看来我保住了一命,让我的内心稍微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这房子还真破烂,居然因为一点微风就整个倒塌。」

  大猩猩小姐像是要改变话题,她傻眼地轻轻叹了口气,瞄了我原本的家一眼。

  「不,那是因为公主殿下……」

  「居然因为一点微风就倒塌,真的是破烂房子呢。」

  「啊……是。」

  我原本想反驳,不过立刻就对大猩猩大人投降。这是安定的职权骚扰。

  「哈啾!」

  「没事吧,球?要我把毛毯给你吗?」

  「不……不用,我没事,兄长大人。请不必担心。比起这个,请您把毛毯送给别人吧。」

  听到背后传来喷嚏声,我回头一看,只见失明的少女正坐在化为瓦砾的自家一角。孙六慌慌张张地递出毛毯,但是少女却委婉地拒绝。

  「……公主大人。」

  「怎么了?听起来好像很想要的样子,是想向我这个主人撒娇吗?」

  「不,可是……」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和其他下人睡同一间房也没关系……孙六姑且不论,但是身体虚弱的球和一半算是客人的入鹿不太能接受这种待遇。

  (大猩猩大人的对舍几乎没人,所以稍微借用一下……这种想法应该也很失礼吧。)

  不信任他人的大猩猩大人居住的对舍,以占地面积来说,包含白在内真的只有几个人类。必要的杂务几乎都由式神负责。既然同样是女性,至少让我使用角落的小屋……这种想法应该很傲慢吧。

  「……哼哼哼,的确是傲慢的企图吧?区区下人居然想借用别人的住处。」

  「呜……!只……只是临时起意的话还请饶恕!」

  内心想法被看穿,我慌慌张张地找借口。看到我的反应,大猩猩大人似乎更加傻眼地嘲笑。

  「哼哼哼,不过……是啊,我也不喜欢为了去你那边而特地跑来这种肮脏的小屋……不过后面的仓库倒是没有在使用哦。」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仰望大猩猩大人,接着哑口无言,然后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这……这是我的荣幸!」

  我深深低下头,几乎要陷进地面里,借此表达谢意。同时内心也感到困惑,因为那个傲慢不逊又唯我独尊的大猩猩大人居然对我做出如此的让步。

  (她太宽容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之后,我的身体就像是被吊起来般浮上半空。以前我也曾经有过这种感觉。

  我反射性地和大猩猩大人四目相对,公主嘴角上扬露出微笑,我也笑了,不过是僵硬的微笑。

  「澄影,动手吧。」

  「等……等一下……呜哇啊!」

  大猩猩小姐讲完这句话,就把我丢到半空中。被丢出去的我顺着重力往下坠落,划出一道弧线。接着……

  「好惨……!」

  我一头栽进设置在宅邸庭院里的鱼池,溅起水柱。原本在池里游泳的鲤鱼被闯入者吓了一跳,纷纷跳出水面。我吐着水浮出水面,全身湿透地从池子里爬出来。

  「咳咳!可恶,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一边咳嗽一边好不容易爬上岸,这时感觉到眼前出现人影。抬头一看,大猩猩小姐正高傲地俯视着我。

  「公……公主大人……?」

  「我忘了,你的身体从刚才就一直散发出很臭的味道。我会帮你准备洗澡水,快点去洗一洗……行李就交给那边的食客们搬运,明白了吗?」

  大猩猩小姐瞥了入鹿和孙六等人一眼,如此宣布。这是实质上的命令。

  「……是,公主大人。」

  全身湿透的我只能恭敬地回应……

  —— — — — — — — — — — — —

  入浴也被称为灵魂的洗涤。实际上,入浴带来的保温效果确实能促进血液循环,让精神稳定下来。在古代罗马帝国,入浴设备是维持军心与改善卫生状况不可或缺的要素。在东亚也有「温泉疗法」的概念,入浴也能与医疗行为连结在一起。

  更何况我上辈子过着卫生的生活,就算已经习惯这个世界的生活,还是会忍不住想念定期入浴,同时这也是不知分寸的奢侈行为。

  如果像京城或萤夜乡那样有温水从源泉不断涌出也就算了,要得到热水,就只能烧水。而要搬运入浴所需的水量非常费事,要让水沸腾也需要大量的柴火。近代文明所需的费用与时间,都不是入浴所能相比的。每天都能入浴的只有特权阶级,贫民之中甚至有人连冷水都没得洗,更别说热水了。要找到这样的人并不困难。

  「呼~活过来了。」

  正因为如此,对于直到刚才都泡在满池热水里的我来说,猩猩大人的想法姑且不论,这个机会来得正好。

  「毕竟连肥皂都准备好了。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即使是在下人之间,这种行为也明显太过分了。不过那只大猩猩大人在原作中偶尔也会做出让人搞不懂在想什么的行动,所以光是思考或许也没有意义。毕竟那位公主虽然没有碧鬼那么夸张,但也是享乐主义的瞬间主义者。毕竟她可是会把「我」这种人当成「家臣」的家伙。

  「不,应该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吧……?」

  考虑到她之前说过「臭」,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我的体臭太严重。那只大猩猩大人应该也不想让散发恶臭的男人进入自己的领地吧。话说回来,我在萤夜乡的事件之后,好像直接被雏保护了?既然如此,就算身体被擦干净,身上还沾着血肉的气味也不奇怪……这样一来,我是不是对保护我的雏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

  我重新穿好衣服,走出浴室的同时,察觉到从渡殿深处靠近的气息,因此瞬间提高警戒。然而在确认对方的身份之后,我解除了警戒。那是……

  「白若丸吗?」

  「啊,兄……咳咳,下人众允吗?」

  看到我之后,水干打扮的少年露出笑容,不过又连忙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回答。他一边回答,一边抬眼观察我的反应。我在面具下露出苦笑,行了一礼之后走到他身边。

  「好久不见,白若丸大人……没想到你会以公主的随从身份出现,真是令人惊讶。」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我用粗鲁的语气询问。我隐约察觉到对这个少年来说,这种态度比较好。如果我是那种立场改变之后,能够干脆地改变态度的大人也就算了,但是对小孩子来说,这样只会让彼此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

  「啊,是啊。我带客人过来……那个,你刚洗完澡吗?」

  白若丸瞄了我一眼之后,低下头这么询问。

  「嗯,是啊。公主嫌我身上有味道,不过我想应该已经没问题了……喂,怎么了?」

  我一边闻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开玩笑地这么说。下一瞬间,穿着水干的少年突然抱住我,把脸埋进我刚洗完澡而发烫的胸口。

  「你、你在做什么……?」

  我一时慌张,连忙抓住白若丸的双肩想把他拉开,但是碰到少年之后,我却犹豫着该不该用力。因为我觉得那少女般的纤细肩膀仿佛一用力就会坏掉。结果我只能任凭他摆布,开口询问他这个行动的意义。

  「……因为你问我是不是有味道,所以我确认一下。」

  把脸埋在我胸前的少年抬头看着我,回答道。白皙的肌肤、麻色的长发、纤细的五官,还有那双凝视着我的孩子气眼眸,全都近在眼前。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难怪在作品中会被推倒……)

  即使知道他是男孩子,即使自己没有那方面的兴趣,还是不由得心神动摇的美色……要是放着不管,他一定会被轮奸。不过我现在是扮成年轻大婶,应该不会有问题……

  「是……是吗……有味道吗?」

  顺便一提,我从这家伙身上感觉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是焚香的香味。

  「……有刚洗完澡的汗味。」

  「也就是有味道?」

  「……我不讨厌。」

  美少年这么说着,又像只撒娇的小猫般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喂,别这样,别打开奇怪的门。我可是知道的哦?你明明讨厌男人的汗臭味到会吐出来的程度。」

  「不行吗……?」

  「……!?」

  美少年抬起眼,寂寞地望着我的模样,破坏力超群,让我不禁退缩。我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沉默不语……不过,事态因为白若丸主动离开我身边而解决了。

  「什么……!?」

  我也立刻察觉到那股气息,看向回廊的转角。接着,我极为自然地朝气息的来源踏出一步……

  「咦?白若丸,你到底跑去哪里了……哇!?吓我一跳!?」

  随后,一名黑发丽人小跑步从回廊转角现身,一发现我的存在,便惊讶地向后退。她吓了一跳,但确认我的身影后,又有些犹豫,战战兢兢地开口:

  「呃、呃……你该不会是伴部……同学?」

  「是的,我就是……」

  我一回答,萤夜环便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那是纯粹出于善意与安心的笑容。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我一直很担心你后来怎么样了。你的伤……没事了吗?」

  「是的,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我早就习惯受伤了。不过现在肌肉有点酸痛。」

  听到我表示没有大碍,环姬总算松了一口气。哎呀,明明应该有很多疑问,却第一个担心别人的身体,真不愧是女主角。我心想。

  「……我刚才遇到了入鹿,她说公主大人被安置在这里。」

  看到雪音……不,铃音从环的背后追上来,我一时有点动摇,不过立刻就装出平静的态度,微微行了一礼,把入鹿说过的事情告诉环姬。

  「是吗,你已经见过入鹿了……嗯,因为我的灵力似乎也相当高,听说灵气会吸引妖魔,所以至少要练到能够自卫的程度。」

  听到我的问题,环姬露出难以言喻的微笑回答。她看起来并不悲观,只是对于自己即将面对的险峻道路应该还是有所自觉,可以从她的态度中看出紧张和做好心理准备的决心。

  ……实际上,等待着她的命运比她想象的还要严苛百倍。

  「……您刚才称呼对方为白若丸大人,该不会是和公主走散了?」

  我先对白若丸使了个眼色,才对主角发问。

  「啊,嗯。白若丸带我参观这间宅邸。我想说既然师父住在这里,就顺便来和这里的公主打声招呼,结果在途中和他走散了……」

  「葵公主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恐怕是防范入侵者的迷途诅咒造成的影响,请您见谅。」

  环回答了我的疑问,白若丸也从旁说明。不过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尽义务,而且有点冷淡,与其说是辩解,听起来更像是在找借口,是我的错觉吗?实际上,铃音也以怀疑的眼神看着白若丸。

  「哦,原来还有那种诅咒啊。」

  然而遗憾的是,铃音姑且不论,环似乎对白若丸的态度没有任何感觉,坦率地相信了少年的说词。喂喂,你是滥好人吗?这家伙以前真的是滥好人。

  (白若丸也有问题。怎么搞的……他看起来不太高兴?是因为主角吗?)

  根据入鹿的发言,她应该才来宅邸一两天。更何况这和原作不同,主角可是个女孩子哦?突然就做出这种事……难道是第一次接触时出了什么差错……?不,可是原作里她一开始也是这样毛躁吧?……我思考着这些事,接着脑中闪过一个疑问。环的发言中有个地方让我很在意。

  「因为师父的关系吗?」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歪了歪头。因为对那位大猩猩小姐来说,师父这种存在实在太过奇妙了。

  鬼月之血的结晶,名副其实的天才儿童大猩猩小姐,身边并没有师父。许多人以师父自居,来到她身边,然后失去自信。她是个从幼年时期开始就不知何谓努力的万能天才,除了特别的异能和先天的才能之外,她只要看过一两次就能学会所有技能和技术,是个怪物。这样的她居然有师父……?

  「咦?啊……我的说法是不是有点奇怪?不,不是那样。在此地提出要教我刀术的人,是此方的公主大人的母亲。所以基于礼貌,我得去打声招呼,对吧?」

  「哦,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什么?」

  主角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的理由,让我差点就接受了,但是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之后,我停止了思考。我哑口无言,愕然失色,陷入沉默。不祥的预感让我脸色苍白。喂,等一下。

  「……伴部同学?」

  「老哥?你怎么了?」

  主角和白若丸同时注意到我突然出现的异状,两人担心地看着我,我就像个病人一样。

  「……啊,没事。不,没有任何问题。我没事,我很平静,很冷静。没错,我很冷静,没有任何问题。这是恶梦,是我听错了……」

  我对着困惑的两人陪笑,喃喃自语,拼命整理状况,试图冷静下来。我重新整理现实,理解状况,为了保险起见,再次确认。我将希望寄托在一丝希望上。

  「……我再问一次,你母亲是指葵公主的母亲吗?」

  「咦?啊,嗯,是啊……」

  「她的名字是堇大人吗?」

  「嗯,她有一头鲜艳的蓝紫色头发,非常漂亮。」

  「我想也是。」

  我知道。

  ………………嗯,算了,虽然只是个平凡无奇的二手消息,但也没办法。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呜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在主角们惊叫连连时,我干脆地把胃酸全吐在地板上。我吐了,因为我不得不吐,不吐就无法继续下去。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在大猩猩没破处,主角没被攻的当下,就无法保证剧情会照着原作走,但这个还是太夸张了。

  鬼月堇……偏偏是原作中没登场,却拥有明确过头的地雷属性,无法预测、无法攻略的疯子。而且还是鬼月葵的母亲,被萤夜环的师父指定为退魔师的人……

  # 第八十七话●

  在「暗夜之萤」这个分歧点隐藏路线丰富的原作中,主角选择的装备,也就是所谓的退魔士技能与职业,也是通往结局的重要分歧点。

  在最初的村庄,游戏开始时,主角会随机获得刀术、枪术、弓术、拳术、棒术等装备与技能,但因为游戏才刚开始,所以虽然会对之后的能力值造成影响,但不会对结局产生太大的差异。

  在游戏第二部,也就是被鬼月家收养之后,主角会重新选择装备与技能,而这个选择将会对结局造成分歧。装备与技能本身之后是可以变更的,但在这里的选择,将会对退魔士的师父,以及作品中的事件产生变化。

  例如选择弓术的话,就会增加与鬼月绫香的交流,结果绫香被爆乳的可能性就会提高。选择拳术的话,就容易发生被大猩猩或碧鬼盯上的事件,选择式神术的话,就会被老太婆一点一点下药,容易被左大臣变成母猪。要走上把登场人物全部杀光的达斯・塔玛基路线,就必须选择刀术。

  没错,在这个游戏里,刀术是最棘手的技能。根据众多玩家验证的结果,不知为何,选择以刀术为主的人,会碰上各种不合理事件的概率会增加四成,而且坏结局的数量也是最多的。

  光是这样,刀术就已经是该敬而远之的选项了。而且这次的模式比平常的路线更麻烦,也更危险。毕竟……

  「一胜!」

  随着在我眼前响起的冲击声,担任裁判的家臣宫水静如此宣布。下一瞬间,从根部被砍断的木刀从空中落下。

  「哎呀,真抱歉。因为你的动作太犀利了,我有点做过头了。」

  身穿一看就不适合打斗的十二单,蓄着蓝紫色头发的贵妇人微笑着道歉……手上还拿着牛蒡。

  「我……我认输了……」

  直到刚才都在和她对打的萤夜环哑口无言地看着只剩下刀柄的木刀,然后恭敬地行了一礼,承认自己的败北。同时,道场内观战的人们也发出惊呼。

  清丽帝十三年霜月月下旬……北土的冬天开始转深,各地村落和城镇都因为大雪而逐渐难以往来,谷中鬼月家宅邸一角的道场里,家臣们正勤于和隶属鬼月家的退魔士切磋,顺便打发时间。

  冬天本来就不太会接到委托,退魔工作有减少的趋势,再加上入冬后会远离实战,为了维持各种技能的熟练度和作为余兴活动,举办这种切磋并不稀奇。

  即使如此,宅邸的新成员——主角——还是有不少人关心,道场里观战的人影比平常还多。大部分的人都对切磋的战况发出感叹的叹息。

  (这也难怪。虽然有让步,而且只有一瞬间,但竟然能让那个疯狂夫人拿出真本事。)

  如果要我夸下海口,环挥舞木刀的剑法在我看来也相当不错。应该是担任师父的坚彦指导有方,以公主的护身用来说,她的剑法相当正式、实用,再加上灵力强化身体,动作甚至能和凡人的剑豪抗衡。

  而且她还用以灵力提升硬度的十二单衣牛蒡来对应,最后在最后一瞬间更使出一击,把木刀当成点心般打碎。这女子的剑技更是让观战者们瞠目结舌。

  不过对我来说,她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鬼月家的宅邸,才是最让我惊讶的事情。

  鬼月堇……以旧姓赤穗堇而闻名的这名女子,正如其名,是西土名门退魔一族赤穗家的成员,也是猩爷的母亲。

  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应该可以套用在鬼月堇和葵身上。

  她对丈夫鬼月幽牺牲为时的爱恋无比强烈,甚至为了这份爱而容忍自己的女儿遭受贬低,默许女儿被丑陋怪物玷污的事实。

  身为这种第一女主角的母亲,而且还是个被游戏登场人物特有的欲望支配的狂人……然而这女子却不会在游戏本篇中登场。不只如此,连在小说版、漫画版,以及其他外传中,都只有在奇妙的影子和几个小插曲中被提及,没有详细的描写。唯一知道的,只有她会在本篇开始前就死亡。

  或许这是制作团队为了今后的剧情发展而保留的伏笔。虽然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然而真相恐怕永远无法揭晓,再怎么思考也没有意义。

  问题在于她现在的立场。

  在原作中,她早就已经死亡,即使在这个世界线没有死,也已经离开宅邸很长一段时间。然而她却理所当然地回到这里,而且还是在一个月前。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成了主角的刀术师父,这个事实让我陷入混乱,也足以让我改变今后的方针。

  ……可恶!为什么主角要选刀术啊!

  我在内心狠狠地抱怨了一番,让精神冷静下来之后,才终于接受现实。嗯,反正这也不是我能干涉的内容,只能放弃了。一开始就失败了……

  (……话说回来,虽然记述中确实有提到,但真的是牛蒡吗?)

  我将意识拉回眼前的光景,瞥了一眼行了一礼后退下的夫人,然后看向她手上拿着的武器。

  根据外传的记述,鬼月堇的父亲……赤穗的御隐居大人曾经指责她那过于残虐残忍的剑技,以及阴险邪恶的战斗方式。因此鬼月堇被下了诅咒,禁止使用所有刀剑类的武器。在那之后,她的武器就被限定在刀剑类以外,经过多次尝试后,最后被选上的就是牛蒡(阿澄邦产)。制作团队的梗也太多了吧。

  ……不过呢,她也真的用那根牛蒡虐杀了妖魔鬼怪,所以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啊哈哈,我输了。堇大人果然很强。」

  「我看得心惊胆跳。那么激烈的动作……幸好您没有受伤。」

  同样结束对战的环发表感想,而观战的铃音则打从心底感到不安。看在名副其实地没有灵力,而且对武术也一窍不通的唯人眼里,先前的对战似乎只是毫不留情的厮杀。当然,实际上并不是那样。

  要是堇认真起来,现在的环恐怕几秒就会被她虐杀。而且考虑到原作的剧情,这个世界的病娇们都是些在紧要关头会不顾后果,冲动地做出暴行的家伙。在原作中与大猩猩大人比试的事件,依照事前的选择和友好度,主角当然会被贯穿腹部,所以一点都不能大意。老实说,就连刚才的比试,环都担心主角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被杀掉。

  也就是说,现阶段主角惹怒夫人的可能性很低。真是幸运。

  (问题是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完全无法保证主角的安全……)

  堇跟大猩猩大人和碧鬼一样,是个完全猜不透地雷埋在哪里的女人。她是个连自己的女儿都疏远,弃之不顾的疯子,环每天都担心她会不会不小心说出不该说的话,担心到胃都要穿孔了……应该说,就是因为害怕,所以她才会在训练完仆人之后,到道场看看比试的情况。

  「啊!伴……允职也来看比试了啊?刚才的比试,你觉得怎么样?」

  正当我独自烦恼时,主角突然跑到我身边对我说道。

  「嗯……?啊~我觉得很好啊?」

  事出突然,我不由得随口敷衍。同时主角鼓起脸颊,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

  「唔。看你的样子,应该没有认真看我的比赛吧?真过分,我明明那么拼命战斗。」

  「呃,那个……非、非常抱歉。」

  我老实地向心情不好的环低头道歉。毕竟就算我说「我是在担心你的性命」,她也只会感到困惑吧。

  「公主殿下,您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亲昵地叫他……」

  『别从我这里偷走。』

  在旁边待命的铃音责备了环的行为,同时她也观察着周围。幸好大部分的群众都把注意力放在下一场比赛,或是走向堇那里寻求建议或闲聊。虽然如此……还是有几个人对环的行动投以怀疑的视线。

  「……女中说得没错。虽然您是允职,身份地位很高,但下人终究是下人,跟狗畜生是同类,所以希望您能用相应的态度对待他。」

  『对啊,你的朋友有我就够了。』

  我微微低头,呢喃似的提出忠告,让主角露出苦涩的表情。

  「可是……允职,你对我有恩啊!我不能这样对你。」

  从环的角度来看,她似乎认为在乡间那件事上我欠她人情。不愧是主角,充满仁义与信义的个性。换作是普通的达官贵人,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底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只是,这种个性在原作中让这家伙吃尽了苦头。

  「那么就更请您自重。一旦事情闹大,不只是公主,连我也会蒙上嫌疑。俗话说入境随俗,请您自重。」

  『给我自重。』

  这是真心话。日前那件事表面上已经结束,但终究只是表面上。一个弄不好,搞不好会因为重新调查而被强制消除脑中的记忆,变成废人。我不想引人侧目。

  「……太过分了。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什么失态?就算这样,大家这样联合起来……」

  「公主,别再说了。还有入鹿的事。」

  「……!」

  铃音再次压低声音,劝戒想要批评鬼月家的环。她们是寄住在鬼月家,还被监视的立场,不能说出不满的话。环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听到铃音的指谪,表情不甘心地扭曲起来。

  「抱歉,我马上就会变成这样……没办法帮你们。」

  「不,我很感谢你。能够为了他人而生气,是你的优点之一,请不要这么贬低自己。」

  不,说真的,拜托你别这样。用你黄金的光辉把地雷全部集中起来,堕入百合之道吧。为了快乐结局,拜托你成为祭品吧。

  「是、是吗……你这么坦率地称赞我,我会害羞的。」

  『别得意忘形。』

  听到我的回答,主角露出腼腆的苦笑。不过,这是回力镖。你才是因为不谨慎的发言,而不断对女生们搭讪吧,我很清楚。」

  「……公主殿下,差不多了。」

  「啊,嗯,是啊,这样会给伴部同学添麻烦……再见咯?」

  原本在观察四周的铃音发现堇的视线后,开口催促主人。环露出复杂的笑容,向我道别后,走向堇她们身边。我看着她们,尤其是铃音离去的身影,依依不舍地目送她……就在这时,我握住怀中的短刀,转身面对从背后逼近的气息。

  「有什么事?如果是开玩笑,希望你们别这样。我可能会不小心折断你们的骨头哦?」

  我隔着面具,瞪着从背后逼近的数名杂人。他们似乎听从了我的警告,停下脚步,但是敌意却表露无遗。很明显地,这下子会变得很麻烦。

  「不小心吗?你就是用那种方式打倒我的部下吗?」

  「!隐行众首领。」

  他们背后出现一名身穿豪华服装,摇晃着脂肪,踩着沉重脚步现身的鬼……不对,是鬼月宇右卫门。我皱起面具下的脸。我知道这个男人在几天前结束预定的讨伐任务,回到宅邸后,一直在监视我们。虽然知道……但没想到他会在这时现身。

  「你的头抬得太高了。你连礼仪都不懂吗?我为了调教你这个不成材的主人,费了那么多苦心,难道都是白费力气吗?」

  「……」

  宇右卫门的语气带着嘲讽,但我无法反驳,只能乖乖地屈膝低头。右卫门的身后传来嘲笑声。

  「您有何贵干?」

  「哼,还用问吗?当然是来给自以为是的你一点忠告。」

  右卫门用力哼了一声,把脸凑到我的眼前。喂,别这样,汗臭味好重。

  「忠告?」

  「没错。你这人很会说话,已经把雏和葵收为己有了,接下来是不是想染指萤夜公主?区区下人竟然如此没有节操。」

  『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

  宇右卫门以轻蔑的语气说道。啊,至少把大猩猩大人从名单中剔除吧。至少她只把我当成棋子或玩具。

  「……」

  当然,我不会把真心话说出口。应该说,雏和大猩猩大人的关系非常敏感,随便开口可能会造成致命伤。

  「沉默吗?也对,以你的立场来说,保持沉默才是正确答案。你这男人还是一样狡猾,真不知道你接下来有什么企图……完全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我不会让你逃走。』

  要是掉以轻心,肚子可能会被大猩猩大人或恶鬼贯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这家伙到底要……」

  「哎呀哎呀,隐行众头目,我找你好久了。」

  『是熊啦。』

  宇右卫门说到一半,被一个声音打断。我、宇右卫门,以及在她身后待命的杂人隐行众,全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我们不得不看,因为那个声音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强烈。或许这也是一种言灵术吧。

  「……葵,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

  宇右卫门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在她视线前方君临的樱公主,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呵呵地笑着。丰满的双球也跟着她一起晃动,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包含我在内,没有任何人被那对双球夺去目光。

  「你看起来心情很差呢,叔父大人。不过,你这种态度对圆满的家庭有害哦。」

  「多管闲事。别讲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有事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宇右卫门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从葵背后出现的娇小人影,正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她。

  「姨母大人,看来我是个连现场气氛都看不出来的多管闲事之人。我就乖乖退下吧……你快点过来,别妨碍夫妻之间的谈话。」

  「呜哦……!?」

  『你才碍事。』

  宇右卫门就像被凶妖偷袭时一样动摇,小鼓公主则像毫无防备地面对妖群时一样充满不安。大猩猩大人不管她们,用扇子朝我招手,我的身体支配权转眼间就被夺走,我只能走向她那边。

  「喂,你干嘛擅自……!」

  「夫妻之间需要一点空间吧?请你们不必顾虑,尽情谈心吧。」

  宇右卫门对葵那句带着冷笑的话发出呻吟。我连转动脖子都没办法,只能跟在悠然离开现场的大猩猩大人身后。

  「公、公主大人……!?」

  「闭嘴。你想引人侧目被吊死吗?离开结界领域后就快点坐上牛车。」

  「!?」

  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就听不到比赛的欢呼声和武器交锋的声音。我转头一看,比赛还在进行。不知不觉间,比赛已经变成好几名退魔士同时挑战堇的场面,长枪和刀剑激烈地碰撞。现场应该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但从我的位置却只听见一片寂静。

  (是能从两个方向阻断声音的结界吗!而且是在不知不觉间发动的……她还是一样是个怪物啊!)

  能一边和三名退魔士交手,一边控制力道不让牛蒡受伤,还能和他们打得难分难舍的母亲就已经够像怪物了,而这个女儿竟然能在不被包含宇右卫门在内的所有人发现的情况下,将他们拉进结界里,她也同样是怪物。

  恐怕在跨越结界边界的瞬间,喧嚣和金属碰撞声就会突然响起,同时我们也会抵达道场的出入口。牛车停在门前,白站在一旁。她看到我后微微一笑,接着看到大猩猩后连忙低头行礼。

  「好了,回去吧。你也不想被追究吧?」

  我完全无法反驳大猩猩大人的话,只能跟着她和白坐上牛车。

  「……」

  然后,在牛车车门关上前的一瞬间,我目击到了。面对鬼月的退魔士们,如跳舞般与之交手的夫人,正看着我们这边。

  她那意味深长地观察着我们的视线…………

  ——

  「呵呵呵,真是杰作。那个满身是汗又油光发亮,一脸臭脸的守财奴,竟然会为了一个小丫头那么狼狈!比看猿乐或狂言还要有趣呢!」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因为化为『迷家』而被扩张的牛车内部空间,坐在上座的猩猩大人靠在扶手上,用银铃般的声音嘲笑自己的亲叔叔。

  据说每年这个时期,都会有卖房子的布匹商人来到鬼月谷。而这次那个商人拿来推销的布料,因为最近橘商会的事业变得活跃,所以除了北土各地的布料,还有来自京城或舶来品,种类比往年更加豪华绚烂。

  鬼月的女人们各自买下中意的布料,然而小鼓公主却一个人烦恼着。价格当然不用说,她也烦恼着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布料,于是向偶然在身边的猩猩大人询问。

  「因为你看起来很烦恼,所以我就干脆地把你带到丈夫身边。与其问我,还不如去问能让你亲眼见识的对象。没错吧?」

  「哦……」

  我明明没有开口提问,大猩猩却愉快地叙述起自己现身的来龙去脉。接着,或许是看穿了我困惑的内心,她耸了耸肩,对着我下令。

  「如果你想和那些新来的家臣们谈话,就把他们叫来这边。你应该不想再接受那只猪的盘问吧?」

  『别擅自决定。』

  这句话的意思是「下次我可不会出手相救」的警告。我理解她的意思,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确认。

  「是,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你是指什么?」

  「因为我认为公主大人并不喜欢把无法信任的人放在身边。」

  无论是在原作还是这个世界,大猩猩都不太会把人放在身边。更何况是把人叫到自己的领地……算了,考虑到她受到亲生父母的对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忍不住对她的发言产生怀疑。

  「有弱点的人反而能让人放心。因为知道万一发生什么事,可以拿来威胁对方。」

  「这……」

  『性格真恶劣。』

  看到大猩猩大人露出嗜虐的笑容,我不由得皱起眉头。不,大猩猩大人说的话确实也有道理……

  「咦……呜哦?」

  下一瞬间,我的身体再度被拉过去。这次不是像刚才那样的言灵术,而是被某个有实体的东西抓住。是那只变色龙吗……!

  「呜……好痛!」

  我被摔到地上,一屁股跌坐在地。当我注意到地板是榻榻米时,立刻想要转头看向前方……但我的胸口被推了一下,几乎整个人被推倒。我抬头一看,只见傲慢的公主殿下正摸着我的胸口,俯视着我。

  「呵呵呵,希望你别做出那种事不关己的反应。你该不会忘记现在的你和我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吧?你应该没有愚蠢到连我失势后会有什么下场都不知道吧?」

  『不准碰他。』

  她高傲地俯视着我,用纤细白皙的手臂剥开我的衣服。她用手指抚摸着我裸露出来的胸膛,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下,用力地按压。大猩猩大人感受着皮肤下方的触感,打从心底愉快地说道。

  他感受着人皮下的怪物触感,嗤笑着。

  「可、可是……」

  我只讲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面对眼前严苛的现实,我只能咬牙忍耐。大猩猩大人想说什么,我当然非常清楚。

  被视为大猩猩大人派系的我,一旦失去后盾,从至今为止的一连串事件来看,我的处境毫无疑问会变得非常糟糕。我立刻就会被逮捕,脑中的记忆会被彻底挖出,成为废人之后还会被当成各种实验材料用到死。不,如果只是肉体也就算了,最糟糕的情况是连灵魂都会……

  「……!」

  重新认知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我的身体微微颤抖,全身冒出鸡皮疙瘩,这绝对不是因为被剥光衣服而感到寒冷。我察觉到视线,窥探大猩猩大人的表情。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胆怯,发出嘻嘻的笑声。

  「不过……怎么了?继续说下去。」

  『别欺负他。』

  大猩猩大人以折磨般的语气问我。她笑得非常愉快。这压力真不是盖的。

  我虽然害怕大猩猩大人的威吓,但还是压抑住恐惧,缓缓地编织出话语。我开口劝谏。

  「我、我明白。不过……我认为应该要……避免做出会招人怨恨的行为。」

  我拼命地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却注意到自己的发言其实相当自私。虽然我没有说一切全都是那样,而且也提到还有其他比较妥当的方法,然而她之所以会招人怨恨,多少也是因为我的发言而受到牵连。即使我的发言是经过盘算的袒护,但还是过于傲慢。完全是自找麻烦。

  「失……失礼了。我发言时欠缺考虑,还请多多见谅……!」

  我慌张又惶恐地谢罪。虽说她已经比原作来得温厚,但要是有个万一,我的性命恐怕不保。我紧张地讨好对方并道歉。

  沉默支配了现场。我额头流着冷汗,闭上眼睛等待发落。

  ……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任何反应。

  「……?」

  过了五十秒之后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缓缓睁开眼睛。接着我打算抬头看向大猩猩的脸……

  「呜呀!」

  「呜嘎!」

  正当我因为逼近眼前的白尾而目瞪口呆时,脸部已经吃了一记,让我往后倒下。幸好背后是榻榻米,所以没有让头部受到强烈撞击,然而我的脸却被某种毛茸茸又沉重的东西盖住。

  「什……什么……?」

  「呜呀呀!」

  「呜哦!!?」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那个东西的瞬间,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接着,某个白色的东西开始挣扎,拍打着我的脸。同时,我也理解了压在我上半身的东西是什么,不对,应该说是何方神圣。

  「白……白……!!?」

  「伴、伴部先生!?对、对不起!!现在马上……呜呼!!?」

  臀部和尾巴压在我头上的白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想要退开,我却在情急之下握紧了她的尾巴,她再次发出怪声,尾巴失控。我的脸再次被柔软的白色物体甩了一巴掌,冲击力让面具稍微歪了。看来是大猩猩大人把守在自己身旁的白狐扔向了我。

  「呵呵呵,你们在做什么滑稽的举动啊。」

  我望向那道宛如小鸟鸣叫的声音,大猩猩大人已经回到扶手,用手撑着脸颊,从高处欣赏我们的丑态。

  「公、公主大人……!?」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担心自己。你就是这样,才会总是做出评估不足的行动。记住了。」

  不知不觉间,牛车停了下来。她悠然地从敞开的帘子下车。我一边目送她的背影,一边咂舌。真是的,她还是一样旁若无人。

  「呜呜呜……伴……伴部先生,你……你还好吗?呃,对不起,撞到你的脸了。」

  白从我身上退开,一边紧抱着尾巴,一边温柔地来回抚摸,同时开口询问。我把歪掉的脸部调整好后,才开口回答。

  「嗯?不,我有在锻炼,这种程度还不至于受伤……倒是你没事吧?」

  考虑到狸猫大人施加的诅咒效果,恐怕不会有问题,但我还是姑且问了一声。

  「我……我也没事,因为公主大人扔的方式也不算用力……」

  「那就好。」

  说起来,要是她认真起来,我和白大概会变成肉丸子吧。

  「真是的,这种粗鲁的对待真让人困扰。当随从也很辛苦吧?」

  一整天都得待在旁边应付那个随心所欲的家伙,也太黑心了。

  「啊哈哈哈……」

  听到我的提问,白苦笑着回答。既然没有明确回答,就代表是那样没错。

  「现在还在工作,要抱怨工作上的事情就适可而止吧。快点出去……还是说,你们比较喜欢今晚在车棚里过夜?」

  我们正在闲聊时,大猩猩大人从帘子后面探出身子警告。她的声音很冰冷。我和白都抖了一下,彼此互看一眼后,慌忙地从牛车上下来……

  『他是我的……』

  ——

  「今天是萝卜汤啊。」

  我看着大猩猩大人借给我的小屋厨房里正在熬煮的锅子,闻到香味就猜到了今天的主菜。孙六吹气调整炉灶的火候,额头流着汗转向我这边,肯定了我的答案。

  「是。麦饭里加了菜叶一起煮。还有用胡麻油拌炒的胡萝卜鸡蛋。」

  「听起来很好吃。」

  孙六笑嘻嘻地告诉我今天的晚餐菜色,我也愉快地回答。在这个垃圾般的世界,吃饭是珍贵的娱乐,也是名副其实的维生之粮。

  「嗯?允职大人,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路上有绕去哪里吗?」

  我从庭院脱下草鞋走进木板地房间,就听到房间深处传来这样的声音。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没好气地反问:

  「你才是,孙六在做饭的时候你却在玩,可真是大牌啊,是吧?」

  「我可是客人。」

  在房间深处围成一圈盘腿坐着下围棋的狼女,对我的指责毫不在意。结束对仆人的训练之后,入鹿就先一步回到这间小屋,不但不帮忙孙六,还玩得不亦乐乎……不,如果让她帮忙做饭,她一定会偷吃。

  「啊……欢迎回来,伴部大人。真是非常抱歉,我这就去帮您准备替换衣物……」

  「啊,别在意,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好。你去照顾那家伙吧。」

  球原本正在和入鹿下围棋,看到我回来连忙想要动身,却被我制止。

  「可是……」

  「别分心哦。你看,那家伙想偷偷改变棋子的位置。」

  「咦!」

  「喂,你别拆我台啊!」

  看来入鹿似乎处于相当不利的劣势,所以打算对眼睛看不见的球作弊,却被我揭穿。球闭着眼睛,皱起眉头看向入鹿。

  「入鹿小姐,我确实是个盲人木偶,但请不要趁乱做出那种卑鄙的行为。再怎么说,那样也太难看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一时冲动就……你真的很强耶。」

  面对球的指责,入鹿露出苦笑,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歉。一开始入鹿会用花牌或歌留多等游戏挑战球,但或许是球的记忆力太强,入鹿的作弊行为立刻被揭穿,输得一败涂地,所以最近改用围棋等其他游戏挑战球。话虽如此……入鹿的胜率果然还是不怎么理想。

  「真是的,又不是赌博,玩个游戏也这么不成熟。」

  入鹿被生气的球逼得只能道歉,我则是嗤之以鼻,脱下衣服后用浸过热水的布擦拭汗水与脏污。接着穿上孙六准备的替换衣物,这时肩膀上停着一只生物。

  『辛苦了,下人……看来今天暂时没有问题。』

  停在肩膀上观察我的蜂鸟,目不转睛地仔细打量我的身体,确认我今天还是个人类。

  「那真是太好了……晚餐前也得喂蜘蛛那家伙吃饭。」

  我看了球他们一眼,他们正专心下着围棋,接着我跟隐形的蜂鸟一起前往隔壁的仓库。关上纸门后,我打开上锁的唐柜,取出里面的东西。

  『(ノ≧∀≦)ノパパー!!(。>д<)アベシ!?』

  我打开贴满符咒,宛如特级咒具的虫笼,那家伙立刻朝我的脸飞来,我赶紧用手掌挡住。那家伙正面撞上我的手掌后昏了过去,我直接拎起它的腹部,仔细观察它那复眼。」

  『(;∀;)我好痛哦——』

  白蜘蛛泪眼汪汪地凝视着我如此诉说。呃,我说啊,你那个颜文字该不会是权能吧?

  『你还是快点吸完血比较好。继续跟那个笨蛋纠缠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我有同感。」

  我全面赞同耸肩表示无奈的蜂鸟,然后让变得相当肥胖的白蜘蛛爬上手腕。蜘蛛在手腕附近徘徊了一阵子,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在其中一角停下脚步,盯着那里一段时间后,立刻用它那小小的尖牙刺向我。

  「……!」

  『( ゚Д゚) 好喝~』

  手腕传来的闷痛让我皱起脸。白蜘蛛则是心情大好地吸着我的血。那悠哉吸血的表情虽然令人火大,但迟来的痛楚让我确实感受到体内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什么」正在逐渐消失,因此尽管不甘心,我还是感到安心。

  同时,我从彼此相连的缘分感受到沉睡在眼前这只蜘蛛体内的神力正在逐渐膨胀,这个严酷的现实让我心情沉重。

  「到头来只是在拖延时间吗……」

  『话虽如此,为了拖延眼前的毁灭,这是必要的行动。在找到解决方法之前,也只能这样了。还是说,你干脆自杀算了?』

  「如果那样就能结束,或许还比较好。」

  可怕的是,之后沉睡于其中的妖母大人与蜘蛛会变得如何,没人知道。

  「……就到这里吧。好了,饭吃完了。」

  『(ノ´Д`)ノエー、ゴハンー……』

  我把好像还没吃饱的蜘蛛从手腕拉开,像丢垃圾一样把它扔进虫笼,再度封印。『(o;д;)oワタシハオ姉NANi!』蜘蛛从虫笼栅栏的缝隙间用湿润的眼眸看着我,但我毫不在意地把它塞进柜子里,再锁上门。是说,谁是你姐姐啊?

  「唉。」

  我结束讨厌的喂食工作,叹了口气。恢复心情回到隔壁房间,就闻到一股刺激食欲的香味。晚餐的准备已经开始了。

  孙六在四人份的餐桌上,把饭盛进各自的碗里。只有入鹿是自己盛自己的饭,但那是因为她要盛大碗。孙六的脸色不太好,但我已经放弃了。神经真是够大条的。」

  「嗯,白开水我来倒吧。球,水很烫,要小心哦。」

  「是,谢谢您。」

  我从茶壶里把白开水倒进各自的茶杯里,放在餐桌上。我特别注意不要让眼睛看不见的球倒得太满,所以倒的量比较少,还先放凉以免烫伤。也先警告过她了。

  结束服务后,确认所有人都围着地炉坐下,我发出号令,大家一起动手吃晚饭。大家边吃边聊。

  「话说回来,今年田里的收成不太好,实在伤脑筋。毕竟多了一个食量大的人,就算想买进不足的分量,价格也上涨了,光靠佣钱根本不够。」

  孙六斜眼看着入鹿,不满地发着牢骚。虽然因为入鹿的加入而追加了经费,然而物价也跟着上涨,负责厨房工作的孙六似乎烦恼不断。

  「是吗?真伤脑筋。」

  我随口回应他的抱怨,不过其实已经察觉原因。在原作剧本的初期,影响还很有限。然而……接下来敌方角色的暗中活动和谋略会逐渐增强。农业不振和街道上妖魔造成的灾情增加导致的物价上涨,只不过是前兆。根据路线不同,甚至会发生大饥荒,导致粮食被垄断,还会因为传染病的流行而出现大量死者。短短一两年内,国内就会出现大量死人……

  (好啦,我能介入到什么程度呢……?)

  光是和主角一起行动在战术上姑且不论,但是面对那些在战略层面上发动攻势的怪物们,我到底能对应到什么程度呢……所以空亡大人,大家都在玩动作RPG,可以不要只有你一个人玩「铁血之心」吗?

  「…………」

  我默默地喝着萝卜汤,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再度思考,为什么偏偏转生到这种世界呢?既然要转生,至少也该是校园系的美少女游戏……就算我做出最大限度的让步,至少也别让我转生到以世界为单位的坏结局作品吧。

  「喂喂,你这声叹气听起来真没精神。难道你把我当成吃闲饭的吗?所以我才说要靠赌博来赚钱啊。」

  「别靠那种东西赚钱,会闹出流血事件。」

  我对着不知何时已经狼吞虎咽地吃起第二碗饭的入鹿吐槽。要是引起骚动,流弹也会波及到我吧。

  「你不是会打猎吗?就算是小动物也好,去抓些猎物回来吧。环爷有说过哦。」

  「啧,那家伙多嘴什么……」

  听说入鹿在萤夜乡曾经打倒过熊。要是他能做出同样的事,我就对他另眼相看。

  「啧!说得倒简单。」

  看到入鹿咂舌并一脸不高兴地啃着腌菜,我哼了一声,喝着白开水。

  (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任务吧。下个任务……根据原作的推测,可能性最高的应该是食人鬼或山姥吧。)

  在原作的剧情中,萤夜环被鬼月家收留后约一个月左右,任务就会开始。这是主角面对的第一个任务,原本应该是用来练习的简单任务,然而却因为制作团队的恶意而变成危险的事件。

  如果选择刀术,食人鬼和山姥这两个选项中,应该会选其中之一。无论哪一边都是充满阴暗血腥场面的郁闷故事……好啦,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

  「大哥,要再来一碗吗?」

  身旁的孙六突然开口。我转头一看,发现装白萝卜汤的碗已经空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喝光了。

  「嗯,好啊,再来一碗吧。你那边也别客气,尽管吃吧。毕竟煮汤的人是你。」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孙六苦笑着和我一起把汤盛进自己的碗里。毕竟一直在做体力活,孙六应该也饿了。

  「听到了吧?球,你也该吃点东西吧?在成长期不好好吃饭,会长不高哦。」

  「我同意你说的话……」

  入鹿帮球碗添饭,顺便也帮自己添饭,我以责备的眼神看着她。虽然看着她,但我没有继续抱怨,因为球可能会因此不敢吃饭。

  「大哥。」

  「嗯。」

  我接过冒着热气的萝卜汤,先看了一眼汤面,然后看向自己板着脸孔的脸孔。

  接着我稍微环视房间,看向同桌的众人。球有点顾虑地苦笑,入鹿哈哈大笑帮她添饭,孙六吹凉汤,隐身的蜂鸟则是在房间角落以无奈的眼神看着我们。至于隔壁房间传来「(*゚∀゚)我可不是大家的偶像哦!」这种莫名其妙的电波,就先别管了。

  (哎呀,变得真热闹。)

  出人头地,也因此和杂居的同伴们分开时,我确实感到有些寂寞,不过现在反而……

  (……算了,这样也不错。)

  脑中浮现和故乡家人之间的回忆,吵吵闹闹的弟妹们总是立刻抢夺食物,我自然而然地放松嘴角。

  今后的日子想必会很辛苦,不过……就算这样算是逃避现实,现在我还是想暂时忘记那样的未来,享受眼前的时光。

  『只要有你在就好。』

  我再度望向碗里的水面。虽然看起来模糊不清,但我的表情确实比刚才放松了。

  我心想「真是悠哉啊」,苦笑着把碗凑到嘴边……

  「呵呵呵。下人,你该感到高兴!刚才我也指派了任务给你!允许你和我与新家臣一起监视食人鬼!你可要努力别扯后腿哦!!!!」

  紫阿呆毛突然闯进房间,气势汹汹地站着,高傲地如此宣言。

  「…………」

  在一片寂静的室内,我默默地把碗放回餐桌上。然后咀嚼、理解、承认她刚才的发言…………啊啊,这次是那种套路吧?

  「唉~~~~~~~~…………」

  「你那深沉的叹息是什么意思啊~~~~!!?」

  室内回荡着近乎哭声的惨叫…………

  # 第八十八话●

  扶桑国虽然在建国理念上提倡某种人类至上主义,否定魑魅魍魉和神灵精灵,但凡事都不会那么顺利。

  基本上,人类和那些人理之外的存在相比,基本上是弱者。人类必须用各种小手段和计谋来弥补,才能维持目前极东的人界优势情势。而这种情势也并非坚若磐石,只要稍有大意,随时都有可能翻盘,处于危险的平衡之上。

  『食人鬼』在某种意义上,是象征扶桑国立场的存在。

  其原型是东北地区流传的妖怪,据说会造访民家,从围炉里拉出小孩吓唬他们。如果追溯其源流,据说会追溯到某种神灵——来访神。当然,从历史和民俗学的角度来看,妖怪本身大多都是被贬低的,也有很多神格扭曲的传说……尤其是这个世界中的「食人鬼」,是意识到这种学说的存在。

  在游戏《暗夜之萤》中,出没于扶桑国北土部分地区的妖「食人鬼」,是朝廷基于其特性,暂时搁置处置,只能放任不管的半神凶妖。

  和原典一样,被设定为源流扎根于北土的神格,即使被贬为妖,也没有参加「人妖大乱」。这只妖对那种事毫不关心。

  这只妖在一定期间内,沿着一定的道路流浪,于造访的人类聚落发挥其权能。

  对妖而言,对神格而言,人类是短命且有固定寿命的存在,和那些魑魅魍魉相比,年龄差距大到可说是「大人与小孩」。而那些魑魅魍魉过度受到人类信仰与畏惧的影响,价值观与思考方式与人类大相径庭。

  用不着举希腊神话的例子,神话,特别是多神教的神,如果人们轻视祂,祂就会轻易地带给人们灾厄。同样地,食人鬼在流浪途中造访的村落,会以神格的身份受到敬重与款待,不献上祭品的人们会被视为恶德深重的「坏孩子」,受到惩罚,以神罚的名义将村人一个接一个吃掉。

  既然扶桑国是连神格都会让土地肥沃的国家,就不可能认可敬重、信仰食人鬼这种增强祂力量的行为。再说,既然需要活祭品,就更不用说了。

  而妖魔吃掉越多村民,就会变得越强大……朝廷原本不可能容许这种存在。

  朝廷不止一次下令退魔士家族讨伐,但每次都是徒劳无功。再三的讨伐行动以失败告终,付出不少牺牲的朝廷最后只能妥协,不得不妥协。

  朝廷奉行人类至上主义,但同时也是现实主义者。有必要的话,他们也会暂时对非人怪异妥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的支配领域大多是点状或线状,领域内与外缘设有许多禁地,就是最好的证明。

  凶妖盘踞在为了将来讨伐而封锁的地区,调查其权能,定期减少妖群数量,以争取时间整备战力,拟定作战计划……这并非对妖妥协,纯粹是为了将来的胜利布局。朝廷的这个借口同时也是实际可行的政策。

  食人鬼的行动范围与路线几乎都以固定的周期重复,相当单纯。朝廷命令退魔士们以式神或从远方目视的方式,随时掌握食人鬼的行动。然后在食人鬼逼近人类聚落之前,暂时疏散居民。

  为了不让他们产生信仰或敬畏,阻止他们与人类接触,持续等待他们衰弱。这就是朝廷目前对食人鬼的对策,这个方针从最后一次讨伐失败以来,两百年以上都没有改变。当时的天皇阳煌帝,苦涩地在阴阳寮的请愿书上盖章。

  「不过,我第一次上阵也是这个监视任务……实际上,这个任务并没有那么危险。」

  『这样啊。』

  食人鬼的监视任务……鬼月黑羽,过去在隐行众被称为叶山的少年,毫不紧张地回答。这代表对他来说,这个任务并没有那么困难。

  根据他的说法,食人鬼的徘徊仅限于冬季,而且只会在下雪的日子出现。它们会周期性地在长达数千里的道路上徘徊,平均大约三、四年才会绕行一圈。负责的北土退魔士家族共有十六家,每一家都必须在自家管辖的地区内努力进行监视。

  根据食人鬼的移动速度,必须让路上和周边聚落的人类疏散。要避免和食人鬼遭遇,让居民前往避难。等到食人鬼通过后,要让居民回到原处,继续监视直到它们离开自家管辖的领域,然后向下一户人家报告动向,最后再向朝廷提出报告书。

  「我明白环小姐的不安,但是不需要那么担心。毕竟这是至今已经执行过好几次的任务,而且从来没有出现过直接死于食人鬼之手的牺牲者。」

  前隐行组的男子对着站在我身旁的环开口,像是要让她安心。虽然对鬼月家来说这是第四十三次的监视任务,期间曾经发生过数人因意外或其他妖怪而死,但是关键的食人鬼造成的牺牲者却是一个也没有。

  「是……是那样吗……嗯,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听完黑羽的经验谈,萤夜环的脸上依旧带着紧张,但还是露出些许安心的微笑,表达感谢之意。

  在清丽帝十三年霜月的最后一天,萤夜环以鬼月家家臣的身份接下第一份任务,我看到她紧张得表情僵硬,便介绍以前也担任过相同任务的黑羽给她,好让她能消除不安。

  「硬要说的话,还是注意保暖比较好。虽然大部分都能靠式神监视,但无论如何都是严冬,护卫居民避难时会冷得受不了。我以前执行任务时就非常辛苦,手指还冻伤了。」

  『我讨厌冷天呢。』

  黑羽苦笑着述说自己的失败经验。环也跟着露出苦笑,喝了一口手边温热的煎茶。

  (哎,这任务原本应该是很轻松的……)

  我瞥了他们一眼,面具下露出严肃的表情。黑羽说的都是事实。鬼月家会为萤夜环的第一份任务挑选危险性最低的案件,本来没有任何奇怪之处。这很妥当,甚至可说是符合常识。没错,本来应该是这样……

  「早苗。」

  『小鬼来了。』

  我原本正为了原作的剧情而陷入消沉,但那稚气的嗓音立刻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转头看去,只见一名少女从纸门后方探出头来。我随即想起她叫桔梗。

  由于土蜘蛛和河童的妖乱而家道中落的退魔士家族——莲华家的幸存者,被鬼月收留的少女,头发比之前看到的妹妹头还要长,剪成俗称公主头的发型,双手捧着手鞠,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

  我不经意地看向黑羽,只见一脸困扰的青年也和我一样看向了她。我理解了他的意思,恭敬地低头致歉,黑羽则是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对童招了招手。于是童立刻小步跑向黑羽,坐到她的腿上,面无表情。

  「呃,那个……」

  「非常抱歉,环姬。她很爱撒娇……」

  『好心机哦。』

  少女突然闯入的行为让环感到困惑,黑羽则向她道歉。我也在环的耳边悄声说明桔梗的境遇,帮她解围。

  「她是已经断绝的退魔士家族的幸存者。因为没有家人,所以由鬼月照顾。」

  「那是……嗯,我知道了。没事的,别在意。我懂你的心情。」

  『真的吗?』

  环听懂我的说明后,表情一变,露出复杂的笑容。看来她想到自己的境遇,对桔梗感到同情。对主角来说,桔梗是她自己也有可能遭遇的状况。

  「早坂,我们约好要玩贝壳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现在正在陪客人耶。真是的,要撒娇的话可以找绫香,不然找女佣们也可以吧……」

  黑羽似乎定期被要求陪桔梗玩,她对桔梗的要求叹气。另一方面,坐在黑羽腿上的桔梗面无表情地仰望黑羽。

  「啊,不好意思,离题了。关于食人鬼的任务,其他要注意的地方……」

  「啊,不用了,已经够了。这次就先到此为止吧?我改天有空时会再来拜访。」

  黑羽慌忙停止抱怨,打算回到正题,环则苦笑着请她离开。

  「不过……」

  「比起那个,我希望你陪那孩子玩。虽然由我来说也很奇怪,但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工作就是玩。毕竟擅自插进行程的人是我,这次就先这样吧?」

  『我也想玩~』

  环说完以后,就用眼神向此方拜托。因为这次的会面是由我担任仲裁。我逐一确认在场三人的表情,然后做出结论,朝黑羽低头行礼。

  「感谢您今天愿意接受我们突然来访。恕我僭越,既然此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这次请容我先告退。」

  『你很忙吧?』

  我毕恭毕敬地郑重提出要求,黑羽便露出为难的表情。接着她朝坐在腿上的女童瞥了一眼,然后又看向此方,认命似的回话。

  「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我明白了……明天傍晚左右我应该有空。到时候再约,可以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着桔梗说的。公主点了点头。我与环行礼后离席。

  「至少让我送你一程吧,桔梗。」

  『像以前那样?』

  黑羽对坐在腿上的桔梗细语。女童显得有些不满,却还是乖乖退让。

  「实在很抱歉。难得您愿意拜托我,却这样……」

  『你总是给他添麻烦?』

  黑羽和我们成对走在分配到的宅第,同时过意不去似的开口。

  「不,黑羽大人您别介意,我们才是给各位添了麻烦。」

  我这番话并不是谦虚。如果还像原作那样只是隐行众的一员也就算了,现在的他即使不是退魔士,也是名门鬼月一族的一员。虽然现在只是寄人篱下,但不出几年,他想必会在某个村庄继承家业。他的立场和下人那种被雇用的立场不同。

  「就算您这么说……那么,我就此告辞。」

  黑羽通过渡殿,来到宅邸出入口的楼梯前,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如此提议。接着他对着在那里待命的人物行了一礼。

  我和环也把视线移向他行礼的方向……找到了那个人物,也就是在等待我们的人物。

  腰间佩刀的紫发少女打心底感到不满地双手抱胸,站在宅邸门前等待……

  「嘻嘻,装模作样。」

  ——

  身为赤穗家探病使者随行人员的紫之所以留在鬼月谷的宅邸,是基于她本人的意愿。

  对紫来说,鬼月堇是她的姑姑,也是她遍访诸国却始终无法找到的刀术高手。她的刀术实力在赤穗家也是数一数二,紫只看一眼就迷上了她的剑技,因此希望成为她的弟子。面对侄女突如其来的请求,鬼月堇也爽快地答应了。

  当然,对于这个过于突然的决定,身为探病使者代表的赤穗家长男赤穗诚一郎幸成一开始也很困惑。

  然而他在兄弟姐妹中是最懂事、最诚实,而且不会怀疑、讶异或轻视他人的好人……应该说,即使他拥有这种性格,却也拥有能够正面击溃所有陷阱、谋略和偷袭的不合理实力。抱歉,面对妖的初见杀权能,他却能以直觉选择最佳解答并加以解决,实在让人搞不懂。

  最后,他微笑着答应了紫的强烈请求,只留下几个佣人,自己则返回家中。双方约好一年后,他会在京城和家人会合……不,等一下,不会吧,你真的相信那种事有可能办到?

  老实说,把这死亡旗子的集合体丢到那群开外挂的兄弟姐妹看不到的地方,简直比把全裸的灵力持有处女丢进满是凶妖的妖窟还要乱来……但可惜的是,一切都已经决定,我也只能接受现实。

  「所以,总之先像这样折断旗子……」

  「你在嘀咕什么啊!认真听我说……呜呀!」

  『根本没在听嘛。』

  紫踩到不知为何被丢在地上的香蕉皮滑倒,我立刻扶住她,免得她撞到头。附带一提,以她倒下的位置来看,应该会撞到庭院里的石头而死。好,这样就完成每日任务了。

  「啊,呃……」

  「走路要小心脚下。」

  『怎么不干脆死一死算了。』

  我淡淡地提醒不知发生何事而慌张的紫,扶她站起来。不过,要是她真的小心脚下,接下来大概会是石头或流箭吧。

  不开玩笑,这女孩每隔几天就会遇到大小不同的生命危险。呃,这……是骗人的吧?真亏她能活到今天耶?还是说是因为进入本篇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

  (要是她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死掉,我一定会睡不好觉。)

  虽然紫的生命力比在非主要路线中,制作团队会明言在状态画面之外死亡的皮克敏还低,但还是尽可能让她活下去比较好。更别说她刚才死掉的理由那么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啊,呜,呃……呃,那个……」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时,紫本人就一直站在原地,口中念念有词。呃,那个是什么意思?这样我很困扰耶。

  「嘻嘻,她是因为被你救了,害她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说教。」

  『好像母猫哦。』

  环看着紫的模样,对我耳语般地说道。啊,原来如此,这的确很尴尬。

  「紫大人,非常抱歉,能请您再说一次刚才的话吗?」

  『当守护者也不容易呢。』

  我开口帮陷入混乱的紫打圆场。听到我的发言,原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紫才慌慌张张地回过神,指着我大叫:

  「没……没错!你总是这么任性又无礼!刚才去拜访黑羽阁下的宅邸时居然没找我一起去,真是好大的胆子!」

  紫气呼呼地指责我。这就是她刚才差点因为愚蠢的理由而死之前,对着我和环抱怨和说教的内容。

  环和紫同样接受堇的刀术指导,可以说是师姐妹,所以这次的食人鬼监视任务,环恳求紫和她一起同行,而紫也大方地答应了。

  看在她的眼里,这次我和环一起去拜访黑羽,或许让她觉得只有自己被排挤,所以感到不满。而且她对成为师妹的环应该也抱有竞争意识。

  ……不,真要说起来,我反而想叫她不要接受这种任务。

  「下人!你好好听我说话!」

  『你的话很无聊。』

  紫似乎察觉到此方在想其他事,就斥责了我。偏偏她只有在这种时候直觉特别灵,真让人困扰。反正她平常要是也有这么敏锐的直觉,我就能放心地东张西望了。

  「可、可以请你别那么生气吗?伴部同学会去拜访黑羽学姐,都是为了我哦。呃,因为看我好像很不安……」

  「环小姐,我没有在问你!我是在质问那边的下人!请你不要来碍事!」

  『大家都来碍我的事。』

  环本来想帮忙缓颊,却因为紫的抱怨而露出困扰至极的表情,还瞥了我这边一眼。她似乎在害怕。为了自己而给别人添了麻烦,似乎让环感到懊悔。

  (实在很有主角的风范。在这个世界,转嫁责任给他人是默认的反应,你的灵魂看起来好耀眼。)

  不过由我看来,要是紫的负面情绪不小心转嫁到环身上就麻烦了。因此,我袒护环似的向紫辩解:

  「……紫大人出身名门赤穗家,锻炼与技术都十分充足,已经完成过数次退魔职务,因此判断这次的案件没有特别的问题。环大人虽然有武术心得,但完全没有退魔经验,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如果让两位感到不快,都是我思虑不周,我在此谢罪。」

  我如此说明,并深深鞠躬表示歉意。这个死亡旗标女孩虽然个性扭曲,但没有大猩猩大人或碧鬼那么严重。只要坦率地承认自己的过失并道歉,她就会勉强原谅我。所以,我决定扛下所有责任,向她谢罪。虽然我这么想……

  「什么!?你是在包庇那个家臣吗!?你真的很瞧不起人呢……!!?」

  (我失败了吗?)

  『声音真吵。』

  紫对我的道歉反应激烈。看到她愤怒的态度,我在内心咂舌。看来我的道歉只是火上加油。这……我是不是太小看她了?

  「紫大人……」

  「区区下人,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太无礼了!!」

  『不要瞧不起他。』

  我急忙想安抚紫,但被她本人这么一说,我也无话可回。紫接着将视线转向失去反驳能力的我,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也是!不要和这个下人说太多话,你是家臣,他是下人,要严格区分身份地位,不要扰乱上下秩序!」

  「呃,这、这个……」

  「那么,我还要一个人练剑,先告辞了!」

  『快走吧。』

  紫跺脚说完,转身就走。我看着她不悦的背影,轻叹一声。

  「……那个,对不起哦,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她好像很生气耶,那个……你没事吧?」

  『都是你害的。』

  环来到我身边,尴尬地说。她大概以为是我害她和紫的关系变差了吧,还担心紫会对我报复。

  「请别在意,那位公主虽然脾气暴躁……但绝不会做出不正当的事。」

  『要安抚她还真辛苦。』

  基本上,她是个无法成为坏人的笨拙女孩。就算嘴巴上讲得那么难听,她的个性也不会把恶意付诸行动。

  实际上,她只有在被妖母大人「重新产下」成为怪物,失去伦理枷锁时才会付诸行动。关于这一点,我并没有把她说的话当真。真要说起来,我反而比较担心紫大步离开现场时会不会滑倒在结冰的水洼里……虽然她本人听到可能会受伤,不过这是世界的真理,我也没办法。

  「环小姐才是,请不要因为这次的事情而有所顾虑。退魔的职务不是抱着半吊子的觉悟就能胜任。如果你感到不安或有疑问,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都可以找我们商量或提问。」

  「嗯……嗯……说……说得也是。」

  『快点出去。』

  环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却以紧张的表情回应,似乎真挚地接受了我提出的警告。不开玩笑,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她真的会死。就算没出什么差错,一个不小心还是会死,就算没出什么差错也没大意,还是有可能会死。

  ……嗯,那女孩果然能活到现在,真的是因为运气好吗?

  「……先不说这个,我听说这次的监视任务,铃音小姐和入鹿也预定要同行?」

  「那两个家伙也要去。」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转换心情,也顺便确认之前从入鹿那边听来的消息,于是向环提出疑问。

  除了我以外,这次预定派出的人员有一组五人,负责监督的隐行众一名,还有临时雇用的几名负责搬运的人员。再加上环、紫,以及大概是御台所硬塞进去的白若丸,光是这样的人数就以这次的任务来说实在太多。

  就算把外行人也算进去,也只有三名退魔士……原作中除了主角以外,还有一名随行的家臣,以及一名仆人和一名杂人,这样一想,这次的战力就更显得过剩。而且这次的任务不是讨伐而是监视,更是显得异常。

  算了,也只有现在才能把这次的任务称为简单……而且我听说这次说不定还会再追加两名负责照顾环的人,所以才会确认这个消息的真伪。

  「会给你添麻烦吗?入鹿姑且算是有点本事,至于铃音……虽然我有提醒过她很危险,不过她说待在你身边就是她的工作。」

  「这还真是……」

  「真是个傻孩子。」

  事到如今,我才觉得那个调皮的妹妹变得很认真。明明父亲和祠堂的事情应该让她多少理解到妖怪的可怕,真不知道该说她是下定决心,还是缺乏危机意识……

  「果然还是留下比较好……吧?」

  『大家都出去。』

  看到我的反应,环试探性地问道。她大概以为我对她们同行感到不快吧?我个人是希望铃音留下来……

  「入鹿我明白,但是女佣……老实说,我希望你能说服她。」

  「说得也是……」

  『……』

  听到我的请求,环不安地点点头。她大概是希望第一次出任务时,身旁能有知心好友吧。我懂她的心情,虽然懂……

  「啊,没关系,你别在意。我会试着拜托看看,因为我不希望铃音来危险的地方。」

  啊哈哈——环勉强自己露出笑容,那模样甚至让人觉得可怜。可是……

  「……那就拜托您了。」

  可是我无法鼓励她,只能再次说出自己的要求。

  当然,我也不是那么轻松。不得不去思考最坏的情况。

  (无论如何,为了防止主角大人黑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么,我也来准备一下吧……?

  『你身边只要有我就够了吧……?』

  「所以,有什么事?我这边也忙得要命,没空陪你玩哦。」

  久贺猿次郎正在咒具众的工房里锻造刀剑,他对着和环分开后,没有事先联络就直接来访的我如此问道。

  「那是新加入的家臣的刀吗?」

  猿次郎瞥了我一眼后,就把注意力集中在锻造刀剑上。我则以提问回应他。

  「是啊,你说得没错。不过这把刀只是应急用的。我得把买来的刀重新锻造,然后施加诅咒。虽然只是简易的诅咒。」

  『要是断掉就好了。』

  虽然新加入的家臣环的武器是刀,但武器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准备好的。

  退魔士原本使用的武器是以与妖战斗为前提,施加了重重诅咒的物品。要大量制作这种物品绝非易事,至少鬼月家的退魔士们作为主要武器使用的那些名刀是如此。当然,就算没有恶意,要准备给环使用的物品也很困难。

  咒具众的允职似乎是从橘商会购买名刀,施加应急的诅咒,然后暂时制作专用的武器。这已经算是不错了,毕竟原本的这个时期,主角拿到的都是没有任何对策的消耗品。

  (原本是名刀已经算不错了……)

  原本在这个时期,主角拿到的都是没有任何对策的消耗品,所以现在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我这么想着,继续向猿次郎问道:

  「您现在忙到连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如果我说很忙呢?」

  「那我只好把这瓶难得想请您喝的葡萄酒收起来了。」

  「放心吧,我现在刚好有空。」

  「那真是太好了。」

  『我也很无聊哦。』

  听到猿次郎的回答,我露出苦笑,把瓶子里的液体倒进玻璃杯。透明的杯子被染成鲜红色,杯子里装着深红色的液体……不过我不能在白天喝酒,所以倒的是热水瓶里的热水。

  「相对地,下酒菜要由我准备。来,将就一下,吃点小鱼干吧。」

  『我也要吃~♪』

  看到我一如往常的行动,猿次郎耸了耸肩,拿出藏在橱柜里的下酒菜。

  「话说回来,之前那件事闹得很大呢。这边也有人来过哦,知道吗?」

  『这个真好吃。』

  我们各自用葡萄酒和热水干杯。猿次郎喝了一口后,对我问道。

  在乡里散落的那把类似双刃宽剑的装备,来源有限。咒具师众和鬼月的人前来审问也是理所当然。

  「你怎么回答?」

  「我告诉他们,我只是遵照命令出货而已……因为不久前来的式神是这样命令我的。」

  『是那家伙。』

  大概是雏吧?看来他们没有忘记事先套好说词。我从放在面前的碗里拿起小鱼干。

  「……对方的反应呢?」

  「他们没说什么就回去了。好像也没有特别监视。」

  「那就好。」

  『再吃一条。』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当时因为情况紧急,我才会不顾一切地采取行动,但猿次郎当然也有可能会受到处罚。虽然不能大意……但幸好目前只是杞人忧天。」

  「……虽然我不问理由,但你真是铤而走险啊。要是雏大人不在,搞不好你现在已经被斩首了。你真是做了蠢事啊。」

  「……」

  『要见死不救吗?』

  猿次郎又倒了一杯葡萄酒,如此说道。为了不否定事情的经过,我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反驳。我借由沉默暗示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沉默比话语更有说服力。

  「真是的,态度差归差,你们这些家伙还真是顽固……可别太乱来了啊。」

  『最后要来我这里哦。』

  咒具师众允职对我的态度叹了口气,将小鱼干扔进嘴里,配葡萄酒吞了下去。吞下之后,他盯着我这边看。

  「对了,我正好有预定要批发给你的武器。就是那个。你来这里的时候顺便拿走吧。」

  他拿着玻璃杯,用手指了指。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挂在工房墙边的两把武器映入眼帘。

  「那把枪是你的东西。因为你每次都会把武器弄坏。就算没有委托,我也已经准备好新的武器了。我透过商会订购了武器,还事先在上面施加了诅咒刻印。总之应该比较不容易坏掉了。」

  「哦~我都不知道。」

  猿次郎的说明带着讽刺和挖苦。很遗憾,我无法否定,只能露出苦笑。因为这是事实,我也没办法。」

  「之后得在账簿上记下这笔费用……另一把呢?」

  「是新来的狼女的武器。」

  「那只狗?」

  那似乎是入鹿的装备。原来如此,不过……

  「斧头……不,是斧枪吗?」

  那是一把巨大的单刃战斧,被称为斧枪的武器。更进一步来说,斧枪的另一侧嵌着铁块,看起来就像槌子。给人的印象是粗犷、毫无装饰性,是纯粹的实用性武器。

  「有什么疑问吗?」

  「不,只是和我想象的不同。我看过那家伙使用刀,但没看过斧头之类的武器。」

  无论是在京城还是乡下,那家伙使用的武器都是刀。

  「放心吧,我有问过本人。虽然她似乎会用刀,但好像不是她的专长。她本人也说比起和主人重复,还是特性不同的武器比较好。」

  「所以才选了斧头吗?」

  「只要有力气,这类武器比刀或枪更容易使用。半妖的体力不会有问题。」

  『我没有力气哦。』

  斧头这种武器,极端来说就是挥动起来能殴打对手的武器。由于攻击范围、灵活度和重量都令人不安,所以我没有选择斧头。然而入鹿的话,这些问题几乎不会构成问题。这样一想,这个选择其实也不坏。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不必道谢,这是工作……那么,你想要什么?」

  猿次郎拒绝了我的谢意,然后进入正题。他很清楚我每次带着东西来拜访他的用意。

  「……我被任命监视食人鬼。」

  「食人鬼啊。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不是轻松的工作吗?」

  看来猿次郎也知道食人鬼这种妖怪。嗯,一般来说都会是这种反应吧。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有什么不安吗?」

  「毕竟,这工作也兼有保护的职责。」

  『很辛苦吧?』

  关于这方面,身为仆役长的思水也私下对我下达了指示。由于是安全又安心的任务,因此要我这个包含主角在内的三名外行退魔士之一负责担任辅佐人员……问题是连那个安全又安心的前提条件都让人感到不安。

  「原来如此。那么,你想要准备什么样的东西?我可没办法准备太夸张的东西哦。毕竟因为前几天的事情,现在正被盯上,而且距离出发也没剩多少时间了吧?」

  猿次郎的发言很合理,出发日是四天后。在不会被盯上的范围内,能准备的东西有限。

  那样就好。关于这次的事件,我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夸张的事情。毕竟食人鬼并不是那种靠临阵磨枪就能对付的对手。

  那家伙和妖母大人是同类,是让人垂头丧气的败北事件……不,是性质更恶劣的事件。从一开始就让主角蒙上一层阴影。然而根据处理方式,要避免悲剧并不困难……大概吧?

  「这个嘛,我想要的是……」

  于是我对猿次郎提出要求。关于准备起来绝非困难,但是在这次的事件中却不可或缺的道具……

  ——

  「打扰了,可以吗?」

  当某个下人拼命动脑想要找出对策来打破眼前的局面时,樱花色的公主闯进了那个房间。

  「呼呼呼,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我现在就去准备茶水,要吃什么点心呢?」

  在充满甜美香气的昏暗房间上座,这个空间的主人……蝴蝶以和满室香气同样甜腻的淫靡声调如此说道。

  「不需要,我没有打算在这里待太久。」

  客人的回答冷淡而无情,然而只要知道这个房间的主人是多么不能大意的对手,以及这种香料会带来什么效果,就能理解鬼月家的二公主为何会如此冷淡回应。北土的退魔士们都知道,绝对不能吃下对方准备的食物。

  「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理由……是为了他吧?」

  「正确来说,那也是其中之一。明明之前才刚失败,居然还学不乖……真是让人傻眼。」

  监视食人鬼的任务……原本应该是只要派几个新人退魔士辅佐就能完成的无聊工作,但是她却……

  「出手真是大方,你就是那么中意他吗?要换人倒也无妨,不过要是你打算拆掉他的梯子,我可不会坐视不管。」

  葵以从容的态度,却也隐藏着杀气提出警告。站在葵的立场,她并不介意阻止眼前这个一把年纪还依恋过去的老毒妇对「他」下手,但同时她也不会允许对方以此为理由停止对「他」的拥护。葵对他实在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有必要,她甚至做好了要以物理手段让眼前的祖母闭嘴的觉悟。

  「呵呵,放心吧,我没有那种兴趣。那女孩另当别论,当然那女孩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蝴蝶带着蛊惑的笑容否定孙女的担忧。实际上,她对女性之间的爱欲并没有兴趣。

  「就算你那样说,我也无法接受……真是难看。」

  葵打开扇子遮住嘴边,皱着眉头以轻蔑的态度俯视躺在祖母膝上的半裸人影。

  「啊……♥呜……啊……♥」

  穿着清纯公主服装的幼童就像是吸食鸦片成瘾般对周围的状况毫不关心,正确来说是无法认知。

  他胸口敞开,满身大汗,白皙的肌肤像喝醉酒般泛红。他露出仿佛看见幻觉的恍惚表情,嘴角无力地流下口水。滴落的口水拉出银丝,落在少年的胸口,沿着那平坦的丘陵一路流到腰间,逐渐玷污白皙的肌肤……

  「哎呀哎呀,真不像样……简直像个小婴儿。这样不行哦,你这样会让他看见难堪的模样哦?」

  看到少年倒在自己膝上的惨状,蝴蝶困扰地笑了。她笑着捞起少年流下的口水,用纤细的手指从腰间将口水往上抹到胸口。

  「呼……!?♥咿……啊啊呜……?♥」

  前稚儿像为了放血而被割喉的牛一样,全身抽搐颤抖。看到他的模样,葵更加轻蔑。

  「你这副德性真的能派上用场吗?很遗憾,我无法信任你。」

  如果他是某个商家的千金小姐,因为屈服于淫威而践踏尊严,那倒还另当别论,但这个小鬼的职责不同,他不是那种娱乐用的存在。

  那是为了在紧要关头将他留在人世的保险,也是用完即丢的道具。是拿来擦拭、吸收地板污物的抹布,也是用来包裹、丢弃欲望的废纸。虽然是消耗品,但反过来说,葵对质量的要求也特别高。

  她要以自己的血肉、灵魂、尊严和纯洁将他拉回人世。就算是消耗品……不,正因为是消耗品,葵才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个二手货的可用性。这种二手货,而且还是这副德性,真的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吗?

  「哎呀,说得真过分。真可怜。虽然的确是二手货,但原本的质量可是有保证的哦?」

  「嗯、啊……啊……啊……?啊……」

  蝴蝶像哄婴儿一样摸着他的头,而他只是歪着头,茫然地接受这一切。

  「……他一直在瞪着你吧?我总不能一直待在你的地盘上。与其被他随便丢个危险的任务过来,这样不是更好吗?」

  「所以你才把他一起带过来?」

  「你有什么不满吗?如果有其他替代方案,我很乐意听听看。」

  「……」

  听到祖母的发言,孙女沉默不语。的确,总不能一直把最爱的人关在自己的领地里。下人们也没有那种闲工夫。既然如此,先下手为强应该不是错误的决定。而且,既然那个男人已经清醒,葵要靠多数决来强行贯彻自己的意见也很困难。

  「而且,我也不认为那个新人和他加深关系是坏事。同伴是愈多愈好吧?」

  「加深关系……吗?」

  听到蝴蝶的发言,葵不愉快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嫉妒吗?」

  「要说不是,那也是骗人的。女人就是这样。」

  在男女关系方面,女人的友情……其实男人的友情也一样,都是很脆弱的东西。希望最爱的人只看着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葵……」

  「请放心。我是个明辨事理的女人。和那种感情用事的家伙不一样。」

  二之姬以嘲讽的语气如此宣言。虽然不愿意,但是她的脑中浮现出继承了一半血统的姐姐的脸。

  没错,全都是那个女人的错。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他才会陷入现在的苦难。都是因为那个女人的任性……

  「我不同。」

  葵以冰冷的语气,以坚定的意志如此明言。

  葵从双亲的所作所为中明白爱是一种疯狂。然而她却确信自己的爱比父亲、母亲、姐姐都还要深沉,和那些只顾眼前不顾将来的人不同……

  「所以无论他和谁感情要好都无所谓。如果他有那个意思,我甚至可以帮他安排好一切。」

  正因为疯狂,所以葵能够容许他的意识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

  「我明白了,这次的事情我就接受吧……我很期待哦,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实现,但你要尽力帮上他的忙。」

  葵转过身子,对着少年「原本的模样」如此夸下海口……然而当事人却连葵说了什么都没有听清楚,只是继续流着口水恍神发呆。

  「我也会另外准备保险,你应该不介意吧?」

  接着葵像是突然想到般地如此宣言。孙女的发言让蝴蝶以微笑回应,感到不快的葵以冰冷的视线瞪着祖母,然后再度走向房间的出口。她不想继续闻到这过于甜腻的气味……

  「……嘻嘻,真是可怕的孩子。」

  看着孙女的背影,蝴蝶面露苦笑,然后在自己怀中的少年耳边不断呢喃。那是言灵术,也是在暗示怀中稚儿即将面临的末路。巫女安抚怪物时的末路,成为镇魂祭品时会遭受宛如狂风暴雨的耻辱、屈辱与凌辱……然而稚儿听完之后,脸上浮现的表情却不是恐惧,反而像是……

  「没事的,你是清纯的,是纯洁的。所以放心吧,到时候不要犹豫,把一切都交给他。之后他就会为你做一切。」

  「大……哥?……嘿嘿嘿……大哥哥…………」

  稚儿被蝴蝶抚摸着脸颊,回应她的呢喃的是一连串仿佛陶醉的梦呓。稚儿全身颤抖,表情幸福得像是融化了一般,抬头仰望蝴蝶。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去思考稚儿的脑中究竟看见了什么样的幻觉。

  「……」

  蝴蝶把手伸向少年的双腿之间,把手伸进衣服底下,从他的状况理解他的心情,然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就像是在疼爱宠物般,露出温柔的微笑……

  # 第八十九话●

  北土的冬天十分严苛。有些地区甚至会完全无法使用街道,许多聚落都得被迫孤立到春天。

  即使如此,不对,正因如此,对商人来说也是赚钱的好机会。并非所有聚落都能在冬天来临前储备足够的粮食,就算是富裕的村庄或城镇,物流也会中断,因此在这种时期造访的商人,也会因为稀奇而受到欢迎。

  只不过,虽说是机会,大店或富商还是害怕山贼或妖的袭击,大多裹足不前。因此,这种类似赌博的生意,大多是年轻的旅行商人来做,有时在冒着这种危险的他们之中,也会出现成功者。

  「唉,失败的人比较多就是了。」

  瞥了一眼坏掉的马车、断气的马,以及残留在雪中的血迹,发现惨剧现场的军团士兵说道。

  以十五名士兵、十匹马、两名官吏、两名杂役驻守的作井驿站为基点,三名军团士兵骑马在积着大雪的街道上巡逻,在飘着细雪的天气中,他们在当天中午发现了那个现场。

  「情况真惨。是山贼吗?」

  「不,看看马车里面。里面还留着一大堆货物。如果是山贼,不会弄成这样。」

  在这个冬季,山贼们会袭击街道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们缺乏粮食,但是人数不足以袭击村庄或驿站,所以才会抢劫旅人或商人。为了隐蔽犯罪行为和争取时间,目击者通常会在这时被杀并埋进雪里。

  然而,如果他们没有动到马车的货物,这条线就几乎消失了。换句话说,唯一可能的状况是……

  「可恶,是怪物吗?」

  「看,有被拖行的痕迹。看样子对方闹得挺凶。」

  「一直延伸到山里。恐怕是在那里……请节哀顺变。」

  军团士兵看着雪原上残留的少许脚印,耸肩苦笑。妖物既残忍又残酷。它们会因为人类的恐惧而欢喜,而且比起杀死并吃掉,它们更喜欢活生生地吃。不难想象被害者是经历了多么可怕的死法。

  「问题是规模多大。如果只是几只小喽啰,我们就能解决,但如果是大怪物或群体,就需要援军。或者是专家……」

  巡逻队长说完,从怀里拿出那样东西。

  是纸。而且是朝廷为军团和治安机关统一规格并正式采用的咒具。

  『色浮见定纸符』……这是一种从现场残留的灵力或妖力残渣,调查该处曾经存在过什么人或东西的试纸。蓝色纸片只要在现场感应到灵气就会变黄,感应到妖气就会变黑。如果是诅咒就会变红,妖气越强,变色程度也会越深。如果是熊或狼等野兽犯案则不会有任何反应。虽然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感应到神气时,纸张本身会承受不住而起火燃烧。

  族长从保护纸中取出纸符轻轻摇晃,测量现场的犯人以及规模。这段期间,剩下的两人各自拿着刀与长枪警戒周围。

  「真是的,明明都快过年了,事情却变得这么麻烦。」

  「别是什么小角色,如果是大妖就好了。要是不小心遇到小喽啰,搞不好会轮到我们上场。」

  军团与退魔士家在某种意义上是同行,也是潜在的假想敌。由于同样负责扶桑国的治安,因此权限重叠,有时也会产生对立。而既然退魔士家是叛乱预备军,军团士兵在紧要关头时,就必须负起讨伐退魔士家的责任。

  因此如果对手是中妖或大妖也就算了,如果是少数的小妖或幼妖,为了不欠退魔士家人情,有时也会由他们自行讨伐。而且他们并非专家,所以即使面对这种小喽啰,一旦大意就出现牺牲者的情况也不稀奇。

  再过半个月就是年底。京城的公家或富商,或是像退魔士家那样,好几天都会举行清酒御节宴。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能喝到浊酒,吃到年糕汤,已经算是相当丰盛的宴席。他可不想在这种地方送命。

  「真是的,对付怪物就要找怪物。我们最好在远处观战。对吧,伍长……」

  持枪的军团兵豪爽地笑着,同时征求上司的同意。然而没有回应,甚至连斥责都没有。

  「嗯……?」

  觉得奇怪的士兵回头一看,更加疑惑。背对着这边的长官一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伍长?你做了什么……」

  士兵不明就里地走向长官,然后他看了看伍长的脸。

  他的脸被咬掉了一半。

  「啊?」

  士兵哑口无言,接着注意到脚边飘起的烟,往下一看。

  染成漆黑的纸符正熊熊燃烧,看起来甚至像是有毒。

  「呜……!」

  士兵在下一瞬间有如变了个人般冲了出去。他奔向自己的马,一坐上马鞍立刻策马疾驰。

  「喂、喂!?你到底怎么了……」

  一名士兵对突然逃离现场的同僚举动感到困惑而开口询问,但他的声音没能持续到最后,因为那声音立刻转变成惨叫。野兽般的叫声、骨头碎裂、肉被撕裂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逃离现场的士兵头也不回地挥鞭策马,他立刻丢下行李,也丢下长枪。他明白那种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

  「可恶!那是大妖……不对,是凶妖!?而且还是祸神……!?为什么会有那种……!!?」

  他根本没料到会遇上堕落为怪物的神格,也不可能料到。他只是不断策马奔向自己驻扎的驿站,去通知同伴事态,然后在内心为自己辩解,告诉自己并不是抛下同伴逃走。

  不知道让马奔驰了多久,回过神时他已经抵达那里。他稍微松了口气,但立刻绷紧神经。他穿过结界,通过门前。

  「可恶!大事不妙!!伍长和五郎被吃了!!是凶妖!!祸神……」

  他大声报告,不过讲到一半就中断了。那是因为他不由得闭上嘴巴,不过不管怎样都没有意义吧。

  因为没有任何人听他说话。

  「啊?」

  车站里有一整面墙壁溅满血迹,肉片散落一地。地面跟地板上也躺着形状不完整的成人块状物。

  头部被撕裂一半的士兵拿着杯子坐在椅子上。某个士兵以准备拔刀的姿势内脏散落一地倒在地上。维持着惊愕姿势的只有上半身的官吏摆在桌上,杂七杂八的物体以准备走向车站出口的姿势倒在地上。身体的后半部像是被挖掉似的不见了。

  那里是名副其实的地狱。是充满尸臭,尸横遍野的地狱深渊。

  「啊,呜啊……」

  熟悉的同伴的惨状,还有自己身处的状况,让他不由得发出呻吟声。

  然后他察觉到背后的气息,察觉到自己即将迎接的末路。

  「哈,哈哈哈……」

  他不由得发出笑声。那是丑陋到令人害怕,不断颤抖的笑声。脸庞因绝望而扭曲,他瞪大双眼,瞳孔也完全放大。

  然后他缓缓回头,为了看等待自己的命运。

  那东西的身高远比他高。非人类的一双眼睛直盯着他,完全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至少可以确定那不是对他有益的事。男人再度笑了。他笑中带泪。然后……他半是逃避现实地喃喃说道。

  「哈哈哈,骗人的吧?别开玩笑了。」

  杂乱无章的无数利牙逼近自己,这就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记忆……

  ————————————————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十二月上旬,邻接鬼月家的花邑院家派人传令,监视团为了监视食人鬼而从鬼月家的宅邸出发。

  以三名退魔士、七名佣人为核心,总共二十多名的大阵仗。与鬼月家过去派来执行相同任务的战力相比,人数将近多出两到三倍。

  (不过人数多,也不能太高兴。)

  在粉雪纷飞的阴天之下,我骑着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回头瞥了眼身后的队伍,然后叹气。

  人数多虽然让人安心,但是管理与照顾起来却很麻烦。单纯来想,如果人数变成两倍甚至三倍,光是伙食就必须准备那么多份。睡衣、柴火、药品以及其他消耗品也是必须品,途中投宿旅店也需要钱。虽然我有拿到比较多的预算……

  「这样一想,『迷途之家』真是帮了大忙。」

  我看着正好位于队伍中间的牛车,喃喃自语。运送物资原本需要许多牛马、车辆以及人力,既然这些人力也需要养活,大规模且长期的行军将会导致物资需求量以指数函数的方式增加,甚至必须把意外事故和私吞造成的损失也列入计算。

  北土的旧家退魔士家拥有的「迷途之家」是能解决这些问题的重要装备。由于内部空间可以扩张数十倍,因此在长期移动时,「迷途之家」可以成为移动仓库或补给基地。

  只是「迷途之家」本身原本是违反人道的禁术,所以至少在官方纪录上并没有新产物,每个都是诞生后过了数百年的东西,即使会减少也不会增加……不过嘛,只要想想设定集里记载的那个制造方法,就能理解了。

  「……」

  「怎么了?咦?居然看旁边?」

  当我回想起闪过脑中的设定而陷入感伤时,旁边突然传来指责。我往左下方一看,发现那里出现一个人影,还和我对上视线。对方咧嘴一笑,露出无畏的笑容。

  眼前出现一个半妖女,身上穿着和我以及其他许多仆人同样风格的僧兵式黑衣,但是只戴上面罩的一半,肩上扛着刀尖部分以布料包覆的斧钺,悠然地往前走……

  「是入鹿啊……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将来的事情。」

  「因为要保护的对象太多,觉得很麻烦吗?」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喂,这话未免太毒了吧。」

  听到入鹿的提问,我以极为认真的态度开玩笑回应。实际上,你也是个麻烦人物吧。

  (不,算了……即使如此,至少还能自卫,已经算不错了。)

  想到「迷途之家」里的人们和随行的工人,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虽然世事无法尽如人意……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人生只能靠发到手上的牌来一决胜负。

  「……你的脸色很差,才刚出发就叹气也太夸张了吧。」

  「你没有帮忙说服吗?」

  「有啊,只是那家伙太顽固了。」

  「可是……」

  我本来想继续说下去,但因为感受到有人接近,于是中断了话题。我回头瞥了一眼。

  「下仆众允,你该不会是在行军途中聊天吧?」

  「……怎么可能,我们是在讨论今后的预定行程。」

  面对骑着栗毛马的隐行众近乎盘问的质问,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只不过,从布料缝隙间露出的视线,看起来仍然对我感到怀疑。

  表面上的理由是,隐行众第四席无邪因为有负责监视食人鬼的经验,所以被派遣为辅佐官之一。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显然是监视我和入鹿。

  理由?在原作剧情中,这家伙也负责监视主角。甚至在小说版中,还积极地被安排进行这类监察任务。无论从状况或设定来看,这家伙都是黑到底助。

  (记得在原作中,这家伙好像一下子就被人杀掉了?)

  虽然他负责监视主角,却因为一时大意而遭到食人鬼残杀。然而,遗憾的是在这个世界,光凭这种描写无法掌握这家伙真正的实力。

  像是被左大臣赶尽杀绝的阴阳寮精锐组,或是胖子卫门,这部作品里的伙伴和敌人在设定集和外传里都出现过不少形象改变的人物。原本以为是杂鱼,结果却拥有强大实力,这种事可笑不出来。

  这次负责监视的隐行众也不例外。原作里的食人鬼是凶妖所以无可奈何,不过在外传里,他们可以单独解决中妖等级的敌人,甚至还能利用卑劣的手段,把一个被逐出家门的下级退魔士和他手下的一群山贼一起暗杀。要是我掉以轻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要保护别人的同时还得担心自己的脑袋,会不会太困难了?)

  而且还没有存档或重新开始的选项……没有那么不切实际已经算不错了?是吗?我差点就接受了,这真的很可笑。

  「如果是那样就好……这次的任务是朝廷代代命令的鬼月的重要工作,虽然只是辅佐,但还是希望你们能绷紧神经,好好完成任务。」

  换句话说,就是「别再擅自行动」的意思。哎呀,日文……不,扶桑国语的婉转表现实在太多,真讨厌。

  「……我会铭记在心。」

  我以机械式的平淡语气回答。隐行众看了我一会,接着也瞥了走在旁边的入鹿一眼。然后他们说了声「失礼」,就像是监督队伍般拉起缰绳,让马匹改变方向继续前进。我以冷淡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真是的,真难办……)

  必须避开监督人员的耳目私下行动,实在很麻烦。不,如果只有监督人员还算好应付,问题是必须顾虑到的家伙和必须帮忙擦屁股的家伙实在太多……

  「真是的,这家伙真的很顽固……」

  我再度把视线移回牛车上,嘴里喃喃自语。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可以说这很符合那个顽皮又粗暴的妹妹的风格。看到她本质上和以前没有改变,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而且考虑到被大猩猩大人和老太婆的任性与算计硬塞进来的成员,更是让人想叹气。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以剧本来说是很悲惨。虽然悲惨……但只要事先做好对策,要回避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基本上这个事件的关键并不是直接攸关生死,而是为了让主角……以及玩家们……内心蒙上阴影的事件。从这方面来看,那些家伙的生存概率其实相当高。和其他事件相比,这已经算是相当好的结果了。

  不管怎么样,已经决定的事情也无法改变。总之,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我重新下定决心,往前看……「咕噜~」……

  「……」

  「嗯?啊,不好意思在你下定决心时打扰。我肚子有点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

  「我哪知道啊,白痴。」

  总之,我对着用肚子的叫声破坏别人紧张感和重要场面的狼女骂道……

  ————————————————

  虽然这趟启程之旅的气氛很不严肃,但队伍还是按照预定的路线在大雪中前进。

  途中虽然遭遇几次幼妖和小妖,但那些都是由我们这些杂兵来解决。为了在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退魔术士必须保留灵力。所以清除这些不需要退魔术士出马的杂兵,就是我们这些杂兵的工作。

  不,也是啦,毕竟原作剧本中负责陪同的护卫并不多,所以主角也曾经和杂兵们进行过实战训练……不过这次实在没办法。虽然我曾经劝过一次,但是旁边的死亡旗标妹妹却表示反对。似乎是基于「不要破坏秩序和规矩」的理由。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身为下人的我这个外行的驱魔士当然也无法反驳……不过我总觉得她最近好像有点神经质,是我想太多了吗?

  虽然发生了这些麻烦,不过正如先前所说,移动本身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在当初预定的十二月十日,我们一行人来到了预计会通过食人鬼的稗田郡。」

  「……话说回来,真是个没意思的城镇。」

  入鹿一边咂舌一边如此评论,她评论的对象是刚刚才踏入的稗田郡郡都。虽然这番话很没礼貌,不过同时也一针见血。

  人口约两千人,建立在低级灵脉上的城镇,跟路上经过的村庄一样明显缺乏活力。首先,通过城镇大道的人、马、牛都很少,而且面向大道的商店商品也很贫乏。不过,会这么想或许只是因为我看过商品丰富的鬼月谷、白奥与京城市场,所以眼光被养刁了……

  稗田郡的灵脉相对较少,其规模与质量实在称不上好,因此在鬼月家管辖的地区中,是第二穷的地区,而土地却大得毫无意义。

  原因在于朝廷的行政管理。扶桑国扩大其领域,将国土重新编为土邦郡时,朝廷为了防止各邦、各郡发生叛乱,尽可能将国力均等化。将富饶的土地细分,将贫瘠的土地合并,以灌水石高。这似乎也有利于征收税收,防止从中抽成。

  只是这种做法造成了反效果,让贫困的地区因为土地辽阔而难以负担国道的管理营运,而且和石高相比,官吏人数太多,导致每个人负责的土地面积必须扩大,造成监督能力明显下降。另一方面,富裕的邦国和郡国因为划分得太细,反而产生了相反的现象。

  百年前的玉楼帝和前任皇帝阳穰帝等几位名君都曾经针对这点进行改革,然而大部分的改革都因为保守派的抵抗而半途而废,或是遭到既得特权的反对而失去骨气,或是皇帝突然病死或猝死而半途受挫。理由不用说也知道,因为二次创作里要是附身或转生成为这个世界的皇族,就会因为拥有作弊等级的「Naisei」而迅速崭露头角,所以大家都会催促主角赶快找到可以信赖的保镖。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状况。

  (算了,我也没有立场高高在上地批评别人贫困。)

  想到我的老家那边比这里贫困得多,就觉得这种冷清的状况还算不错。毕竟再怎么差也是郡都,而且还是位于灵脉之上……只是到了现在,我的故乡是不是环境太糟糕了点?

  「好啦,该走了。我得去向郡守大人打声招呼。」

  正确来说,去打招呼的人并不是我。

  没过多久,队伍就抵达了县的中心。主角一行人在县厅与百般不愿处理政务的县令会面,只花了不到半刻的时间。

  「哦,这样啊,已经到这个季节了……」

  在兼作会客室的办公室里,看起来没什么干劲的县令大人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这么回答。

  「呃,请稍等一下……啊,就是这个。」

  他先是不耐烦地瞥了坐在眼前的三名年轻退魔士一眼,接着开始翻找背后的柜子。不久之后,他找到了那卷卷轴,从柜子里抽出来,解开绳子在桌上摊开。

  「……哦,监视食人鬼啊。哎呀,真是辛苦你们了。」

  县令大人默默地读着卷轴上的内容,再次开口时,却只是以事不关己的语气喃喃自语。看到他的态度,列席的环露出讶异的表情。

  「辛苦……县令大人,请您别说得这么轻松!这可是朝廷下令的重要任务!您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或许是第一次任务让她太过激动,县令大人敷衍的态度似乎对环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不过呢,其实我早就从原作的剧情发展预测到会有这样的对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也是去年夏天被贬到这里的,交接工作也很快就结束了……」

  面对环的指责,郡司依旧以嫌麻烦的态度抱怨。对上级官员来说,北土的贫穷郡司根本就是左迁的去处。郡司的态度很明显地对现在的工作既没有热诚也没有责任感,看起来只是想随便混过这段日子领薪水,等待下次人事异动的机会。

  「……!」

  听到这个回答,环再度哑口无言。她无法理解对方居然如此轻视敕命,而且还是攸关人命的神圣任务。

  「呃……那个……?」

  另一方面,自从被选中之后,一路上都摆出前辈架子的赤穗家少女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似乎无法预测到达现场后会演变成这种状况。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她只能困惑地不知所措。

  「……」

  白若丸斜眼看着郡司和环等人,只是摆出无趣的态度保持沉默。他脸上挂着完全不感兴趣的冷漠表情,甚至隐约透露出冷笑和轻蔑。。

  「……恕我失礼。关于这次任务预定从郡里支给的物资,是否有什么问题?」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因此我从三人背后和隐行们一起担任护卫兼辅佐,这时我从旁加入对话。现在郡司大人的想法不重要,问题更实际。

  要让郡内的村民避难,而且还是在寒冬大雪纷飞的北土。人不吃云霞无法生存,寒冬中只穿单衣被丢到外头无异于杀人。因此必须确保避难村民的食衣住。。

  「这个……等一下。我记得预定避难的村庄是……」

  「根据鬼月家过去的纪录,大约有八到十个村庄,人数最多两千人左右。」

  在郡司动摇地打开过去的账簿确认之前,我先一步做出宣言。反正郡方的纪录根本不能相信。

  「虽然还要看食人鬼的移动速度,不过两千人一天两餐,最多预计要避难三天,所以需要一万两千份的粮食。另外取暖用的柴火和帐篷应该也是必要之物。」

  当然,这是一笔相当惊人的花费,而且也不可能立刻准备好。尤其是直到刚刚为止,连食人鬼的存在都不知道的郡司阁下更是如此。

  ……这会成为原作中悲惨结局的原因之一。

  (因为这个事件是人灾。)

  闪过脑中的,是原作的剧情。第一次任务就惨遭滑铁卢,失去故乡的主角无法立刻下定决心,脸上满是绝望……最惨的是,主角在剧情中选择了最好的选项,却还是落得这种惨状。

  「这……不,等一下,你一个下人凭什么插嘴!?你这家伙,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听到我的提问,郡司阁下一时语塞,却还是试图转移话题。不好意思,我可不会上当。

  「郡司阁下,在回答之前,我想请您明确回答我刚才的问题。现在,您有办法在您的命令下准备好避难所需的物资吗?」

  「呜……」

  我一边观察身旁的隐行众反应,一边再度提问。听到我的问题,主角一行人的视线也集中到郡司身上。当然,郡司只能移开视线,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他不可能有办法回答,也不可能事前就准备好能对应这个紧急状况的物资。

  「……如果无法立刻备妥足以对应敕命的物资,那么现在应该立刻开始征收。我想应该也需要动员军团兵。」

  「这……可是……」

  郡司没有正面回答我的提案,大概是觉得动员军团兵很麻烦吧。然而我不能退让。原作自不必说,就连这次被派遣过来的人员,要监督和管理以千人为单位的村民避难也是件难事。

  「下人,不要多嘴。对郡司大人太失礼了。」

  「……是。」

  紫以责备的视线看向我的行动,我虽然在内心咂舌,表面上还是恭敬地回应。看到我的反应,郡司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不过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不过,你这番话确实有道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看看仓库吗?毕竟必须确认仓库里是否真的有足够物资……」

  紫若无其事的发言让郡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

  「暗夜之萤」的初期任务之一「食人鬼监视任务」原本难度很低,但是因为多次的怠慢和失态,以及出乎意料的状况,最后以悲惨的结果收场。

  食人鬼会定期沿着几乎相同的路线巡逻,监视和引导村民避难的任务持续了两百年,期间都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灾害,因此让所有相关人员都松懈了。

  对工作毫无干劲的郡司直到任务开始前都不知道食人鬼的存在,避难计划也还只是纸上谈兵。郡司的仓库里没有足以应付饥荒和避难的粮食。

  最糟糕的是,大部分的问题都和郡司无关。除了郡司的前任者之外,负责征收年贡的官员、负责运输的工人、驻扎在城镇的军团士兵,以及其他各种人等……都曾经把粮食转卖出去。

  堕落的不只是朝廷那些人。监视食人鬼的其他家族的退魔士们也因为敷衍了事的监视,完全没注意到食人鬼的可疑行动。至于村民……虽然这也是两百年来一直重复相同工作而产生的弊害,没想到所有相关人员都成了现场猫,真是吓了我一跳……为什么?

  此外,根据选项不同,主角甚至会不小心变成现场猫,害许多村民牺牲。就算没有变成现场猫,也会害许多村民牺牲。真棒啊。

  (不管怎么样,原作的剧情是先让主角对退魔士和朝廷起疑,然后堕落成达斯・塔玛奇。既然能避免,当然要避免。)

  我想起白天和郡司的会面,姑且松了口气。在原作的剧情中,主角是在最后关头才发现没有物资,慌张地大吵大闹,这次则是提早发现。

  面对空荡荡的仓库,实在找不到借口。郡司答应会紧急动员军团兵,准备物资。他不得不答应。好啦,希望能在期限内收集到最低限度的物资……

  「好,差不多该就寝了。夜哨就轮流负责……这附近的警备漏洞百出,别相信他们哦。」

  我沉浸在思绪中仰望天空,发现月亮已经高高升起,于是探头看向长屋,对住宿的部下们下令。我放弃期待这种乡下军团兵的干劲,至少得提防小偷。

  与郡司会面后,我们决定在郡都过夜,于是聚集在租借的长屋里。这栋长屋盖在官署附近,肯定是用来分配给来到郡都的客人部下们居住。墙壁又薄又破,住起来跟猪圈没两样。

  先说主角一行人,现在应该正接受郡司等人的款待。入鹿与隐行众则在旁护卫。

  「好了,我也去巡逻吧。」

  由于长枪太过招摇,因此我腰间佩带短刀,怀里藏着手车,先去巡视长屋和官府周边。哈哈哈,果然警备人员都开溜了。

  军团兵是扶桑国的武力三巨头之一,与武士团、退魔士家并列,也是国军数量上的主力,但素质却参差不齐。

  这些常备军以征募来的平民为主体,基本上都是由人类组成。虽然制度会随着时代变迁而有些微改变,不过目前主要都是由无法继承土地的农家次男或三男来组成常备军的核心。

  至于以邦为单位征召的常备军,先不论制度上的规定,实际上水平和装备却是参差不齐。例如被分配到富裕邦国、都市或白奥等重要据点的军团兵们,不但纪律和士气都很高,装备也包括了火炮和盔甲等,相当充实。然而另一方面,在稗田郡这种贫困地区,士兵的水平和士气当然都很低,部队人数不足或装备私相授受的情况并不罕见,甚至还有扣薪或只存在于文件上的幽灵士兵,所以当然也会出现像这样擅自离开岗位的家伙。

  顺道一提,根据路线的不同,主角和部分女主角甚至有可能被这些如同流氓的士兵们侵犯,因此在薄本中,他们特别擅长担任凌辱场景中负责扮演「肉棒」的角色……「擅长」是什么意思啊?

  「真是的,居然给我随便乱搞……嗯?」

  当我正想开口抱怨的那瞬间,我突然注意到那道低语般的声音。

  「放开我!」

  下一秒,听到那道熟悉声音喊出的拒绝话语,我立刻冲了出去,同时心中也涌起不好的预感。

  我很快就到达了现场。在村公所后方的马厩,那里聚集了一群人……组成那群人的主要是军团兵,我瞥了一眼被关在人群中心的那个人,忍不住怒火中烧。我睁大双眼,感到惊愕。

  然后,当她的手腕被其中一名士兵抓住的瞬间,我立刻释放灵力,往那里冲了过去……

  ————————————————

  一言以蔽之,只能说铃音太天真了。

  她凭藉自己的意志,跟随既是朋友也是主人的奴隶,然而她果然还是太不谙世事了。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小时候居住的开拓村小到所有人都互相认识,而她工作的宅邸以这个世界的基准来说,居民也都是好人。就连被雇来当保镖的粗鲁家伙们,也是合乎道理的侠客,绝对不是坏人。

  或许正因如此,那些士兵才会对偶然路过的她们找碴,而铃音以强硬的语气斥责对方。因为这种事在故乡经常发生。

  遗憾的是,他们比故乡那些酒鬼还要低劣。

  「少在那边大呼小叫,嚣张什么啊,不过就是个小丫头!」

  他们已经喝了不少酒,胆子也大了起来。再加上对手终究只是女人,而己方人数众多,于是事情发生了。他们包围铃音等人,威胁她们。铃音虽然畏缩,但在害怕之前,她以更强硬的语气辛辣地指责他们,火上加油。

  「区区女佣,竟敢这么嚣张!」

  「干掉她!!」

  「咦!?等……等一下……!!?」

  面对令人不快的女佣,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大喊。他们伸出手,打算直接压制住惊慌失措的纤细少女们的手脚,然后……

  「各位,玩笑就到此为止吧。」

  「啊……?呜哦、哦!!?」

  士兵用力抓住铃音纤细白皙的手腕,随后肩膀被抓住,他吓了一跳,立刻回头,然后不由得心生动摇。

  在只有月光和篝火的光源下,一个像是从黑夜中浮现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而且脸上还戴着般若面具,已经足以让士兵们大吃一惊。

  「你……你是什么人!」

  被抓住肩膀的士兵忍不住大叫,周围的同伴们也摆出备战姿势。同样感到动摇的铃音在理解闯入者是什么人之后,就比士兵们稍微冷静了一点。

  「咦……?」

  然后她注意到面具的缝隙中有一对正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对温柔的眼神让少女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铃音还来不及开口,对方就继续说道:

  「虽然惶恐,但她们是朝廷授予此次任务的同行者,不容许你们继续胡闹。请你们离开吧。」

  随从以平淡而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式语气提出警告,要求士兵们不要把事情闹大。不过要是他们真的有这种想法,一开始就不会引起这种骚动了。

  「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侍奉鬼月家的随从,名叫伴部。」

  「随从?」

  随从对狼狈不堪的军团兵说明身份,同时士兵们也露出轻蔑的视线。

  灵力原本就半吊子的人只会吸引妖魔,成为麻烦人物。在穷乡僻壤,一旦被发现就会被灭口的情况也不罕见。而拥有灵力的麻烦人物,大多会被当成仆人的供给来源,进行人口买卖。对于农民出身的他们这些军团兵来说,仆人是应该疏远的下贱存在。

  「有什么问题吗?」

  「大有问题!区区肮脏的下人,竟然用肮脏的手碰……痛痛痛!!?」

  军团兵正要开口痛骂,随后发现铃音握着自己肩膀的力道变强,同时发出惨叫。由于剧痛难忍,他不由得松开抓住铃音手腕的手,当场蹲下。

  「混蛋!!开什么玩……咕噗!?」

  旁边的另一个士兵正要挥拳,却被一拳打在下巴上,昏倒在地。其他士兵呼应他的行动,从背后袭击铃音,却被她扫腿,纷纷倒地。

  「别、别得意忘形……!啊叽!!?」

  一开始蹲下的士兵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高高举起。几名士兵慌忙阻止他做出刀伤事件的暴行,但为时已晚。他直接挥下的刀逼近黑衣男子的脸,想要砍破他的脸……下一瞬间,刀被折弯了。

  「咦!?」

  军团兵不由得目瞪口呆。下人利用钢铁制的护腿使出回旋踢,再以灵力强化身体并计算角度,一击就让刀像是糖雕般扭曲变形。眼前这超乎常理的行径让军团兵们感到畏惧。

  虽然退魔术士们认为下人只是微不足道的杂工,面对妖魔鬼怪时也只是小喽啰,不过他们同样拥有灵力。下人经过充分锻炼,装备也一应俱全,因此实力足以同时对付好几个凡人。更进一步来说,军团兵们虽然知道下人的存在,却没有人理解他们的真正价值,所以才会如此惊讶。

  「这样下去会演变成流血事件,还是不要拔出武器比较好。」

  「啊……呜……」

  听到下人的要求,军团兵们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张着嘴。看到他们的态度,下人像是感到很无奈地眯起眼睛。至少铃音看起来是这种反应。

  「如果各位愿意就此罢手,我可以当作你们只是喝醉了,放你们一马。要是继续纠缠下去,我方也不得不采取相对应的对应手段。各位意下如何?」

  听到下人这番话,军团兵们脸色发青地面面相觑。事到如今,他们似乎才理解自己至今为止的行为代表什么意义。

  「如何?」

  比先前更加强硬的质问成了决定性的一击。军团兵们慌慌张张地离开现场,那副模样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滑稽。下人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接着走向铃音等人。

  「咦……啊……」

  「伴部先生!」

  铃音还来不及开口,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就发出哭声从她身边冲了过去。黑衣男子接住那个身影。

  「好……好可怕……!」

  「嗯,我懂。没事了,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你可以放心。」

  身穿白色日式礼服的少女拥住他,他则摸着少女的头安抚她。这副模样暗示着两人之间绝对不浅的关系……铃音内心萌生出些许不快感。

  「……铃音小姐也平安无事吗?幸好我在巡逻时遇见你。」

  或许是察觉到铃音的视线,下人抬起戴着面具的脸孔如此说道。

  「……是的,我没事。谢谢您救了我。」

  铃音淡淡地回应下人。虽然先前的不快感还在,但对她来说,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不是敌人,却也无法完全信赖。

  就算对方遮住脸孔是出于无奈,铃音还是知道她们和自己故乡发生的骚动有关,而且也建议主人不要让她们参与这次的任务。因此铃音会如此警戒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和眼前的白狐少女关系良好。

  「我也得救了,真的非常感谢。」

  铃音身旁传来松了口气的道谢声,是比铃音年长一些的女佣。这名女佣和赤穗家的少女退魔士同行,负责在这次的任务中摆出前辈的架子负责带头,名字叫做阳菜。

  「不,没有必要道谢,只是……」

  「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觉得同行的成员很稀奇。」

  阳菜不解地歪了歪头,女佣也开口发问。

  「那是……」

  「啊……那个……因为白若丸大人正在接受招待,所以我们都在外面待命。而且,我们原本就在牛车里见过面……」

  在铃音开口之前,白狐半妖先对下人说明。女佣虽然没有下人那么卑微,但也绝对不是随时都能待在主人身边。基本上为了女佣们,已经准备了房间,不过她们似乎是在等待主人一行人结束款待。这时……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真是的,入鹿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这种时候才是那家伙的工作吧。」

  「喂喂,别强人所难啊。」

  背后传来立刻回答下人提问的声音。察觉到话中含意的下人叹了口气,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来得这么晚,现在才伸懒腰也没意义哦。」

  下人对着把被自己打昏的军团兵们拖过来的狼女开口。

  「饶了我吧,我可是以护卫的身份待在官府里耶。拼命忍耐着不闻那些美味的香气,结果却发生这场骚动。我可是找借口说要小便,慌慌张张地溜出来哦。」

  入鹿带着苦笑为自己辩解。由于她只戴着半张面具,因此可以清楚看出她那带着苦笑的表情。

  「所以呢?这些家伙要怎么办?要杀掉吗?」

  入鹿看了被拖走的士兵们一眼,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并如此询问允职。就像是在试探对方。

  「别说傻话了,把人丢到外面去。大概是喝了劣质的酒,才会醉成那样。」

  「所以要当成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错。」

  两名仆人像是感到很无奈地耸了耸肩。看到他们似乎很要好的样子,铃音的心情再度变差。

  「……白,别离开铃音她们身边。铃音阁下,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入鹿会去跟环大人们说明。继续引起骚动并不妥当吧?」

  不知道允职是否明白铃音的心情,他如此提议。

  「是啊,再怎么说那个家伙也太……虽然觉得他的眼神和态度不太妥当,但没想到风纪会败坏到那种程度。」

  回答的人是阳菜。她也曾经陪同主人等人出任务,不过赤穗家的据点西土有许多富饶的国家,军团兵和官吏们相较之下也比较守规矩。因此她似乎没想到会碰上这种状况,女佣的表情充满不安与焦躁。

  铃音也赞同两人的意见。虽然刚才忍不住用强硬的语气痛骂那些士兵,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样做实在太过轻率。当然,就算自己对士兵们低声下气,也不见得能够平安无事……

  「伴……伴部小姐……」

  「抱歉,如果不是急事,我现在没办法听你说话。请原谅我。」

  允职安抚着不安地来到自己身边的半妖少女。

  「不……不会……对不起。伴部小姐也请多加小心。」

  「嗯,我会小心的。」

  白惶恐地说道,允职则是苦笑着回应。两人互相交换视线,微微点头。从她们的互动可以看出两人之间有着深厚的信赖关系。

  「…………」

  铃音默默地注视着她们。她看着看着,内心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让她感到困惑。这时,半妖少女踩着小碎步回到铃音身边。

  「那么,就拜托你们了。」

  「是。小白、铃音小姐,我们走吧?」

  「……!?好……好的。」

  听到三人之中最年长的赤穗家女佣呼唤,铃音连忙回答,然后离开现场。

  「……」

  离去之际,铃音再次回头。入鹿和允职似乎正在交谈。

  看到这光景,铃音咬紧牙关,但是下一瞬间她就甩开留恋,重新面对前方……

  —— — — — — — — —

  「那么入鹿,你丢下那些家伙后就回到自己的岗位……为了保险起见,我先提醒你,可别在那边引起骚动哦。」

  「是是是,我知道啦。」

  入鹿随口回应我的叮咛。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真是的,完全无法信任……呜!」

  我正想针对入鹿的态度开口责备,却立刻察觉到某种气息。入鹿也一样,她动了动头上长出的狼耳,皱起眉头。

  「喂,下人,这是……」

  「嗯,我知道……对方的目标是我,你赶快回到自己的岗位。」

  我丢下这句话,拒绝了入鹿的警告。虽然俗话说出外靠朋友,但是我不想把无关的家伙也卷入麻烦。

  「……知道了,那我先告辞了。你也真辛苦。」

  入鹿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迅速离开现场。我也确认过周围……拔出腰间的短刀,砍向背后的鬼。

  「哎呀,你还是一样危险呢。」

  ……不过,我当然被理所当然地现身的碧鬼空手夺白刃了。啧,快点放开我!你这蛮力怪物……!!

  「你这存在本身就是危险的家伙没资格说我。有什么事?又来通知我麻烦事吗?」

  「讨厌啦,你这种说法真让我伤心。我可是你重要的伙伴耶。之前的事件,我不是也警告过你,还出手帮你吗?」

  碧鬼一边悠然地如此宣言,一边直接对着酒瓶喝酒。喝完后,他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评论「是廉价酒啊」。那大概是偷自郡公所的酒吧。事到如今,已经不值得惊讶了。

  「有事就快说。没事就快滚。一直待在这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我会很困扰。」

  不,真的很困扰。要是发生讨伐你的任务,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吧。我和主角都可能全灭。不,大概真的会全灭。

  「咯咯咯,有事啊。哎呀,该怎么办呢?」

  「装模作样。」

  「别那么不耐烦嘛。难得刚才的行动让我兴致来了耶?哎呀,看到英雄大人的行为举止,真令人兴奋啊。」

  碧鬼说出这种话,不知何时已经从我的正面绕到背后,绕到背后后,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令人作呕的酒精味让我皱起眉头,我用反手拳往他的脸上打去……但理所当然地被他躲开了。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让我感到厌烦。

  「啧,有人来了。」

  然后,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远方传来快马的马蹄声。看来是有人从某处通知了郡府。

  「哦哦,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下我也没必要出马了。不过,你可要动动脑好好努力啊,我的英雄大人?」

  「什么……?」

  我因为鬼的奇怪发言而转过头去,但那时他的身影已经像烟一样消失了。只有刺激鼻子的酒味残渣显示他曾经在那里。

  紧接着,我的视线转向全力奔驰穿过村公所大门的马匹。骑在马上的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大声报告。

  「色麻站紧急向郡司报告!昨天早上,巡逻兵在附近的猪户村发现毁灭的痕迹,没有发现幸存者!根据调纸的检查,断定为妖造成的损害!请求紧急支援!!」

  传令兵的宣言响彻整个郡公所,公所里的官员们全都打开窗户和房门,看向传令兵。其中也包括正在接受郡司招待的主角一行人。理解了内容之后,公所里开始出现骚动。至于我……

  「……喂,真的假的?」

  猪户村,我对这个地名有印象。在原作剧情的「食人鬼监视任务」中,猪户村是暂时避难的对象。换句话说……

  「喂喂,再怎么说也太突然了吧?」

  这很明显是和原作不同的发展。原本应该不容易受到蝴蝶效应影响的这个事件,已经脱离了既定的路线……

  # 第九十话●

  初级任务「监视食人鬼」中,玩家本人——也就是主角本身死亡的选项其实并不多。

  这场事件与其说是夺走主角纯真无邪的性命,不如说是为了让主角那美丽的心灵,因为目睹残酷丑陋的现实而变得污浊。

  由于猫灵事件,主角在任务的最后关头才发现,用来让村民避难的粮食与其他物资不足。虽然这都是朝廷官员们做事随便又马虎所导致,但问题并不只如此。

  预定要接替监视任务的退魔士家,传来在任务开始前跟丢了食人鬼的报告。实际上别说开始前,监视者派出的式神根本就被甩开,而且监视者自己也没有共享视觉,所以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察觉到这件事。

  这完全是因为已经变成例行公事的监视变得草率才会导致的失态,但在这个时间点,周围的人也认为应该很快就会找到,所以并没有那么紧迫。只有主角一个人慌张,就连他都被周围的人嘲笑只是因为第一次出任务而变得神经质。一个月前失去所有家人和朋友的主角,应该对这种待遇感到相当受伤。

  就连那些村民本身也受到了正常性偏误的影响。两百年来每隔几年就会进行的村民避难,渐渐地连他们自己也开始轻视。

  只要想一想就知道了。在北土的严冬中避难,而且食衣住行都不够完善,在贫困的地方,即使只是离开村子三天,也绝非简单的事。尤其是直接被食人鬼通过的村子就不用说了,对于只是与徘徊路线相邻的村子来说,食人鬼明明从来没有踏进过自己的村子,却要为了小心起见而避难,似乎也渐渐变得愚蠢。

  一开始是三天的避难变成两天,然后变成一天,不知不觉间,因为食人鬼实际上从来没有进入过村子,所以就不再避难了。

  然而,他们却默许与王室串通,将三天分的避难粮食、柴薪、毛毯私下转卖,相对地,他们也享受着朝廷为避难者制定的特例减税。甚至有村庄明明没有与徘徊路线相邻,却仍被当成避难对象,徒具形式。当然,避难物资全被当地官员中饱私囊,村人则享受减税的恩惠。这真的是双赢的关系吗?

  不过,实际上仅限于这次,食人鬼偏离徘徊路线,使得好几个村庄莫名其妙地遭到毁灭。等到事态掌握清楚,准备避难时,原本应该储藏在仓库的物资却不见踪影,主角在极限状态下被迫做出选择。

  一个是让村人在严冬中,没有物资的情况下避难。

  一个是认为已经不可能拯救村民,对他们见死不救。

  第一个选项是既然无法避难,就只能阻止他们,让主角挡在食人鬼面前战斗……就是这三个选项。顺带一提,第三个选项会立刻进入坏结局。身为「坏孩子」的主角会被当成破抹布一样玩弄,饱受折磨后惨遭杀害。主角哭哭啼啼地后悔,一边呼喊家人的名字求救一边死去的模样,就连身经百战的愉悦教徒都赞不绝口,说那副模样令人印象深刻。声优的演技逼真。

  第一个选项强行避难,会直接演变成八甲田山事件。不能小看雪国。不惜威胁村民也要进行的避难,因为猛烈的风雪而以凄惨的失败告终。孩子们不知不觉间冻死,村民们一边抱怨一边一个接一个沉默下去的光景让主角陷入绝望。主角大人?多亏灵力,意识清晰,精神饱满!……声优充满绝望的主角恸哭好厉害。

  第二个选项是这个事件中最安全的判断。在周围人的说服下,主角大人虽然痛苦,还是决定对村民见死不救,然后因为罪恶感而作恶梦醒来。接着他冲动地朝村子跑去。因为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他在这个世界果然太温柔了。

  ……结果就是,主角得面对满地肉块的大屠杀宴会残骸。

  主角为自己的判断所招致的状况而呕吐,呕吐在满是血腥味的村庄残骸中心,哭得唏哩哗啦。这时,远方突然传来小孩的哭声,是求救的声音。

  主角拼命地跑过去,但那没有意义,从一开始就已经太迟了。肚子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手脚被砍断,像不倒翁一样的小孩,怎么救都没用。

  主角哭着跑过去。小孩注意到主角,痛苦与绝望中,小孩说出残酷,但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话。

  『为什么不来救我?』

  说完这句话,小孩就沉默了。不难想象主角会瞪大眼睛,疯狂地大叫,逼真的惨叫声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声优才会那么起劲啊,喂。

  最后是事后处理。选了选项一或二,平安无事地完成事件(?)后,主角又会遇到新的问题……

  在所有相关人士都装死的情况下,为什么只有朝廷高层例外?

  从几十年前开始,朝廷就一直从村庄、郡司与退魔士家收到内容大同小异的报告书,不可能没有派人前往现场调查。中央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报告书,不可能有时间与人力去详细调查那些并非特别重大的案件。朝廷的官吏们也只是随便扫过一眼,对于除了形式之外内容松散的报告书毫不怀疑,就盖上了印鉴。对他们来说,这次的案件一旦公诸于世,将会非常棘手。

  不过,要是中央随便审查的事情曝光,各地的报告书可能会比以往更加随便。这不仅会伤害朝廷本身的权威,最重要的是,会让历代盖下印鉴的官吏们颜面扫地。就算把事情公诸于世,也没有人会得到好处。

  因此,一切都埋葬在黑暗之中。不,情况比这还要恶劣。就像死人不会说话一样,所有的责任都被推到了死人身上。

  至于怠忽职守的退魔士家族和郡司,顶多只会私下口头警告。至于那些被朝廷警告却仍不听劝的毁灭村庄,则会在官方文件上留下纪录。毁灭的村庄则会被当成只顾眼前利益,因轻率的行动而助长食人鬼力量的愚蠢之人。

  至于对这一连串处理方式提出抗议的主角,则会得到奖赏。虽然表面上的理由会因为选项而有些许不同……但不管怎么说,其真正的含意都一目了然。主角的名声自然会因此蒙上一层阴影。

  而这场骚动,正是主角堕入黑暗的第一步,也就是化为达斯・塔玛奇的布局……呃。

  「不不不,这也太狠了吧!」

  『(´・ω・`)就是说啊。』

  在厕所里让白蜘蛛吸血的我,回想起原作剧本的流程,事到如今才忍不住吐槽。不,臭蜘蛛,我可不是在跟你说话哦。你这家伙还是闭上嘴巴乖乖吃厕所大餐吧。

  从开头就毫不留情地写出阴郁剧情的「食人鬼监视任务」,无情地让主角,进而让众多玩家的精神蒙上阴影。虽然剧本写手在设定资料集的访谈栏上,对这个事件表示过「想把它写成黑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但实际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发想力才能想出这种鬼畜的内容,实在令人费解。感觉连精神异常的人都会变成墨绿色。」

  「而且……可恶,计划完全乱了套。」

  我之所以会如此咒骂,是因为前几天传令兵传来的报告。

  虽然「食人鬼监视任务」是会不断削减玩家与主角精神的事件,但只要知道内容,要让事态软着陆绝非难事。

  说穿了,只要能有强制力让村民撤离,让他们带着避难物资离开就行了。由于原作中根本没有选项,因此要到紧要关头才会发现物资不够,军团兵的动员也来不及,郡司以下的成员都早早决定停损,主角一个人努力到最后,不仅白忙一场,还遭到怨恨。

  反过来说,只要能提前征收物资并动员人力,要应付这个事件并不难。在主角或女主角的伙伴型或挚友型的二次创作中,这是常用的手法。考虑到我无法靠最强外挂正面干掉食人鬼的立场,沿用这种老套的展开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我转生到朝廷这边,应该能事先扑灭腐败才对。

  「太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就算蝴蝶效应再怎么夸张,行动出现变化的可能性也……」

  我抱头呻吟。食人鬼本身与救妖众毫无关联,当然跟主角转生也没有任何因果关系。然而却演变成这样,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产生影响的……?

  「冷静点,首先得整理我该达成的目的……」

  没错。越是混乱的时候,越应该回归原点。我早就知道,这已经脱离了原作的剧情。现在重要的是,整理我在这个事件中必须达成的目的。

  「第一是确保主角和雪音的安全。然后尽可能让事态软着陆,避免主角黑化……」

  也就是说,绝对要避免和食人鬼接触。要躲过那家伙,而且还要让主角在过程中不陷入绝望…………

  「避难的计划应该没问题。」

  事态已经有所进展。在传令兵回报之前,郡司在紫的提醒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安排物资和军团兵。事到如今,方针不可能再改变。就算有两、三个村子毁灭,应该也不会演变成让主角彻底失望的惨状。

  眼下最该致力的事情,就是查出食人鬼的所在地。就算做好避难的准备,不知道那家伙实际上会在何时何地出现,就没办法避难。

  「如果按照原作的剧情发展…………接下来是新柿村吗?」

  假如以原作为准,只要在那一带布下人手,应该就能发现那家伙。虽然无法断定…………但稗田郡很穷。因为穷,所以范围广,人口稀少。不能漫无目的地搜索。总之,现在就先照这个方针进行吧…………要搜索的话,是不是也该请牡丹那边协助?之后得找她谈谈。

  于是,就在我在脑中整理完状况后,厕所的门被敲了两下。

  「喂,你打算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御上在找你耶。」

  是入鹿的声音。我刚才瞒着众人,让肚子饿又满腹牢骚的白蜘蛛吃着厕所饭,这段期间则请她在外头监视。知道我身体和蜘蛛秘密的人不多,其中能够让我公然下达指示的,就只有入鹿了。

  『(・`ω・´)妹妹呀,你又在说些有的没的了啦!』

  「谁是妹妹啊!」

  白蜘蛛用神秘的沟通方式高高在上地这么说,入鹿则在门外大喊…………嗯,该怎么说呢?我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

  关于能够辨识类似颜文字的白蜘蛛所使用的这种神秘沟通方式,牡丹分析后认为那应该是某种权能。

  她说那与其说是幻术,不如说比较像是某种思念波……类似心电感应的东西,能够直接对他人脑内说话。那是什么?简直莫名其妙。而且要是没有经过特殊处理,她甚至能够隔着一面墙和人说话。真是的,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喂,你吃饭的时间结束了。」

  被叫到的我,将对着入鹿「(; ・`ω・´)哼!」的白蜘蛛从手臂上拉开。

  ……说到莫名其妙,这家伙对我的认知也一样。到底要怎么解释,才会把将来要吃掉的寄生对象解读成『(No´Д´)Noパパ、ワタシマTATETABERU!!』……喂,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把你养成小鬼哦?而且不知为何,入鹿也把她当成妹妹看待,简直莫名其妙……至于她对其他人的认知,我决定不去调查,因为搞不好会踩到地雷。

  「好,你等我一下。我把这家伙放回载货马车上。」

  『(。>д<)ウキャン!?』……我把白蜘蛛塞进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特制虫笼,关起来之后才总算离开厕所,告诉入鹿。虽然我实在很不想这么做,但为了不让她饿死,我不得不让这个白蜘蛛陪同参加活动。除了像这样定期让她吸血的时候以外,我都会把她关在载货马车深处的木箱中。木箱和虫笼都是为了阻碍这家伙的权能而新做的,还附加了防盗和追踪用的诅咒。

  顺带一提,新虫笼和木箱是大猩猩先生弄来的。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没办法弄到这两样还算高级的物品。取而代之的是,我定期将堪称我第二心脏的蜘蛛借给大猩猩先生。听说大猩猩先生会要蜘蛛吐丝。虽然只是低等的蠢货,但再怎么烂,终究还是神格。带有神气的丝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利用价值吧。

  我和入鹿一起前往停放马车的马厩,同时望向公所前的喧嚣。

  「……感觉人手好像不够。」

  我如此评论的是聚集在公所前的军团士兵。人数不到一百,顶多六、七十人吧……?

  「是啊,我听环说过,原因也很糟糕。」

  根据入鹿的说法,一方面是因为稗田郡幅员辽阔,所以需要时间征召,但光是文件上就有超出实际人数的部队,甚至还有根本不存在的部队。当然,养活不存在的士兵,钱会消失到哪里去,自是不言而喻。除此之外,还有些部队害怕任务的危险,随便捏造理由,不肯行动。

  稗田郡的郡守开始动员军团与征收物资后,才两天就变成这样……如果对原作一无所知,大概会傻眼到极点吧。站在知道原作的立场,我甚至佩服起「这样已经算动作很快了」,实在让人笑不出来。毕竟在原作中,他们到最后都完全没有采取行动。

  在开始行动之前很麻烦,但开始行动之后要阻止他们反而更麻烦,这就是扶桑国的官僚作风。幸好生性认真又不懂得变通的紫在传令兵抵达之前就要求动员与征收物资。站在郡守的立场,由于是在村子毁灭之前下令,因此在紧急时刻也能够找到借口。

  「不过,那些人真的派得上用场吗?那些连一点灵力都没有的家伙,就算派去一大堆,也只会变成肉盾吧?」

  「以下人的立场来说,你没资格这么说……我并没有期待他们成为战力,因为引导避难需要人手。」

  我订正入鹿的解释。就连退魔士投入两位数的人员,最后都遭到反扑。如字面所示,那些人没有灵力,而且还是屯驻在乡下的杂兵,光凭一两百人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

  这场事件其实不需要战斗。不只是主角,我们这些小兵和军团兵也一样。只要避难躲过食人鬼,然后在这段期间把被人类气味吸引过来的杂兵赶走就好。我也不期待他们能有什么表现。

  「太好了!伴部……允职也愿意听我说话了!!」

  主角朝来到官府议场的我跑了过来。她看起来相当憔悴,但一看到我,就像找到希望般露出灿烂的笑容。相反地,除了她以外,出席这场会议的人们表情明显变得很险恶。

  「这……」

  看来运气实在不太好。看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

  事态急速且剧烈地变化,已经不是能像之前那样机械性、事务性处理的状况。鬼月派来的三名退魔士……也就是赤穗紫、萤夜环、白若丸达成共识,稗田郡的郡守和驻守军团的首领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认同。他们不得不认同。事态已经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

  问题在于之后。

  「怎么会…………你要见死不救吗!?」

  环在议场里大喊,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周围的人则对她投以冷漠的视线……不,正确来说,只有站在最前线的紫装作平静,但看得出来她内心十分动摇。

  「就算你这么说…………」

  郡司对环的反抗感到困惑,困惑地瞥了紫一眼。他期待着这次鬼月家派来的监视团负责人能有所作为。当然,对紫来说,这实在是个烫手山芋…………不过,紫也没有其他选择。

  「这、这是……!什么见死不救,说得真难听!请你注意一下用词!!我说过这只是暂时的处置了吧!?这是为了避免更多牺牲,冷静分析后的结果……!!」

  紫对环的反驳感到动摇,但还是斥责了她。事实上,紫说的话也有道理。

  两天前,巡逻中的军团兵传来村子毁灭的报告,紫紧急派出式神,向原本预定接手监视的花邑院家传令,得知食人鬼的所在位置不明。大约半天前,紫掌握了现状,与郡司共同召开会议,商讨对策。

  既然不知道食人鬼的所在,紫和郡守都认为鬼月家的监视团不该离开郡城。

  就朝廷户籍所载,稗田郡人口约六千余,若将未登录的游民、乞丐、出外打工的劳工和奴婢等算进去,也不到七千。包含郡城在内,共有三座城镇,四十二个村庄。另外,应该还有几个隐田或隐里,但这里就不提了。

  既然不知道食人鬼在哪里徘徊,紫等人离开郡城可说是下下之策。郡城人口近两千,聚集了全郡三分之一的人口,若遭袭击,实质上等于郡的崩溃。郡守为了自保,要求紫等人留在这里。

  对紫等人而言,也必须避免最糟的状况——郡城遇袭。更进一步地说,紫对新手环和年纪最小的白若丸实力不太放心,不希望他们前往很可能遭遇食人鬼的村庄。因此,她明知郡守别有用心,仍表示赞同。身为监视团的团长,紫有责任将两人平安送回。

  环率先提出异议。紫说要巩固郡都的防御,听在她耳里却像是要舍弃其他村落。她无法接受。

  「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保护村民不受妖怪侵扰吗?怎么可以因为害怕就龟缩在城里呢?」

  「外行人少说两句!我不会再原谅你这种态度第二次了!」

  紫被环这么一骂,气得大吼。对紫而言,环的话是种侮辱。

  「白若丸,你呢?你也是乡下人吧?你……你能够认同这种对村民见死不救的方针吗?」

  环认为和紫争也没用,转而向白若丸发问。她知道白若丸和天生的名门退魔师紫不同,和自己一样是乡下出身,应该不会做出舍弃乡下居民的决定。

  「为了大局而牺牲小我,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白若丸平淡的发言,让环哑口无言。

  「你说……什么……」

  「那些地方又没有重要据点或人物,都是些只有百来个贫农的穷乡僻壤,就算毁了一两个也没什么损失。」

  白若丸认为,这些牺牲者反而可以当作诱饵,保护郡的安全,争取时间,甚至可以说是正中下怀。这种冷酷无情的理论,是他从师父黑蝶妇那里现学现卖的。凡事都要有优先级,划清绝对要保护的界线,然后从优先级低的开始依序割舍…………单纯又绝对的理论。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过分?别说这种傻话了,这可不是在玩游戏,希望你不要说那种天真的话,让大家陷入危险之中。」

  少年不屑地说,如果想玩火,就自己一个人玩。更进一步地说,他对环的发言,让郡司松了一口气,但少年也叮咛他「郡司阁下,如果你能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那就太好了」。或者该说是威胁…………看来他已经盘算好这场骚动结束后的处理和利益了。不愧是装年轻老太婆的徒弟。」

  「怎么这样…………」

  环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军团长,但稗田小军团的军团长只是移开视线。环绝望地皱起脸。

  「环大人,请您别那么沮丧。这次的事件出乎预料,就算造成一些损害,也不是监视团的责任。毕竟只是个贫农聚集的边境村落,就算失去那里也不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无邪身为隐行众的监督者,这番话不但没有安慰到环,反而深深伤害了她。要说哪里过分,就是如果换成一般的退魔士,这番话其实还挺有效的。

  (哎呀,这下惨了。)

  我默默观察会议的进展,内心暗自叹息。原作的故事里也有类似的桥段……虽然不完全,但目前的主角大人不但身处物资和士兵聚集的地方,还受到比原作更多的反对,就某种意义来说,她受到的伤害似乎更大。

  (好啦,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她会选哪个选项…………)

  主角大人在故事中会选的三个选项,既然我不是玩家,就不知道她会在紧要关头采取什么行动。不,既然和原作有许多出入,我甚至无法否定她会选原作以外的选项。

  (要是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出鲁莽的行动……那就麻烦了。)

  虽然之前也是这样,但我并不是万能的,总是会被卷入预料之外的状况。而像这次这样,主角有生命危险的状况…………还是先下手为强比较好吧?

  「抱歉,现在还不知道食人鬼的活动地点吗?」

  「咦?是、是啊……我和白若丸都派了式神出去,但都找不到。」

  紫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不过是个下人,她根本没必要回答我的问题,但她还是亲切地告诉我状况。

  「允职,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是的。关于搜索食人鬼的方法,我有些疑问。」

  我回答了负责监督的隐者。接下来我说的,与其说是原作知识,不如说比较接近粉丝的考察……

  「花鸟院家之前监视食人鬼时,连下人都没派出去,只用式神监视对吧?而这次紫小姐和白若丸虽然派了式神出去,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听了我的话,紫眯起眼睛。

  「你是说,对方藏身的方式,连式神都找不到吗?」

  「我也不清楚其中的原理。然而式神一直在上空监视,再加上我方已经集中人力展开搜索,却依然无法掌握对方的踪迹,我认为这多少有些可疑。」

  在原作中也是在无法掌握食人鬼动向之后,又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终于发现对方。在那之前已经有多数村庄遭到毁灭,却还是没能发现对方的踪迹。最后是因为负责侦查的式神无邪在向主角等人报告的瞬间遭到啃食,才总算发现对方的踪迹。然而就连那时也没有直接目击到食人鬼的身影,而是根据后来派去侦查的下人带回的情报才得以观测到食人鬼的存在。

  顺便说一下,食人鬼在那时已经通过郡都,这也是郡守以下的人员对各地村庄见死不救的原因之一。他们大概是担心随便引导居民避难或是让猎物逃走,反而会导致对方把矛头指向郡都吧。

  ……好啦,闲话到此为止。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是继续靠式神搜索也无法确定是否能获得成果。换句话说…………

  「你的意思是,要实际派人去搜索?」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直接亲眼目睹,亲耳听到,带回的情报才是最确实的吧。」

  不,因为有幻术和记忆操作之类的,所以也不能完全相信。即使如此,现在派人过去还是有尝试的价值……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要派谁去?我先声明,我可不会动用我的军团哦?我有责任守护郡都和引导民众避难。」

  军团长之所以率先提出这件事,虽然这是事实,但更重要的理由是不想随便调动士兵,造成损害吧。点头的郡守也一样,似乎不想让保护自己的棋子离开身边。不过,这在我的预料之内。

  「我明白。再说,军团原本的对手是叛徒贼人,不是像这次这样人理之外的怪物。」

  「那么…………」

  「慢着,下人。难道…………」

  军团长和紫似乎察觉到我的话,将视线转向我。其余的与会者也开始注意到两人的反应,察觉到我未说出口的话。

  「是的。我想由我亲自出马,搜索食人鬼。」

  然后,我恭敬地表示自愿…………

  ————————

  我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么有干劲。即使如此,我之所以自愿,是为了主角的精神健康。

  最糟的情况下,就算只有形式也好。我要努力让主角认为自己是为了村民而努力,同时阻止主角因为焦躁而轻举妄动…………这就是我自愿参加的目的。

  对于我的志愿,与会者意见分歧。郡司和军团长赞成,这无疑是为了制造他们并非毫无对策、袖手旁观的证据,不过这样正好。

  紫反对,虽然我是仆人,但也是正式职员。我这么说不是自夸,从经验年数和经验次数来看,我的战力仅次于紫等三名退魔士。她反对是为了避免战力分散。

  无邪保持沉默,以他的立场来说,他无法表态赞成或反对,所以弃权。

  最困惑、最动摇的是环,她似乎认为自己发言害其他人抽到下下签。她认为自己既然开口,就应该背负最大的危险,但紫驳回了她的意见。

  白若丸没有表态,他说要仔细考虑,之后就不再发言。结果,会议陷入僵局。

  「没办法,暂时散会吧。晚上再问一次赞成或反对,在那之前请各位各自做出结论。」

  经过漫长的讨论,紫不耐烦地宣布解散。毕竟总不能一直讨论这个话题,紫为了向郡司、军团长和邦司报告,以及警告周遭的退魔士家族、商讨郡都的警备事宜而留下,其他人则暂时离开。

  「喂,陪我一下。」

  水干服少年叫住一行人的瞬间。

  和前世不同,都市没有灯光,空气也较为清澈,因此这个世界的夜空能清楚看见星光,名副其实的满天星斗。

  时间刚过戌时五刻,由于正值冬季,太阳早已下山。这里姑且算是郡都,因此位在灵脉正上方,但灵脉质量不佳,气候只比严冬的北土好上一点。尽管如此,街道没有被大雪掩埋,或许已经算幸运了。

  「白若丸阁下,您要去哪里?」

  「哎,别问那么多,跟我来就对了。」

  而我身为白若丸的护卫,随侍在侧走在郡都郊外的林野中。半刻钟前,我接到命令,要带着随身行李与她同行,连篝火都没有,要在夜晚的林野中前进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但因为是白若丸本人的命令,我无法反对。幸好如我刚才所说,夜空很明亮,所以能大致看清周围的状况……

  (不会有妖怪吧……?)

  有灵脉的城市几乎都设有驱魔结界,离郡都不远的这一带似乎也受其恩惠,就我搜寻敌人的能力来看,没有发现妖怪的存在。

  (要是有牡丹的式神在,就能更确实地戒备了。)

  我想起这几天不见踪影的蜂鸟式神,回想起原作的设定。她和原作剧本中登场的翁不同,在原作中是在登场前就死了。

  说得更正确一点,那应该是主角被鬼月家收留后约半年左右的事。病死……虽然有这个设定,但在这个世界,病死并不单纯只是生病的意思……

  「大哥,你在想什么?」

  「咦……呜哦!?」

  这声呼唤让我脱离思考的汪洋,同时注意到眼前仰望我的美少年。虽然注意到,但反应慢了半拍,我不禁直接撞上白若丸。我直接摔倒,以压倒他的姿势倒下。

  「……!?」

  「大哥,很痛耶?」

  「失、失礼了……!」

  摔倒的我在听到这句责备的同时,眼前捕捉到白若丸的脸。在眼前仰望我的少女般的脸庞。当我理解到双方现在的姿势后,慌忙退开身体,向他道歉。

  「……你不用那么慌张哦?」

  「您真爱开玩笑。考虑到彼此的立场,我不能容许这种失礼的行为。」

  因为摔倒的冲击,衣服有些凌乱的白若丸像少女般嘻嘻笑着。他仿佛看到滑稽的东西般笑着。不过,对我来说,这在双重意义上无法以玩笑话带过。一个如我所说,是考虑到彼此的立场。另一个则是……

  (真是的。太有魅力了,明明是男人。)

  虚幻的眼神、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身躯与线条柔和的脸庞。而且最近还留长了头发,看起来更像少女。明明没有那个意思,我的身体却在一瞬间起了反应。

  「话说回来,这里是……」

  我转移话题,打算忘记刚才的记忆,同时观察四周。

  我和白若丸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座底部很浅的湖泊。这座清澈的湖泊隐藏在树林之中,清水从小小的悬崖上流泻而下……

  「啊啊,这是修行的一环,我定期会在这里进行净身。师父说,如果要进行净身,最好选在稗田郡都这里。」

  白若丸神采奕奕地回答我的疑问。

  「净身……啊啊,原来如此。」

  我听了白若丸的话,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恍然大悟。在神道中,净身具有洗净欲望和邪念的意义,而在这个世界中,也有这种修行。

  特别是在灵气浓厚的河川或瀑布进行净身,可以吸收大地的灵气,借由经常与妖魔对峙,洗去缠绕在自己身上的妖气、诅咒或咒术。

  尤其是术师型的退魔士,由于肉体并不强韧,因此更重视这种行为。白若丸也是使用结界、诅咒或式神的术师型,因此在任务中进行好几次净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看来这一带是不为人知的好地方。虽然范围狭窄,但灵气相当浓厚,想必是进行祓禊的绝佳场所。不过,必须忍受寒冷就是了。

  「那么,这段期间我只要警戒周遭就行了吧?」

  「嗯,拜托你了。」

  少年说完,便在眼前脱下水干服。我慌忙移开视线,转身背对他。明明同样身为男人,这还真是滑稽…………不,这家伙的性感度果然很奇怪。

  (算了,这代表他多少信任我吧?)

  考虑到他过去的经验,就算变得不信任男性也不奇怪。虽然和原作不同,他现在是被装年轻的老太婆保护着,不过会带着身为男性的我担任护卫,代表他变得圆滑多了。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时,背后传来水声。我偷偷瞄了一眼。白若丸脱下白衣,松开头发,走到湖水及腰的位置,然后在瀑布下从头淋水,让全身都浸在冷水里。

  我看到他的脖子,湿透的白袍贴在身上,身体线条一览无遗。明明是男人却有女性般的身材,看起来异常性感。他似乎真的很冷,身体颤抖着,口中吐出的气息化为白雾,在夜晚的空间中飘荡……

  「…………」

  「……!」

  刹那间,我被他濡湿的头发缝隙间露出的双眸吸引,视线与他重叠。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笑,我赶紧假装自然地移开视线。

  ……好,老实说吧,他看起来太性感了。不愧是知名同人社团的唯一男性,光是抱枕套就能卖到排行榜第四名,罪孽深重啊。

  (冷静点,对方是男人,我没有那种想法。我是正常人,是异性恋……)

  我不断在脑中念经,提醒自己。那家伙该不会真的在分泌费洛蒙吧……?

  我集中精神警戒四周,不去注意背后传来的水声。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对白若丸表示诚意。

  这种某种意义上来说,有如拷问的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或许并没有经过我想象中的时间。不久之后,我听见水滴声逐渐靠近。我正感到疑惑,对方马上出声了。

  「差不多要结束了……可以给我换穿的衣服吗?」

  「嗯,好…………是这个吧。」

  我回想起白若丸要求我同行时,他交给我的随身物品。我打开包袱,确认里面的手巾和替换用的薄衣。

  「我知道了。此方,请用…………」

  我一边注意不回头,一边走到湖边,只伸出手递出替换用的衣服……同时,背后传来冰冷的触感,有人抱住了我。

  「……!?」

  『不要逃。』

  我反射性地想要甩开对方,却因为这道声音而静止下来。我被束缚住了。我一瞬间察觉到这是言灵术,但又过了几秒,我才理解到是谁对我使用了言灵术。

  「白若丸……大人?」

  「现在用平辈的语气叫我吧……现在……没有别人在……对吧?」

  此方困惑地呼唤对方的名字,少年抱着我的腰,有些畏缩地说道。

  沉默了一阵子…………我的衣服吸了冷水而逐渐濡湿。冰凉的刺激传遍全身,但迟了一拍后,又传来人类肌肤的温暖触感。

  「…………」

  「你刚才在议场说的提议…………是认真的吗?」

  我听到那少女般的声音,缓缓转头,俯视背后的少年。他将脸紧贴在我侧腹,一头滴着冷水的茶色长发映入眼帘。由于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的声音中,可以感受到难以言喻、难以化为言语的存在感。

  「…………只靠式神探索,有其极限。」

  我掩饰着动摇回答。我没有说谎。再说,如果只靠式神就能对付妖怪,就不需要下人和隐行了。

  「大哥有必要去吗…………?」

  「……不能交给部下。」

  由于任务性质,中坚成员姑且不论,我不能带那么多精锐成员去。考虑到万一发生什么状况,我无法将任务交给部下。

  「为了那个女人,是吗……?」

  「啊?」

  我一时之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很快就猜到他指的是谁,于是向他确认。

  「您是指环姬大人吗…………?」

  少年不发一语,微微点头。看到他的态度,我刚才那股复杂的欲望顿时消失,忍不住苦笑。

  这或许就像父母被弟弟妹妹抢走的小孩所感受到的嫉妒吧。自从环被鬼月家收养后,我便时常照顾她。想到之前我也是经常照顾白若丸,虽然对当事人很不好意思,但我能理解眼前少年的心境,同时内心也产生了余裕。

  (这代表他比我想象中更信任我吗?)

  少年那甚至让人觉得可爱的笨拙态度,反而让我对他留下好印象。毕竟一想到那些原作女主角们扭曲又颠倒的爱情,以及猩猩大人的权力骚扰待遇……

  「……环的意见虽然很理想化,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我之所以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除了因为少年的要求,更重要的是为了说服他。对人不信任又不信任男人的少年,如果我在这个场合一直使用敬语,反而会筑起一道墙。

  「…………那家伙说的话太天真了。我也从那个老太婆那里学到了很多,所以这点小事我懂。那家伙不适合当退魔士。」

  听了我的回答,白若丸依然闹着别扭。她不满地、不高兴地指责我。

  「我觉得那样也不错。」

  「为什么…………?」

  「如果都是些理性主义者,我会很不安…………我们这些仆人也是会被舍弃的那方。」

  虽然这份工作有时候必须做出决定,但我可不想被轻易舍弃。如果能轻易舍弃村民,我们也不会是例外。

  我知道自己是消耗品,正因为如此,像环那样的退魔士才会认为我不够格。不过为了保持平衡,还是需要一两个像我这样的人…………我这么说并不是在骗人。

  ……不过,我主要还是想趁早处理掉她,以免她堕入黑暗面,或是让故事继续偏离原作。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

  「…………这样啊。」

  「这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任务,只是搜索而已。只要找到人,然后在远处监视,应该不难。」

  我向一脸担心的白若丸说明。没错,这并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任务,只是要远远地监视她,然后回报结果而已。不需要过度紧张。关于这件事,之后也必须告诉环。

  「…………」

  白若丸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离开我身边,背对着我。他露出曲线优美的白皙背部,开口说:

  「我帮你擦身体,你先稍微……消失一下吧。」

  「……了解。」

  我耸耸肩,回应害羞的少年。当我开始在周围的草丛中寻找时,他又叫住我。

  「大哥!」

  「……?怎么了?」

  「刚才的话…………你要小心哦。」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明白之后,我行了一礼,再度迈开步伐。

  这场净身仪式的沐浴结束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紫再次召集众人,提议由上次弃权的白若丸负责搜索,获得多数人的赞同。

  结果,由于超过半数的与会者赞成,我——允职——便直接动身,寻找失踪的食人鬼…………

  ————————————————

  「呜嘿嘿……呜嘿嘿嘿嘿………………」

  允职一离开湖畔,少年……曾是少年的存在,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他恍惚地紧抱着一丝不挂的自己。

  脸上浮现喜悦的笑容。

  「哈啊……哈啊……呜嘿嘿,大哥…………大哥…………!」

  颤抖的声音绝对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难以压抑的兴奋。从头浇下冷水的纤细身躯,内部却热得像沸腾一样,甚至有些头晕脑胀。

  他,或者该说她知道。他察觉到那个视线,察觉到那个气息。这是当然的,因为从以前开始,周围就一直用那种视线看着他,甚至到了令他厌烦的地步。

  连男人都能蛊惑,自己的容貌足以动摇人心。白若丸第一次对这样的自己心怀感谢。他察觉到自己爱慕的对象的视线中,确实混杂着一丝兽欲,光是这个事实就让他欢喜得颤抖,暗自达到高潮。

  「嗯……哈啊,咿……呜嘿嘿嘿…………!」

  他,或者该说她扭动纤细的身躯,脸颊泛红,发出叹息。他感到愉悦、恍惚。老实说,在师父的建议下改变自己,无论在肉体还是精神上都带来了很大的负担,简直就是一种苦行,但光是这次的事件,就让他觉得一切都值得了。之后…………

  「我……我无所谓哦……?」

  这是白若丸对前一刻的发言做出的诚实回答。

  这个前弃婴原本就认为自己没有多大价值,回想起自己的过去,更不可能有那种想法。他一直被当成食物,被当成欲望的发泄对象,身体早已污秽不堪。正因为如此……就算鬼月二之姬的辛辣蔑视伤害了他,让他感到不快,他也不会反抗。

  就算自己是肮脏的旧人也无所谓。他原本就不打算和葵还有佳世竞争,他做不到,也没有那个意思。他的存在意义只有一个,为此被利用殆尽也毫无怨言,反而正合他意……

  「嗯……哈啊、呜呜呜…………」

  这个悲哀却美好的现实令白若丸感到心痛,腹部隐隐作痛,他将身体几乎全部沉入湖中。他要冷静下来,平息内心的冲动。

  接着他像猫一样发出微弱的叫声,放声大哭,沉溺于快乐之中。他扬起嘴角,露出妖艳的笑容,沉浸在微暗的快乐中。口水从嘴角流下。

  「大哥…………所以我会等你的…………」

  一想到他需要自己的时刻,自己成为祭品的瞬间,自己的存在刻划在他内心深处的时刻,曾经是少年的存在,暂时陶醉在幸福之中。

  那正是正确地想象着幽会的恋爱少女…………

  # 第九十一话

  鬼月家下人助职宫水静全身紧绷,一语不发,紧张得缩起身子。然而她的精神保持平静,保持冷静,端正姿势避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动摇。她设想各种事态,提高警觉,严阵以待。

  因为眼前的存在就是如此不能大意。

  「……嗯,这茶真不错。茶叶的原产地果然是大陆,就是不一样。」

  『真的呢。』

  在静的视线前方,一名憔悴的男子坐在铺着坐垫的和室椅上……鬼月幽牺牲为时悠然地如此说道。他注视着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之后,将茶杯放回膝上的茶托。

  静全神贯注地警戒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不得不警戒。这绝非过度反应,考虑到鬼月家当家的所作所为与异能,以及她主人的立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我完全同意。哎呀,橘家的商会真是会做生意。」

  『我讨厌那个女人。』

  至于静所侍奉的主人,即使身处敌阵,依然堂堂正正地与幽牲面对面品茶。举止柔和,态度沉稳,嘴角挂着微笑……然而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能看出那表情其实和能剧面具一样轻薄。

  身为仆役长的鬼月思水应族长幽牲的邀请来到这个房间,大约是半刻钟之前的事情。之后两人就一直享受着大陆茶与茶点,观赏着中庭,断断续续地进行着没有脉络,也没有什么高潮起伏的简短对话。静和另外一名与会者则各自恭敬地站在两人身旁……

  「不可以东张西望哦,宫水小姐。你已经休息够了吗?」

  「……!」

  「……」

  在紧张与沉默之中,静忍不住回想起至今为止的经过,然而对方那甜腻又拖长的语调却一口气将她拉回现实。静倒吸一口气,全身发抖。因为这实际上等于宣告了自己已经死在对方的掌心之中。

  「呵呵呵,老爷,我来帮您倒茶。」

  「……嗯,麻烦你了。」

  「恶心的女人。」

  一直随侍在丈夫幽牺牲身旁,腰间挂着牛蒡的女性……鬼月家当家夫人鬼月堇回应丈夫的提议,动作俐落地将茶壶里的茶倒进茶杯。茶水已经凉掉,不过还留有一点温度,因此茶杯里冒出淡淡的热气。

  「思水大人要不要也来一杯?」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面对堇笑咪咪的提问,思水也以开朗的态度回应。不过两人并没有继续对话,倒茶的过程当中,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

  (这是什么状况……!)

  这个奇妙又沉重的空间让静快要受不了了。这段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时间不断压迫着她的精神。

  不共戴天……虽然不能公开承认,不过静很清楚眼前这位当家和自己效忠的主君之间有着不浅的恩怨。过去是因为主君的立场比较脆弱,后来则是主君成了废人,因此这段关系并没有曝光……

  「雏跟葵她们俩怎么样?毕竟我失神了那么久,不太清楚她们的成长状况。你有看到她们,觉得她们表现得如何吗?」

  『真是难看的狐狸精。』

  在寂静之中,当家茫然地凝视着庭院水池中色彩鲜艳的鲤鱼群,突然说出这句话。静闻言不禁提高警觉,仔细解读这句话的含意,提高警戒。而最令她感到不悦的是——

  「两位公主都成长得十分健康。双方的退魔才能与实际成绩都无可挑剔。如今已经没有人敢小看她们了。」

  『真的吗?』

  不知是否明白静的反应,思水挺直背脊,将茶杯端到嘴边,如此说道。他陈述的都是事实,也是毫不保留的称赞。

  鬼月雏与鬼月葵,两位公主都继承了强大的灵力,才能与异能也超乎常人。她们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鬼月家内实力顶尖的高手,获得认可的功绩也替她们的名声增添光彩。

  两人难分轩轾,虽然都有缺点,却也具备更多优点,因此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断言哪一方更适合成为下一任当家。这正是鬼月家的下一任当家之争会持续如此之久的理由,不过从其他家的角度来看,这或许也是种奢侈的烦恼。

  ……只是对静来说,这个事实让她感到极为不快。

  「是吗,那真是让人放心……不过两人毕竟都还年轻,希望身为前辈的你能好好支持她们。很遗憾,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算万全,连要处理公务都很辛苦。」

  「要是能直接死掉就好了。」

  幽牺牲露出枯瘦的手臂,脸上挂着微笑。如果只看发言的文字,这的确是不痛不痒又理所当然的内容,然而对于站在思水身旁的静来说,这听起来就像是在挖苦。毕竟扶桑国的语言本来就充满委婉和修饰的表现,北土的用语更是如此。

  「呜……!」

  静忍不住咬紧牙关,内心也因为愤怒而颤抖。

  居然要我帮忙收拾那些任性丫头的烂摊子,而且对象偏偏还是自己的主子!家主的发言简直可说是耻辱与屈辱……静忍不住觉得,真亏他有脸讲出这种不知羞耻的发言。先前四方讨伐行动中,诛杀最多魑魅魍魉的人正是自己的主子。反过来说,上面那个丫头根本是连个口信都没留就擅自离开任务的人吧!

  「辛苦您了,还请您好好休养。我也会尽微薄之力,以鬼月末席的身份完成任务。」

  「……」

  和静激动的内心相比,主子的发言显得沉稳而稳健。他讲出这些话时没有丝毫动摇,语气也很流畅。家主听完思水的发言后点点头,彼此都喝了一口茶。不知是第几次的静默再度笼罩整个空间……

  接下来打破这阵沉默的人是堇。更正确地说,是站在丈夫身旁的她对庭院方向放出些微杀气,让杀气消散。晚了一拍后,其他人的视线也同时转向庭院,接着一名闯入者现身。

  那是模仿乌鸦外型的传令用式神……而且是用于隐密机密联络的式神,正朝着思水飞来。

  「……失礼了。」

  式神停在伸长的手臂上,思水拔下缠在式神脚上的信函,先向当家报告一声后才打开信纸,接着微微皱起眉头。

  「这是……」

  「怎么了,下人头?」

  『呵呵……』

  看到思水的反应,幽牺牲开口发问。思水默默地把信又读了一遍,然后也拿给站在背后的静过目。她对当家恭敬行礼后,也读起那封信。理解内容的同时,她也略感惊讶。

  「当家大人,派出去办事的人似乎碰上一点问题……事情似乎有点麻烦,我想最好尽快思考对策。」

  『呵呵呵呵呵……』

  于是,思水把手中的信函递给当家,同时如此宣布……

  『这下你又更接近我一步了……嘻嘻,真让人期待。』

  ————————————————

  在稗田郡肆虐了一整晚的细雪终于停歇。同一时间,太阳从染成一片雪白的连绵雪山间探出头来,耀眼的光芒射向地表。地表反射阳光,闪闪发光。

  在如此险峻的北土山脉中,我站在小屋外,眺望雄伟的纯白大地。

  「……嗯,应该没那么容易找到吧。」

  我俯视着眼前的景色好一会儿,然后叹着气说:

  区区一郡,却也是一郡。稗田郡在朝廷眼中是未经多少开发、人烟稀少,只有一大片无益大地的边境,但对个人来说,正因为如此才难以应付。

  我提议搜索食人鬼,最后获得认可,离开郡都已是两天前的事。好啦,虽然是我自己说的,要在这片广大的土地上找出流浪怪物,感觉会相当棘手。

  「嗯,知道了知道了。是饭对吧?别那么兴奋,我会好好给你的。」

  听见马匹低吼的叫声,我走向设置在小屋旁边的马厩,嘴里这么说道。马厩里有两匹马,一匹是栗毛,一匹是青毛。它们似乎饿坏了,尤其是青毛马摇晃着身体,低吼了好几次催促我。我无可奈何地拿出干草后,它便开始大口吃了起来。吃相真不错。

  起初是亲手喂食,途中开始在脚边的桶子里装干草让马自己吃。这可不是观光,总不能一直照顾马匹。

  「我们吃完饭后也继续搜索吧……入鹿,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状?」

  离开马厩的我如此发问,从先前就一直把耳朵贴在雪上保持沉默的狼人抖动了一下头顶的狼耳,接着抬起头回答:

  「不,在我能够察觉的范围内顶多只有野兽的脚步声。气味里似乎也没有混入什么特别可疑的东西。」

  入鹿的发言是保险起见。对方是能够隐藏行踪到瞒过式神跟踪的高手,那么也无法断言半妖的敏锐五感无法被对方蒙骗。实际上在原作的剧情中,隐者们就是能不被察觉地从背后偷袭。就算没有那种状况,雪本身也会吸收声音。那么半妖的听觉能弥补到什么程度呢……

  「伴部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当我正在和入鹿讨论时,身穿白丁衣的狐人少女从小屋里出现并如此报告。我移动视线,看到白色门扉的后方,吊在地炉上的小铁锅里煮着粥。那是把干饭泡水后加入味噌、生姜和野草的料理。味噌和生姜的香气刺激着鼻子,勾起食欲。我不由得放松嘴角。

  「是吗,辛苦了……」

  「饭、饭!饭!我等好久了!嘿嘿嘿,从刚才开始我就冷到快饿死了哦?」

  我正想向白道谢,入鹿却爬起来从我身边跑过,一溜烟地冲向锅子,然后在地炉前拿出碗,占了个位子。我哑口无言,看向白的表情。

  她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苦笑,而我恐怕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吧。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喂!快点过来啊!饭要冷掉了啦!是说,勺子在哪里?」

  打破沉默的又是入鹿。她完全不顾虑我们,径自抱怨催促。我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对入鹿说道:

  「你的自制力比马还不如吗!!?」

  ——

  白和入鹿会和我一起搜索食人鬼,绝不是出于我的要求。就我个人来说,当初甚至打算单独搜索。

  原本预定单独搜索,却追加了两名半妖的理由有好几个。那是复数人各自达成共识的结果。

  紫反对搜索食人鬼,但最后还是勉强答应,条件是增加同行人。搜索食人鬼,稍有不慎就会被吃掉。如果只是被吃掉也就罢了,要是连发现的报告都没办法,就只是白白丧失宝贵的战力。紫的条件,是要有一个人被吃掉,另一个人还能活着报告。

  环提出的条件是让入鹿同行。这是日前众人讨论后,和铃音与入鹿商量的结果。她自己似乎觉得有责任,想亲自同行,但那并不实际。若要找人代替,考虑到立场与实力,只有入鹿一个选择。环起初也反对,但在铃音与入鹿的劝说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无邪会同意让入鹿同行,肯定是为了把麻烦人物集中在一起。把态态监视的对象分开,只是徒增麻烦。他恐怕会用式神偷偷跟踪吧。

  白之所以同行,是她本人的强烈要求。原本只是以杂工身份参加的她,被大猩猩大人严格命令要待在我身边照顾我,因此我劝她留下来,然而她却顽固地不肯听从。基本上以我的立场也无法推翻大猩猩大人的命令,虽然我确认过她并没有像土蜘蛛那时那样动手脚……

  而且因为是大猩猩大人的命令,所以紫也没有反对。至于郡司和军团长则是意气风发地表示赞成。他们大概是希望半妖们能一起离开自己身边吧?

  白若丸虽然推动了投入搜索队的决议,但是途中却陷入沉默,也没有反对追加要员。虽然没有反对……不过途中开始不高兴的原因,我实在无法理解。众议结束后,我为了道谢而顺便探问理由……结果还是无法确定,让我有点在意。

  总之,几经波折之后,白也加入我和入鹿的两名手下,成为杂工。最后组成由三名成员和两匹马组成的「(。・`з・)ノパパ!ワタシオ忘れTEイルWARE!!」……也就是由三名成员、两匹马和一名其他成员组成的搜索队。这是三天前的事情,搜索队将在隔天日出前出发。

  ……很遗憾,直到现在都还没发现那个怪物的足迹。

  「唉……」

  「伴、伴部先生!?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听到我围着地炉时发出的沉重叹息,白不安地看向我。是我太轻率了,她似乎以为我是在不满她煮的饭。毕竟那时是吃饭前,她会那样想也很正常。

  「是、是这样吗……?」

  「没错没错,别在意。比起那个,我们快点吃饭吧。」

  入鹿也围着地炉,对着依然不安地看向我的白大叫。他一边大叫,一边暗示我们快点把粥盛进碗里,别再吵了。

  「……好,先从白开始。来,我帮你盛,把碗给我。」

  「啊,是!」

  「喂,真的假的!?」

  我一伸出手,白就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碗递给我。一旁的入鹿抱怨着自己没先拿到,不过我决定无视。

  「喂,这看起来很贵耶。」

  这个碗的表面涂有黑漆,再涂上一层朱漆,也就是所谓的根来涂技法。摸起来的手感相当不错。底部可以看到鬼月家的金色家纹。大概是大猩猩大人把不要的东西塞给我的吧?不过就算是不要的东西,依然是个珍品。我忍不住在内心赞叹:『(*゚∀゚) 哎呀,真是个雅致的碗啊~』……喂,不要随便抢走别人的台词,还有不要抄袭。快向吉卜力工作室的工作人员道歉。

  ……话说回来,为什么明明待在虫笼里,却能直接在脑中听到她的声音?

  「伴部同学?呃……?」

  「……只是笨蛋在胡说八道,别理他。」

  「……?」

  白战战兢兢地询问额头上青筋暴跳的我。此方听了我的回答后歪头表示不解。看来只有我听得见……不,不对,入鹿正在苦笑。原来你也听得见啊。

  「……」

  总之,我无视脑中响起的戏言,默默地把粥盛进她递出的碗里。我尽可能地把粥盛进有点小的碗里。

  虽说是少女,但也正值成长期。在这个无法饱食的世道,减肥这种字眼并不流行。我毫不客气地盛了大碗的粥,然后还给白。白双眼闪闪发亮,低头看着手上的碗。看到她那孩子气的模样,我不禁扬起嘴角。接着,我将视线和手边转向另一名同行者,开口说道:

  「好了,接下来轮到你了。拿来吧。」

  「好。我也要大碗的。」

  「真是厚脸皮。」

  他伸出兽毛从绷带底下露出来的手臂,递给我一个朴素的木碗。我将粥倒进和白截然不同,粗犷又简陋的碗里。反正就算我盛得少,他也会毫不客气地再来一碗,所以我按照他的要求,盛了大碗的给他。「谢啦。」他悠然地向我道谢,我则不以为意。毕竟嘴巴不用钱嘛。

  最后,我也从怀里取出自己的碗。那是个和入鹿一样,木雕的古老小碗。自从我被编入下人行列以来,这个碗就是我吃饭时的伙伴。

  「好,那我就开动了。」

  「是!」

  「好。」

  在「我开动了」的吆喝声中,早餐时间开始。白一边呼呼吹着粥,一边用小嘴慢慢品尝味噌粥。另一方面,入鹿则是边和过烫的温度苦战,边把粥塞进嘴里。

  「……好,我也来吃吧。」

  一真用竹筷夹起粥,一口一口送进嘴里。粥的味道让他不由得露出笑容点了点头。他仔细咀嚼吞下,接着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粥容易消化也容易摄取水分。生姜可以温暖冰冷的身体,味噌则能补充盐分。最重要的是,空腹让粥的味道显得特别美味。

  另外,以矿工为首,从事危险职业的人们基于「会沾到味噌」、「看起来像墓碑」、「饭会散掉」等理由,有避免把味噌汤淋在饭上的倾向,不过那仅限于「把汤淋在饭上」的情况。相反地,把饭塞进汤里或是把饭和汤一起煮的情况则被视为没有问题。所以这种粥饭在那方面也没有问题……不能把「讨吉利」、「迷信」等行为当成不科学而加以嘲笑,正是这个世界的难处。

  「准备好就下山,中午前抵达那座已经毁灭的村庄进行搜索,之后往北前进……我想在日落前抵达日烧山。」

  早餐后不久,我一边吃粥一边告诉两人今天的预定行程。

  我们现在使用的小屋是附近樵夫和猎人设置的工作用或遇难时用的避难所,里面放着锅子、柴薪和毛皮,周围还设了驱逐低级妖的结界。至于擅自使用是否妥当,因为郡司有给我们许可证,所以没问题。应该说在寒冬积雪的北土露宿野外,难保不会出人命,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

  事前获得郡司认可并拿到的许可证,是用来证明我们的身份。为了防止窃盗,上面施了咒,所以无法伪造或窃取。许可证的表面写着在稗田郡内,允许我们通过关卡、使用车站或这种山中小屋以及补给物资,辅助我们的搜索活动。

  「可是,一直找不到线索,难道要漫无目的地找吗?」

  我喝完粥,入鹿帮我添了碗粥,同时这么问道。我停下吃饭的手,从放在一旁的行李中取出卷轴,解开绳子摊开,以便于观看。

  【显示插图】

  「地图吗?」

  「对,这是抄写自稗田郡的简图。」

  我摊开的是抄写自保管于稗田郡公所的地图。为了这次的任务,我特别向郡守等人取得了许可……不过,他们显得相当不情愿就是了。

  「这里就是前阵子毁灭的村庄,然后,这里大致上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山中小屋。」

  我在抄写的地图上追加内容,同时说明。

  「好近啊。」

  「对,所以最糟的情况,我们昨晚站夜哨时就有可能发现他们,但事情似乎没那么顺利。」

  当然,就算发现他们,我也不会靠近。我只是用式神报告,然后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继续跟踪他们。

  「虽然不知道食人鬼那家伙是以什么基准行动,但总之只能先占据高处,环视四周。再来就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最糟的情况,就是不经过人烟稀少的地方,随便穿过稗田郡,直到离开这里为止。」

  只是我也很清楚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虽然不知道游戏会把原作剧情套用到什么程度,总之我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然后去探索食人鬼袭击的那些村庄附近。

  「哦……原来如此……不过啊,万一在村庄附近发现那些家伙,你打算怎么办?要叫村民避难吗?」

  「……如果可以的话。」

  对于入鹿的疑问,我也只能做出暧昧的回应。虽然要视状况而定,但是有没有时间让村民避难也很可疑。而且考虑到原作的惨状,就算要求村民避难,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立刻行动。毕竟两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问题,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危机感……而且就连主角的命令都算是半威胁的强迫指令,那么下人和半妖的指示,他们又肯听吗……

  (算了,要期待恐怕很难。)

  只有这点真的无能为力。我只不过是下人,没有那么大的权限。这个任务本身,有一部分是为了避免环感到绝望或失望,所以要事先编造借口,制造不在场证明。

  「真是过分。」

  「伴部先生?你说了什么吗?」

  「我在自言自语啦……来,这是你煮的饭,再添一碗吧。要是再拖拖拉拉,那家伙会把饭全部吃光哦?」

  白对我不经意的自言自语起了反应,我则像是要转移话题般,用汤勺舀起锅里的粥,朝她伸出手。白手里的碗,饭已经少了一半。

  「谢、谢谢您……!」

  白慌忙道谢,我则回以微笑。接着,我看到碗里的粥只剩下三分之一,于是也添了一碗。添好粥后,我默默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粥。

  「……」

  我一边悠哉地吃饭,一边思考要如何舍弃他人,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也感到内疚。然而……

  (这大概算是自我陶醉吧。)

  我退一步分析自己的思考,然后自嘲。虽然有「食不下咽」这种说法,但仔细想想,反正被舍弃的都是陌生人,所以我才能若无其事地吃饭吧。

  (不过,我也没有不吃的选择。)

  为了活下去,必须吃饭也是事实。我没有为陌生人而死的觉悟,也没有能解决一切的力量。真是没完没了。

  结果我能做的只有把眼前的粥灌进胃里,自觉到这点的我只能默默喝粥,同时伴随着苦涩、郁闷和无力感……

  「o(*゚∀゚*)oパパ!私も粥一碗!」

  ……你没饭吃。

  「(ノ´Д`)ノエエー!?」

  ————————

  辰时五刻,我们离开小屋。穿上御寒衣物,把行李放到马背上,然后拉起缰绳下山。我负责青毛,入鹿负责棕毛,白则坐在棕毛背上。

  平地就算了,这座雪山如果一个不小心,大人坐在马鞍上可能会导致重心不稳,让马滑倒。话虽如此,白是小孩,体力不足。幸好她很轻,重心不容易不稳。我看着手上的地图和指南针,入鹿则注意前述的滑落和猎人陷阱,所以由我从高处戒备周围。

  我们所有人都默默在雪山上、雪地上前进。根据地点不同,有些地方的路况差到连脚踝都陷进雪里,相当耗费体力。身体外侧明明冷得要命,内侧却热得要命,感觉糟透了。

  「啊,前方好像有什么……是鹿吗?」

  白注意到异状,出声提醒。我和入鹿也跟着望向前方。远远看去,那影子有着鹿的特征。我们继续观察。

  「怎么样?」

  「……没事,没有妖气,只是普通的野兽。」

  「是吗?」

  我放松握住枪柄的力道,松了口气。在这个世界,就算是草食动物也不能大意。有些妖兽会伪装成草食动物,也有些妖兽会拟态。完全不能大意。就这层意义来说,有入鹿和白在身边真是帮了大忙。

  「这只鹿看起来满肥的,烤来吃一定很美味。喂,我们来猎鹿吧?」

  「白痴,哪有时间猎鹿。快走吧。」

  我丢下不久前才刚吃过饭的入鹿,继续前进。入鹿不满地咂舌,跟了上来。

  我们按照预定时间,在上午九点抵达数日前收到消息的猪户村遗址。

  根据郡县的户籍表,这里的人口有一百一十二人,约有三十户,不过实际上应该还住着更多人。由于土地的灵脉质量不佳,所以虽然很少发生严重歉收的年头,但是丰收的年头也不多。当然也没有什么特产,能够获得的年贡也有限。这个贫穷郡县里的寻常小村……就是我们眼前这片废墟过去的样貌。

  「嗯,大致上是预料中的光景。」

  我看着被压毁的许多房屋,喃喃说道。屋顶上积着雪,但是没有居民能清理,简陋的木造建筑会有什么下场,只要稍微想一下,任谁都能明白。

  「伴部……」

  白狐少女似乎感觉到不好的气氛,不安地环顾四周,然后把视线朝向我。我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然后下令:

  「你待在这里,麻烦你警戒周围……入鹿,你也留下。要是觉得不妙,可以逃走,但是别把这家伙丢下。」

  「你要做什么?」

  「去完成工作。」

  我留下入鹿和白,独自骑马前进。

  「那……那个……请小心!」

  听到少女慌张的发言,我默默地举手回应……

  「尸体已经处理掉了吗?」

  在村中搜索的我一边环视周遭,同时喃喃自语。之所以使用疑问句,是因为尸体埋在雪中就无法确认。根据报告,附近的军团兵们似乎已经帮忙埋葬……

  「可恶,别乱翻啊……」

  我停下马匹,走进勉强还没崩塌的房屋,嘴里发着牢骚。不出所料,里面为了寻找值钱物品而被翻得乱七八糟。

  因为死人不需要值钱物品,所以金属类特别贵重。

  有一种说法是,使用中世纪的高炉炼铁技术时,一次的作业可以生产三吨铁,同时消耗十五吨木炭。考虑到取得木材和铁砂的工夫,以及牵涉到的数百人的人事费用,其价格自然不用多说。如果这样想,其实这并不是虐杀后的掠夺,而是类似回收废弃物的行为,所以从某种角度来看,也算是环保……虽然我已经看过很多类似的案例,但果然还是很困扰。

  如果对手是人类也就算了,但是这些官兵们面对妖物时连外行人都算不上,而且还是乡下的士兵。在原作和相关作品中,甚至是我至今实际经验过的案例中,都出现过他们因为胡搞瞎搞而让诅咒之类的东西以类似传染病的方式扩散,或是把妖物的痕迹给消除的状况。以直接在现场工作的立场来看,当然会想抱怨个一两句。

  「……算了,抱怨也没用。」

  抱怨就到此为止,我开始一一确认所有者已经不在的房屋。

  根据我在屋内能确认到的状况,里面并没有血迹,也没有发生火灾。这有点奇怪。如果遭受突袭,就算有人在屋内被咬死也不奇怪,厨房或地炉的火引起火灾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根据报告,他们几乎都是在外面被解决吗?」

  恐怕不是奇袭吧。是他们掌握到食人鬼的存在,慌慌张张地想要离开时被逮到吗?可是……

  「总觉得不对劲……」

  我看着剩下的痕迹,捂着嘴沉思。总觉得哪里无法接受。该怎么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啧……!」

  我立刻转身挥枪,同时某个黑色物体随着「咚!」的冲击声被枪柄打飞。由于这一击有经过灵力强化,因此对方在雪地上弹跳了两三次之后才倒下。

  不过袭击者当然不只一只。

  「这些家伙是人面犬吗……!」

  我看着眼前这些咧嘴露出满面笑容的数只狗型妖怪,不屑地说道。

  这些怪物的原型是源自于都市传说,棘手的同时也是容易对付的小妖。

  棘手的部分在于它们的咬人攻击会造成同化。原本的都市传说也有提到这点,恐怕和狂犬病有关。和河童一样,人面犬的咬人攻击会造成感染,把对方变成同样的怪物。光是这样听起来,确实会觉得它们是恐怖的存在。不过……!

  「吃我这招……!」

  我大吼一声,同时丢出闪光弹。原本打算一口气扑上来的人面犬们一看到闪光弹就退缩……随后在强烈的光芒和爆炸声中带着满面笑容全身痉挛。

  「你好,去死吧!」

  「汪呜!」

  我同时逼近,用长枪一刺刺死一只,接着顺势挥枪,用枪柄打断从旁逼近的另一只的脖子。

  『咕噜噜噜噜!!』

  「恶心死了!!」

  我顺势把刺死的狗扔向从背后逼近的个体,人面狗们连同化为尸骸的同伴们一起失去平衡,滚倒在雪原上。确认它们倒下后,我立刻往前疾奔。

  『咕噜……!!?』

  接着,我趁人面狗被同伴砸中倒地,还扬起嘴角露出笑容时,用铁底木屐使出飞踢,把它像石榴一样踩扁。头盖骨凹陷了。

  『咕哦!!』

  「好啦好啦,是偷袭对吧……!!」

  从背后对我吐舌头,一边喷洒唾液,一边积极地发动攻击的,是最初被我打飞的人面狗。我一边回头,一边把藏在袖子里的手车投掷出去。连接手车的锐利银线从旁刺进人面狗脸上有斑点的微笑,下一瞬间,它的身体就被切成两半,当场死亡。它死时的笑容还是很棒。你们真的很适合服务业。

  「其他……没有了吗?」

  我环顾四周,保持警戒。确认附近已经没有怪物后,我轻叹一口气,瞥了一眼刚才解决掉的家伙。

  比起河童,人面犬要容易对付多了。它们和狡猾且拥有共同思考的河童不同,智能和身体能力都只有狗的程度,感染途径也只有直接被咬,只要穿上厚皮革就能充分抵挡它们的利牙。即使感染,除非是相当密切的接触,否则在发病之前很少会二次感染。

  最重要的是,就像刚才的闪光弹几乎封住了它们的行动一样,根据设定集,人面犬对光和声音等刺激很敏感,最糟的情况下,普通人只要发出怒吼就能让它们暂时停止动作,害怕得不敢动弹。这恐怕是以狂犬病的症状为蓝本的特性吧。朝廷专卖的便宜护身符也相当有效。

  在原作游戏里,只要知道对应方法,这些家伙就只是些随处可见的杂兵,同时要是不知道对应方法,无论等级再怎么高,只要被击中一下就会立刻死亡。具体来说,要是没有装备一定水平的防具,在被咬到的瞬间就会因为中毒而死亡。就算防具水平低于一定水平,只要先发制人使用闪光弹等道具,它们就会因为混乱而无法攻击,可以轻松地加以歼灭。

  「不过……尸体有埋起来吧?为什么这些家伙会……?」

  基于这种特性,人面犬会把野狗或单独旅行的旅人或商人收为同伴,个体数量还算不少,然而意外的是,它们并不是会积极主动去接触的人。

  因为它们非常害怕声音和光线等外部刺激,如果只有一两个人也就算了,要是面对复数敌人,它们反而会害怕地从远方避开。要说例外,大概只有像鬣狗那样聚集在被丢下的新鲜尸体旁边时……

  「因为没有发现村民的尸体……」

  搜索到这个地步,还没有找到尸体或尸体的一部分。先行来到此地的官兵肯定有确实处理。就算有遗漏,也埋在雪下,很难想象会聚集这么多的群体。

  「总之先解决这些家伙……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找到入鹿他们。」

  就算他们没有待在我身边,也很有可能已经去找入鹿他们了。我决定在处理怪物的尸体之前先骑马去找入鹿他们。

  果然不出所料,入鹿他们也遇到了人面犬。当我来到两人身边时,他们已经把两颗被削掉头部……正确来说是被豪爽打碎的人面犬尸体丢弃在地。入鹿那缠着绷带的右手上还握着染血的斧头。

  ……哎呀,下手真狠。到底是用多大的力气挥砍啊?

  「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你那边怎么样?该不会被这种怪物咬了吧?」

  我转过身子,对着入鹿的问题做出回答。入鹿吹了声口哨。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这边也是这样,只要稍微咆哮一下,它们就会停下脚步,要杀掉它们根本是小事一桩。」

  入鹿身为狼的半妖,能够发出连冲击波都能形成的高分贝咆哮,所以对付人面犬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什么难事。我以视线向白确认,白也轻轻点头。看来入鹿并没有在说谎。

  「总之先把这家伙埋起来吧。」

  我从马背上的行李中取出小舟和组合式的铲子,先把入鹿解决掉的人面犬尸体放到小舟上,接着用绳子把马和小舟绑在一起,然后移动到我先前战斗的地点。

  由于人数不多,所以无法挖出太深的洞。总之先把尸体集中起来埋到雪下,然后再立个箭头。等雪融化之后,我预定会再来这里用火烧掉尸体。

  处理尸体花了半刻,再加上搜索村子又花了半刻,然而我们并没有获得什么成果,因此虽然失望,还是按照预定动身离开。同时,午餐也在移动时解决了。

  由于没有时间生火,所以午餐是吃干货。有肉干、地瓜干和柿饼。我以盐分和糖分为中心摄取营养,然后用葫芦型的水壶喝早上煮粥时同时熬煮的白开水。虽然已经完全变温,但总比冷水好。

  「要仔细咀嚼,还有别忘了补充水分。来,白,如果没有水,就喝我的吧。」

  「啊,好的。不好意思……」

  大概是自己葫芦里的热水已经喝完,白正不知所措。我把自己那葫芦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热水递给她,白惶恐地接过,喝完后还给我。我接过葫芦,把盖子盖上,放回腰间。我不会因为间接接吻之类的事情而大惊小怪。很遗憾,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到会因为这种青涩的事情而大惊小怪。在旅途中确保饮用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来得及吗……?」

  我抬头望向天空,喃喃自语。天空乌云密布,雪花静静飘落。我们必须在夜晚来临前抵达日高山附近的小屋或车站。

  看样子,搜索行动会拖得很久……

  ————————————————

  我踏入化为凄惨残骸的废村。

  『啊啊……』

  我环视周遭两三次,然后深深吐气。受到冰冷空气的影响,呼出的气息冻结,化为白烟。

  我眯起眼睛,仔细凝视。在遥远的山路上,有个小到只能辨识出芝麻大小的集团。

  那是由拥有灵力、能够驾驭马的人,以及混杂妖气的人组成的小集团。

  『…………』

  它暂时凝视着远方,不过立刻改变方向,走向刚刚填平的废村一角。那是把损坏的村中木材当成墓碑般插在上面的小山。它挖开泥巴与雪混合的地面,然后找到外型怪异的狗群尸骸,下一刻村庄响起撕裂骨肉的拟声与咀嚼声。

  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雪原再度恢复寂静。肃静。沉默……

  「……」

  它再次开始行动。看清只能看见远方的它们的身影,它开始行走,宛如沿着雪原上隐约残留的足迹。它开始追踪。

  然后,刹那间吹起的雪风,不只是它们的足迹,连它的足迹与影子,所有事物的痕迹都宛如冬天的幻影般被抹消……

  # 第九十二话●

  一般来说,价值观这种东西会随着地区愈偏僻,和外部的交流愈少而变得愈保守。

  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在人口稀少,缺乏外部刺激,生活既定又固定化的「乡下」,能积极造成价值观变化的要素并不多。

  而年轻人常会排斥乡下陋习和陈旧价值观的思考模式,除非意识到外部有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文化,否则很难萌生。无论好坏,人的视野都不算宽广,只能以自己所知来推测世界。要是连世界的一小部分都不了解,别说是怀疑现在身处的社会,甚至无法产生反抗的念头。

  因此价值观和流行的变化,多半都是从和外部交流频繁的都市扩散到乡下。

  ……因此,我们现在身处的立场,也是必然的结果。

  「快滚,肮脏的外人!一踏入这个村子,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在栅栏另一侧,我们面对一群手持锄头、镰刀、薙刀、弓箭的男子。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明确的杀气,同时抱着恐惧瞪着我们。接着从人墙中现身的老人,以傲慢又充满侮蔑的语气对我们做出宣言。明显敌对的反应……这就是我们在新柿村受到的对待。

  「……」

  我看向身旁的入鹿,她傻眼地耸了耸肩。我也跟着做出相同的动作。一开始虽然感到动摇,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而且碰上好几次同样的场面之后,也差不多该习惯了。

  在持续搜索食人鬼的过程中,我们路过附近的村庄时,这并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对待。反而该说,这种千篇一律的反应甚至让人觉得滑稽。

  (毕竟我们是这种组合嘛。)

  黑衣黑脸黑马,再加上以狡猾闻名的妖狐系半妖少女,以及具有虾夷风格的狼人。而且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就某种意义来说根本是役满。对于这个偏僻到只有偶尔会来的行商或征税的县府小官才会接触到外界的村民来说,警戒心会达到MAX是必然的。不警戒才奇怪。

  话虽如此,我好歹也得做点表面工夫……

  「那就好。我们只是基于郡司与主家的命令,前来警告各位。」

  「警告……?」

  总之,我先拿出从郡司那里拿到的公文,如此宣布。或许是公文的效果,村长稍微听进我的话,不过他的表情依然充满怀疑与猜忌……也是啦,让郡司或退魔士家派这种人当使者,本来就不自然。」

  「是的……请问各位村民已经做好准备,以因应食人鬼的来访了吗?」

  「哼,我们没义务告诉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

  对方有些动摇,但听到我的问题后,他还是这么回答。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没错,你们根本没做任何准备。

  「那就好。我们为了因应食人鬼,正在这一带巡逻。巡逻之余,我们顺便来警告各位。毕竟现在是敏感时期,还请各位仔细戒备,看看有没有任何异状。」

  「用不着你说。不过就我所知,那种怪物从来没有来过我们村子。」

  听了我的警告,村长只是嗤之以鼻。看起来年纪大概六十上下,恐怕打从懂事以来,村里的避难惯例就已经变成空文了吧。既没有半点危机意识,多半到了明天就把我的警告忘得一干二净。两百年来都这么随便还能毫无损害,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村子遇袭,还有食人鬼下落不明的事都不能说……)

  郡司提出借用印笼的条件,就是必须遵守保密义务。表面上是为了维护朝廷的权威,避免在准备物资或发现食人鬼之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但真正的理由不用说也知道。甚至还细心地附上诅咒,紫也在场见证。

  (啊啊,我看出他们的企图了……)

  郡司他们之所以同意让入鹿他们随行,说不定也是为了观察村民的反应。

  形式上已经警告过了,但村民没有行动……他们可能就是为了制造这样的场面,才找来这些可疑人物。原来如此,警告的人自己就很可疑,当然没人会听。关于这件事,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只能说他们心眼真坏。

  「喂,差不多该走了吧?」

  「嗯?噢,是啊。那么,我已经联络过了……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先告辞了。」

  我回应入鹿的发言,对村长行了一礼后就牵着青毛马离开。入鹿和白也一样。另一方面,村人们则一直保持着杀气,拿着农具和武器直到我们离开为止……

  「你怎么想?最糟的情况下,只要他们愿意警戒村子附近,多少可以帮上一点忙……」

  如果按照剧本,这里应该是下一个目标。不过既然事件提早了将近一星期,也不能断定……

  「谁知道呢,毕竟他们那么狼狈……说不定会警戒我们,派人监视。」

  「嗯,很有可能。」

  听到入鹿这番出乎意料的发言,我忍不住表示同意。虽然郡司大人恐怕没有算到那么远……不过那样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虽然不怎么愉快。

  「话说回来,接下来要怎么办?」

  「嗯,从这里往北走,会经过通往山间盆地的路。总之先警告那里的三个村子,顺便搜索周边。」

  我摊开地图,对入鹿说明。具体来说,就是被山岳地带包围的关根、门围、鹿河这三个村子。虽然土地有限,但因为水源丰富,所以比较适合栽种稻米。三村合计的人口大约有八百多人,而且……在原作的剧情中,这三个村子都是被主角大人推倒的地点。

  正确来说,是在食人鬼监视任务的尾声,我们发现食人鬼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三个村子,必须被迫选择是要避难、见死不救,还是保护他们。至于结果,就和我之前提过的一样。

  (虽然就算比原作更早发出警告,也不知道能改变多少……)

  光是想象结果,就让我很想叹气。不,我已经叹气了。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觉得全身无力。

  「伴……伴部先生……你还好吗?」

  白牵着栗毛马,看到我的态度后,不安地问道。

  「嗯?……不,我没事。」

  「可是……你是不是累了?昨天的风雪很大,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白指的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们在日烧山的山中小屋里过了一晚,但那天晚上是我们出发搜索食人鬼后,风雪最大的时候。

  原本我和入鹿是轮流监视,但昨天因为遇到人面犬,需要更加集中精神警戒。毕竟我们无法确定那群怪物是不是只有那么一只。我巡视了好几次住处周围,当然冷得几乎要冻死。

  不过,我可没柔弱到这种程度就会被打败。

  「没什么,别在意。只是因为村子的对应方式太一成不变,让我有点厌烦。一点变化都没有,对吧?要是能给点更有趣的答案就好了。」

  「呃,那个……」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白露出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既然没有否定,表示白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嘿嘿嘿,别那么聪明好吗?小狐狸,你每次都被那种视线盯着看,应该很生气吧?你不是被那种充满好奇的视线盯着看吗?」

  「什……入鹿小姐!你从旁边插什么嘴……!」

  「好奇?那是什么意思?」

  入鹿从旁插嘴,白慌忙反驳。不过,我倒是对入鹿的发言感到疑惑。

  「呃,那……那是……」

  「你想想看,这家伙虽然是个小鬼,但可是妖狐哦?而且虽然穿着粗布衣,但看起来不是很漂亮吗?」

  「这……啊,原来是这样。」

  这应该算是一种特性吧。妖狐这种存在,不论公母,变化成人类的姿态都是为了迷惑、贬低人类,因此都是俊男美女,而身为半妖的狐人也是一样。

  在大陆王朝和朝廷,狐人是用色诱迷惑、笼络、使皇帝和大臣堕落的存在。这不仅是故事,甚至在史实中也是常有的事。想到这一点,村民们带着轻蔑与好奇的视线看她,倒也不奇怪。

  虽然没有白若丸那么明显,但白确实有着外表年幼,却能勾引男人的妖艳气息……虽然我已经看习惯了。

  「哎呀,不愧是妖狐大人。我记得在大陆,狐狸光是用视线和声音,就能让大人物神魂颠倒吧?真是不能大意呢。」

  「请、请不要取笑我!?我、我并没有意识到那种事!!而且我不会使用言灵术!!」

  白红着脸反驳。不过对她来说,这嫌疑的确不是开玩笑的。入鹿大概不知道,白原本是凶恶妖魔的一部分魂魄,所以她一定得拼命否认才行。

  「哦?你没意识到就骗了那些家伙?不愧是妖狐大人,真是令人敬畏。」

  「喂,入鹿,别再捉弄她了……白,别在意,这家伙只是在开玩笑。」

  「呜呜……」

  我在事情闹大之前斥责入鹿,安慰白。白眼眶泛泪地看向我,我是不是太晚阻止入鹿了?

  「喂喂,别哭啊,入鹿也不是认真的。」

  「可、可是……」

  白眼眶泛泪,脸颊泛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这下伤脑筋了,虽然我和入鹿只是在开玩笑,但白本人似乎很受伤。真是失策。

  「我、我……以前确实……可是……可是……!」

  半妖狐感动地跑向此方,抱住此方的脚,然后用哭肿的眼睛,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此方。

  「呜呜……伴部小姐……!」

  ……她用那足以撼动人心的稚嫩美貌仰望着此方。

  「……!?」

  还好我戴着面具,才没让她看到我忍不住抽搐的表情。要是让她看到我的表情,她大概会大受打击吧。

  「……不不不,你果然是妖狐。」

  在旁边看到白表情的入鹿,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小声地说道。很遗憾,我也同意。」

  「咦?」

  「嗯,啊~对啊。该怎么说才好呢?呃……『(´・∀・`)喵,哥,你很吵耶!!』吵死了!!」

  我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感到动摇,不过途中还是理所当然地吐槽了在脑中对我说话的臭蜘蛛。白被我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

  「呃,怎么了……」

  「啧,啊~真是的!我把你抱起来!!」

  「咦?哇……!?」

  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立刻冷静下来,顺势把眼前的少女从两边腋下抱起来,然后一口气把她放到栗毛马上。

  「呃,就是那个。总之,麻烦你警戒周围……别把无聊的事想得太严重。我跟你认识那么久了,不会因为这种新来的玩笑就慌张吧?」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如此宣布,不过这并不是谎话。基本上比起原作中同名同性别的角色,我对这只半妖狐的信任度确实比较高。

  ……不,其实只是想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

  「呃……那个……」

  「喂!给我振作点!难得有机会骑马,还不快点做好自己的工作!」

  「是……是……!」

  白依旧一脸困惑,入鹿拍了拍她的背,下达命令。白立刻挺直背脊,开始东张西望,狐耳和狐尾也跟着伸直。入鹿就这样凑到我耳边低声说道:

  「嘿嘿嘿,这下你欠我一次哦。」

  入鹿一脸得意,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算了,就是这样吧。嗯。

  「不,事情的开端明明就是你这家伙!」

  总之我先赏了入鹿的头顶一记手刀,然后丢下这句话……

  ——

  正午过后,稗田郡开始下起零星的雪花,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演变成暴风雪,而且风势越来越强。

  「啧,这下有点不妙……!」

  我让式神飞到正上方与我共享视野,但厚重的云层和狂乱的风雪几乎遮蔽了视野。只有手上的指南针是唯一能指示方向的希望。

  「白!你还好吗?」

  「是、是的!我骑在马上……入鹿小姐呢?」

  「很遗憾,她还没挂掉……!」

  走在前头的我回头对同行者们大叫,穿着稻草和毛皮防寒衣物的两人也大声回应。这场暴风雪已经让我想用暴雪来形容了。要是稍有大意,大家恐怕会彼此走散。

  「好,大家不要放开绳子!白,虽然应该很困难,但麻烦你警戒周围!我的五感已经完全不管用了!入鹿也是,只要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告诉我!」

  「我、我知道了……!」

  「好!」

  在这场暴风雪中,就算有妖怪逼近,我在那之前恐怕也察觉不到。只能靠她们两人了。我们再度开始前进,但不管走了多久,都找不到目的地。

  「可恶,好冷啊!喂,还没到目的地吗……?」

  「应该就在附近了……!该死,到底在哪里……?」

  在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的视野中,我拼命眯起眼睛凝视前方。如果就这样全员冻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有野营用的帐篷,但在这种暴风雪中设置帐篷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而且帐篷本身也有可能被吹跑。说到底,帐篷里可能会发生火灾,所以不能用火。

  「啧!?喂,有难缠的家伙要来了!小心!!」

  入鹿用敏锐的五感感知到那个东西,大声发出警告。但还是慢了一步。

  「哎?呀啊……!?」

  「什么!?可恶……!!」

  紧接着,一阵格外猛烈的狂风刮起,将白身上的防寒衣物猛烈地吹飞。我慌忙想抓住飞上空中的防寒衣物,但为时已晚。防寒衣物转眼间就被吹走,在暴风雪中消失不见。

  「喂!白狐,你搞什么鬼啊!?你没好好绑好吗!?」

  「咿,对……对不起!!」

  入鹿突然怒吼起来。虽然事态紧急,但入鹿的怒吼声实在太过激烈,让人难以想象她刚刚还在开玩笑。毕竟事关生死,入鹿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白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脸色发青,畏畏缩缩地道歉。

  「要生气等一下再气!!啧,我的外套给你。总之先用这个撑过去!!」

  我打断两人的对话,小心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让白穿上。为了不让外套被风吹走,我把绳子绑得又紧又牢。

  「伴部同学,你在做什么……!?」

  「喂,是你自己搞砸的,要负责哦!?你这家伙,想被冻死吗?」

  白对我的行动感到困惑,入鹿则出言指责。失去防寒衣物确实是白自己的失误,而且在这种暴风雪中把外套给其他人穿,确实是很愚蠢的行为。可是……

  「这是公主殿下托我保管的东西,我不能让她死掉。而且……小鬼犯错是常有的事。」

  我安抚着暴怒的入鹿。入鹿想必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生死关头,所以我也能理解她为何如此愤怒。然而在这种局面下,就算表现出情绪也只是浪费时间和体力,这是不争的事实。入鹿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反驳我的发言,只是丢下一句「我的可不会分给你」,像是在提醒我。

  「那……那个……」

  「下次可别再跳过了,我们没有其他人选。」

  白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为我的粗鲁摸头而畏缩。我命令她之后,就回到队伍的最前方。现在没有时间悠哉地聊天……我也很冷啊。

  (好了,虽然耍帅了一下……但果然还是很辛苦!)

  我的嘴角因为寒冷而颤抖,同时凝视着前方,继续前进……内心感到焦躁。拥有灵力的人即使只是下人等级的三流人物,身体也比一般人强壮,但依然不是万能。我希望能在冻死之前到达目的地。应该说,如果到不了,我就会死。

  ……幸好在脱掉上衣后,没过多久就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

  我在暴风雪中确认那个影子,是石造楼阁的影子……接着我读出楼阁招牌上以墨水写下的文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后放松表情。

  「好,就是那个!就是那里!就在那边,加油!」

  我拉起蓝马的缰绳和防止遇难用的绳子,回头对着白和入鹿大叫。接着再度转回正面,再度瞄了楼阁一眼。

  楼阁的招牌上写着「稗田郡作井站」……

  虽然已经提过好几次,但在这个世界里,不分人神妖,最重要的就是灵脉。

  受到灵脉恩惠的土地在各方面都很丰饶,能够提供适合养活大量人口的环境。而朝廷实质上的支配区域,大部分都是由各地灵脉和连结灵脉的街道所形成。央土以外的土地,实际上就是以点和线来支配。

  而负责维持和管理街道治安的设施就是所谓的关卡和驿站城镇。在游戏里,这些据点群可以购买道具或是休息(存档)……其中机能最小,设置数量最多的是「车站」。

  荒木岳山脚下的车站之一——作井站是设置于稗田郡的十二个车站之一。根据郡里的账簿纪录,这里有两名负责行政事务的官吏和十五名负责警备街道的军团兵驻屯,雇用两名杂人负责各种杂务,还饲养了十匹马负责警备和传令。

  由于原本就具备这些机能,因此在前往郡北部的途中,我们预定要在这座车站过夜,却在暴风雪中陷入苦战……尤其是我的身体还抖个不停……最后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

  ……遗憾的是,看来要安心休息似乎很困难。

  「………!」

  第一个注意到异状的人,是因为车站门前的地藏菩萨没有头。

  那是为了驱除妖魔威胁而设置的结界,而结界的关键遭到破坏,现场的人包括我在内,没有无知到无法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

  「这……这是……」

  「喂喂,我只有不好的预感啊,是吧?」

  我暂时注视着无头地藏,听到背后传来呼唤声,于是回头一看。紧张的视线从背后射向我……

  「……我去调查里面,你们暂时在这里待命。」

  我拍掉肩膀和头上的雪,对两人如此命令。我一边命令,一边确认腰间的短刀和行李箱。然后正打算穿过门的时候……肩膀被抓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你傻了吗?打算一个人去?」

  面对我的疑问,入鹿用质问的语气说道。

  「之前在村子的时候,你不是乖乖等我们回来吗?」

  「现在和那时候的状况不一样吧。那时候就算有个万一,我们也可以先撤退。可是现在在暴风雪中漫无目的地逃走,只会遇难而已吧?」

  虾夷用拇指比了比背后的猛烈暴风雪,如此提醒我。

  「……最糟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遇上凶妖哦?」

  「和在故乡的时候一样啊。」

  「你啊……」

  入鹿悠哉地这么说,让我在面具底下感到傻眼。虽然同样是凶妖,但这次是好几个退魔士联手出击,结果还是被对方反杀的拥有神格的凶妖。就算同样是凶妖,当时是两只,而且还有其他小弟在,危险度根本……不对,那时候的危险度也相当高。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不过真亏我能活下来啊。『(o≧▽≦)ノ是我的功劳哦,啪啪!!』给我闭嘴。」

  「可是啊……」

  「那、那个!!我、我也要去……!!」

  我对入鹿的提案面有难色,这时白也表示赞同,要求和我们同行。她跑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袖子。这是……

  「喂,你没在听别人说话吗?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哦。」

  「只……只要是一点点,我还可以保护自己!」

  「一点点……是到什么程度?」

  「呃……如果是能赶跑幼妖的狐火……」

  「根本不行嘛。」

  这毫无疑问是自杀行为。是说猩猩大人,你之前也是这样,既然要把她带在身边,至少要教她一些像样的护身术啊……不,虽然概率很低,不过要是她等级提升,也有可能反而变成地雷。

  「可……可是……!求求您!我……我也多少能派上用场……」

  白恳求般地提出要求,看到她拼命的态度,我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看向入鹿。看到她点头,我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只把这只白狐丢在这里也很危险……

  「我可没办法照顾你……进去之后,你一定要听从我的命令,知道吗?」

  我把护身用的胁差塞给白,开口确认。白露出灿烂的笑容,回应「是!」,让我内心感到很扫兴。这种事让她高兴,我也很困扰。

  「好,把马停在这里,我走前面,你们两个负责警戒死角……我们走。」

  我拔出短刀如此宣布,接着穿过大门……「(*´・ω・)拍拍,我也是妖怪,我也是妖怪——」……看来在穿过大门之前,我有必要先回马车上拿虫笼。真是的。

  ————————————————

  大门前方有楼阁,高度不高但有石墙,里面设有官府、马厩、车宿、兵库、记录所、仓库、厨房和旅舍等设施。内部的庭院也成了小规模的菜园。

  乍看之下或许会觉得规模过于夸张,然而车站的用地其实意外地宽广。因为这里平常驻守的人数并不多,但发生紧急状况时可以当成简易的堡垒,或是充当王师的补给基地,另外也会因应需要让前来地方巡幸的贵宾与其同行者在此留宿。

  在这样的车站官府内部……恐怕挤个一百人也不成问题……然而这里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天空也因为乌云和风雪而显得阴暗,仿佛构成了一股笼罩整座车站的诡异气氛。

  「……」

  我带着紧张的心情,集中五感在黑夜中前进。我感觉到一股不祥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妖气和血肉的气味。

  「……这里是办公室吗?」

  我看向挂在墙上的牌子,上面写着「作井车站办公室」。我和背后的入鹿等人交换视线,彼此点头后打开门。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雪和冷空气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里面有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和柜子,笔和文件之类的东西散落在桌子和地板上……隐约可以看到桌上有血迹。

  「……」

  我环顾四周,发现正面左边有另一扇门,和我们进来时使用的那扇门不同。我们走向那扇门……接着立刻察觉到某种气息。

  「入鹿。」

  「嗯。」

  气息来自我们进来的那扇门的另一侧。我和入鹿对看一眼,挥手示意白躲到入鹿背后。我单手拿着短刀,背靠着门旁的墙壁。脚步声响起,是复数的脚步声。声音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逼近。

  「!」

  气息在门前停下。我虽然紧张……

  还是用力握紧短刀。门缓缓地打开,我吸了一口气。然后……在门另一侧的存在入侵的同时,我用短刀指向对方的喉咙。

  「站住!什么人!」

  我警告道。只要对方稍有抵抗,我就打算割断他的喉咙。我抱着这个打算瞪着对方……下一瞬间,我认出了眼前入侵者的身份,不禁哑然失声。

  「!?你、你是!?」

  「呃,是你!?」

  我和被威胁的男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大吃一惊。因为我们都没料到对方会在这里。

  「你、你怎么会……!?」

  「那是我的台词。你为什么会从郡都来到这里?」

  我平静地回答被短刀指着而动摇的男人,然后反问。前几天在郡都纠缠铃音她们的军团兵……那就是入侵者的真面目。

  「喂,怎么了,彦六郎?你问谁在这里……呜呃!?」

  随着这句话,几个人影从背后出现。他们一出现,看到我的模样也皱起了眉头。我认得他们。他们和眼前的男人一起纠缠过我妹妹她们。

  「你、你在郡都……!?」

  「你、你这家伙……!!那时就算你运气好!!在这里也完蛋了……」

  「啊?你说什么完蛋了?啊?」

  军团兵们似乎因为我的身影而回想起怨恨,正要拔出武器,然而下一瞬间,他们看到从我背后现身的入鹿,就像失去战意般退缩了。哦,你们这些家伙是被这家伙一起打倒的吧?

  「嗯?哦哦,这不是我见过的家伙吗?怎么啦?你们怎么全都拿起危险的东西?想要我当你们的对手吗?嗯?」

  「别这样,别在这里引起流血事件。」

  从军团兵们在拔出武器前就僵住不动的模样,可以察觉出入鹿正露出犬齿挑衅对方,我于是开口安抚。而我自己也放下短刀。然后,我正打算再次询问他们时……立刻挺身而出。

  「……!?后面!!」

  「啊!?咿!!?」

  在黑暗中察觉到异状的我大叫。大叫之后,我立刻推开眼前的男子,把短刀刺向「那个」的脸部。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从天花板无声无息地出现并逼近的,粗如马颈的人面蚯蚓被我先发制人,发出惨叫并痛苦地打滚,同时撞毁周围的备品和柱子。而这就是导火线,潜伏的存在们一齐现身。

  「这、这些家伙是……!?」

  无数体型与野狗相仿的蟋蟀从阁楼探出头来,如大蛇般的蜈蚣从窗户探出身子,深处的门扉伴随着嘎吱声微微开启,超过十只的竹节虫窸窸窣窣地现身,露出獠牙高声鸣叫。

  「噫、噫!?」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们和军团兵瞬间愕然,但这样的反应并没有持续太久。

  「喝啊啊啊啊!!」

  鹿角男发出接近咆哮的呐喊,同时挥舞武器。从天花板跳下来的蟋蟀们,三只一起被斧头劈开,直接撞上墙壁四散开来。后续又来了两只、三只,但它们的下场也一样。

  「……!!」

  我朝向从深处半开的门扉,连同脚下的竹节虫一起踢飞,侵入室内的巨大座头虫扑了过去,立刻用短刀砍断它细长前足的触角。

  『……唔!?』

  我趁它被我先发制人而动摇时,从怀里射出两根苦内,刺进它埋在豆状身体里的大眼球。座头虫痛得大声惨叫,当场痛苦挣扎。

  「入鹿!!」

  「好!!」

  入鹿立刻察觉到我的意图。巨大蜈蚣从窗户爬进屋内,朝着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冲去。入鹿举起斧头,朝着蜈蚣的侧腹砍去。灌注了妖力和灵力的全力一击轻易地砍碎了甲壳,切断了蜈蚣的腹部。怪物喷洒出蓝色的体液和内脏。

  『叽叽叽叽!!?』

  蜈蚣虽然痛苦,但还是瞪着入鹿,扭动着被砍成两半的身体,张开下颚,试图咬断入鹿的头。我趁机从背后接近,挥动手车。蜘蛛丝将蜈蚣的上半身横向切成两半,彻底夺去了它的性命。

  「咿!?」

  「别想得逞……!!」

  我立刻将苦内扔向逼近白的威胁。白放出微弱的狐火牵制敌人,而那些猫大小的飞蝗们警戒着狐火,发出威吓声。苦内高速飞来,将它们的头颅打得粉碎。

  「你们!手上的武器是装饰品吗!?稍微帮点忙啊!?」

  「啊!?可、可恶!!」

  「我知道!!来、来吧,你们这些害虫……!!」

  「可恶!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愣住的士兵们听到我的怒吼后回过神来,即使陷入半疯狂状态,还是加入了战斗。他们挥刀砍向接二连三逼近的蟋蟀和飞蝗,举起盾牌刺出长枪,对付从窗户继续入侵的蜈蚣,挥下斧头,敲碎威吓的竹节虫头部。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拼命挥舞武器,不断杀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怪物。就我自己的感觉,我杀了十五只,包含其他人杀死的数量在内,差不多接近四十只时,那家伙出现了。

  建筑物摇晃着,那家伙撞破木墙现身了。一只张开如螃蟹般钳子,嘴巴发出声响的巨大臂虫登场了。从那巨大的身躯来看,这家伙明显是这些怪物的老大。

  「喝啊!!!!」

  第一个行动的果然是入鹿。她毫不在意对方的威吓,挥下斧头砍下怪物的一只钳子。

  『呜……!!!??』

  虽然对入鹿毫不畏惧的先制攻击感到惊讶,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还是展开反击。它将特别细长的一对后脚如鞭子般挥出。

  「糟了……快趴下……!!」

  话才刚说完,入鹿就趴到地上。我压住白的头,同样把身体压在地板上。

  「咦!?呀……」

  军团兵们没能全员做出反应。鞭腕划破空气挥出,将军团兵的其中一人身体砍成两半。即使身穿铠甲也毫无意义。上半身旋转着撞上天花板,就这样喷洒出内脏摔落地面。

  「混账!玄助被杀了!」

  「开什么玩笑!怪物去死!」

  同伴的死让数名军团兵愤怒发狂,掷出长枪。瞄准头部的攻击因为长枪本身是便宜货,没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但还是牵制了怪物。

  而我和入鹿没有放过这个空档。

  「喝啊!接招!」

  入鹿站起身,直接展开突击……在那之前,他先将附近的蟋蟀朝臂虫全力踢出。蟋蟀妖怪被入鹿毫不留情地当成踢足球般踢出,与其说是蹴鞠,更像是射门。蟋蟀妖怪狠狠撞上臂虫的脸,身体化为肉片四散。出乎意料的一击让臂虫向后仰。

  「喝啊!再来一发!」

  入鹿看准机会,冲进怪物怀里,用斧头砍向它的关节部位。她砍断没有钳子的第二节脚,接着毫不留情地用斧头砍向怪物的躯干。由于长出钳子的前脚在左侧,再加上入鹿冲得太深入,怪物似乎无法反击。它慌忙往侧面跳开,与入鹿拉开距离。这时我从背后逼近。

  『叽!!』

  长在头部的其中一颗眼球捕捉到我,两条鞭子朝我挥来。不过我立刻用短刀接连砍断。

  (这家伙果然顶多是中妖。)

  而且等级也不高。既然如此……我直接跳到怪物头上。怪物激烈摇晃身体,想把我甩下去……但已经太迟了!!

  「喂,你有看到这条线吗?」

  『叽叽!?』

  听到我随后说出的话,臂虫这才发现垂在自己脖子上的细线。那是土蜘蛛的锐利蜘蛛丝。

  那是我在逼近的同时,让式神衔着手车飞出去所造成的。从臂虫的死角绕到脖子下方,麻雀式神透过丝线……然后现在式神飞了回来,我拿起它嘴上衔着的手车。臂虫似乎理解到我要做什么,漆黑的眼球一齐朝向我。

  我咧嘴一笑,一口气拉扯丝线。同时从脖子被拉起的蜘蛛丝,像切豆腐般几乎没受到任何抵抗,便将臂虫的头部砍下。

  『呜……!?!!!??』

  失去头部,伤口喷出好几次绿色体液,无数的脚不停摆动,臂虫的身体痉挛。我随着它的动作跳跃,在地板着地后,冷静地拉开距离。

  最后,我迁怒似地朝倒在地上,身体颤抖着的最初的人面蚯蚓踢了一脚,再用短刀给予致命一击。我环顾四周,看来潜伏在这里的家伙大致上都解决了。

  我突然看向脚边,捡起在战斗中散落的车站备品,确认内容物。然后我转向因战斗结束而气喘吁吁,跪倒在地的军团兵,开口说道:

  「好啦,看样子彼此都需要交换情报……喂,谁去烧个热水吧?毕竟风雪这么大,我们一边取暖一边聊聊吧?」

  我一边炫耀着应该是车站备品的茶叶盒,同时如此提案。

  ……同时也在脑中想象着发现状况似乎很棘手的情况。

  # 第九十三话●

  空气因干燥的冲击而震动。这并非一次,而是断断续续地响了两三次。

  「呜……!?」

  面对连续的激烈斩击,环只能一味地防御。她不由得咬紧牙关,拼命地接下或化解攻击。

  当然,光是这样就已经是艺术般的神技了。在故乡的锻炼和在鬼月家接受师父指导的经验,造就了这名十几岁少女的出色剑术。

  从她的年轻和经验来看,她的技术甚至可以说是天才……但这只是第一次看到的人的感想,如果知道她在鬼月家的锻炼,就会发现她的动作明显缺乏精彩,因此比赛的结果显而易见。

  「呜……破!!」

  「哇……!!?」

  眼前的对手发出一声呐喊,同时使出最后一击,环无法应对。下一秒,她手中紧握的木刀被击飞。木刀在空中旋转,然后猛地刺入地面。比赛就此结束。

  「谢谢指教。」

  「谢、谢谢指教……」

  环愣了一下,接着眼前的对手严肃地行礼,让她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回应。当她再度抬起头时,眼前出现的却是明显不悦地瞪着自己的紫发妹妹头少女。

  萤夜环与赤穗紫,年龄相近的两名少女都师事鬼月堇,两人正在稗田郡都的郊外进行对练。

  对练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这是接受鬼月堇指导的师姐妹们每天进行的锻炼,目的是为了不让身手变钝。

  ……问题是两人之间弥漫着紧张又险恶的气氛。

  「你的剑法有些迷惘呢,环小姐。」

  紫在行礼后对环说的第一句话,明显带着不满,甚至可以说是辛辣。

  「你这几天都没有认真锻炼吧?居然想用这种半吊子的态度面对师姐,真是好大的胆子。」

  「呃……对不起。」

  面对紫的指责,环畏畏缩缩地道歉。

  「不需要道歉。我更想知道你疏于锻炼的理由。要是因为无聊的事情而让身手变差,那可不好笑。驱魔的工作可不是抱着那种不认真的心态能胜任的哦?」

  紫的指摘让环表情一沉。她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光是过去听闻的少数与幼小妖怪的战斗经验,就足以让她铭记在心。非人且超乎常理的怪物,战斗时绝不能有任何松懈。她不能一直这么没用,可是……

  「这……」

  「紫小姐,回信的式神到了。」

  就在环下定决心要坦白时,隐行众的报告不巧地打断了她,让她不禁闭上嘴。同时,紫也转向隐行众,轻轻点头。

  「知道了,我们走吧……环,不好意思,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你一定要继续努力修练,知道吗?」

  「好、好的……」

  「那么,我们先走了。」

  说完,紫便转身和隐行众一起往县公所走去。环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公主殿下,手帕。」

  「啊,嗯,谢谢……」

  突然间,有人出声叫唤她。环转头一看,眼前是她的挚友,一名侍女。她一手拿着被吹飞的木刀,另一手则递出浸过冷水拧干的手巾。环接过手巾,擦拭脸、脖子与手臂上冒出的汗珠。

  「公主殿下,您还是很在意吗?」

  「嗯。哎,实在没办法……」

  面对挚友的指摘,环无力地点点头。这就是她这几天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神的原因。

  自己的提案导致恩人与朋友被迫承担危险的任务,这件事让环感到不安与自我厌恶。这是自己不经思考与不负责任所招致的结果……然而同时,环对自身周遭的状况感到不满与义愤也是事实。她无法原谅自己擅自舍弃无辜的村民,对郡县官吏的态度甚至在内心燃起怒火。

  (可是,也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环再次望向比自己小两岁的师姐离去的身影。与自己相比显得娇小的背影,看起来相当疲惫。不,事实上名为赤穗紫的少女无论肉体或精神都因为这一连串骚动而相当疲惫。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原本以为会平安无事地完成的任务,结果一到现场才发现准备工作粗糙得可以,更糟的是监视对象——那个危险的妖怪居然下落不明。

  站在紫的立场,她必须做好各种准备,一边处理事务工作,一边锻炼自己以备不时之需。虽然紫在老家也曾经负责过几次重要任务,但当时多半是和父亲或哥哥同行,而且身边还有许多值得信赖的顾问。这次的情况却完全不同,紫所肩负的工作和责任,远比过去的经验沉重许多。

  ……不,正确来说,事务方面的工作还有个下人可以代劳,可惜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更进一步地说,虽然环不知道,但紫本身也因为把危险的任务推给比自己更低等的人而感到内疚。就某种意义来说,环闭口不谈是正确的决定,因为要是老实说出来,恐怕会带给紫更大的精神负担。事实上,紫每天都要偷偷吃三次胃药。

  ……顺带一提,从昨天开始,紫的月事就来得特别多,甚至有点贫血。

  「……公主大人?」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我们也回去吧?」

  铃音对着沉默的主人发问,环勉强挤出笑容提议。话声刚落,环立刻迈开脚步。铃音有点惊讶,但还是立刻跟上。

  (要找其他人商量……应该很难吧。)

  环脑中瞬间闪过和她一起执行这次任务的第三名退魔士少年。但是她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虽然没有发生过什么争执,但是她和那名少年的关系并不算融洽。该怎么说呢……每次交谈时,对方总是话中带刺。而且环也不好意思直接询问理由。

  「真让人忧郁……」

  如果是狼族友人,一定会笑着要她别在意。又或者是那个身为恩人,被收留在鬼月家后曾经多次陪她商量的仆人……很遗憾,把他们逼入危险任务的人正是自己。再度体认到这个事实,让环更加消沉。

  「下雪了……」

  冰冷的触感突然落在脸颊上,环抬头望向天空。雪花开始在阴暗的天空中缓缓飘落。

  「天气真差……这些云是从西方飘来的吗?风是往这边吹,如果风向不变,明天或后天就会刮起暴风雪。」

  「嗯,是啊。」

  听到朋友根据天气状况的判断,环也点头同意。来自西方的云……远方想必已经刮起猛烈的暴风雪。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

  「……」

  环不由得暂时无言地伫立在原地,心中挂念着在暴风雪中执行危险任务的恩人和朋友……

  ——

  茶在前世是被定位为历史性和世界性的嗜好品。回顾过去,茶是世界性的商品,和波士顿茶会事件或鸦片战争等重要历史事件都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茶中含有的咖啡因和儿茶素除了能刺激中枢神经,还有强心作用、抗癌作用和放松效果等等,这些被视为茶被当成嗜好品并推广到全世界的原因。

  尤其是现代文明,由于不只茶,咖啡或其他饮食、药品等等都能轻易摄取到咖啡因,因此不容易理解咖啡因带来的恩惠。然而在近代以前,人们应该更能理解咖啡因的效果。据说在英国,为了提高劳动者的生产效率,就连在劳动基准法尚未制定的产业革命时期,工厂也会主动提供加入大量砂糖的红茶……不过要是因此导致员工喝劣质酒而发生意外,那可就伤脑筋了。主要是指机械方面的损坏。

  ……好啦,就像日本存在着茶道这种文化,茶在日本的历史中也拥有深厚悠久的渊源,因此以日本为原型设定的扶桑国也是一样。

  我们找到应该是用来招待贵宾的常备茶具,为了从这阵猛烈的暴风雪中取暖并消除疲劳,于是把茶叶丢进煮沸的热水里继续熬煮,最后煮出了煎茶。虽然这做法粗糙到完全不懂茶道的精髓和礼仪,但还是希望各位能够谅解,毕竟我们并没有那种教养和余裕。」

  「大概就是这样吧。那么,差不多该来交换情报了。」

  我把收拾掉的妖魔尸体集中到一处,将煎茶倒入大家各自带来的茶杯里,围着营火坐下后,我率先开口。

  「啧,没办法了。」

  看似军团兵首领的男子坐在充当椅子的圆木上,脱下头盔,咂了咂舌,开始说明事情经过。

  隶属于朝廷的军团,除了直属天皇的近卫军团、国营矿山的守备队、执行机密任务的特务部队等部分例外,其余的军团会根据当地的人口、经济力、地理环境,大致分为三种规模。

  军团分别被称作小军团(小团)、中军团(中团)、大军团(大团),乏味无趣。编入稗田郡的,是人数固定在三百人以上的小军团。军团的三分之一以上驻扎在郡都,其余的则分散驻扎在郡内的城镇和车站。郡守命令驻扎在郡内的军团兵,除了最低限度的驻军外,其余的都要到郡都集合。

  理所当然地,军团兵在郡内的动员工作迟迟没有进展。

  理由五花八门。有些地方的常备军名存实亡,有些常驻乡下村庄的士兵已经回乡务农或成为屯田兵,有些部队找各种借口拒绝征召,有些部队甚至不回信。就连驻扎在郡厅的近卫队,人数也达不到规定。

  这在预料之中,但对郡守来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这种非常时期,为了自身安全,他需要更多士兵。于是他从郡厅与附近村庄强行征召猎人、樵夫……这些职业较常接触妖物,也较常动武与使用武器……又派少数士兵到各地,想尽办法凑齐规定人数。

  眼前这个男人,也就是稗田小军团的火长代理——彦六郎,是被命令派遣到各地的小部队长之一……顺便说一下,之所以是代理,是因为原本就没有火长。因为代理的话可以压低薪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算是打工领班吗?而且原本十人的编制实际上只有七人。更进一步来说,由于刚刚砍掉一人,所以现在是六人,真是美妙。

  「所以,这里也要征兵?」

  「嗯,听说连征兵的信鸽送出去都没收到回应。根据规定,就算征召五六个人也没问题,所以才会像这样来征兵。」

  「所以才刮起这场暴风雪吗?」

  「嗯,好不容易在快要遇难的地方找到人,正松了一口气时就变成这样。可恶,上头也突然下令动员,到底在搞什么……!」

  彦六郎不耐烦地抱怨。他拿起手边的茶杯一口气喝光煎茶,「呼~」地叹了一口气。这该不会是……

  「火长代理,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没听说动员的理由吗?」

  「理由?喂,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彦六郎露出讶异的表情。

  (啊,原来如此。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从传令兵的呐喊来看,他们应该知道有一个村子被毁灭了……但村子被毁灭这种事本身并不稀奇。尸体已经处理完毕,之后就是退魔士家的工作了。或许是因为他们面对食人鬼已经随便应付了两百年,所以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们似乎无法理解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

  不过,事实上,如果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可能会选择逃跑,而不是执行这个任务。

  「……嗯,我知道。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你们想听吗?」

  「当然。我们怎么能为了莫名其妙的命令赌上性命?你们说对吧?」

  「没错没错。」

  「是啊,我才不想莫名其妙地死掉。」

  「还有刚才的怪物。如果你知道什么,就快点告诉我们吧!?」

  戴着阵笠的军团士兵们被彦六郎带动,纷纷要求我说明。幸好,郡司禁止我告诉村民,而不是军团士兵。而且事到如今,我也很难继续装模作样地隐瞒真相。

  「那么……」

  因此,我开始说明现状。包括负责继承食人鬼的退魔士家族跟丢对方,导致一个村子毁灭,郡司没有做好村子的避难准备,我们的任务,还有……

  「喂,等一下。既然如此,这个车站的惨状是……」

  「就是那么一回事。」

  「真的假的?这是在开玩笑吧……?」

  彦六郎抱着脑袋垂下头。

  守护散布于扶桑国各地的车站的结界,不可能被区区小妖或下级中妖破坏。就算真的发生过那种事,至少这次的情况并不符合。我们剖开收集来的怪物肚子确认内部,却几乎没发现类似人肉的物体。换句话说,把车站变成这副惨状的并不是那些害虫……顺便说一下,我们在腕虫的胃里找到了类似信鸽的物体。」

  「根据先前的调查,这个车站是在几天前遇害,至少应该已经过了一星期。」

  「……」

  火长代理以下的军团士兵们理解了自己和稗田郡的状况后,陷入沉默。我一口一口喝着手边的茶,然后咬了一口随身携带的肉干。顺便也给在旁边一边吹凉一边啜饮茶水的白。我没有给入鹿,因为我有自己带的。咦,已经全部吃完了?开什么玩笑!

  「……你打算怎么做?」

  在经过几轮的讨价还价后,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了入鹿几片肉干,随后彦六郎一脸紧张地问我。我重新坐好,盯着营火看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我们的任务没有改变。寻找食人鬼的下落,然后一找到就向上级报告……当然,关于这个车站的惨状也会报告。」

  「报告啊。要怎么报告?你们又没有信鸽之类的工具吧?要派一个人去传令吗?」

  我回答彦六郎的方式是伸出手掌给他看。更正确地说,是放在手掌上的纸条。

  「那是什么?是纸……呜哦!?」

  军团兵们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盯着我的手掌……随后被从掌中出现的鸽子式神吓到后退,哑口无言地瘫坐在地。看到这幅景象,我不禁在面具下露出苦笑。因为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就像变鸽子的魔术一样。

  「喂,那是……传闻中的式神吗?你刚才战斗的时候也有用吧?」

  「是啊,那是简易式。」

  「呿,你们这些家伙竟然会用那种东西,果然是怪物。」

  彦六郎不屑地说道,但我无法否定。

  对退魔士来说,用式神术使役简易式是基本中的基本,但对下人来说却是高难度的咒术,更不用说对没有半点灵力的人来说,这就像真正的魔法一样。对乡下的军团兵来说,他们很少有机会近距离看到,所以会有这种反应也很合理……不过,我也是在大猩猩的严格指导下,才终于能勉强使役简易式。」

  「等暴风雪停了,我会用这个送信。半天应该就能到郡都了。」

  如果是像牡丹那样的正规退魔士,就能透过式神附加各种功能,例如直接对话等等。遗憾的是,我并没有那么厉害。目前我所习得的,只有半自动移动到目的地、共享视觉,以及将烟雾弹和臭弹等捆在一起的自走炸弹化位。尽是些小花招,不过光是这样就对我非常有帮助了。对一个连法术都不会用的人来说,这就像作弊或BUG技能一样。

  「那可真厉害。这样就不需要传令兵了?」

  「谁知道呢。你们打算怎么办?很不巧,目的地车站似乎已经空无一人了。」

  我瞥了一眼荒废不堪、只能勉强抵御风雪的车站内部,这么问道。

  「……谁知道呢。因为这里是最后的召唤地点。本来应该要回到郡都……但在这场风雪中……」

  「喂喂,彦六郎。真的假的?我们要留在这种地方吗?」

  「你是要我们和怪物的尸体一起长眠吗?别开玩笑了。」

  代理火长的话,让近似同僚的部下军团兵们纷纷抱怨。

  「这也没办法啊。还是说,你们想在风雪中勉强前进?想死的家伙我可不会阻止哦?好了,快走吧!」

  彦六郎指着外头的暴风雪如此宣布,剩下的军团士兵们便无法再多说什么。他们也一样是北土人,是土生土长的稗田人。他们似乎都明白,在这种不知何时会放晴的暴风雪中外出,等于是自杀行为。

  「……我姑且先简单地结个除魔结界。如果是幼妖或小妖也就算了,但遇上食人鬼可就指望不上了。另外也要派人看守。这边由我跟入鹿轮流,你们那边有六个人,所以是两人一组,总共轮三班。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那个小鬼不算在内吗?」

  「咦!?」

  由于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原本正在啜饮茶杯的白顿时哑口无言,接着马上害怕起来。她畏缩地把身旁的我当成盾牌,躲到我背后。我瞥了她一眼,然后重新转向火长代理开口:

  「别太吓唬她了。让小鬼守夜有什么意义?」

  「小鬼啊。谁晓得她外表像怪物,实际上是不是怪物。」

  彦六郎狐疑地瞪着白,但马上又失去兴趣,把视线转回眼前的营火上。他从炖煮的锅子里,把续杯的煎茶倒进茶杯里。有好一会儿,每个人都默默地围在营火旁。

  「好了……你们都说完了吧?那我稍微失陪一下咯?」

  率先打破现场沉默的人,当然就是入鹿。盘腿坐在地上的她懒洋洋地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干肉和茶哪够吃啊。这里有仓库吧?我要去那里随便拿些食物。反正最后都要烧掉不是吗?」

  车站各处都已经破烂不堪。为了顺便处理怪物的尸体,我们打算在离开这里时把建筑物烧掉。反正都要烧掉,拿走一些物资应该没关系……入鹿的主张就是这么回事。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可别待太久哦?虽然大部分都解决了,但说不定还有妖怪躲着。也别忘了带武器。」

  「既然要拿,就顺便帮我找点酒或香烟吧。天气这么冷,我特别想要酒。」

  彦六郎也跟着提出要求,其他军团兵们也跟着附和。他们之所以没有跟着入鹿行动,大概是因为不想离开火堆吧。入鹿耸耸肩,朝仓库走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沉默再度降临……

  「伴部先生……」

  「总之,今天就裹着毛毯睡觉吧。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能够睡上一觉。」

  「可是,我也想帮忙……」

  「小鬼头不要多管闲事……你也被这场暴风雪消耗了不少体力吧?眼睛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白的眼角明显带着倦意。刚才靠着火堆和热茶,让她松懈下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跟着断线了。

  「身体是诚实的,不要硬撑。来,垫子给你。」

  我从行李中取出便宜的垫子,塞给惶恐的白。那是单人用的,露宿时用的东西。

  「是……谢谢您。」

  白的狐耳和狐尾无力地垂下,轻轻点头。她在我身旁铺好垫子,用防寒衣代替棉被裹住身体,缩成一团躺下。

  「伴部先生。」

  「什么事?」

  「刚才您救了我,非常感谢您。」

  「……快睡吧。」

  「……是。」

  白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和鼾声。

  「……」

  我啜饮热茶,驱散开始涌现的倦怠感和困意,然后望向半毁的车站窗户。在暴风雪中,车站外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感到一阵郁闷,喉咙仿佛卡了根刺,难以言喻的焦躁感。

  「可恶。」

  我以谁也听不见的音量,短短地咂舌一声。有什么……有什么让我觉得不对劲。那是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然而我却连那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因为无法说明,所以什么也说不出口,也无法告诉任何人,这让我更加火大。

  也因为这样,我只能一个人枯坐在原地,满心焦躁……

  ————————————————

  「呃……仓库……仓库……哦,在这里吧。」

  狼人穿过风雪从外头吹进来的仓库厢房,来到目的地。

  「哦?东西还挺齐全的嘛。」

  入鹿踏入车站的仓库,以旁若无人的态度开始物色内部。

  一方面是为了招待客人,而且恐怕是不久之前才刚补给过物资,以乡下车站来说,仓库里的东西算是相当丰富。

  虾夷女人提着途中找到的桶子,里面装着食物、酒瓶、香烟等等,她没多想就随手抓起这些东西丢进桶内。

  这时她的手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住。同时造访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间,入鹿立刻以带着敌意和警戒的语气开口:

  「喂,你打算像那样偷窥到什么时候?」

  入鹿随着这句话跳跃般地转身,下一瞬间已经抓住了以隐行妨碍认知并尾随在自己十步后方的式神。她紧握住蜂鸟的式神。

  『……你这举动还真是粗鲁,到底有什么打算?』

  被拉到手边的蜂鸟以平淡语气如此说道,入鹿却似乎很不愉快地哼了一声。

  「别演这种不可爱的戏码了,你这家伙,里面的人应该不是平常使用那玩意儿的女人吧?」

  『……唔,这可伤脑筋了,我还以为声带加工得很顺利呢,你为什么能看穿?』

  随着入鹿的指摘,蜂鸟编织出的话语从少女变成沙哑的老人声音。松重老翁让蜂鸟的头稍微歪向一边并问道,式神的眼神感觉有些虚无又无机质,那似乎也透露出式神另一侧的使役者是怎样的人物。

  「没什么,就是第六感……那种事怎样都好,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打量着我,让人很不愉快。」

  『那可真是过分,监视的人又不是只有老夫,还是说你没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

  看到入鹿咂嘴,老翁开口提醒。的确,躲在那下人身边的式神不只这只蜂鸟。话虽如此……

  「那种事我知道。因为我一直感觉到讨厌的视线。」

  至于具体来说是谁在看,入鹿当然不清楚。她只知道对方不只一人,至少其中一人是那只苍鬼。入鹿还记得以前她把这件事告诉那下人时,对方只是苦笑。看来那下人也明白这件事。他半放弃地表示:「我从以前就被当成玩具,已经习惯了。」不过……

  「如果只是像其他人那样旁观,那倒无所谓。你们应该不一样吧?」

  入鹿已经从那下人口中得知,实际上在逃出驿站城镇的牢房时,她也和那下人的孙女有过接触。而且她也已经知道,双方在京城的事件中结下梁子……

  「你们不是有一阵子没露面吗?而且这次现身时,你们不是跟那家伙而是跟在我背后。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你们刚刚刻意暴露了气息和动静吧?」

  正因为妖狼的五感敏锐所以才能明白,这个蜂鸟体内的存在很明显是刻意让入鹿发现而刻意散发出气息,为的是在周围没有任何人的状况下对话……

  「你有什么目的?说啊。」

  「哎呀呀,希望你别那么粗鲁。这终究只是简易式,要是握得太用力可是会坏掉哦。」

  老翁对入鹿悠哉地如此说道,然而入鹿却保持沉默。蜂鸟对他的态度轻叹一口气。

  「年轻人就是性急,真伤脑筋。哎呀,没什么,你不必那么警戒,老夫只是想事先警告你。」

  「事前警告?」

  蜂鸟的发言让入鹿讶异地反刍。

  「没错,然后老夫想拜托你协助这件事。」

  「真可笑,比起我,去找那家伙谈不就好了?」

  「如果按照原本的顺序,的确是那样没错,不过老夫不能那么做,因为那家伙恐怕会反抗老夫说的话。」

  「换句话说,这是什么不正经的企图吗?」

  关于使役这只蜂鸟的女子与老人,入鹿只知道他们是下人的秘密协助者,但没有问出更深入的内容。考虑到他们至今为止都是以拐弯抹角又偷偷摸摸的方式提供协助,可以确定他们绝非什么正派人士。

  会使用式神与使灵术、咒术,代表他们不是非法术士,就是遭到放逐的退魔士……无论如何,入鹿不认为那种家伙的企图会是什么好事。

  『你可别没听完就下定论啊……那个下人在各方面都很笨拙,所以才会做出不必要的危险行为。其实我们也很希望这次的事件能够顺利解决。』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入鹿以可说是野生本能的感觉,勉强接受了式神的主张。这个答案让蜂鸟另一头的老人露出饶富兴味的笑容。

  『哦?没想到你这么老实,还以为你会多怀疑一点。』

  「我可没相信你……别以为能骗得了我,我虽然是个没学问的笨蛋,但可没那么蠢。对可疑的阴谋特别敏感。」

  『因为是狗吗?』

  「是狼!」

  不知是被当成狗而生气,还是对翁开玩笑想蒙混过去的态度感到不快,蜂鸟紧握身体的力道变强。蜂鸟拍动翅膀,要求入鹿放松力道。

  『哎呀呀,就说了这是简易式,很容易坏掉的……』

  蜂鸟瞥向皱巴巴的外貌,做出叹息的动作。看到蜂鸟那副模样,入鹿咂舌。

  「别扯开话题,快点讲重点,我可没空。」

  『知道了知道了,别那么急嘛……那么……』

  蜂鸟听从入鹿的要求,重新端正态度,然后进入正题。蜂鸟开口说道。

  ……听完内容,入鹿不禁倒抽一口气,瞪大双眼,感到惊愕。

  「……喂,这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会为了开玩笑而说这种蠢话吗?』

  态态翁以坏心眼的语气,否定入鹿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疑问。察觉到他的语气中不包含谎言,入鹿一脸苦涩,同时感到焦躁。事态似乎正朝比自己想象中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哈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嗯?」

  『可以拜托你协助吗?』

  「…………」

  入鹿无法立刻回答蜂鸟的请求……

  ——————————————————

  「…………」

  与蜂鸟交谈之后,入鹿沉默地从仓库回来,发现有个仆人正无言地凝视着火堆。

  从刚才的对话内容,入鹿暂时站在原地。然而那并没有持续太久。刹那间,入鹿察觉到隔着面具的仆人视线,仆人的脖子随即动了起来。

  「嗯?你回来啦?还真慢……呜哦!」

  入鹿正要开口询问的瞬间,就把东西抛了出去。仆人一瞬间吓了一跳,但还是接住。

  他接住防寒用的外套。

  「这是……」

  「给白狐的份。你打算一直穿着那身衣服吗?」

  入鹿轻蔑地哼笑一声。他尽可能保持平静,露出无畏的笑容想蒙混过去。

  「不,真是帮了大忙,我向你道谢。」

  「啧,真是无聊的反应。」

  听到对方坦率道谢,入鹿反而更生气。在京都的骚动时也是这样,入鹿觉得这个男人实在很难对话。他咂舌一声,直接盘腿坐在旁边,从桶子里拿出从仓库拿来的食物。」

  「小鬼头忍不住睡着了吗?」

  「不,是我叫她睡的。我看她应该很累了,早餐我会让她吃个够。」

  佣人回答入鹿的问题。他温柔地回答,低头看着蜷缩在身旁的白狐。半妖狐少女发出细细的鼾声。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安心入睡的模样,让入鹿觉得她实在缺乏危机意识。

  「真是的,也太悠哉了吧。睡得可真香。」

  「你这个鼾声大得吓人的家伙没资格说她吧……俗话说小孩子睡得多长得快,总比吓得睡不着要好。」

  佣人说着,摸了摸身旁少女的头。白狐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小小的手掌抓住佣人的衣摆。

  「呿,这狐狸也太会装可爱了吧……喂,你们几个,这是御所要的酒和烟,拿去吧,你们这些小偷!」

  「哦,终于来了!」

  「嘿嘿嘿,等好久了。」

  入鹿傻眼地评论白狐的行动。听到他的宣言,同样围着火堆的军团士兵们纷纷凑到桶子边,各自拿走想要的物品。然后他们聚在一起,开始饮酒作乐。

  「怎么样?你要喝吗?」

  「不,还有人要守夜。我是无所谓,不过你可以先去睡。别喝太多哦,晚点会换你守夜。」

  「嘿,真是个无趣的家伙。」

  入鹿听到下人的回应后叹了口气,打开从仓库拿来的酒瓶直接大口畅饮。下酒菜则是同样从仓库拿来的腌渍物,他拿起一整条泽庵,大口咬下,喀滋喀滋地嚼碎。

  「唉,你才是无忧无虑吧?太缺乏紧张感了。」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人生苦短啊。」

  听到下人的感想,入鹿堂堂正正地宣扬自己的主义。这是他的真心话。在这个时代,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忍耐然后后悔更是愚蠢。入鹿决定要率直地活着,直到最后。他甚至到了憨直的地步。

  「……我并不是想批评你的价值观。毕竟我也没有过着能对别人说三道四的人生。」

  下人耸了耸肩,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又像是在自嘲。看到他的态度,入鹿停下喝酒的动作,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下人。

  「……怎么了?」

  「嘿咻!」

  「好痛!」

  「哇啊!」

  入鹿说完,就硬生生地扯下下人头上的一撮头发。下人忍不住发出惨叫,一旁的白狐听到惨叫声,也像是睡迷糊似地醒了过来。

  「嘿嘿嘿,刚才的反应不错哦。」

  「你这家伙……!!?」

  「发、发生什么事了……!?」

  入鹿大笑着站了起来,下人则是语带哽咽地责骂她。白狐则是搞不清楚状况,睡眼惺忪地看了看两人。顺带一提,军团兵们则是站在稍远处愉快地欣赏着这一切,完全把他们当成下酒菜了。

  「这个腌萝卜不行,腌得不够入味。没办法,我去找其他下酒菜吧。」

  「你永远都别回来了!!」

  下人对着再度走向仓库的入鹿破口大骂。一旁的白狐仍然搞不清楚状况,环顾着四周,军团兵们则是捧腹大笑。入鹿背对着这阵喧嚣,愉快地放声大笑,然后就溜之大吉了。

  很遗憾,她把从下人头上扯下的头发藏进怀里的光景,因为背光的关系,没有任何人看见。她那苦涩的表情也一样…………

  ―――――――――――――――

  「还在下雨啊……」

  我单手提着装满干草的桶子,从车站主屋走出来,接触到脸颊的冷空气让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暴风雪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以上。

  「不过……风势好像变弱了?看这云的走向,明天应该就会停了。」

  我一边走向车站的马厩准备喂马,一边抬头看着天空预测今后的天气。这场暴风雪意外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天气似乎总算开始好转。应该说,如果天气没有好转,那可就麻烦了。我可不想在废弃车站里困上好几天。

  「照这样看来,明天出发吗?」

  「嗯?是啊。预定明天早上出发。」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那里站着脱下盔甲,只穿着皮革制轻装和防寒衣物的火长……彦六郎。我一边肯定他的话,一边走进马厩。

  马厩里有军团兵骑乘的七匹马,以及我们带来的两匹马,总共九匹马。大家一看到我,就像迫不及待似地发出低吼。其中一匹特别显眼的蓝毛马更是大声地抖动身体,要求干草。

  ……顺带一提,原本留在车站的马只剩下一些骨头和粘在墙上的血迹。也就是说,就是那么一回事。

  「听说你们预定要往北走?」

  「……那又怎么样?」

  我把塞满在桶子里的干草从栅栏探出头来的马匹们吃掉。我一边喂马,一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站在马厩入口的火长。我试探他话中的意图。不过,对方没必要说出口,他直接说出了来意。

  「我们也要同行。应该没关系吧?」

  「啊?」

  听到他若无其事地抛出这句话,我不禁歪了歪头。我在面具下皱起眉头。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和在郡都的时候差很多啊。嘴巴这么坏,这才是你的本性吗?是吧?」

  对于我的质问,彦六郎说出偏离重点的回答。

  「别岔开话题。你是怎么了?我们的工作可不是远足哦?」

  「我打算让五助和弥八郎那家伙回郡都。其他人则和你们一起往北走。」

  「为什么?我先说,危险的大概是这边哦?」

  听到我的提醒,彦六郎露出无畏的笑容,走进马厩。然后他把手伸进我手上的桶子里,开始喂自己的马吃草。

  「这可不是在胡闹。当然,也不是同情。只是……对我们来说,家乡也很危险。我们总不能夹着尾巴逃跑吧。」

  「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彦六郎话中的意思,但很快就理解了。朝廷的军团除了上位指挥官之外,大部分的士兵都是以当地居民为核心所编成的。

  「我明白你的理由了。不过你打算怎么跟上面的人解释?」

  「关于这点,我们虽然奉命前往各地的村庄和驿站征兵,但是并没有明确的命令说明征兵之后要做什么。而且你不是有郡司阁下给的通行证吗?我们可以用那个!」

  「提供物资和住宿的方便……吗?人手的部分应该是扩大解释吧?之后我可能会被骂哦?」

  「不过你们加上小鬼也只有三个人吧?你们不想要人手吗?」

  「顾此失彼吗……」

  我不得不点头同意彦六郎的提议。虽然陆上无用之才……不对,是雪音……不对,是铃音她们曾经想对我出手,不过这是两回事。彦六郎的口气虽然粗鲁,眼神却很认真。看来他似乎也对自己的村子被食人鬼破坏一事感到危机,甚至显得有些焦躁。

  「好吧,我允许你们同行。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首先,你们必须听从我的警告和命令。你们对咒术和妖怪应该都是一窍不通吧?毕竟之前连对付那些小喽啰都陷入苦战了。我不是在自夸,不过我对这方面比你们了解。我不想因为你们的失败而导致事态恶化。」

  「……另一个条件呢?」

  「还有就是端正自己的行为。别再像上次在郡都那样对我的同行者或路上的旅人和村民做出那种事。如果办不到,你们待在这里也只是碍事。」

  听到我的提议,彦六郎瞪了我一会儿……然后露出苦涩的表情叹气。

  「啧,知道了啦。你的个性还真爱记仇耶。放心吧,那天我们也是突然被动员,而且还是夜哨。再加上喝了酒,所以才会那么暴躁。是鬼月吗?那个小丫头女佣也太嚣张了……喂喂,别那样瞪我啦。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而且那个狼女也很可怕。」

  一提到铃音,我立刻放出杀气,彦六郎连忙辩解。看来他并没有说谎。看来被铃音和入鹿一起吓昏的经验似乎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心理创伤。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对我很有利。

  「……唉。来。」

  「嗯?你那是什么意思?」

  「握手啊。我只是要你听从指示,并没有打算对你颐指气使。对于协助者,我会展现诚意……还是说,你认为拥有灵力的人都是怪物,连手都不想碰?」

  我最后用略带讽刺的口吻开玩笑地说。

  「……你的个性果然很恶劣。」

  听到我的说法,火长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立刻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然后,他像是回应我的呼唤,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话说回来,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马舔着手耶?」

  「呜哦!?你到底舔过几个人的手了!!?」

  听到彦六郎随后指出的问题,我连忙全力拍打舔着我的手连同干草一起吃下去的青毛马的脸颊。

  那是我们从车站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

  # 第九十四话●

  北土退魔师一族鬼月家的分家,属于年轻一辈的鬼月刀弥,对眼前的光景感到厌恶。因为在他眼中,眼前发生的事态既丑陋又愚蠢。

  「说起来,这次事件的失误,追根究柢不就是花鸟院家和郡家怠慢所致吗!为什么我们非得帮他们擦屁股不可!!」

  「没错!干脆弹劾他们这副德性,直接撤退就好了!这和事前说好的差太多了,我们没理由扛下责任!!」

  『这幅光景很滑稽吧?』

  关于日前鬼月家收到的紧急案件,几位长老如此宣言。不,是破口大骂。他们勇猛的发言,又让几个人表示赞同。

  「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朝廷一旦介入监察,我们家至今的应对方式也会被拿出来抨击。他们反而可能趁机对我们施压。应该考虑到这个危险性吧?」

  『朝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

  他们提出慎重的意见,但内容终究是为了保全一族。

  「偏偏把那个赤穗家的公主送出去了。这下有点棘手哦?」

  『我讨厌那家伙。』

  另一名鬼月家的退魔士深深叹气。说到西土名门赤穗家,大多数退魔士家族都对朝廷心怀警戒,甚至不敢口是心非,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们算是异端。想到他们对朝廷命令的顺从态度……那位公主似乎也继承了浓厚的血统,很难想象她会轻易答应他们的要求。就算答应了,也可能会留下后患。

  「那该怎么办?要我们这边再派更多人手过去吗?」

  「别傻了。根据报告,避难物资似乎不够。如果是边境的村庄就算了,要让郡都的居民避难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

  「要开战吗?不可能。对手可是那个食人鬼啊!?」

  『没错。』

  听到这个名称,出席议会的退魔士们几乎都动摇了。他们不得不动摇。

  食人鬼,即使是身为退魔名门的鬼月一族,也想避免与之对峙。更别说要与之战斗……过去朝廷曾三度发布讨伐令,位于北土的鬼月家不可能不被动员,结果不用说也知道。

  正因如此,大家才会裹足不前。既然家业是家业,就算有必死的觉悟,也不可能有拼命的觉悟。鬼月家内部也有派系问题。没有人想抽到这种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下下签。

  而这就是无论经过多久,议论都无法达成共识的原因。没有人愿意以自己的责任做出决断,或是指名人员。原来如此,从昨天傍晚休息和睡眠后,这是第三次的众议,却依然无法决定任何事。

  「真无聊。」

  『就某种意义来说,其实很有趣哦?』

  收获太少的集会。而且刀弥十分清楚,像自己这样的年轻小伙子的发言力有限,也没有人征求他的意见,因此他打了个呵欠,同时小声抱怨。他一边抱怨,一边事不关己地观赏眼前的争论。这是连下酒菜都称不上的无为时间,他差不多开始感到厌烦了。

  「刀弥,你怎么看?我认为至少应该派人手过去……还是我自愿好了?」

  『装可爱。』

  刀弥身旁的同为年轻一辈的银发少女出声对刀弥说道。刀弥不禁对透露出不安与焦躁的她投以怀疑的视线。因为这个一板一眼的青梅竹马看起来还很认真地面对这场愚蠢的会议。

  「别这样别这样,就算你举手,也只会被说『一个小丫头别多管闲事』而已哦?」

  「可是!再这样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吧……!?」

  『好想吃流水素面哦。』

  听到绫香拼命地诉说,刀弥冷淡地心想:「应该也有人是故意的吧。」话虽如此,他实在无法对眼前的少女说这种话。

  「哎,冷静点……毕竟掌握关键的真正关键人物没有任何意见。」

  『在这里讨论也没用。』

  刀弥这么低语,瞥了一眼位于长长会议场最深处的上座。一名瘦削的男人坐在坐垫上,双手抱胸,不发一语地听着会议。

  又或者是坐在他左右两侧的两名少女……下任当家候选人也各自正座,闭上眼睛,或是用扇子遮住嘴,与混乱的会议保持距离。

  不,正确来说,众议一结束,各家的当家候补立刻与支持群派阀的支持者们交谈,甚至在宅邸的书斋或走廊屏退旁人密谈,或是透过包含外部在内的式神互通书信,刀弥都观察到了。

  尽管刀弥无法窥知目的及内容,但他们应该在暗地里行动。而他们保持沉默,代表尚未达成目的。无论如何,目前或许有某种阴谋诡计蠢蠢欲动,他们想避免自己轻率地积极行动。应该避免。

  「可是……」

  绫香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瞬间却噤声不语,然后望向某处。刀弥一瞬间感到疑惑,但他立刻理解原因,跟着绫香的视线看过去。聚集于此的几乎所有出席者也一样。

  「各位,抱歉打扰各位聚会。我有事报告,可以吗?」

  『……』

  拉开纸门,深深一鞠躬出现的人,是没在这场众议现身的下人总管。

  「嗯,说吧。」

  来到这里,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幽牺牲,以沙哑的声音简短地说道。一瞬间,几名出席者不禁对他投以近似怀疑的视线。

  不过,当仆役长开始报告,众人的注意力也立刻转移到报告上。

  「是。那么,我开始报告。首先是花邑院家及负责交接的科革家,已经完成交涉。两家都承诺会全面协助本任务,并且派遣人员。除此之外,与本任务相关的各家,也承诺会协助朝廷。」

  『……哦。』

  仆役长鬼月思水恭敬地低头,淡淡说出的这句话,让议场一阵哗然。

  「思水大人,此话当真!?」

  「犯下过错的花邑院家也就罢了,科革家也愿意派出人员,真是令人安心。」

  「其他各家也愿意协助交涉,而且通知不是几天前才刚收到吗?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呵呵呵呵呵!!」

  在列席的族人惊讶之中,只有宇右卫门一人摸着胡子,露出旁若无人的得意笑容……应该说,是明显的大笑。然后,众人注意到,思水能得到各家协助的理由。

  「此外,关于郡方面怠慢导致缺乏的物资,也已经找到筹措的眉目。橘家的商会表示,保管在白奥仓库的商品可以利用。只要利用河川,约三天就能将必要物资运送到郡…………葵姬,感谢您帮忙说情。」

  『……是那家伙吗?』

  思水的发言让视线集中到桃色公主身上。当事人只是以扇子遮住嘴边,默默微笑。

  「哦哦,这样的话或许有办法解决。」

  『是吗?』

  刀弥切身感受到,众议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乐观。他也看出身旁的弓箭手少女松了口气。同时他咂了咂舌。刀弥明白,和她不同,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那么,问题在于现场的指挥。」

  「如果认识科革家的人,就由我……」

  「不不,这里就由老夫出马吧。」

  「请等一下。偷跑可不值得嘉许。这种时候更应该听取大家的意见吧?」

  『已经以为自己赢了吗?』

  原本互相推卸责任,无谓争论的人们,如今争先恐后地想接下任务,那副模样比刚才更加丑陋。刀弥不禁托着脸颊,傻眼地叹气。一旁的绫香也露出困惑的表情。真希望他们能认清自己家族的为人。现场的议论逐渐白热化……

  「安静,各位。」

  『……』

  这句话在宽敞的议场中奇妙地响亮。当家的发言让原本喧闹的室内瞬间沉默。

  「首先,佣人首领,交涉辛苦了。隐行者首领,葵也帮了大忙。」

  当家的慰劳之词,让思水平静、宇右卫门旁若无人地自大、葵平淡地,三人以三种不同态度回应。

  「那么,各位。既然状况已经改变,我们一族没有不派遣人员收拾事态的选项,有异议吗?」

  『没有~』

  对于幽牺牲的提问,议场以沉默、肯定回应。幽牺牲轻轻点头,接着说下去。

  「这次的案件,其他家族应该也会动员相当的人力,因此需要有人统率……家仆总管,卿应该也能指挥大批人马,毕竟卿也是负责交涉的人。能麻烦卿吗?」

  『您凭什么命令我?』

  出席议会的数人对幽牲的命令感到惊讶。考虑到幽牲与思水的关系,实在没想到幽牲会在这种场合下达这种命令。接着众人的视线移向思水,紧张地观察思水的反应。

  「……我谨遵您的命令。」

  『……』

  思水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或颤抖,宛如被寂静包围的水面般,冷静而冷淡地回答。

  「嗯。那么思水啊,卿就代表我们一族,提出必要的要求吧。无论是人还是物品,我们都会尽可能回应。」

  『呵呵呵。』

  幽牲毫不在意思水的反应,继续说下去,要求思水提出要求。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看在知情的人眼里,这实在是异常的光景。

  ……顺带一提,年轻人之中前者代表是绫香,后者代表则是刀弥。从父亲那边听过不少以前恩怨的刀弥,从这几个月的状况看来,他真心怀疑这位当家是装傻,还是披着一张怪物的皮。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没问题的。』

  而眼前的事态仿佛对刀弥的内心毫不知情般,陆续发展下去。思水回应当家的要求,陆续提出一、两个要求。刀弥的视线扫过议场的出席者们,观察他们的反应。

  「而且年轻人之中,刀弥阁下也希望能一同同行。」

  「……啊?」

  『我可是知道的。毕竟事关他嘛。』

  突然在议场响起自己的名字,让刀弥忍不住发出这种松懈的声音…………

  『我可不会让事情就这样,就这样地落幕。』

  『我不会让事情落幕的。』

  ——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十二月的七日。前几天的强烈风雪仿佛一场梦,天空晴朗无云。

  「好,大家都带好必要的行李了吧?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

  『(o≧▽゜)o没有唷!』

  「我可没问你哦?」

  话说,别在脑内跟我说话啊。这样很像在自言自语耶。

  「你在干嘛?」

  「我在自言自语,别在意。」

  彦六郎对我投以疑惑的视线,我则敷衍地这么嘀咕,然后开始进行作业。我将火把扔进车站主屋。由于事前洒了油,还铺了干草,火势一进入主屋便一口气延烧开来。

  我并不是因为发疯,也不是为了泄愤才放火烧车站。这是身为退魔师理所当然的作业。

  妖的尸骸有可能成为其他妖的饵食。因此,收集踏入车站时遇到的妖的尸骸,泼洒油,将主屋等建筑全部烧毁,不是什么奇怪的行为。

  顺带一提,前几天战斗中死亡的军团兵已经另外埋葬了。就算这个世界的人再怎么现实主义,也有着所谓的禁忌。将死人和妖一起处理,在这个国家是最大的侮辱。

  「……那么,我们走吧。」

  我确信车站主屋已经熊熊燃烧,将里面的妖确实地碳化后,拉住雪原上最显眼的蓝毛马的缰绳,如此宣告。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了。」

  「火长他们也真是好事。陪人搜索怪物这种事,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按照事前的讨论,我们在车站遇到的军团兵当中,选择返回郡都的两人牵着马往东而去。由于他们出身的地区并不是食人鬼会经过的路线,因此我对剩下同伴的判断耸了耸肩。

  目送分头行动的两人离开后,我、白、入鹿三人和『(^ω^)彦六郎!!』……包含彦六郎在内的四名军团兵从车站往北前进。我们带着当初的两匹马,再加上五匹马。让马匹背着从车站仓库借来的物资,走在雪道上。一边活用增加的视野警戒周围,一边进军。

  「别疏于警戒周遭!要是发生战斗,我们没有胜算。要在对方发现之前先找到!」

  「是!」

  只有白坦率地回应我的命令,其他人则是随便地回了声「是是是」或「好啦」。虽然只是回应随便,但还是有在警戒周围……不过该怎么说,还真是散漫。『(´-ω-`)呐——』你也是哦。

  行军大约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当东方探出头的太阳正好来到头顶……也就是正午时分,我便在适当的森林入口宣布休息。

  停下马匹后,我们把垫子铺在雪地上,或是在拨去积雪的岩石上各自坐下。从行李中取出保存食物之类的,一手拿着竹筒或葫芦水壶,迅速地填饱肚子。

  「那么,我们走了哦?」

  「好,你们就适度地巡逻吧。别勉强跑到太远的地方哦。」

  入鹿和另一名军团兵骑马奔驰而去,这是为了在休息中巡逻周遭。休息预定是半刻,入鹿他们会在途中和别的组别交换巡逻任务。

  「伴部先生……!!可以一起吃吗!?」

  把马系好后,白快步跑来,有些客气地提出要求。那是小孩子特有的,不安地窥探大人的反应,却又期待的恳求……

  「呵……」

  那反应让我在面具下扬起嘴角,把附近大小适中的岩石上的雪拨开,作为回应。

  「!」

  白明显露出开心的表情,小跑步来到我身边,一屁股坐在我坐着的岩石边缘。然后从怀中取出某样东西给我看。

  「欸嘿嘿,伴部先生,请看这个!这是我在仓库地下找到的!!」

  白不知为何兴奋地大叫,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盖子后,出现的是……

  「羊羹啊。」

  我接过竹筒,从右到左仔细端详,看穿了羊羹的真面目。这应该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吧……嗯,看起来没有发霉,是新的。

  「不一个人独占很值得嘉许,但你不告诉入鹿那家伙吗?」

  要是知道自己没分到,那家伙之后肯定会抱怨。

  「那个人……大概不会平分吧。」

  白别开视线,如此说道。无法否定这一点,真是令人难受。羊羹有两支,那家伙肯定会若无其事地自己独占一支。我敢打赌。

  「呵呵,说得也是。那我们就保密吧。来,一半给你。在那家伙回来之前赶快吃掉吧。」

  我接过一支竹筒,然后将另一支递给白。白有些兴奋地接过竹筒,然后闻了闻羊羹的香味。从她屁股伸出来的狐狸尾巴,不断扭来扭去。

  「那我就开动了。」

  「是!」

  我从竹筒中取出羊羹,白则是用咬的,我们各自咀嚼着羊羹。红豆馅与砂糖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嗯,好吃。『( ´・∀・`) 哈叭哈叭我好想吃羊羹——』不行。『( ;∀;) 我是被虐狂……』

  「果然跟地瓜不一样,全部吃光光太可惜了。」

  我无视脑中响起的胡言乱语,说出这句话后,突然想起之后的事。

  「这么说来……春天时要上洛,你打算同行吗?」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吾妻——那只狸猫前阴阳寮官员。他恐怕会为了观察白的状况,要求与我们同行。而我也半是必然地……

  「是、是的。公主大人说会尽量提供方便……那个,会造成困扰……吧?」

  白慌忙回答我的问题,随后又惶恐地抬眼看着我。哎呀,真是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表情。

  「不,我们已经约好了。再说,决定收留你的人是公主大人,就算是一时兴起,她也理所当然有义务照顾你。我是仆人,只要工作,我就会服从。」

  总之,我一边鼓励她,一边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公主大人身上。反正公主大人也喜欢繁华的京城,而不是乡下的北土,所以应该没问题吧……大概。

  「对不起……」

  「所以你别在意。等你到了彼方,再带些薯羊肉汤当伴手礼吧?……不过,一般人的钱包可没办法承受我的开销。」

  「啊哈哈……」

  我咬了一口羊肉汤,这么说道,白露出复杂的苦笑,但看起来确实很有趣。这样就好。聒噪过头的小鬼虽然令人伤脑筋,但比起沮丧,还是开朗一点比较好。

  「好了,只吃羊肉汤不够吧?来,这个也给你……」

  我从随身携带的粮食中拿出肉干,递给可能是因为太好吃了,所以先吃完羊肉汤的白。在成长期,蛋白质很重要。看到她细细品味着肉干,我正准备把手中的羊肉汤吃完……但随后,我看到往这里靠近的人影,便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有什么事吗?」

  「难道有规定没事就不能来吗?」

  火长踩着雪,发出沙沙声走了过来。我耸了耸肩回应他的话。另一方面,白慌忙躲到我背后,警戒地窥视着彦六郎。彦六郎哼了一声,对白的反应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哈,你还是老样子,很擅长躲在别人背后。狐狸怪物就是这样,不能大意。真是狡猾的家伙。」

  「喂,别说了……难得我们合作,你心里怎么想都无所谓,但至少别当着他的面说啊。」

  我摸着害怕的白的头安慰它,同时忠告彦六郎。白也回应我,紧紧抱住我的脚。从他的立场和这个世界的常识来看,我能理解他的发言,但我也有被这只白狐救过。既然已经和吾妻约好了,我也必须在不引起风波的程度内提出异议。

  不过,彦六郎对我的发言的理解,却和我大相径庭。

  「真是的,你这家伙也疯了。竟然对半妖这么好。白狐吗?你该不会是那种兴趣吧?」

  彦六郎用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对我投以严重的怀疑。我一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立刻皱起眉头。我不得不皱眉,因为这实在太不名誉了。我急忙反驳:

  「喂,你可别开这种玩笑啊。不好意思,我的兴趣是丰满的女性哦?」

  「咦……?」

  再加上我偏好端庄温柔、个性文静的女性。个性强势、脾气暴躁的女性感觉会是病娇,太可怕了……我总觉得背后有道难以言喻的视线,但还是先别管吧。小孩子都有洁癖,这也没办法。总比被怀疑是萝莉控要好。

  「我承认我们对女性的喜好很合。那又怎样?那个白发小鬼是你的妹妹还是什么吗?」

  彦六郎明明没问,却主动坦白自己的性癖,然后歪着头,用这种态度对待白……『(`・∀・´)我是你妹妹哦!』给我闭嘴。」

  「妹妹?你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啊?」

  「啊?不是吗?」

  「我反而才惊讶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如果是兄妹,就算长相有点像……呃,你不知道我的长相吗?」

  他几乎随时都戴着鬼面具,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难道是因为这样……?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蠢。」

  「我们这里的火长代理大人也有妹妹,所以你们的待遇是一样的。」

  「这家伙明明长得这么凶恶,却很宠妹妹。」

  「如果只是宠的话还算好的。如果他宠到神魂颠倒,为了庆祝妹妹出生而忍着不喝酒,喝白开水的话,我一定会感动到流泪。」

  「我要把你们全部砍了埋在雪里。你们这些混账!」

  其他军团士兵擅自听到对话后,开玩笑地大喊,彦六郎拔出腰间的刀,愤怒地大吼。开玩笑的同僚们急忙逃离现场,彦六郎瞥了他们一眼,不悦地把刀收回鞘中。

  「你有妹妹吗?」

  「怎么了?不行吗?」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亲近。因为我也有妹妹。」

  「那当然……不,你们这些拥有灵力的人也是从人类胯下生出来的。不过……你用的是过去式吗?」

  彦六郎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我。

  「不,不是什么已经不在人世的催泪故事。她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只是……我们已经不会再以兄妹的身份见面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认识了佣人和女佣……光是这样的关系就足够了。我希望那家伙能过着和平又长寿的生活,完全不打算把她卷入麻烦之中。『(^ω^)我好想当人偶哦!』……我绝对不想把她卷入麻烦之中。

  「原来如此。兄妹感情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其他家人呢?」

  彦六郎一边吃着应该是从仓库里借来的番薯干,一边问道。我停止思考脑中的妄想,开口说道:

  「我有两个弟弟。至于父母……应该不能算是健在吧。我父亲因为脚被吃掉,所以成了残废。」

  「所以才把拥有灵力的小鬼卖掉啊。嗯,这的确很有可能。卖身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是啊。总比全家离散或全灭要好多了。」

  沦落为奴婢、流落花街或矿山,或是冻死、饿死、病死……这些在这个世界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某只比格犬也说过,人生只能靠发下来的牌来一决胜负。如果卖掉一个饿鬼就能得到雪音说的结果,那甚至可以说是幸运。

  不过,我当时也是因为跟原作有关,所以才想靠外挂来轻松赚钱。说不定我的境遇有一半是自作自受……?『(*´∀`)结果我却因为这样而陷入困境!』……没错,我到现在还是非常后悔。

  「这样啊……就某方面来说,我这边也跟你差不多。」

  「嗯?你家的经济支柱不在了?」

  「就是那样……我们家是两个人都去城镇卖蔬菜,结果就这样一去不回。巡逻街道的家伙检查之后,说大概是半路被吃掉了。因为这样,我只好跟妹妹一起跑去奶奶那边。」

  不过奶奶家本来就只有祖母一个人,再加上两个正值发育期的小鬼,粮食很快就吃完了。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去加入月薪不高但至少能保障食衣住的军团。

  中国好像有句谚语叫「好铁不打钉」,扶桑国的军队也因为危险性高而薪水微薄,所以就职率并不高。不过相对地,下级士兵的就职率很高,而且家里如果有军人,税金也会稍微减轻。他就是看上这一点才去当兵。」

  「这样啊,你那边也很辛苦呢。」

  「哼,我才不是在炫耀自己的不幸……可恶,为什么我要说这种话?」

  彦六郎一边抱怨着「饭都变难吃了」,一边把一块切开的甘薯干扔进嘴里,没仔细品尝就直接灌水壶里的水,让食物流进胃里。我也正要把手边竹筒里的羊羹送进嘴里……这时注意到白狐在一旁不满地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事。」

  我开口询问,但白只是闷闷不乐地咬着肉干。她用犬齿撕裂肉干的肌纤维,喀滋喀滋地咀嚼着。那动作让人联想到凶猛的肉食动物。我心想「果然她再怎么堕落,也还是继承了兽妖的血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舔了舔沾着油脂的嘴唇,那动作让我想起那个残虐又妖艳的狐璃白绮。

  她到底在想什么……我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心想第三次应该会成功,正要继续吃饭……却站了起来。

  「嗯?怎么了?」

  「伴部先生……?」

  彦六郎和白对我突然站起来的举动产生反应,然后看向我瞪视的方向,表情变得严肃。

  从雪原另一端逼近的骑乘人影,是不久之前才前往附近巡逻的入鹿等人。

  问题是现在还没到换班的时间,他们应该不是因为嫌麻烦而提早收工。毕竟我们身处的状况并不安稳,没空让他们悠哉地胡闹。

  「……先别吃饭了,准备出发吧。」

  我抱着不好的预感,对周遭的人们下达指示……

  ————————————————

  从作井车站往北,位于荒木岳和无缘岳之间的山间道路有个名为似依村的村落。即使在原作《暗夜之萤》中没有直接描写,但似依村也是被食人鬼毁灭的村落之一。根据郡县户籍名簿,村里的人口有一百六十多人,然而……如今已经毁灭了。

  「这还真惨。」

  「居然把人杀光了,下手真狠……」

  在附近巡逻的入鹿等人注意到地平线另一端升起的淡淡黑烟,于是策马赶去确认村落的惨状,然后折返回来。这大约是半刻钟前发生的事情。

  「恐怕是毁灭后过了几天吧……」

  我确认过散落在各处的村民尸体后,如此低语。每具尸体都惨不忍睹,仿佛被巨大的下颚咬碎,其中甚至有人失去了上半身。真是凄惨。

  「不只如此,还有被其他怪物吃掉的痕迹。看来有几只怪物分到了吃剩的残羹剩饭。」

  「作井驿站的那些家伙就是那些怪物……这算是乐观的推测吧。它们可能还躲在附近。」

  同样在检查佛像的彦六郎说出感想,我一边警戒四周,一边指出这点。在一旁牵着马的白脸色苍白,害怕地四处张望。她是我们之中最弱的,却也是妖怪们最喜欢的食物,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我朝白走近一步,继续探索村子……

  「玄助那家伙,虽然死得糊涂……但就某种意义来说,他或许很幸运。」

  「……什么意思?」

  调查了一阵子后,一名军团兵喃喃说道。我隔着面具露出疑惑的表情,询问他话中的含意。

  「没什么意思。他没看到这么凄惨的景象就死了。」

  「是啊,你大概不知道吧。那家伙的故乡就是这个村子。你看,那间破烂小屋就是那家伙的家。」

  我顺着鹿之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间半毁且有一半烧焦的小屋。恐怕是在煮饭的时候遇袭,导致炉灶或地炉冒出火苗吧。

  「我记得他说过他的父母是年迈的老人。」

  「……你看过里面了吗?」

  「你觉得有必要看吗?」

  「…………」

  军团兵淡淡地回答,我却无法反驳。我实在不认为年迈的老人在遇到这种骚动时有办法逃走。

  「…………」

  彦六郎默默地巡视村中小屋,表情明显焦躁。从这里再往前几里就是他家人居住的村子。而现在这个瞬间,食人鬼也有可能已经来到他的村子。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会焦急也是理所当然。

  「喂,你们看这个!!」

  就在此时,鹿之助用几乎能传遍整个村子的音量大喊。我们顺着声音的来源,急忙跑向声音的主人。

  鹿之助在村子郊外,越过因频繁降雪而形成的山丘后,我们便找到了她。我来到跪在地上的她身边,立刻看到那个东西。

  「这是……脚印吗?」

  那是和人类一样有着五根脚趾的足迹,踩在被雪压平的纯白大地上。问题是人类无法赤脚走在这种冰冷的雪地上,还有那足迹的大小。

  「一尺二寸……不,搞不好有三寸。」

  「嗯,显然不是人类。」

  我和入鹿彼此发表感想,视线看向足迹延伸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另一端的足迹是往东。换句话说……

  「是往郡都的方向吗?你觉得他会去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吧?」

  「的确。」

  至少这下知道有两个村庄。对于已经脱离正规路线的食人鬼来说,没有理由不前往人口密集的地区。可是……

  (这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我内心有某种疙瘩。从先前开始就一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感。好像忘记了什么,好像漏看了什么,好像犯下了什么决定性的错误……可恶,想不出来。

  「好,那就追上去吧。」

  「……也对。」

  入鹿平淡地提议,我犹豫了一瞬间,最后还是赞同这个方针。不管怎么说,既然发现了疑似食人鬼的足迹,当然必须追上去。

  我放出传令用的式神,前往监视队的代表紫身边,将似依村毁灭以及在近郊发现疑似食人鬼的足迹一事写在信上,然后让它飞去。

  「尸体要怎么处理?」

  「抱歉,现在没时间埋葬他们了。不过天气这么冷,我想大部分都会冻住,不会腐烂……」

  我放出式神后,听到我和入鹿的对话而赶来的彦六郎询问村子的处置方式,于是我这么回答。本来应该要处理掉,以免尸体成为野妖的饵食……但事态危急,没有时间慢慢挖洞埋葬。身为以退魔为业的人,只能尽快离开村子。如果作井车站平安无事,就能请那边的人帮忙埋葬了。

  「这样啊。」

  「你有意见吗?」

  「不,我能理解。车站那时也是,这下子可不能置之不理……虽然对死者过意不去,但还是活人优先。足迹是往东走吗?」

  「对。」

  彦六郎环视毁灭的村子,这么问道。我简短地回应后,彦六郎小声地说了句「这样啊」,接着沉默地环视毁灭的村子……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老实说,我有点放心了……不是往北,而是往东对吧?」

  听到这句确认的话,彦六郎理解了我话中的意思。他是因为自己的家人居住的北方村庄不会受到袭击而感到安心。

  「你觉得我这是自私的想法吗?」

  「别自虐了。人类不就是这样吗?」

  彦六郎苦笑着问道,我则用斩钉截铁的口气回答。无论是谁,自己和亲人都很重要。关于这一点,我也没资格说别人。说得极端一点,我本来也做好了觉悟,只要主角他们平安无事,就算有几个村庄被摧毁也无可奈何。我反而还算是比较好的了。

  「怎么办?看来我们不会去你家,要回去吗?」

  「别说傻话了。我可没那么垃圾,会在这里说要回去就回去……但我可不打算赌上性命。」

  彦六郎咂舌道,我苦笑着耸了耸肩。

  「放心吧,我也没打算赌命……好,所有人集合!!没有缺员吧?接下来要开始追踪了。大家小心,要是被发现,我们全都会死!!」

  我发出警告,同时召集大家。我无视内心难以言喻的感觉,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事后回想起来,那是个失败的决定。我应该更谨慎地思考周遭的状况才对。之后我无数次、无数次地后悔当时的事。一想到最后的下场,我就后悔不已。只能后悔。

  这时的我,从一开始就完全误判了一切…………

  『…………』

  ————————

  当仆役们开始追踪足迹时,与他们分开,朝郡都方向前进的两名军团兵在途中绕到新柿村,前往郡都。

  「那个仆役好像有绕过去一次……新柿村的人应该很慌张吧。」

  「附近的车站都毁灭了,说服力截然不同啊。」

  骑在马上警戒四周的五助和弥八郎彼此闲聊,同时一手拿起葫芦喝酒。这是为了驱散足以令人冻僵的北土冬季寒意。

  两人对于与同伴分道扬镳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内疚或后悔。这并不是任务。更何况冷静思考,搜索凶妖等于是自杀行为。

  彦六郎等同行组是因为出身于北方的村庄,五助是名云,弥八郎是东川的村民。幸运的是食人鬼的目的地没有他们的家与家人,所以没有同行的理由。彦六郎等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责备他们。甚至可以说他们没有责备的理由。

  正因为如此,两人像这样悠然地,但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戒,继续朝着新柿村与郡都前进。在一片纯白的白银大地上,只有闲聊的声音回荡着。

  所以……五助骑的马的头部突然爆炸,没有任何前兆。

  「什……!?」

  五助的脸被马的脑浆与血液溅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几乎是反射性地慌张地拉起缰绳,但马已经没有理解那个命令的思考能力。失去头部的刺激信号让身体痉挛,像发狂的机械般乱动的无头马就这样以滑稽的姿势跌倒。五助就这样被马抛了出去。

  「啧!?」

  弥八郎立刻策马奔驰。虽然他的行为看起来像是舍弃同伴逃走,但那并不一定是因为他卑鄙无耻。

  同伴的马被杀了。对方会来夺走自己的脚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要回收五助并生还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弥八郎自己逃走并报告的选项并非错误……前提是如果成功的话。

  紧接着,一道影子落下。弥八郎抬头仰望上空,只见一道黑影遮住阳光,急速逼近。

  「骗人的吧……!!?」

  弥八郎丢下葫芦,半自暴自弃地从腰间拔出刀,高高举起。至少要砍中一刀。

  下一瞬间,弥八郎连同马匹一起被踩扁了。

  「可恶!?我抽到下下签了吗!?」

  五助看到逃到远方的同伴被踩扁了。他一边承认,一边从痉挛的马身上爬出来,急忙将箭矢装进弩中。他转动弹簧,拉紧弓弦,从倒下的马匹后面瞄准目标。瞄准头部,扣下扳机。

  机械装置的箭矢几乎无声地射出,箭矢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逼近。箭矢被吸入远方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头部的地方……影子消失了。

  「啊!?」

  跑哪去了?五助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就理解了一切。影子并没有躲藏在某处,只是跳跃逼近自己,通过后在背后紧急刹车。他回头的同时看见雪被猛烈吹飞,迟来的爆炸声般的声响是高速移动压缩空气所造成。接着五助目击了袭击者的全貌。

  映入眼帘的是个随便模仿人类外型的野兽。异常巨大的头部布满深邃的皱纹,呈现黑色。巨大的鼻子,杂乱地长着凌乱的白发,细长的眼睑在脸上拉出一条线。从缝隙间露出一对散发妖异光芒的黄色眼球,以及厚实嘴唇里成排泛黄的尖锐牙齿。

  军团兵对那骇人的模样感到愕然、惊愕、战栗,不由得屏住呼吸仰望逼近的怪物。

  怪物在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嘴角扭曲到几乎要裂开。它吊起眼睛,嘲笑着。

  「啊……」

  伴随着「喀嚓」咬碎骨肉的声音,他的,五助的意识永远地消失了。肉块重重地染红雪原,丑恶的怪物扑上去贪婪地啃食。

  「唉~~又来了。每次都只偷吃一点,真伤脑筋。」

  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人影无奈地深深叹息。这到底第几次了?像这次一样,在前方遇到的人类如果是旅人或行商就算了,连官员、士兵都照吃不误。一开始还会藏起来,但差不多已经到达放弃的极限。闹得这么大,应该已经无法蒙混过关了。

  「唉,真亏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还敢吃这么多。既然要吃,至少找个美女陪在身边。偏偏是这种……」

  人影突然停止说话,不是因为对话结束,而是物理上失去了声带。不小心靠近的人影被那东西胡乱挥舞的手臂一击,上半身四散倒地……不过血肉立刻化为黑雾聚集起来,眨眼间恢复原本的造型。

  「……唉,动作这么快,真的很伤脑筋。」

  人影……男子若无其事地复活后立刻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对方也一脸不满地看着男子,歪着头发出低吼。它不高兴地持续吼叫,但没多久似乎就厌倦了烦恼,继续吃起抓到的猎物。

  它连骨头和铠甲一起啃食,张开大嘴,用又大又粗的黄色尖牙,把肉咬得稀烂。那副吃相实在难看,甚至让人觉得野兽还比较优雅。男子忍不住摇头,仿佛看不下去。

  「这算是贪吃、大吃、暴食吧?还有……」

  男子事到如今才瞥了一眼怪物满是皱纹的粗壮手臂,发现上面有一道非常浅的割伤。那是企图骑马逃走的军团兵以同归于尽的方式留下的刀伤。

  ……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试图多少伤害怪物,就某种意义来说,算是英雄行为吧。不过很遗憾,这次这么做不仅没有意义,甚至可以说是下下策。

  「而且还生了一堆孩子。真不想娶她当老婆,养不起啊。」

  从刻划在身上的伤口中喷出泡泡,紧接着有两只造型像是虫子的幼小妖怪出现。它们全身都像刚从蛋里孵化出来一样,沾满了粘液,还发出「叽叽」的诡异叫声。至于生下它们的怪物,似乎对生产这件事,以及伤口因此愈合一事毫不在意。观察着这幅光景的男子……神威再次摇了摇头。

  「嗯,你们两个还要再等一下才有出场机会,先收起来吧。」

  神威一边说着,一边将吱吱喳喳地朝这里缓缓逼近的刚出生怪物们沉入黑暗之中。

  「好啦……喂,差不多该结束用餐,继续前进了吧?目的地还在前面呢,要是半路杀出什么程咬金,我会很困扰的。」

  『米吉克萨!米吉克萨!』

  神威对着依然抓着人肉的怪物如此呼唤,同时降落在他头上的鹦鹉也模仿着他的声音吠叫。神威忍不住咂舌。

  「喂,你这家伙,至少给我停在肩膀上啊,这样我的头很重耶。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啊?」

  『喂,你这家伙!喂,你这家伙!』

  「你这只笨鸟。」

  神威对上司托付的妖精使出神威,但那只鹦鹉只是像在工作般重复着神威的话。他的妖母为了让他专用而生,所以应该具有相当高的智能,能够理解人话……果然是素材不好吗?

  『…………』

  就在两人交谈时,妖精终于吃完饭,站了起来。神威看准时机,放出式神作为诱饵。事前将式符浸泡在浓缩了某个下人血的药品中,化为乌鸦的形状飞向郡都的方向,怪物立刻露出满面笑容,兴奋地开始奔跑。对凶妖来说,含有那个因子的下人血,无疑是美味的大餐。

  「不愧是混入了那个妖母的因子,反应很好。」

  『小兄弟!小兄弟!我可爱的小兄弟!不要抛弃我!我想和你一起吃!!』

  「好好好,是是是。」

  神威厌烦地回应已经听过好几次的台词。

  『小兄弟!小兄弟!』

  「咦?难道你认为我是小兄弟吗?」

  听到对方突然激动地拍打翅膀并说出新名词,神威忍不住开口发问。不,虽然的确是可以那样解释……但很遗憾,那只鹦鹉只是像平常那样,回以一连串让人听不懂的单词。

  「可恶,又变回鸟头了。真受不了,连闲聊都聊不好……」

  神威耸耸肩露出冷笑,但似乎又因为自己的发言而回想起什么,他转头望向北方,接着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没想到那家伙居然和她在一起,真让人惊讶。哎呀,世界还真小。或者该说,考虑到这个业界的规模,或许这是必然的结果?」

  不管怎么说,神威该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甚至可以说,这下子正好。

  身为救妖众的干部,同时也是研究者的上司,命令神威负责这个任务。而且那只狼可能在策划的小把戏,虽然她本人应该毫不知情,但正好符合上司的期待。那么,她什么时候会察觉?当一切摊在阳光下时,研究对象又会有什么反应……上司的恶劣性格连神威都感到害怕。

  ……不过,他确实非常期待。

  「或者这种机缘也是那个人的兴趣?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呢。好可怕好可怕。」

  实际上,因为似乎有可能,所以神威笑了。虽然笑不出来,却还是笑了。嘲笑声在雪原上回响……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唯一显示其存在的笑声也逐渐远去,前往久远的前方……

  之后,只剩下白色平原上残留的两个红色血迹……

  # 第九十五话

  那是一个连月光也无法照亮的漆黑夜晚。

  「呼……呼……呼……!!」

  我从为了超渡亡魂而造访鬼月家宅邸的林玄僧侣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拼了命地朝着主屋的方向奔跑。即使脚下的路一片漆黑,偶尔还会差点跌倒,我依然向前倾着身体不断奔跑。我只是一股脑地跑着。

  我在宽敞的宅邸庭院里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抵达了门前。抵达之后,我顿时不知所措。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那个人。

  而一旦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之后就只剩下畏缩了。那扇木门没有上锁,但我却犹豫着要不要打开它。

  「……你在做什么?杵在那种地方不动。」

  「咦……!?」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那里站着一个戴着般若面具的高个子人物。那个人观察着忍不住张大嘴巴的我,然后隔着面具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哦,原来如此,你是来夜袭的吗?哎呀,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小鬼,看来不能大意呢。不愧是企图带着公主私奔的人。」

  「才不是!我只是想说你……好痛!?」

  就在我试图辩解这个莫须有的嫌疑时,代替我发出惨叫。她用左手粗暴地抓住我的耳朵,像是要拉扯般毫不留情地用力拉扯,我当然会发出惨叫。

  「哈哈哈,事到如今找借口也没用。算了,正好,我正打算工作结束后喝一杯。你来帮我倒酒,这是上司的命令。」

  「这是职场霸凌吧!?」

  她愉快地大喊,打开房门,毫不留情地将发出惨叫的我拉进房间。然后她绊倒我,让我滚倒在榻榻米上,接着她翻找柜子,转眼间就准备好晚餐、酒和下酒菜……只有她自己的份。

  不,以我的年纪就算端出来我也不能喝。

  「好,那就来喝吧!!真是的,这工作简直跟垃圾一样。不喝的话谁做得下去!!好了,快点帮我倒酒!」

  话虽如此,眼前这位上司却像是自暴自弃般地穿着工作服盘腿而坐,一边高声抱怨工作内容,一边把酒杯递向我。我原本想针对她的态度挖苦几句,却立刻闭上嘴巴。

  因为从袖口可以隐约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右手臂渗出大量暗红色的血,看起来相当惨烈……

  「…………」

  我事前已经听说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像这样来找她。

  鬼月家下达的无理任务,结果导致她和麾下的两个班受到毁灭性的损害。包括她在内,十一人中有八人死亡,一人受到无法再起的重伤,她和另一人也受了不轻的伤。相对地,潜伏着数千只怪物的巢穴被鬼月家的退魔士们歼灭,虽然等级不高,但原本受到怪物支配的灵脉也回到了人界手中。

  这是极为划算的牺牲,甚至可以说是便宜。退魔士没有一人牺牲,灵脉也获得解放,这甚至可说是壮举。

  ……即使牺牲的是她所疼爱的部下,也是曾经照顾过我的前辈。

  「嗯?怎么了?一脸呆滞。哈哈,该不会是看傻了吧?伤脑筋伤脑筋,终于发现年长御姐的魅力了吗?」

  「……啰嗦。太自恋了,混账上司。」

  我沉默了多久呢?应该没有很久。所以我为了不让她察觉内心的动摇,丢下这句话,之后不情愿地帮她倒酒。在酒杯里倒酒,听她抱怨工作上的事。然后等下酒菜没了,不情愿地听从命令,从架子上拿出新的下酒菜。

  因为这是现在无力的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现在回想起来,我一定也享受着这短暂的安宁。所以,所以…………

  「希望你别玷污别人的回忆。」

  我低着头思索过去,叹了口气。下一瞬间,我抬起头,对眼前的那家伙露出明显的厌恶感,破口大骂。

  仿佛一直坐在那里似的,绿发怪物露出天女般的微笑回应我的话。黄金色的眼睛映出不知何时从少年成长为现在身高的我。

  镜子里映出我那没有面具的脸。

  「……就算我说了也没用吧,你还是老样子,喜欢随便闯入别人的记忆里。真可恨。」

  更令我火大的是,她大概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何要生气。

  这些怪物的思考回路,彻底偏离了人类。不是什么鸡同鸭讲的程度,而是根本的认知就不同……

  『哎呀呀,你说话怎么这么无情呢?难得母亲想给可爱的孩子一个重要的建议。』

  「你说……建议?」

  妖母对着充满敌意的我,以真心感到悲伤的语气说道。看到我对那个重要词汇起了反应,妖母立刻换上满面笑容。

  『是的。这是母亲给遇到困难的孩子的重要建议哦。请你用心听好。』

  怪物装模作样,自信满满,干劲十足地开口。然后她指出了一件事。我将这次任务途中抱持的疑问化为言语,然后冰释了。

  「那是……」

  『我没有骗你哦。我怎么可能对可爱的孩子说谎呢?至今为止,你不是也因为我的帮助而得救了吗?』

  我差点就要否认,但妖母抢先一步补充说明。虽然她的话毫无根据,但从至今为止的实绩与她的特性来看,就算不愿意也能理解那并非谎言,但感情是另一回事。

  「但是,那种……那种蠢事!」

  我感到愕然。原作的设定中没有记载那种事,也没有指出那种事。但同时,那也是能用来解释这次现象的合理理由,也是能理解为脱离原作的原因的要因…………

  「呜……!」

  我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蹲下身子,捂住嘴巴。如果那是事实,如果那是事实…………!!?

  「那么,我们现在追的…………难道是!?」

  『呵呵呵,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一瞬间产生的疑问瞬间得到解决,但得到的答案却让我哑口无言。怪物看到我的反应,露出微笑。那笑容就像在称赞解出算式的幼稚园儿童一样天真无邪。不过,现在的我并没有精神余力回答妖母大人这种会激怒她的态度。

  「等等,可是……为什么?那种事……」

  他们的行动令我动摇、困惑、混乱。我萌生了被背叛的不信任感,但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搞错了。为什么?怎么会?

  『呵呵呵呵呵。好了,这只能直接问你了呢。』

  母亲轻盈地从我身旁穿过,直接爬到我背后抱住我。然后她在我耳边呢喃,声音甜美。光是这样,我的思考就几乎要融化蒸发。要是变成那样……!!

  「!?别迷惑我!!你这怪物!!」

  我在即将完全陷入妖母的圈套前回避了。当然,这并非靠毅力或理性。我也有在学习,有在拟定对策。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你这举动还真是粗鲁呢。我可不能胡来。』

  「总比被你吞没来得好!!」

  妖母看到的是我用短刀刺向自己脚部的模样。借由疼痛恢复理性……这是以前被邀请来这里时,妖母自己说过的话。这个世界是我的深层心理,是梦。既然是我的梦,应该能在必要时产生必要的东西。所以我立刻期望,期望能有在梦中保持理性,不被精神占据的手段、手法……幸好这里不是现实,所以受多少伤都没关系。」

  『我实在不太能认同呢。这个世界确实是泡沫般的幻影,但同时也是你自己的精神之中哦?虽然对肉体没有影响……但对心灵呢?』

  「闭嘴!!」

  妖母的因子缓缓逼近,我用短刀对着她威吓。看到我的模样,母亲依然温柔地微笑。

  光是这样,罪恶感就在我心中萌芽,让我想哭,想依赖她……我愤怒地扭曲表情,抓住她的双肩,用短刀对着她,大声怒吼。

  「现在马上让我醒过来……!!」

  我压抑着体内的本能,提出要求,发出命令。我拼命地组织语言,挤出话语。所有的回忆、觉悟、感情,都几乎要满溢而出,但这一切都差点被对眼前存在的亲爱之情暴力地掩盖过去。我对此有所自觉,不甘与羞愧让我不禁眼眶泛泪。

  『呵呵呵呵,应该再一下下吧?』

  妖母对这样的我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张开双手,像要拥抱我似的逼近。

  我的本能发出惨叫,告诉我被她这么做就回不去了,绝对不能允许。我拼命地想逃,想后退一步,但没有意义,脚动不了,无法动弹。我刺了脚好几次,但还是不行。和刚才不同,我感受不到痛楚,也没有触感。

  『呵呵,不用那么害怕哦,没什么好怕的。来,到妈妈的怀里来吧。』

  「可恶……!」

  母亲那胜券在握的话语让我陷入绝望。她缓慢但确实地逼近,让我领悟到自己的败北。然后……我注意到她背后不知何时存在的巨大影子。

  「咦?」

  『哎呀?』

  看来我和怪物同时认知到对方的存在。我们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视线也同时对上。映入眼帘的是闪耀着深红色光芒的八只眼睛、巨大的獠牙,以及明显的怒气。

  『哎呀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小姐呢。呵呵呵。来,这是奶奶……』

  『不要欺负爸~~~~!!!!』

  妖母露出充满慈爱的满面笑容,正要迎接对方时,下个瞬间,她的声音被有如幼儿般口齿不清的叫声打断,同时头部被咬住。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东西就这样咬着妖母甩来甩去。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啊?」

  ……周围的景色突然融化,仿佛画上的颜料被洗掉一般。接着,那股力量也波及到我的脚下,我当场急速坠落。

  「……!?」

  我坠入黑暗之中,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我陷入混乱,不禁伸出手,呐喊着什么。然后,然后,然后…………

  ————————————————————————

  「啊!?」

  我在帐篷中醒来,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只能茫然地望着帐篷的天花板。我回想着刚才模糊的梦境内容,整理思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

  ……同时,我忍不住呕吐起来。

  「呕……呜……!!?」

  「伴部先生!?啊、咦、呃……!?」

  不知何时睡在我身旁的白狐也醒了过来,显得十分混乱。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我只是一边呕吐,一边冲出帐篷,冲到雪原上,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而且还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三次。吐到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喂,怎么了……!?」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附近的另外两顶帐篷里的士兵也察觉到异状,穿着睡衣就冲了出来。他们一看到我就露出困惑的表情。

  「请让开!!伴、伴部先生……您没事吧?咿!?」

  少女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从帐篷里的行李中找出胃药,推开士兵们冲了过来。但是,她一看到我的表情,就害怕地退缩了。因为我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白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泪眼汪汪。

  不过,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我吐了一阵子后,抛下哑口无言的周遭众人,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家伙。

  要找到那家伙很简单。从我们搭帐篷的地方看过去,距离不到一百步,没有任何遮蔽视线的障碍物,那家伙把斧头插在雪地上,一手拿着装了酒的葫芦,监视着四周。

  没错,就在那被认为是延续到地平线另一端的食人鬼足迹旁边。

  「嗯?怎么了?已经到换班的时间…………」

  入鹿发现我的存在,露出讶异的表情……发现我的态度后,她陷入沉默。然后她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提高警觉。

  我看着她,笑了。我笑着开口:

  「哈哈……嗨,监视辛苦了。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倒是你的脸色很糟啊,嗯?」

  入鹿看着我铁青又憔悴的脸,如此说道。她装出一副自然的模样,从雪中拔出斧头。这个行为让我笑了。我笑着戴上面具,具有防止瞳术和保护脸部功能的总面般若面具。

  「只是有点喝醉了……话说回来,入鹿,你打猎真的很厉害呢。今天的晚餐兔肉很好吃哦。」

  「感谢你的夸奖。怎么突然说这个?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给你什么好处哦。」

  入鹿耸耸肩,眯起眼睛。继承了兽妖特性的夜视能力在黑夜中发出妖异的光芒,完全进入警戒状态。我不以为意地往前踏出一步。

  「没什么,只是来确认一下而已。我是个农民,没什么打猎的经验。所以我想问你……足迹在暴风雪中也会留下痕迹吗?」

  「……」

  我瞥了一眼一旁的足迹,若无其事地指出这点,入鹿以沉默回应。我继续淡淡地问道:

  「因为食人鬼的特性让我想到的。我记得那家伙在冬天,而且是在暴风雪中移动。」

  我以前也提过,根据传说,食人鬼会在暴风雪中拖着在围炉里周围冷得发抖的小孩离开。而且只有在下雪的时候才会活动。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既然会留下足迹,一流的退魔士们不可能会跟丢。」

  和隐行一样,就算能伪装自己的外表,也顶多只能伪装自己。足迹是会留下的,要让人无法察觉到足迹是不可能的。而且,以狩猎维生的虾夷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再说,作井车站附近不是下了整整两天的雪吗?

  「就算不是这样,你的鼻子不是很好吗?既然这样,你应该闻得出来吧?」

  我更进一步逼近入鹿,接着轻轻深呼吸,开口问道:

  「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猪户、作井,还有似依村……这些地方都闻得到同一个犯人的味道吗?」

  入鹿听到我的问题,挥舞斧头朝我冲了过来。

  「……!」

  斧刃没有开锋,我勉强蹲下身子,躲过她当作钝器挥来的斧头。同时她朝我踢来,我举起双手挡下这一脚。虽然我用灵力强化过身体,但入鹿也一样,钝重的撞击声在四周回荡。我无法完全抵销这股力道,不禁当场倒地。

  「你给我睡一下吧……!」

  入鹿高举斧头,朝我挥下……不好意思,我早就料到这个状况了!!

  「吃我这招。」

  在斧头挥下的同时,我将那东西朝着入鹿的脸部投掷出去。投掷出去的同时,入鹿也察觉到那是什么,睁大了双眼。她睁大双眼,急忙想要往后退,但一切都太迟了。

  随后,刺眼的闪光与刺鼻的臭味笼罩了周遭。这是佣人必备的闪光弹与臭弹。视觉与嗅觉被夺走的入鹿捂着脸,想要朝背后跳跃……却被我扫倒了脚,背部朝下地倒在雪原上。

  「呜……!?可恶、呜!!?」

  我踢起入鹿的右臂,将斧头远远地抛开,然后直接压住她,限制她的行动。限制住她的行动后,我将短刀刺入她颈部的正前方。颈部的皮肤上,顿时流下一道血痕。

  「你、你这家伙……!!」

  「你没资格用那种眼神看我。先背叛的人是你吧……!!」

  入鹿因为光线与刺激而泪眼汪汪,但仍瞪着我。我怒气冲冲地对她撂下狠话。这家伙干的好事就是这么过分。这家伙竟然欺骗了我们……!!

  「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脚印是什么?为什么要说谎?你明白自己的行为代表什么意思吗?」

  我接二连三地对入鹿展开追问,我就是如此愤怒。然而——

  「…………」

  面对我的追问,入鹿却只是沉默以对,她别开视线,不发一语,简直就像个被责骂的小孩。

  「开什么玩笑……!」

  她那瞧不起人的态度让我怒火中烧,我为了警告她而准备挥动短刀……

  『慢着,下人啊,你冷静点。』

  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老人声音,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一只蜂鸟就站在极近……没错,就在一旁的雪地上。我看见了那只式神的身影。

  「牡丹……不对,是老翁啊。有何贵干?」

  『当然有事。别责怪那家伙,那家伙不过是实行犯罢了。这只狗的脑袋可没有灵光到会有什么企图。』

  蜂鸟发出「呵呵呵呵」的嘲笑声。明明造型和牡丹的式神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却明显比牡丹的式神更冷淡、更刻薄,这明显是里面的人的影响。」

  「你想说什么……?」

  我狠狠瞪着式神,然而老翁却毫不在意我的怒气,始终维持着淡然的态度,接着他开口说道:

  『恐怕是寄宿在汝身上的那个妖魔堕神教唆汝的。汝应该已经知道一切了,知道那只狗和老夫等人做了什么,也知道汝的目的……对吧?拥有神力的仆人啊。』

  老翁所说的,正是这一连串骚动的元凶和犯人…………

  ————————————————————————

  仔细想想,猪户村毁灭的那一刻就很奇怪了。食人鬼会在暴风雪中移动,那么村民应该很少在野外遇袭才对。

  而这也证明了毁灭似依村的凶手肯定是食人鬼。似依村的牺牲者和猪户村不同,大部分都是在室内遇害。然后,想到作井车站被暴风雪袭击了两天,自然就能推导出真相。

  也就是说,我们虽然在搜索食人鬼,但其实正好相反,食人鬼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只要反过来推算时间,就会发现一切都和原作的剧情一样……至少一开始是如此。

  然后,这么一想,又浮现了新的疑问。第一个是袭击猪户村和作井车站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在这郡内还有另一只妖怪在徘徊……没错吧?」

  『就老夫所见,那应该是恶名昭彰的「山姥」。若要再补充,引导那家伙的则是以前在京城诱拐过主人的那只狗的同伙。』

  (救妖众吗……!)

  山姥,以及入鹿的前同僚的存在——听闻这些提示,我立刻推测出那个组织在暗中活动。换言之,这代表原作剧情中的「山姥袭击防卫事件」在不同地点上演了。

  「……这么说来,那脚印是山姥的?」

  『不,那是老夫使役的简易式,为了引导主人。不过山姥的目的地是东边……恐怕是郡都没错。』

  老翁这番话委婉地说明了入鹿欺骗我的理由。入鹿既非善人,对任务也没有义务感,更没有对扶桑国的忠诚心。

  然而唯独对环她们的恩义与友情毫无疑问是货真价实的。甚至到了即使自己被捕,甚至被夺去性命也有所觉悟的程度。在执行搜索食人鬼的任务途中,发现朋友正面临危机,那么她会怎么做……不难想象她会得出什么答案。

  而且,如果只是「那样」,我应该不会动摇到这种地步。

  没错,还有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食人鬼偏偏在「今年」开始出现异常行动?只要没有这个问题,事态应该会更单纯,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是…………

  「原因……是我吗?」

  我理解、承认、接受一切,无力地喃喃说道。不知不觉间,我放松了束缚入鹿的力道。很遗憾,我的精神没有强韧到能坚持到这种地步。我办不到。

  「哈哈哈,这可笑不出来。」

  我笑不出来。怎么可能笑得出来?我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差劲透顶、糟糕透顶的现实?

  ……虽然没有明说,但恐怕原作的剧本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

  萤夜环在萤夜乡的惨剧后,因为异能觉醒,吞噬了土地神,将对方纳为己用。

  即使在人数众多的退魔士一族中,神力也是相当稀有的因子,即使在名门中也是。神代已远,神格的存在,以及以神格为根源的血脉和咒具,都随着岁月流逝而减少,其力量与过去相比,已经式微。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任务已经持续了两百年,每个家族肯定都不会拿出那种当作最后王牌,或是当作珍宝的人才和咒具。另一方面,食人鬼在这两百年间,确实地失去了神气,对神气的渴望想必与日俱增。

  被吞进环中的神格因子,对那微弱的气息产生反应,食人鬼做出了与原本不同的行动……如果只考虑原作的发展,这个考察终究只是考察。如果没有我的存在……

  『那家伙恐怕是在猪户村附近捕捉到你的。然后他感觉到你体内的堕神因子,一点一点地逼近你。』

  「但是,他追过了我。对吧?」

  『老夫借用了你的头发。浓缩因子后,用式神当作诱饵,他轻易地上钩了。』

  呵呵呵呵——老翁笑了。我回想起回收头发的时间点,心想原来就是那个时候。同时,他那轻松的态度也让我感到烦躁。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不,就算要诱导,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应该也可以把他们引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才对啊!」

  猪户村大概已经无药可救了,但似依村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诱导。恐怕是追着我而来的新柿村也一样。这很明显是不必要的牺牲,他们却……!?

  「第一个原因……是确实性。」

  回答我的不是老翁,而是被我压倒在地的入鹿。

  「确实性……?」

  「食人鬼那家伙原本就追着你跑耶?要骗过他可不容易。光靠拟饵的话,好像还是有点不确实。就算途中被发现是拟饵,也必须要有实际利益足以吸引他上钩才行。」

  『不管怎么说,这个郡的官府和村庄都已经腐败到不把朝廷的敕令当一回事了,要讨伐食人鬼实在有困难。为了预防类似的事态再度发生,还是先杀鸡儆猴比较好。』

  入鹿和老翁冷酷地表示牺牲是必要的。我承认他们的说法有其合理性,但那冷酷而残酷的内容还是让我感到厌恶。

  ……我明明也打算对一两个村庄见死不救,却没资格说这种话。不,真要说起来,我才是元凶,所以更不应该。」

  「一个村庄啊……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压抑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逼问对方。入鹿他们的说法暗示了背后还有其他理由。我可以等听完所有理由再发火。我继续追问,回答的又是被压倒在地的狼人。

  「你其实也不想知道吧?」

  他不屑地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

  「别逞强了。你在京城和乡里不都是这样吗?我甚至还听那边那个老头说了不少。你好像很不会照顾自己啊,是吧?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看在旁人眼里,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

  『我不知道你对自己的评价如何,但我们对你的鲁莽行为自有评价。考虑到你至今立下的功绩,要是在这里白白失去你,实在可惜。』

  「这…………」

  听完两人的说明后,我沉默了一阵子。对这两个人来说,似乎很怀疑我到了那个时候是否真的能对眼前的牺牲坐视不管。因此他们才会瞒着我行动……而且对于他们的指责,我也不见得能够完全否定。

  不,我的确在内心下定了决心。既然对手是那种人,剧本又是那样,我原本认为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如果能多少比原作好一点,让主角大人不至于堕入黑暗的话,我认为那样就已经很好了。我的确是那样想的。

  ……然而,实际上到了那个时候又如何呢?我真的能够对眼前的人见死不救吗?很遗憾,我无法带着自信如此断言。我不知道。而且,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对入鹿他们来说,更是如此吧。

  「…………」

  「……我也觉得骗了你很过意不去。不过啊,我也没办法在不确定的前提之下行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因为发狂而乱来死掉的话,我可没脸面对铃音那家伙。」

  「汝体内的因子也不知道会如何变化。主人应该也不是笨蛋,应该也不是无法接受老朽等人的发言吧?」

  听了两人的话,我依然保持沉默。我沉默着,整理自己心中的感情与激情。然后,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想问一件事。白跟这个案子有关吗?」

  白也是兽妖的半妖,五感比人类敏锐一倍,应该有办法察觉入鹿他们的小动作。但是……那家伙也用她可爱的脸蛋对我隐瞒了这件事吗?

  「所以,我才让那家伙去应付你啊。最近她不是常常缠着你吗?反正只是个小鬼,只要稍微诱导一下,她就会只顾着你,要骗她可简单了。」

  「……这样啊。」

  入鹿的话让我安心的同时,也感到有些受伤。虽然我没有萝莉控的嗜好,但一想到只是被爱撒娇的小鬼头给骗了,就让我有点受伤。好了,这件事先摆一边……

  「……我可以理解。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把抵在入鹿脖子上的短刀收回刀鞘,说出这句已经太迟的话。入鹿和老翁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傻眼地哼了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该不会现在就要往食人鬼的方向去吧?不好意思,我希望你优先处理要前往郡都的家伙。你那边不是也有个重要的家伙吗?」

  「说到底,光靠目前的战力要怎么对付食人鬼?不好意思,就算主人又变成怪物,这次恐怕也有点困难。对方和窝囊地躲起来的蜘蛛可不一样。阴阳寮明明知道地点却放着不管两百年,这可不是怠慢哦?」

  两人各自抱持着对我的话的疑念提出意见,这点我也非常清楚。

  ……然后,虽然只是即兴,但我的脑中已经拟定出某种程度的作战计划。幸好,我猜这次登场的怪物们应该可以靠这个计划应付到某种程度……要是没办法应付就伤脑筋了。

  「有胜算……对吧?」

  「是啊,勉强有。问题是……」

  「要怎么处理这个状况,是吗?」

  我和入鹿,以及蜂鸟都把视线转向在黑夜中逼近的那股气息。那东西从黑暗中现身,反射月光,被照亮的是头盔、铁制箭头、枪尖,以及刀身……

  「火长……」

  「……你们刚才讲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可以说明一下吗?嗯?」

  彦六郎代表举起武器的军团士兵们,以严肃的表情对我们提问……

  ——

  「刚才讲的那些是真的吗?」

  「那个怪物往哪边去了?北方吗?是北方吗……!?」

  两名军团兵举起弩,如此大喊。他们紧张得声音颤抖,逼问我们。

  『是啊。食人鬼确实往北方去了。』

  「去了?开什么玩笑,是你们诱导的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说拥有灵力和半妖不可信!!混账,开什么玩笑……!!」

  可能是老翁平淡的语气触怒了他们,举起弩的军团兵们大声怒吼。我默默地看向彦六郎。

  「我可不会为偷听道歉哦?至少你们密谈时应该小声一点,别那么显眼吧?」

  「因为我也很慌张。」

  「毕竟还吐了嘛。我还以为你是不是食物中毒了呢?」

  「谢谢你担心我。」

  「哈哈哈,说什么傻话。我们也吃了同样的东西啊。我一直提心吊胆,担心肚子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火长听到我的回答,嘻皮笑脸地附和。他笑着说道:

  「我们完全听不懂专业术语。我们没学过,老实说,连一半的内容都听不懂。但只有一件事我明白。」

  然后,他散发出前所未见的杀气。

  「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让怪物前往北方村落,而且瞒着我们。」

  彦六郎拔出腰间的刀,不屑地说。

  「关于这件事,我向你道歉。我没有注意到部下的独断行为。」

  我这么说的瞬间,箭头擦过我的太阳穴。一瞬间感受到烧灼般的刺激,温热的液体穿过面具的缝隙,流到脸颊,然后滴到脖子和锁骨。我移动视线,两名持弩的军团士兵之一正在卷起弓弦,装填下一枝箭。另一人则像是要守住这个空隙,故意让弩的弹簧发出嘎吱声……

  「别以为口头道歉就能了事。我们可是赌上同伴和家人的生死。」

  彦六郎冷酷地宣告。然后她动了动下巴,示意背后的持枪同伴把她带来。

  是白皙的耳朵和尾巴都萎缩,打从心底感到畏缩的狐狸少女。

  「白……?」

  「哼,把村庄当成祭品的家伙,也觉得同伴很可爱吗?嗯?」

  看到我终于动摇的反应,持枪者冷笑。他直接把白推给彦六郎,彦六郎则将出鞘的刀身转向被他用手臂扣住的白的脖子。

  很明显是人质。

  「伴、伴部先生……」

  被彦六郎抓住的白露出极度害怕的表情,呼唤我的名字。她像在求救般,呼唤着我。

  「火长!?住手,那家伙与此事无关……」

  「不准动!!」

  我正要大喊,阻止彦六郎的暴行,但我的声音却被更大的怒吼声盖过。我吓了一跳,以半吊子的姿势停了下来。

  「那边的狗……还有,那个老头子声音的鸟!!你们敢动一下试试看!!不只是这个小鬼的脑袋!我也会把你们的脑袋打穿!」

  仿佛在回应持枪者的怒吼,包含重新装填完毕的弩在内,朝向我们的两把弩发出叽叽声。这是弓弦被拉到极限的证明。当扳机被扣下的瞬间,箭矢就会朝我们猛烈射出吧。

  「别说我卑鄙哦?我听说你们的工作就是学习卑鄙下流哦?」

  「考虑到你们干的好事,我无法反驳。所以呢?我们该怎么做?你该不会要我们死在这里吧?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意义,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军团兵们对我的发言保持沉默。这是当然的,事到如今,他们也不认为上司会想办法解决前往北方的食人鬼。即使在这里草率地杀了我们,也只是一时的泄愤。

  也就是说,这是交涉。

  「……你说你有什么想法,要我们相信你?」

  「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少瞧不起人了!」

  我回答彦六郎的问题后,持枪者愤怒地责骂道。也是,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会觉得事情的元凶在胡说八道吧。但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彦六郎,还有其他人,你们应该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讨价还价了。不是吗?在场的人中,只有我拥有起死回生的策略,而且能够付诸实行。拜托了,希望你们能协助我。」

  「少说大话了…………!!」

  「当然,我打算担任最危险的角色!!」

  「!?」

  听到我的宣言,包括持枪者在内的军团兵们陷入沉默,内心动摇。他们应该没有老实地相信我的话。然而,我也有自觉,自己经历过不少生死关头。我的语气似乎让他们动摇了一瞬间。

  「或者,你们可以不参加。就算只有我们,也打算执行计划。你们就在后面监察吧。」

  「你是要我们像弹正台一样吗?你知道吗?根据传闻,弹正的高层人士在几年前犯下了大错哦?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可能会毫无理由地从你们后面射箭吗?」

  彦六郎试探性地威胁、威吓。然而我却笑着回应他。我笑着回答:

  「我不愿意那么想。我只希望你们不会为了家人和故乡做出那种暴行。」

  「你还真敢说!!」

  我的回答让火长咂舌痛骂。然后,再度陷入沉默。寂静。肃静…………只有风声和现场的呼吸声在附近回荡。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大家都极度紧张,神经紧绷。在紧张的气氛中互瞪,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

  「啊!?」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一名弩手在紧张之中不小心扣下了弩的扳机。喀咻,清脆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旁边的同事射出弩箭,另一人也忍不住跟着射出弩箭。

  「什么!?」

  面对朝自己逼近的第一发,我几乎是靠反射动作把身体往旁边一倒,躲过攻击。接着集中精神,准备面对第二发……

  「!?不会吧!!?」

  箭羽朝着依然被压在地上的入鹿头部飞去。很遗憾,入鹿平常并没有好好戴着面具,现在当然也没有戴。而被压在地上的她当然难以闪避,所以我就如字面意思,立刻采取行动。

  「咿!?」

  我立刻用尽所有能挤出的灵力强化身体,左手以手刀的姿势挥出,冲击与剧痛随之而来。同时,我为了抵消这股力道,将左手往后一拨,血花四溅。

  「呜、咕…………!!?」

  在一片沉默中,只有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左手依然插着箭羽,我当场跪倒在地,表情扭曲,按着左手。

  「伴部同学!!?」

  白发出惨叫,冲了过来,彦六郎并没有阻止她。他反而慌张地将抵在白脖子上的刀移开,以免伤到她。

  「伴、伴部同学!?血、血啊!!?」

  「笨蛋!?不要突然拔箭!!先止血!!布,用布绑住手腕!!」

  「是、是……!!」

  白半疯狂地想要拔箭,被跳起来的入鹿阻止了。入鹿用布紧紧绑住我的手腕,然后把咬嘴塞进我嘴里,对着弩手大喊:

  「喂,你们的箭头有没有回收!?你们这些家伙,应该没有使用形状恶劣的箭头吧!?有没有毒!?」

  看到入鹿的神情,弩手们不禁感到害怕,畏缩了起来。结果,入鹿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这让他更加焦躁。

  「混账,快点把嘴……」

  「住、住手,入鹿……!!」

  入鹿直接站起来,打算用武力逼迫弩手们说出答案,我制止了他。事态继续恶化下去太糟糕了。周围充满了危险的杀气……

  「……」

  在这片沉默中,最先行动的是彦六郎。他缓缓地朝我们走来。

  「……!」

  「!?请不要过来!!你想做什么!?」

  入鹿和白都警戒着逼近的火长。白甚至用锐利的视线看着他,明显散发出怒气。在我试图安抚白之前,蹲在我们眼前的火长开口了。

  「箭头是尖锐的箭头。我们军团装备的弩不是对妖用,而是以对付穿着铠甲的敌人为主,所以重视的是贯穿力。毒药你放心,威胁人的时候才不会涂那种东西。」

  面对白充满敌意的视线,彦六郎无视她,淡淡地说道。然后他看了看我的伤口,继续说下去。

  「我要切断箭杆再拔出箭头咯?……话说回来,你果然是怪物啊。如果只是要避开也就算了,这可是用尖锐的箭头射出的弩箭耶?为什么手没被贯穿?」

  「这种程度就吓到的话……就太不像话了!!如果是我们的上司,早就单手抓住箭头了。」

  而且大猩猩大人还会把箭头丢回去,把对手名副其实地粉碎。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好,我要拔了!!」

  「好,来吧!……呜咕咕、咕!!?」

  彦六郎发出宣言的同时,一阵剧痛袭来,我出血量大到几乎要满出暗红色的血液,沾满鲜血的箭头被拔了出来。鹿立刻进行消毒,白则是一边流泪一边用布代替绷带包扎。包扎的布转眼间就被染红……呜哇,好恶心。

  「喂,彦六郎!?你在干什么啊!!?这些家伙的手伤……」

  「你很啰嗦耶,权太!比起这个……」

  彦六郎对着持枪士兵如此斥责,然后走向弩兵,一发一发地打掉他们手中的弩。

  「好痛!?」

  「呜嘎!?你、你干什么!?」

  「还问我干什么!!你们怕得擅自开枪!!害我们被逆转了!!你们要自己和那个叫食人鬼的怪物厮杀吗?是吗!!?」

  彦六郎对着困惑的弩兵们大声怒骂,他们一句话也回不出来。然后他们瞥了我们一眼,神情复杂地移开视线。

  彦六郎对他们的态度咂了咂舌,将手中的刀扛在肩上,看着我们,然后不悦地说道:

  「……嗯,你说得对。虽然很不甘心,但只有我们的话,根本无能为力。虽然很不爽,但现在只能借助你们的力量了。你们这些混账!!」

  彦六郎踢飞脚边的雪,承认了令人不快的现实。然后他又对我们说:

  「下次再骗我试试看。这次我会二话不说地把你们的脑袋打穿。」

  「那倒是无所谓……呜、咕,这样好吗?呼……呼……我还以为至少会被你砍掉一根手指呢?」

  事实上,从我闯的祸来看,我早有心理准备会被砍。不过,如果是白的话就算了,如果是自己的东西,还在容许范围内。

  「在对付怪物之前,我怎么可能让你做这种无谓的事。再说,你的伤势搞不好比手指被砍断还严重……喂,你们也满意了吧?总之,就先饶过他吧。你们也不是那种看到不是自己人的家伙死掉,就会跑去报仇的正直家伙吧?」

  彦六郎瞥了一眼我即使止血,鲜血仍不断从布料滴落的左手,对同伴们大喊。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有人不甘愿,有人不情愿地回应了他。

  「听见了吧,要心怀感激。」

  「那还真是侥幸……啊。」

  我忍着疼痛,苦笑着在入鹿和白的搀扶下站起身。

  「抱歉,事不宜迟,没时间了。如果有策略,就快点说明,让我们这些头头也能听懂。」

  「嗯……这么说来,也需要地图。白,去帐篷准备地图。」

  「是、是!」

  白听到我的指示,脸色苍白地跳起来回应,接着便冲了出去。看到她那样子,我内心暗自道歉,觉得自己好像让她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她醒来之后,我一下子呕吐,一下子又对她放出杀气,甚至还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想必她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吧。完全就是被害者。等这场骚动结束之后,我得好好向她道歉才行。

  ……前提是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呼……入鹿,麻烦你送我回帐篷。」

  「……好。」

  我想到之后的事情,不禁冷笑,而入鹿也听从我的要求,用有些尴尬的态度淡淡回应。我内心暗自抱怨,既然如此,她平常也该像现在这样老实又认真就好了。

  「老翁,你也可以帮忙吧?」

  『…………』

  蜂鸟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的态度停在我肩上,回应我的要求。我眯起眼睛。

  (真是个策士。)

  我在内心如此评价老翁。刚才那场骚动,打破了我们之间无言的对峙,我不认为那只是偶然。

  我确实看到了。在那一瞬间,老翁透过蜂鸟对弩兵们使出了瞳术……哎呀,那些退魔士果然都是些疯子。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靠着左手的伤势,顺利突破了那个状况。)

  最坏的情况,甚至有可能代替我惩罚白。无论是诅咒还是道义上,那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反正我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伤害我就甘愿承受吧。

  「好,走吧。」

  就这样,我们姑且做出了了断,随着彦六郎的声音,沉默地走向帐篷。

  『嘿嘿嘿,事情的发展变得挺有趣的嘛……算了,难得你主动提高难度,这次就算你及格吧?』

  ……很遗憾,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黑夜中传来的鬼的冷笑。

  ————————————————————————

  「就是那个。」

  那是在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十二月九日早晨的事。他从能够眺望四周的高丘上,终于用肉眼看到了神威的稗田郡都。他看着神威,嘴角露出笑容。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回头朝自己的背后警戒了一下。

  「可惜,那些家伙好像没赶上。」

  不过,那样的话工作也会减少,上司也预料到了,所以没有任何问题。最重要的是……

  「……话说回来,真的很令人困扰。为什么地母神系统的家伙总是这么任性妄为呢?」

  在旁边,偶然在郡都郊外的小屋和街道上发现的数名村民和旅行商人正和面带笑容的山姥「玩耍」。确认了这个状况后,神威厌烦地叹了口气。不管是那些响亮的恐怖惨叫,还是那些人的命运,神威都丝毫不感兴趣。他现在唯一在意的,就是该如何处理上司交付的工作,还有该如何让怪物提起干劲。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只能动手了。

  「换句话说,我就是让那个随心所欲的妇人上台表演之前的暖场戏吧。算了,反正我也不想一直把她留在手边。」

  神威随口说着,发动了自己的权能。以他的脚边为起点,黑影开始扩散。这是「解放行李」,接着,他解放了那些东西。

  「好啦,轮到你们上场了,臭小鬼们……这可是关系到我的人事评价,你们可要尽量大闹一场哦。」

  神威以轻浮的态度,或者该说是不负责任的态度,对着从影子里出现的数百只魑魅魍魉如此唆使……

  # 第九十六话●

  「啊……?」

  赤穗紫在郡司提供的宿舍书房中,执行监视团团长的职务。她毫无预警地察觉到某种气息,先是感到困惑,接着哑然失声。怎么可能?是错觉吗?这是怎么回事?

  「怎、怎么可能……不,先不管这个!」

  紫暂且将动摇的情绪搁在一旁,按照父亲与兄长的教导,开始进行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也就是与式神共享视觉,确认自己感受到的疑虑是否属实。

  她与徘徊在郡都上空的式神连结感觉,随后看见映在视网膜上的光景,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接着在混乱之中大喊:

  「敌袭!!立刻准备出阵!!」

  以阳菜为首的女佣们听见她的宣言,连忙拿起行李冲进室内。她们在紫的面前打开唐柜,取出盔甲。

  「恕我失礼,为您更衣。」

  女佣们解开她身上的衣服,以流畅的动作,为她穿上专用的退魔用盔甲。

  「立刻把环小姐和白若丸小姐叫来!还有,通知郡司和军团长妖怪来袭的消息!」

  「紫大人,热腾腾的茶泡饭来了!」

  紫一边换衣服一边对部下下达指示,同时有人端来一碗茶泡饭。那是将白饭淋上热水,再配上酱菜的茶泡饭。

  「快点拿来!」

  紫大喊一声,半抢半拿地接过茶碗,将饭扒进嘴里,再灌进热水,然后把空碗塞给女佣。填饱肚子的工作就此完成。

  ……不过,她也有可能因为女佣和妖怪掉包而被下毒,痛苦地死去;或是因为慌张而被酱菜噎住,窒息而死;又或是为了吞饭而抬起头,结果被突然闯进的怪物砍下脑袋。所以,能平安无事地填饱肚子,也算是幸运了。

  「紫大人,敌袭。」

  就在填饱肚子之后,隐行众的无邪立刻来到紫的背后。紫数到一百左右,才发现敌袭,不禁皱起眉头。

  「隐行众的反应也太慢了吧!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这是怠忽职守!」

  「非常抱歉,我刚才跳过了仪式直接进行索敌。目前在四面八方中,只有西方有妖魔的气息。距离约两里,数量不到一千。不过,深处有股不寻常的气息。」

  事实上,隐行众之所以晚到,是因为他们派出去秘密跟踪和监视的下人们,式神突然失去踪影,无法确认行踪,因此他们必须先处理这件事。不过,现在那件事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无邪所察觉的气息。

  「……深处?」

  「我一察觉到气息,式神就遭到破坏,因此无法亲眼确认。不过,那妖气的浓度,恐怕是凶妖级。」

  「……!」

  无邪的报告,让紫和在一旁准备的女仆们倒抽一口气。没想到凶妖会在这里出现……!

  「紫小姐!我来了!」

  就在众人受到冲击时,萤夜环穿着退魔士的服装,带着专属女仆闯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名俊美的少年,以及几名负责护卫的黑衣下人。

  「咦……」

  紫急忙寻找那张面具脸,但随即想起现在身边没有能提供意见的人,表情因冲击而扭曲。不过当她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原本停顿的思考又开始转动,于是她尽可能虚张声势地宣告:

  「!你、你们都到齐了吧!应该都听说了吧,妖魔来袭了!……来,我们去县厅!先和县令大人和军团长大人讨论对策!」

  「咦?不马上迎击吗?」

  紫的发言让环错愕不已,紫不禁对她投以严厉的眼光。

  「如果随便冲出去就能赢,妖魔早就绝种了啦!」

  紫那充满敌意的口气,让环以为自己被骂了,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

  「少废话,快走!听说那群妖魔里还有凶妖,随便冲出去只会变成蠢蛋,死路一条!」

  「咦?等、等一下……!」

  紫丢下这句话,快步走向县厅。白若丸跟在后面,环也慌忙跟上。尽管心中焦躁,她还是不得不跟上去。

  ……尽管对县都郊外居民的安危感到不安,她还是不得不跟上去。

  「……!?这紧张感是哪来的啊?」

  另一方面,带着环等人前往县厅的紫,心中也充满了不安与疑惑。疑惑在前往县厅的路上逐渐膨胀。

  她一眼就看出,这里没有丝毫紧张感或紧迫感。明明已经派出传令兵,到处通知妖怪来袭的消息,但无论是官吏还是士兵,每个人都显得惊慌失措。看到他们如此迟钝的反应,紫不禁咂舌。既然下面的人是这副德性,上面的人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实际上,紫等人抵达县厅后,就看到县令和军团长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们几乎同时发现紫等人,急忙跑了过来。

  「紫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找我们过来……」

  「你们没听到传令兵说的话吗?有妖怪!有一大群妖怪正往这里来!而且不到半刻钟就会抵达!」

  紫近乎怒吼的说明,反而让郡司他们面面相觑,更加慌张。

  「怎、怎么会这样!」

  「就是啊!太奇怪了。紫姑娘不是说式神的警戒网万无一失吗?怎么会这么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是因为……!」

  两人困惑的质疑,让紫烦躁地皱起眉头。

  若是有潜入式神监视网嫌疑的食人鬼也就算了,一般妖怪应该都能在一定距离外,就由式神的空中监视发现。紫就是用这个理由,安抚天天来催报告的郡司他们。结果却是这样,胃痛得仿佛要穿孔了。

  「追究责任的事可以晚点再说吧?还是你们想在这里浪费时间,等妖怪们杀进这间公所?」

  白若丸的冷言冷语,让郡司等人无法继续交谈下去。郡司听了,表情因愤怒而扭曲。相较之下,军团长的反应就温和多了。他虽然也显得狼狈,但还是接受了白若丸指出的事实,转头看向紫,开口问道:

  「……紫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还请你提供建议。」

  「!?啊……快、快点召集兵力!!现在马上!在郡都的城门迎击他们!!」

  被点名的赤穗紫在一瞬间的动摇之后,想起自己身为退魔士的职责,努力虚张声势,下达指示……

  ————————

  接下来的行动,至少不算是缓慢。郡都的居民被紧急指示,前往都城中央集合。动员的军团兵则被调去协助民众避难,以及防卫城栅。城门被牢牢关上,加以补强。从郊外逃进郡都的人,被命令前往其他城门,或是用绳索直接爬城栅。

  不过……

  「战力不足……!!」

  在紧急进行迎击准备的过程中,紫从西门的两层门楼露台,环视整体状况,忍不住吐出苦涩的言词。

  目前驻守郡都的军团兵不到百人。虽然靠着动员官吏和杂役来减少必须分派的兵力,但人数原本就严重不足。几天前朝廷下令征召樵夫和猎人,现在又半强制地动员了郡都的健壮男子,前者姑且不论,后者能派上多少用场就很难说了……即使动员了这些人,兵力还是不到五百,不可能把所有人配置在西边的城墙上。人手和战力都严重不足。

  (要是郡守没有擅自行动……!)

  更糟糕的是,郡守没有和紫商量就派了一部分的兵力到郡内的各个车站和村庄。最夸张的是,那些士兵不但没有回来,连响应号召的士兵都没有出现。

  ……说不定双方都进了妖怪的肚子。

  「城墙的高度……顶多一丈吧?」

  「是的,很遗憾,那样的高度应该不难爬上去。」

  紫甩开不好的想象,瞥了郡都的栅栏一眼,无邪跟着补充。栅栏是用尖端削尖的圆木打入地面排列而成,内侧有台座,可从高处发射投射武器。不过高度只有区区一丈。

  没错,只有一丈。宽度包含台座在内,也只有两人并排的厚度。对人类而言,这样的高度已经够用了,但对妖魔鬼怪来说,实在令人不安。中妖应该能轻易跨越,小妖也可能一跳就过,凶妖更是能将这木栅当成纸片一样轻易突破。虽然郡都周围布有利用灵脉供给的灵气所构成的结界,但不知道能撑多久……中妖以上等级的妖魔,说不定能烧毁结界强行突破。

  「紫小姐,还是让我们上前吧!连我都看得出来,这样下去……」

  「闭嘴!……不要说那种多余的话!」

  紫否决了环的提议。她环顾四周,小声警告众人。环大概是看到军团兵的惨状才提出这个建议,但对紫来说,这个方法完全不值得考虑。

  其实如果是在封闭空间,或是没有凶妖的地方,这确实是能减少牺牲的战斗方式。她好歹也是赤穗家的一员,明白战斗的常识。正因为明白,她才否定环的提议。

  如果是在封闭空间就好了。就像之前在下水道的战斗,紫的全力一击甚至能一次打飞上千只怪物。但那招的消耗实在太大,而且在这种开阔的地方,就算能对分散的妖群造成伤害,效果也很难说。

  而且妖群中还有凶妖。只靠人类,无论聚集多少人,都挡不了凶妖的攻击。也不能对这次同行的环和白若丸抱太大的期待。面对不知何时会从何处来袭的凶妖,自己不能站在最前线战斗。只能让那些乌合之众去对付那些小兵,无论会造成多大的牺牲。

  紫压低声音警告,是不想让军团兵们抱持无谓的期待。对军团兵来说,如果紫等人能出面扫荡怪物,肯定会受到热烈的掌声与喝采。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紫不想让环再说出更多多余的话。

  「……!」

  紫的锐利眼神让环不禁害怕地退了一步。看来她没料到紫会气成这样。

  「哼,这点程度就怕成这样,根本没办法上战场。你给我待在这里。那边的女佣,你给我看好主人,别让她乱来而死掉,知道吗?」

  紫对环的反应嗤之以鼻,命令她留在这个门楼待命,也警告了身旁的铃音。不能让外行人擅自行动,她身为这次监视团的代表,有义务让环和白若丸平安回到鬼月的宅邸。为防万一,她命令班长矢萩和两名下人也守在门楼,同时保护环。

  「紫大人,听说那些怪异会从西门杀进来,可以事先让式神潜伏在门楼吗?」

  无视于环的惊恐,一名身穿阴阳师服装的冷淡美少年淡淡地提出意见。他行了个形式上的礼,请求事先将式神藏在西门附近。

  「事先……是设陷阱吗?能期待效果吗?」

  「我的师父是专门提供意见的蝴蝶大人。」

  式神术师一旦用光事先准备的式神,就无计可施了。对于紫的疑虑,少年不带感情地回答。他搬出人称黑蝶妇的鬼月一族第一式神术师之名,委婉地表示肯定。

  「……好吧,就交给你了。」

  「是!」

  式神术师恭敬地行礼,随即甩动袖口,放出数张符咒,然后在栅栏外消失。那是式神的隐形。光是这个动作,就让紫对眼前的少年改观,认为他比原先所想的还要有用。

  「紫姑娘,快看那里!」

  紫对白若丸的评价向上修正,听到下人的叫声,便往声音来处看去。环、白若丸和栅栏上的士兵们也跟着看过去。

  它们在积雪染白的田地上前进。仿佛要将白色染黑般蠢动、扩散,侵蚀般逼近。数量大概有上千只?小的跟小猫差不多大,大的身躯甚至跟房屋一样大。挤在城栅上的人们,全都忍不住默默注视那幅光景。情不自禁地注视。

  而当它们接近到离栅栏约一千步的距离时,摇晃的黑色模糊轮廓才渐渐固定……终于能够判别其造型。

  蠢动的那些东西,是虫子。

  不,不对。那是蚂蚁。那是蜈蚣。那是飞蝗。那是蚯蚓。那是蜘蛛。

  那是螳螂。那是蟋蟀。那是蝼蛄。那是灶马。那是蚰蜒。那是龟虫。那是蜻蜓。那是纸鱼。那是日除虫。那是手虫。

  那是马陆、蛞蝓、蛆、水蛭、发截虫、金龟子、竹节虫、浮尘子、筬虫、沙蚕、蝎子、埋葬虫、尺蠖、斑猫、鼠姑、蜗牛被、隐翅虫、刺虫……虫、虫、虫的大军。

  丑恶至极的妖虫大军。

  「噫!?」

  一名军团兵认出那是什么,不禁小声惊呼。从地平线疾奔而来的,是色彩鲜艳的虫群,足以煽动观者的厌恶与恐惧。在场包含紫在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双腿发软,愕然地僵在原地。

  「!不、不要停下来!!大家各就各位!!」

  紫之所以能较早回神,除了身为退魔士的责任感与自尊外,也是经验使然。几年前在地下水道的黑暗中,她曾目睹足以淹没整个视野的妖类洪流,而这次的经验在此时派上了用场。若非如此,她现在恐怕也会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呆立原地吧。

  不,事实上,若没有旁人的目光,她也想立刻拔腿就跑。

  「虽然正好适合用来毒害,但也仅止于此,都是些只有外表的小角色。」

  「是的,就我所见,有九成是小妖或幼妖,就算有人类,要让他们无力化也不难。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算是幸运。」

  紫虚张声势,身旁的白若丸则淡淡地这么说,无邪也跟着点头。和半是演戏的紫不同,他们都是真的认为没什么大不了。

  紫不禁对这个曾为童仆的少年投以赞赏的眼光。先不论经历过生死关头的隐行众,连经验尚浅的白若丸都对那么多虫子不为所动,是因为他是男的吗?紫不禁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其他男士兵大多在紫的斥责下仍对那景象感到害怕,郡司更是完全僵住,一脸错愕,心不在焉。

  「郡司大人,如您所见,妖群已经逼近,我们要开始守城战了,可以吗?」

  紫跑到茫然的郡司身边,语气锐利地问。

  在文官占优势的朝廷法度中,退魔士在守城战时必须获得当地郡司、国司或城主的许可,才能接受指挥。退魔士不能擅自守城,将百姓卷入危险。因此,紫需要得到郡司的许可。

  「嗯、啊……好,真的要守城吗?那、那么多,守得住吗?」

  「要击退它们并不难,只要给我时间,应该没问题。」

  说不定紫一个人就能解决。

  「那、那也不用守城啊……!」

  「可是我们已经确认过有凶妖出没,凭我们几个恐怕应付不来,这里的士兵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我们忙着对付小喽啰,这里的人全被杀光,您也无所谓吗?」

  紫又对郡司解释了一次在路上已经说明过好几次的事。对环也是,到底要解释几次才满意?紫愈想愈火大。

  「我、我知道了,我同意守城……」

  经过不知道第几次的说明,郡司脸色苍白地点头。这也是已经重复过好几次的事。

  「那么,郡司大人,还请您以主帅的身份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为什么!我根本不懂打仗……!」

  紫的要求让郡司大吃一惊。这也是已经说明过好几次的事,紫不禁皱起眉头,皱着眉头继续说明。

  「这是守城耶!您身为主帅,当然要留在这里督战啊!实际战斗的部分,我们会和军团长一起指挥,您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批准就行了。我们会派护卫保护您的人身安全!」

  事实上,紫对郡司并没有多大期待,顶多希望他能提振士兵的士气。反正就让环跟着他,一起躲在城楼里吧。

  「怎、怎么这样……」

  听到紫的要求,郡司绝望地喃喃自语。不管郡司怎么想,状况仍持续发展。原本对怪物们的存在半信半疑的军团士兵们,态度一转,拼命准备防卫战,急忙就定位。

  「士兵们似乎都准备好了。」

  「这样啊……郡司大人,请下令。」

  紫听了军团长的报告,故作镇静地点点头。被点名的郡司困惑地环视四周,军团士兵们也频频偷瞄紫。他们显然十分动摇。

  「呃、呃……下令?」

  周遭的视线让郡司狼狈不堪。紫对他的态度感到不耐,但仍耐心解释:

  「士兵们都很害怕。请您下令,振奋他们的士气,然后命令他们准备迎击。」

  「这、这种事……」

  郡司再度环视四周,士兵们不安地看着他,然后他将视线移向地平线彼端,如海啸般逼近的魑魅魍魉。

  「噫……」

  他额头冒汗,再度望向士兵。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该说的话。不安与尴尬使他再度望向地平线。怪物们比刚才更近,轮廓和造型看得更清楚了。

  他发现无数无机质的眼球正凝视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郡司发出疯狂的惨叫,一溜烟地冲下门楼的阶梯,一路跑到城栅,奔向位于城镇中心的县厅。他逃走了,全力狂奔,头也不回,拼命得令人发噱。

  「啊啊!?」

  郡司突然放弃身为县令的责任,抛下部下,舍弃矜持与一切逃之夭夭。紫见状不禁哑然,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环也一样,就连被抛弃的士兵们也一样。

  不,只有白若丸冷眼旁观。仿佛早就料到,露出不耐烦的苦笑……然而郡司的行为确实带给在场大多数人冲击与失望,现场一时之间笼罩在沉重的沉默之中。

  「……!紫阁下,我以师卒军令的名义,请求您代理指挥权!」

  率先理解状况的军团长对紫大喊。

  军团长的发言绝非不负责任。

  现在扶桑国施行的阳稚律令师卒军令六十六条第七条,规定在邦司、郡司无法执行指挥权时,若为对妖战,军团长可将自己军团的指挥权委任给朝廷认可的正规退魔士。

  军团长对妖的军队见识不多,因此判断盗贼等对人战或少数妖魔战时姑且不论,对妖的军队就另当别论。至少军团长能以这种形式,合法地将指挥官的责任推给紫。

  「咦……啊,好的!各自拉弓!在听到我的命令前,不准放箭!」

  「代理指挥官下令,各自拉弓!」

  紫慢了一拍才理解军团长的发言,立刻对指挥官逃亡而陷入动摇的军团兵下令。军团兵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的命令感到困惑,但军团长将紫的命令放大十倍,像在重复般怒吼,军团兵便反射性地摆出射击姿势。

  「紫大人,您太危险了。请戴上头盔……」

  「没关系,我不能在这里被说成是胆小鬼!」

  随侍在侧的女官阳菜悄悄来到紫的身边,将头盔递给她,但紫拒绝了。她知道如果自己太过慎重,只会让士兵们感到不安。紫拔出腰间的刀。

  「逃走的人!一律斩杀!!战斗吧!!你们逃走的话,被蹂躏的就是你们身后的城镇和人民!!」

  少女压抑内心的紧张与恐惧,大声喊道。她堂堂正正地进行督战。

  「可恶、可恶……!」

  「我们上。可恶,做就对了吧!?」

  听到紫的宣告,听到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孩的命令,士兵们纷纷咒骂。虽然咒骂,却没有逃走。他们即使被烧,也依然摆出架式。

  士兵们也心知肚明。无论如何,他们除了战斗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和中央派遣、对赴任地没有感情的县令不同,士兵们大部分都是来自稗田郡的稗田町。即使紫没有指出逃走的意义,他们也心知肚明。

  所以他们摆出架式。拉紧弓弦、弩弦,将箭矢和弩箭架在弦上,瞄准目标。距离已经逼近到三百步。

  「还没吗!?还不能射击吗!!?」

  「快点,快点下令……!」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大军如雪崩般袭来之际,直视着他们,目不转睛地瞄准,等待命令下达,对执行者的精神造成相当大的压力。不仅左右着自己与家人的生死,对方还是非人之物,因此压力更大。这跟被刀砍死、被箭射死截然不同。士兵们恳求般地低语,等待接下来应该会下达的命令。

  然后在距离两百步时,他们所盼望的那句话终于响起。

  「就是现在!放箭!」

  「放箭!」

  紫色的号令,军团长像在反刍这句话般,用更大的声音呐喊。紧接着,箭矢发出雨点般的声响划过天空,从和弓与弩弓射出。

  和弓必须经过训练才能使用,弩弓价格昂贵构造复杂,难以大量准备。因此在召集的士兵当中,只有三分之一是弓兵,射出的箭矢合计约一百支左右。其中又有几成飞往错误的方向,或是被妖怪的厚甲或皮肤弹开。即使如此,前方仍有十几只妖怪被箭射中要害,或是被数支箭矢打倒。

  ……以将近一千只的妖怪群来说,这个数量实在微不足道。

  「快装填下一波!!各自以手边的弓弩持续射击!!」

  「准备石块!!」

  紫和军团长大喊下令,城栅上的射手们也回应命令,以手边的弓弩不断射箭。

  「扔石块!!」

  当距离城栅剩下不到一百米时,军团长对着城栅后方的士兵们大喊。一百多名士兵以投石器接连扔出石块。大小和婴儿拳头差不多的石块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扔出,受到重力牵引往下坠落。

  『叽!』

  『嗄!』

  别小看石头。高速落下的石块虽无法一击杀死甲壳柔软的小妖,却能造成伤害,甚至可能撕裂手脚。

  即使如此,要阻止妖怪们的进击还是不容易。虫子海啸若无其事地踏烂被打倒的同胞,理所当然地跨越它们,逼近城镇。

  「就是现在,『刺吧』。」

  白若丸轻声低语的同时,那东西从土中飞出。无数的针指向在最前列疾走的虫子们眼前。虫子们无法完全煞住自己的速度,一头撞进针的根部,直接被刺穿而断气。

  是刺猬。潜伏在地下的牛般身躯的刺猬简易式神一起从城栅前方的地面跳出来,用背上的剑山严阵以待。出现的针山超过二十座。面对突然出现的伏兵,从后方逼近的妖怪们也因为同胞的尸体与锐利的针山而减缓进击速度,停下脚步,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随着紫的吆喝声,数十支箭同时射出。停下脚步的妖怪们瞬间就被箭雨打倒。

  『叽叽……!』

  『叽叽叽!』

  要完全阻挡所有妖怪是不可能的。少数体型娇小、动作敏捷的妖怪钻过同胞和式神的缝隙,逼近栅栏。几个军团兵急忙放箭,但对方速度太快,根本射不中。而钻过箭雨的虫子们在接近栅栏时……撞上看不见的墙壁,化为焦炭。

  「小喽啰就不用管了!那种小角色,结界就能解决!」

  紫大声激励。再怎么糟糕,这里好歹也是郡府,位于灵脉正上方的稗田镇,周围还是有微弱的退魔结界。低等的小妖根本不需要特地出手,紫要他们瞄准大只的。

  「哦哦!」

  「就是那个!干掉那只大蜈蚣!」

  初次见识到稗田郡结界的效果,士兵们脸上也露出喜色。即使知道原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结界的力量。知道自己受到保护,士气大增,能冷静地瞄准射击,命中率也跟着提升。结界挡住了妖怪,攻击集中在甲壳烧烂的蜈蚣中妖。

  紫的激励确实有效,但她也明白……那只是为了让士兵们暂时安心的谎言。

  百足妖怪中了数十支箭,发出惨叫。它流出蓝色的血,身体扭曲,最后终于倒地。军团兵射中大猎物,一起发出欢呼。

  「射中了!!哈哈哈,怪物!活该……」

  军团兵高举弩弓大笑,但话没说完。随后,他被高速跳来的「那个」扯断脑袋。士兵的头喷出鲜血,身体应声倒地。

  「咿!?」

  「什么……!?」

  士兵们惊愕地看过去,看见了那个。他们用视线追逐撕裂同伴脖子带走的影子,然后找到了。是一只跳蚤。

  「嗄?」

  士兵们不禁哑口无言。那是一只全身烧烂,跟蹴鞠差不多大的跳蚤。濒死的跳蚤妖抖动着脚,从头钻进地面。

  「怎么可能。居然是跳蚤!?那种东西穿越结界过来了吗!?而且刚才那是什么鬼!!?」

  士兵们大声嚷嚷,不敢相信区区矮小的跳蚤小妖穿越结界,杀了同伴。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和跳蚤本身的身体相比,这种跳跃力实在惊人,最多甚至达到自身身体的六十倍。跳蚤妖怪蜷缩起身子,以媲美炮弹的速度发动突击,强行突破结界,打碎了前进路线上的士兵。

  当然,跳蚤终究只是小妖,这种自杀式攻击不可能全身而退,但它们毕竟是没什么智慧的下等虫子,只会顺从自己的本能,没有丝毫犹豫。

  ……而且,跳蚤妖怪不只一只。

  「呜哦!又来了!」

  「那是什么!?居然粘在那些大块头身上!」

  「那些家伙该不会是寄生在同伴身上吧!」

  跳蚤妖怪们一边吸血一边紧贴在大型妖的身体上移动,一接近栅栏城就发动突击。只要有栅栏,就能充分挡下跳蚤的鲁莽突击。而且命中率原本就不高,比起命中人类,更多跳蚤妖怪撞上栅栏,或是大幅越过栅栏,陷进地面,一事无成地自取灭亡。

  然而,只要士兵们挺身而出,即使身穿铠甲,身体也会被劈成两半,这也是事实。而士兵们和不把自身性命当一回事的跳蚤不同。

  结果士兵们承受不住,纷纷躲进栅栏的阴影处,射击变得断断续续。其他妖魔鬼怪似乎早有准备,开始突击结界。它们化为浊流,杀向好几个点。几十只妖怪被结界消灭……但其中几只虫子趁结界出现一瞬间的破绽,钻进结界内。

  它们的身体正在燃烧,却仍然接连爬上栅栏。

  「哇啊!!?」

  「咿!?来了!!?」

  半焦化的飞蝗妖怪趁士兵们陷入混乱,无法好好反击时,爬上栅栏。看到它怒气冲冲地张开嘴巴,士兵们惊慌失措,不禁后退一步。飞蝗妖怪的下颚喀喀作响。

  「你这个没死透的家伙。」

  每个人都吓得不敢动,从旁冲出来砍下飞蝗妖怪脑袋的,是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军团兵吓得魂飞魄散,而作为预备战力待命的鬼月家仆人,黑衣人们积极上前,砍死、刺死、打死爬上栅栏的怪物,再把它们踢到栅栏外。甚至有人把跳进来的跳蚤打回去。他们毫不动摇,以熟练的动作,平淡地驱除妖怪。

  事实上,以他们平时的工作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手几乎都是幼妖小妖,只要用军团兵的弓箭和结界削弱对手,再一只一只解决,对他们来说,这甚至是相当轻松的职务。

  而率领他们的紫,也不是只会高高在上地下达命令。

  「没想到他们爬得这么快。没办法了……『扫尘』!」

  军团兵们出乎意料的劣势,让紫面露不悦,随后挥刀。她只横着挥了一刀。

  光是这样,就让牺牲无数同胞爬上栅栏的妖怪们全被卷入暴风之中,然后直接高速撞上地面,化为血肉块。数量至少超过五十。军团兵们见状,不禁带着敬畏的念头瞠目结舌。

  赤穗流基础九九技法之一的「扫尘」,正如其名,只是将所有小喽啰一并处理掉的无聊招式,紫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即使如此,对唯人来说,紫施展的招式仍然值得惊叹。

  「冷静下来!这种程度的妖魔算什么!只要小心跳过来的跳蚤,其他都是半死不活的虫子,冲上去杀光它们!还是说你们都是些吃闲饭的胆小鬼!」

  紫用刀把跳到自己身上的跳蚤打回去,对着动摇的军团兵们大声激励。

  虽然这个行动本身是向父亲和哥哥现学现卖,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说不定比原本的范本更有效果。被比自己年幼的少女这样斥责,身为男人可不能丢脸。军团兵们拿起刀枪,把爬上来的虫子们一一打落地面。战线因为恐慌而崩溃的最糟事态暂时得以避免。

  ……然而,状况逐渐恶化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差不多到极限了……『射出』!」

  白若丸确认自己放出的刺鼠们逐渐被虫海吞没,竖起食指放在嘴边低声下令。同一时间,刺鼠们背上的刺一起射出,贯穿周围的妖魔。突然被针刺中头部或腹部的虫子妖怪们发出痛苦的惨叫。白若丸看着这副光景,嘴角露出嗜虐的笑容。看来效果不错,那么这边就再加把劲……

  「哼哼,『爆炸』!」

  术士一声令下,跳进虫海的针无大鼠们像气球般瞬间膨胀,转眼间爆炸。埋藏在体内的无数石砾随着爆炸的气流往四周飞散。二十几只简易式式神同时自爆,加上刚才射出的针,至少牺牲了一百只以上的妖物。

  「算不上什么大成果啊。」

  发动这堪称残酷的自爆攻击的本人,感想却非常平淡。

  事实上,被这攻击杀死的,几乎都是小妖以下的杂碎。即使能阻挡虫群一时,没有多少智慧的虫子很快又会继续进攻。

  「又来了,没办法了。『式兵』。」

  白若丸咂舌,放出新的式神。那是手持刀枪的人偶,虽然只要一击就会变回纸片,但只要用得巧妙,现在也是一股战力。少年命令式神迎击爬上刀枪的虫子。

  「!?『土弄』!!」

  紫察觉到异状,急忙施展招式。在地面上战斗时,妖物们从土中悄悄逼近栅栏,但紫以「冲击」粉碎土中的敌人,使它们来不及跳上地面就化为绞肉。

  可惜的是,没能全部杀死。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几只全身是伤的蚯蚓与蜈蚣从栅栏前的地面跳了出来。军团兵们一瞬间感到惊愕,但立刻射箭解决一只。紫接着挥剑将两只切成两半。

  唯一幸存下来的大蚯蚓为了反击,将身体爬上栅栏。附近的军团兵们射箭、投掷长枪。

  濒死的大蚯蚓在死前将自己的头撕裂成八块,然后吐出各种虫子的雨。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为了攻击而逼近的士兵被虫群从头盖住,发出惨叫。虫子咬住肉,吸血,试图钻进身体的每一个洞。附近的同伴将它们拉开,摔到地上,踩扁它们。然后——

  「没事吧!?」

  「好痛,好痛!?可恶,好恶心!!」

  被粘液泼到,全身被咬,肉被撕裂的士兵哭喊着。同伴想将他带到后方,但随后有影子笼罩他们。

  他们立刻抬头,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在理解那是什么之前,羽化的蝉就踩扁了他们。从大蚯蚓挖的洞里出现的蝉蛹立刻羽化,在飞翔的同时爬上栅栏。

  「啧,接二连三……!!」

  紫立刻赶到现场,一记突刺就将牛一般的巨蝉打飞。巨蝉直接飞回自己撞出的洞,压死后续的虫子而亡。

  「紫大人,后面又有新的敌人!」

  「!数量呢?」

  无邪在途中打倒几只小妖,来到紫身边报告。紫睁大眼睛问道。

  「……约一千只,和第一波一样,几乎都是低级的虫妖。」

  「区区小兵还这么烦人!要是没有凶妖,这种事……!」

  无邪的报告让紫表情扭曲。若没有凶妖,她就能亲自杀光这些虫子,也不会让军团兵白白送命了……!

  「真丢脸,退魔士竟然只能靠人类战斗……!」

  退魔士是保护天皇和百姓不受妖魔侵扰的存在,现在却得让连一点灵力都没有的凡人战斗,让紫感到强烈的无力。

  太丢脸了。虽然她对军团兵那么说,但这样自己不就成了白吃白喝的废物吗?自己应该要第一个冲出去战斗才对。

  ……明明自己必须像那个下人一样,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拯救唯人。

  想到这里,紫对自己派那个下人外出的判断感到愤怒,但她也明白思考这些事毫无意义,于是重新握紧刀柄,凝视着正前方,准备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对自己露出笑容。

  「……!!?」

  紫立刻睁大双眼,举起刀。下一瞬间,随侍在侧的无邪,以及附近的军团士兵们也察觉到异状,纷纷举起武器。同一时间,巨大的老妇人举起手臂。

  城栅的一角连同士兵与妖怪,随着轰然巨响被炸飞……

  ————————

  「什么!?」

  萤夜环在赤穗紫的命令下,一直待在门楼旁,坐视眼前的战局。她从窗户目睹城栅一角扬起粉尘爆炸的景象,不禁感到惊愕。紫刚才应该就是前往那附近救援。

  「公主大人!!?」

  一旁传来悲鸣,是紫的女仆阳菜。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打算前往主人身边,走向楼下的门……却在楼梯途中停下脚步。

  『叽叽叽!!』

  『叽叽!!』

  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一群大如成人、状似剪刀虫的怪物,以及几只和狗差不多大的灶马闯进了门楼。仔细一看,它们脚下还倒着许多被咬断脖子的军团兵尸骸。

  「啊、呜……」

  阳菜吓得全身僵硬。身为赤穗家的女佣,一路随行至此的她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自己的工作有可能会碰上妖怪。她是为了照顾主人紫而一路同行,而且这也不是这次任务才有的状况。

  不过,紫过去出任务时,大多都是由父亲或哥哥陪同,所以绝对安全的保证是有的,不曾发生过像这次这样死亡近在眼前的状况。就某种意义而言,阳菜会害怕也是无可厚非。就连必须率先反应的环也吓得动弹不得,所以也不能责怪她。

  「环小姐,快逃到楼上!」

  在这状况下,推开阳菜冲下楼梯的是下人班长矢萩。他掷出短枪刺中剪刀虫的头部,逼退一步,接着拔出腰刀砍杀周围的灶马。

  「还、还没……?」

  「啧!」

  矢萩听到环的惨叫声,察觉到异状,他用藏在袖口的弩,朝冲进入口的后续虫子射出七发短箭。弩是将七支短箭同时射出的暗器,猛烈射出的箭矢瞬间刺穿了跳进来的蜘蛛与尺蠖,阻止了它们的行动。

  「环小姐,快点!!用家具堵住楼梯!!」

  矢萩回头用暗器弩射光箭矢,攻击不知何时从背后逼近的跳蚤妖怪。他丢下弩,转身闪避剪刀虫的突击,然后大喊。班长矢萩想要遵守上司允职,以及紫的护卫命令。

  「可、可是……!?」

  「环小姐,快点撤退!!」

  矢萩的护卫下人常盘,硬是拉住仍然不动的环,护卫对象的手臂。常盘粗鲁的动作,让环感到一阵闷痛,但常盘完全不以为意,仿佛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

  「那边的女人也是!快点!!」

  「呃、呃……」

  「阳菜小姐,现在先撤退吧!!」

  阳菜被大声吼叫的常盘吓到,此时身为环的女佣同行的铃音,冲到阳菜身边,将站在楼梯一半,裹足不前的她带了回来。

  「可恶,来了!!」

  确认到这点后,常盘将设置在二楼的架子和桌子,朝着爬上楼梯的大蛭踢下去。传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咕滋」声。他毫不在意,将手边的物品一一丢下去,做出简易的防壁。

  「环小姐,请不要站在窗边!!武、武器……女佣!!用这个在紧要关头保护环小姐!!」

  常盘在门楼的二楼四处翻找,找到放在架子上的短刀后,分别塞给铃音和阳菜。侍奉退魔士同行时,为了护身和自裁,都会携带一两把短刀,但常盘没有余力一一告知她们,而且也有可能忘记,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处置。

  惨叫声响起,常盘转过头去。在瞭望台射箭的军团兵们遭到虫子袭击。其中一人被爬上来的螳螂从腹部刺穿头部,另一人为了阻止螳螂而拿起刀,随后蜻蜓飞到眼前,将他撞进瞭望台内。

  「唔!!?」

  常盘的判断很正确。他掷出腰间预备的短刀,砍下螳螂的头。螳螂在用餐途中失去头部,一边痉挛一边从瞭望台上摔落。接着他冲进瞭望台,踢飞咬住军团兵喉咙的蜻蛉头部。蜻蛉的身体很脆弱,光是这样就让它的头像踢足球一样飞散。常盘急忙确认倒下的军团兵的状况,发现他已经断气。常盘咂舌,闭上眼睛。

  「环大人,请小心!!那些家伙会靠灵力过来!!请您以自身安危为第一优先,不要大意……」

  「你自己也一样哦?」

  「……!?」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随从几乎立刻挥刀。刀刃砍进出现在背后的影子,然后刀刃就像穿过雾气一样穿透过去。

  「什……」

  「虽然我跟你无冤无仇,但这是任务。」

  常盘理解到物理攻击没有意义,正要使用术式时已经太迟了。黑暗覆盖常盘的头部与双手,随后他的头部与手腕以上就随着黑暗一起消失。鲜血从漂亮的断面喷出,常盘倒卧在地。

  「噫!?」

  环忍不住发出悲鸣。她已经目睹过这一连串的守城战中,人们死去的光景,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力,但事到如今,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身陷险境。她与全身由朦胧的黑暗构成的闯入者——神威对峙。

  「公、公主殿下,请您退下……!」

  铃音与阳菜拔出短刀,尽管感到害怕,还是将刀尖对准神威。她们知道刚才倒下的下人,远比自己更习惯战斗。而这样的下人被秒杀,她们很清楚自己会有何种下场。即使如此,她们还是不可能选择不战。」

  「真是努力呢,我都快感动了。」

  神威对女佣们奋不顾身的行动,送上赞赏的话语。他只是嘴上说说,语气中却带着嘲笑。随后,他逼近两人眼前,让短刀的刀身从中间消失,仿佛只切下那个空间,就像刚才夺走下人生命时一样。

  「什么……呀啊!」

  「阳菜小姐!」

  阳菜瞪大双眼,随即被击飞到墙边,倒卧在地。铃音呼喊阳菜的名字,但随即想起眼前的敌人,害怕得缩起身子。

  「放心吧,我只是让她昏过去而已。我这个人啊,对美女一向是尽可能温柔的。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得完成工作才行。」

  「咦……?」

  神威露出虚假的浅笑,同时逼近环的眼前。转眼间就被逼近的环慌张地拔刀,但这么做毫无意义。

  「哎呀呀,真危险。」

  神威立刻用手刀敲击刀柄,让刀掉到地上,悠然地让环失去战斗能力。环就这样往后退,眼前的男人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腕,以惊人的握力紧紧握住。

  「唔!?」

  「公主殿下!!您怎么……呀啊!?」

  环的手腕传来一阵痛楚,让她发出痛苦的呻吟。铃音慌张地想要救主人,但神威用力地打了她的脸颊。铃音随着尖锐的声响倒在地上呻吟。

  「铃音!?」

  「可以不要那么吵吗?很刺耳耶。」

  神威冰冷的话语盖过环的惨叫,同时更用力地握住环的手腕,痛楚让环忍不住跪倒在地。那明显不是人类能发出的腕力。

  「呜、唔……!!?」

  骨头几乎要碎裂的痛楚让环眼眶泛泪。她拼命忍耐,然后抬头瞪视,瞪着名副其实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男人。

  她发现对方正用冰冷的视线俯视着自己。

  「……!」

  虽然有着人类的外型,但他的眼神并非人类,他的存在本身也超脱常理,环直觉地理解了这一点。同时,她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抵抗的力气也逐渐消失。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此时的环并未察觉,这是某种瞳术的效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害怕得发抖。神威冷笑,冷笑之后,他举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向环。

  「不、不要……」

  面对逼近的生命危险,以及自己的无力感,环泪眼汪汪。她哭着试图抵抗,却无能为力。然后,神威的手抓住了环的头。

  环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什么,但她很清楚那绝非好事,于是不禁闭上眼睛。她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她做好准备,下定决心,害怕地缩起身子,持续等待。

  ………………她持续等待,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

  环感觉到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不自然感,于是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然后,眼前的光景让她不禁目瞪口呆。

  「……哈哈哈。喂,这样是不是有点犯规啊?」

  神威的嘴角流下一道鲜血,脸上浮现苦笑。然后他面带苦笑,缓缓地转过头。环也一样。她注意到神威背后站着一道人影,于是将视线从神威身上移向那道人影。然后,她不禁倒抽一口气。脸上浮现惊讶、混乱,以及欢喜的表情。

  将刻着鲜艳樱花的短刀刺进神威背上的黑衣般若面就站在那里……

  # 第九十七话●

  这名突然闯入的入侵者,身上缠绕着强大的灵力与妖力,从背后突刺而来。对神威而言,这完全就是一场奇袭。虽然神威的注意力都放在环身上,但对方可能一直隐藏着气息,神威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这么遭到偷袭。他不禁在内心感到惊愕与赞叹。

  「唔……!!?」

  即使如此,神威还是扭动身体,做出反击。般若面具一边旋转,一边闪避从手臂生成的黑暗。他拉开距离,没有直接触碰到黑暗。

  「明明没打声招呼就偷袭我,居然还不让我停下来!你还真是不懂得风雅呢……!!?」

  黑衣人因为疼痛而扭曲嘴角,摆出警戒的姿势,架起短刀。神威舔了舔嘴角的血丝,语带嘲讽地对黑衣人说道。

  实际上,对方原本打算用刚才的突刺结束神威的性命,但不巧的是,神威是超乎常人的存在,心脏的位置不在原本的地方,更何况他的身体是不定形的,就算用精心施咒的名刀突刺,很遗憾地,还是不足以夺走他的性命。

  然后,神威立刻实行报复。他的身体宛如黑暗般崩解,随后神威的神威便袭向了袭击自己的犯人。般若面翻转身体,避开神威像是要回敬对方的刀击。他从怀中射出铁球,神威被横向砍成两半,但立刻又变回黑暗。然后,他直接利用瞭望台的黑暗绕到背后。

  「伴部同学,危险,后面!!」

  环预感到保护自己的恩人会受伤,不禁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然而,她什么也做不到。神威的一刀朝着眼前黑衣人的脖子逼近。

  随后,瞭望台的墙壁被轰飞了。

  「啊?」

  发出这声疑问的人可能是环,也可能是神威,也有可能是双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般若面发出的声音。

  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一个新的闯入者。从被轰飞的瞭望台墙壁洞口探出身体,露出脸庞的是个老婆婆。那是个穿着破烂衣服,满脸皱纹的巨大老婆婆。她露出凌乱泛黄的牙齿,露出喜悦的笑容,残暴的巨人。她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朝周围瞪了一眼。

  「咿!?」

  环与新来的闯入者对上眼,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呼。她瞬间想起在故乡发生的一幕,与那只狡猾的鼬对峙时的记忆。那冰冷、仿佛将他人视为虫子般冷酷的视线……环几乎凭直觉理解,眼前的存在与那只鼬同等,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她只能理解到这个程度,思考跟不上从刚才开始就急遽变化的事态,只能当场吓得跌坐在地。

  另一方面,老婆婆毫不在意环的反应,她发现了那两人。有两个人影看着她僵在原地。正确来说,她发现其中一人是戴着般若面具的黑衣人,身上散发出浓厚的灵力与妖力。她明显表现出喜悦,嘴角上扬到几乎要裂开。

  刹那间,怪物的拳头朝般若面具挥了过去,而且是用附近的神威。

  「呃,喂喂喂!!真的假的……」

  与恐怕已经预测到这个状况的般若面具不同,神威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惊愕的说话声随着吵杂的冲击声中断,然后消失。

  伴随着爆炸声的攻击,神威的上半身被一击砍飞,黑色影子像肉片般飞散。另一方面,般若面具在千钧一发之际,不发一语地躲过攻击,从怀中掷出两把苦无。苦无划破空气,精准地刺中老婆婆的双眼。怪物发出微弱的惨叫声,身体瞬间向后仰,双手捂住眼睛。

  「伴部,等一下……!」

  环出声呼唤,但般若面具没有回应。黑衣人不发一语地穿过怪物身旁,迅速离开瞭望台。来到户外的人影,瞬间消失无踪。老婆婆慢了一拍后,身体恢复原状,她撞破屋顶,跳了出去,追着不知消失到何处的般若面具。

  「!」

  环目瞪口呆,但她立刻慌张地从掉落的屋顶建材中,保护铃音与阳菜。她拉着倒下的两人,急忙躲到遮蔽物后方。建材掉落到地板上,粉尘与木片随之飞散。环缩起身体,保护自己不受粉尘伤害。尘埃落定后,环独自一人呆站在寂静之中。

  她茫然地凝视着一人与一只离开的方向,动也不动。

  「伴部……?为什么……」

  环喃喃自语,其中蕴含的情感与思绪相当复杂。对于获救一事,她既感到喜悦与感谢,但内心却涌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疑问,对于此方没有回应一事,她感到不满与悲伤,对于原本同行的入鹿不知去向一事,她感到不安……她不禁感到茫然。

  「痛痛痛……真是个过分的老太婆。真是的,明明有人在,却毫不留情地把人打飞。」

  「!?」

  然而,她能悠哉地思考的时间并不长。听见那紧迫的声音,环想起目前的紧急状况,立刻转头,摆出架式。

  然后,她倒抽一口气。

  在她的视线前方,聚集了难以形容是液体还是气体的黑暗。黑暗集结、浓缩,形成人偶的造型,重新构筑神威的肉体。这幅光景实在稀奇,而且令人毛骨悚然。

  「好了,该怎么办呢?对我来说,应该以彼方为优先……但难得目标就在眼前,也不能视而不见。」

  「目、标……什么……!?」

  这个面露轻浮笑容的非人生物,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环。环听到神威的发言后愣了一下,但立刻摆出徒手格斗的架式,准备应战。

  附近没有武器,背后还有必须保护的人,不能逃走。她咬紧牙关,压抑恐惧,下定决心。那个佣人正在对付凶妖,自己是退魔士,不能因为没有武器就叫苦,不能说丧气话。

  ……一想到那个佣人正在故乡抵抗,自己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放弃。

  环抱着必死的决心激励自己,但她的勇气与觉悟永远没有受到考验的机会。神威缓缓逼近,却突然停下脚步,仰望天空,表情变得严肃。

  「……计划有变,麻烦的家伙来了。」

  「咦……?」

  在环理解神威这句话的意思之前,他已经开始咏唱。

  「净火葬葬灰烬祭。」

  男子冷淡的声音响起,随后火焰吞噬了现场的一切。红莲之光从被破坏的瞭望台天花板如浊流般涌出,环反射性地护住头部,即使她知道以常识来思考,这么做毫无意义。

  在城墙上持续战斗的士兵们也一样,他们不是同样缩起身子,就是不明所以地惊愕、哑然,然后被突然如豪雨般降下的业火吞没。然后……他们面面相觑,歪头困惑。

  「这、这是什么?」

  「好烫哦?这究竟是……幻术?」

  他们被猛烈到仿佛转眼间就会连骨头都烧成灰烬的业火包围,但里面没有任何人受到一点烧伤。周围明明是火海,却连一丝热度都感觉不到,让他们这次真的不明所以地陷入混乱,对非现实的光景感到困惑。

  然后他们立刻发现,直到刚才都吵闹地响个不停的虫鸣声完全沉默,直到刚才都展开死斗的魑魅魍魉们毫无例外地化为灰烬……就连临死前的惨叫也被无情地烧光。

  然后他们逐渐冷静的思考,事到如今才察觉到那股强大存在的气息。他们极其自然地仰望天空,然后找到在中午过后开始西斜的耀眼太阳底下蜷曲的那道影子。

  他们仰望披着黄金色鳞片的大龙。

  「……真不愧是刀弥。竟然能歼灭那么多妖魔,还不伤及任何人类。干得漂亮。」

  龙……鬼月直系的一之姬借给鬼月思水代步的黄曜上,男子——鬼月思水对身旁的年轻族人所施展的招式赞不绝口。那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那也没什么好夸奖的。我只是把规模加大,效果本身还是仰赖异能。」

  相对地,站在思水身旁,朝地面施展大招的鬼月刀弥则是一脸不悦,又或者该说是警戒地如此说道。

  实际上,方才扫过地面的业火,只是透过争取蓄力时间,扩大效果范围,单纯只是施展『净火』异能罢了。

  在郡都稗田町的城栅上展开的攻防战,对众多退魔士而言相当棘手。由于双方距离太近,随便施展大招,难保不会波及朝廷士兵或整座城镇。

  话虽如此,降落到地面一一歼灭,又势必会产生漏网之鱼,因此初击的任务便落到刀弥头上。而刀弥也确实完成了任务。

  不只妖,任何东西都不会烧毁的「净火」实际上瞬间消灭了数千妖物,然而除此之外,连一个人类,连一块布都没有烧毁。

  「话说回来,这样真的好吗?让那么大的猎物逃掉……」

  刀弥像是要改变话题般地发问。他指的是在使出大招之前,从战区脱离的那只大猎物,也就是凶妖。刀弥亲眼目睹那只凶妖急速离开,因此建议在那之前使出招式,但被思水驳回。

  「没关系,那家伙有点棘手,没有准备就出手是下策。万一误判我们的目标可不行,更何况还有食人鬼在虎视眈眈。」

  「……了解。」

  思水恐怕已经猜到那家伙的真面目,因此下令放着不管。刀弥也接受这个指示。

  毕竟刀弥也不知道那只恶名昭彰的食人鬼在哪里,所以并不想在那种状况下再对付另一只凶妖。而且还有绫香等人搭乘的船,以及透过水运的别动队船团。不该随便打草惊蛇……至少目前是如此。

  「明智的判断……好了,黄曜,可以放我们下去了吗?」

  思水对刀弥的回答满意地微笑,接着向龙提出请求。借来的神龙应声低吼,缓慢但威风地往地面降落。

  在龙即将接触地面时,思水等人也着地了。在净火熄灭的地面上,众多军团士兵们只能满怀畏惧地注视着那幅光景。即使他们没有半点灵力,似乎也本能地察觉到黄曜的神圣气息,以及思水等人的实力。

  「无邪在此,感谢各位的迅速赶来。」

  无邪突然出现在众人身旁,低头致谢。根据紫日前派出的式神回报,他们说会在近期内增派援军,不过无邪认为事态紧急,人事安排上可能会有纠纷,因此内心对援军能如此迅速赶来感到惊讶。

  「当然,这可是关系到朝廷的权威,以及鬼月一族的名誉。话说其他人在哪里?紫小姐呢?允职呢?」

  「允职为了搜索食人鬼,正和他们分头行动。紫小姐……」

  「我在这里。」

  这不男不女的回应,让思水等人往声音来向看去。只见白若丸从雪地走来,肩膀上扛着除了头部以外全副武装的紫。铠甲喀喀作响地来到思水等人面前。

  「紫姑娘受伤了吗?」

  「我想各位应该也看到了,我们遭到凶妖袭击,第一击就让她扭伤了脚踝。」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紫的妖刀在凶妖挥拳前化为大蛇,挡下了差点造成致命伤的攻击。代价就是紫的脚踝受了伤,不过这算是必要的牺牲。

  之后,凶妖在第二击之前突然改变目标,往西门的瞭望台冲去,白若丸只好背着受伤的紫,来到战场中央……这就是事情经过。

  「下、下人头领……?」

  「紫姑娘,首先请容我向您致歉。我代表鬼月一族,为事态演变至此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

  思水抢先一步道歉,深深低头致歉。当然,刀弥看得出来那只是单纯的表演。赤穗家的女儿是那种光靠花言巧语就能哄骗的天真个性,这点刀弥也明白。

  「不,难得朝廷将鬼月家赐予的职务交给我们,却落得如此惨状,我无话可说。」

  思水再度对紫行礼,接着说:

  「已经透过水运运送各位要求的避难物资,两天后就会抵达。我们是先遣队,今后的食人鬼搜索任务就由我们接手吧。」

  「我明白了。我们这边已经派出搜索队,我会联络他们,命令他们与你们会合。唯……」

  「唯?」

  紫难以言喻的态度让思水感到不解。紫也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该不该说出来的表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呃,虽然你们出手相助,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再稍微多加留意。」

  紫对思水等人展现她难以启齿的理由。

  「…………」

  思水与刀弥都不由得将视线从默默展示的那东西上移开。

  她手边那把尚未完成的蛇妖刀,正冒着黑烟,翻着白眼……

  ————————————————

  当紫一行人于稗田的郡都陷入尴尬气氛时,从郡都往西的森林中,却是一片紧张气氛。

  ……如字面所述,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

  巨大的老婆婆毫不留情地撞倒前进路线上的树木,以猛烈的速度追赶着。她满面笑容,似乎非常愉快。

  「…………」

  另一方面,被追赶的那方则是一语不发地拼命逃跑。由于已经远离稗田镇,来到人烟稀少的地点,因此已经解除利用勾玉躲进盲点的手段。反正那勾玉只对人类有效,对眼前的怪物没有意义。

  黑衣人拼命地在树枝间跳跃。每当他跳过一个树枝,堆积在枝头的雪便如雪崩般落到地面,接着在下一秒被轰然巨响粉碎。声音的间隔越来越短,代表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背后传来的轰然巨响实在太过激烈,黑衣人略显焦躁,频频回头确认与怪物的距离。

  怪物已经逼近到眼前。

  「……!!」

  随后,黑衣人设下的陷阱发动。两侧的大树树干爆炸,树木仿佛要压扁怪物般崩塌,将怪物压在底下。

  紧接着,老太婆一拳将大树打上高空。大树被凄惨地折断、撕裂,木片散落四处。老太婆就像在捏碎饼干般轻易地打碎了大树。

  「…………」

  虽然是预料中的结果,黑衣人仍不禁咂舌。不过,刚才那一击争取到了一瞬间的时间,原本逼近到眼前的距离稍微拉开了。黑衣人再度面向前方。

  影子逼近到眼前。

  「不好意思,你追我跑的游戏结束了哦?」

  「……!!」

  黑衣人硬是扭转身体,以毫厘之差躲过如粘菌般不定形地袭来的黑暗。这是神乎其技,也是下策。

  「啊呜啊呜啊呜!!!!」

  般若面改变轨道,结果掉到地上,随后从背后追来的老太婆猛然扑了上来。她露出乱糟糟的牙齿,笑容满面地以接近万岁的姿势扑过来。般若面急忙想逃离,脚下的雪却让动作慢了一拍。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致命的失误。

  「……!!?」

  他才刚跳开,怪物就扑了过来。冲击力道将飞散的雪吹到逃亡者的背上,将他撞飞。

  即使如此,他还是完美地采取受身姿势,分散袭来的冲击力道,避免摔到地上。然后在站起来的下一瞬间,他看见老太婆满是皱纹的手掌。

  「!?」

  这次真的来不及逃了。般若面被牢牢抓住。老太婆使出握力,般若面全身发出嘎吱声。老太婆正要从头部开始啃食……身体的动作却被强行阻止。她的影子被踩住了。

  「喂喂,等一下等一下。别像这样马上就想吃掉他。那家伙可不是食物哦?」

  神威借由『束缚影子』成功在千钧一发之际限制了凶妖的行动,他缓缓地走上前。虽说这是他的权能,但要束缚凶妖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表情也有些扭曲。

  「……好了,打招呼很重要呢。好久不见了,鬼月的下人小弟?自从在京城的骚动以来,我们就没有见过面了吧?」

  神威快步走到俘虏身旁,向他打招呼。俘虏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把脸转向神威。

  「……这还真是……不说话也太没礼貌了吧?你也没必要摆出这么带刺的态度吧?」

  「……在京城胡作非为的虾夷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家伙是你的老婆吗?」

  他用下巴指了指老妇人,质问神威。神威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别这样啦。虽然我不讨厌熟女,但也要有个限度吧。而且我能做的顶多就是用诱饵引诱,或是像这样暂时束缚住她的行动而已。」

  这番发言并不是谦虚,只是单纯陈述事实。在过去的那场大乱中,跟随空亡的妖魔百将们,要说是否受到明确的统御其实很可疑。有些妖魔是被编入妖军后就实质上遭到放置,有些只是单纯依附强大的存在,连组织和指挥系统都不理解,只是基于动物本能跟随对方。这个老太婆凶妖山姥在那方面来说也没什么不同。

  大乱之后,鵺之所以从众多妖将中捕捉这个妖魔加以保护,单纯只是因为她的权能在生产可利用完就丢的兵力时派得上用场。真要说起来,替代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在空亡遭到封印后继承其指挥系统的獏眼中,老实说山姥是割舍掉也无所谓的存在。在大乱中,这个妖魔即使身处群体之中,也总是我行我素地乱动,想必完全无法理解空亡的指示。在保护期间,她也是食费高得吓人的不良债权。鵺和獏的统一见解是在进入作战最终阶段前找个机会把她用完就丢。

  而这次正是消耗她的机会。神威与这名老妇同行的目的,正是为了担任监视者,让这个连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怪物按照计划行动,也就是扮演驯兽师的角色。

  「计划吗?区区妖魔,别说得那么了不起……那计划的内容是什么?」

  「这我可不能说。不过就算我不说,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吧?」

  「…………」

  神威说得没错。对付区区下人,本来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说这么多话,早早把眼前的凶妖当成饵食吞掉就对了。既然没这么做,就表示事情就是那样吧。

  「食人鬼那家伙会采取跟平常不同的行动,出乎我的意料。我怕撞见他,就先将目标改成第二目标……没想到你主动露脸,真是走运。」

  神威真心觉得这真是幸运。他的上司虽然理性又知性,但本性却是个疯子。薪水被扣也就算了,但要他配合莫名其妙的实验作为处罚,他可是敬谢不敏。

  「第二目标吗?是指环吗?你对那家伙的黑色玩意儿那么感兴趣?明明你自己也差不多啊。」

  「那种事情我哪知道,有问题就去问你的上司……闲聊就到此为止吧。反正你接下来会直接被送往产地,有什么疑问到那边之后,要问多少次上司都行。」

  神威就这样让脚下的黑暗逐渐扩大。原来如此,看样子他打算就这样把山姥连同黑暗一起吞没并移送。

  换句话说,现在正是时候。

  「等一下等一下,被沉入那个恶心玩意儿之前,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吧?这点小事,你也可以当成是附赠的吧?而且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听到目标的恳求,神威暂时停止发动自身的权能。他露出有点奇妙的表情,开口发问:

  「不是坏事……吗?我不会抱持太多期待,不过你是指什么?嗯?」

  「我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讲讲看,没想到你居然愿意听。真是感激不尽。这个嘛,我想说的……」

  这时,般若面暂时闭上嘴巴,身体也瞬间一震。神威察觉到这个些微的异变,然而在他理解这代表什么意义之前,般若面已经开口说话。

  「我的傀儡式做得很好吧?」

  老人以极为坏心眼的态度如此嘲讽。

  「啧……!」

  神威在发出声音的同时哑口无言,然后他理解了。他察觉到自己疑惑的真相。但是,已经太迟了。

  黑衣人的面具即将被捏碎,而枪从面具的嘴角射出。以空气炮的要领射出的枪高速刺进山姥的头部。额头被射穿的老婆婆瞬间后仰,黑衣人顺势掉落在雪地上。黑衣人是着陆在雪原上的式神。然后……式神的腹部破裂了。

  『叽耶……!?』

  随着破裂声从腹部飞出的是网子。细致的银线。蜘蛛丝。神蜘蛛的网丝。编织丝。捕捉猎物的粘性蜘蛛丝……!

  那是神威视为目标的下人恳求猿次郎制作的特制咒具。仔细编织出神蜘蛛释放出灵力的粘性丝线,塞进投掷玉里面的东西,火药点火后外壳飞散,丝线会因为冲击力而像网子一样飞出,束缚目标的行动。

  原本是为了对付食人鬼,为了争取避难时间而奢侈使用拥有神格的蜘蛛贵重丝线,现在也对山姥发挥十全效果。即使神威随后停止束缚影子,山姥每次挣扎都会让缠绕得更紧的丝线,让她陷入难以动弹的状态。然后……

  「你这混账!!很冷吧!!」

  从雪中出现披着毛毯,一直潜伏的人。脱下黑衣,摘下面具,神威的目标以伤痕累累的外表现身。从他背后挥舞为了挖出潜伏用雪洞而取出的圆铲,砍了过来。

  「你这家伙!!?」

  神威也转身举起短刀,刀刃激烈碰撞,发出尖锐声响。

  「这可真惊人!!没想到那是式神!!?」

  神威坦率地惊叹。原来如此,仔细想想就说得通了。以让体内的妖母因子觉醒而妖化的外表、语气和举止来看,的确没有那种迹象。原本以为是让那只蜘蛛吸血,自行产生变化……但能从凶妖的追杀下逃到这里,是因为是式神的缘故!!

  「不过还真是大胆……!!」

  没想到他竟然舍弃了面具、装束,甚至诅咒短刀和手推车等贵重装备,用来伪装成式神。他大概是在傀儡的内侧动了手脚,连妖化时特有的强大灵力和妖力都加以欺瞒,这下子可无法轻易识破了。

  「成果还不错吧?虽然差点被冻死就是了!!」

  下人在与神威短兵相接的同时,踢起脚下的积雪。他将雪撒向神威的脸,直接后退一步,卸开对方的刀身,然后转身用铲形刀的刀尖砍向他的脖子。

  「太天真了!!」

  随后,神威在手臂上制造出黑暗,让铲形刀从中间消失。

  「混账!!那可是特制品耶!!?」

  下人咂舌怒骂,同时将铲形刀掷出,但整把武器都被黑暗吞噬。神威利用争取到的宝贵时间,以灵力强化身体,往后方一跳,拉开距离,气喘吁吁地吐气。

  「呼、呼……!!真的假的,竟然把那条线扯断了。」

  下人与神威对峙,窥探着对方的动向,看到那幅景象后,他露出苦涩的表情。被蜘蛛丝束缚的山姥,正一点一点地确实扯断丝线,逐渐摆脱束缚。

  (我太小看她了。照这样看来,就算我按照原本的用途对付食人鬼,也会演变成棘手的状况。)

  最糟的情况,就是我来不及争取时间,直接进入和原作一样的坏结局路线……不对,是直接被送进坏结局。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想。

  「……换句话说,这算是因祸得福吧?」

  我打从心底讽刺地说道。

  ……在开始飘落的细雪中,我得意地宣告。

  「?你到底在说什么……!?」

  神威面对我这莫名其妙的态度,一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他立刻就明白了。从森林深处传来的气息,让他不得不明白。

  「什么,难道你……!」

  神威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我回以嗜虐的笑容。飘落的雪花已经急速增强。

  接着,仿佛连雪风都能抹消的地鸣般的震动从远方传来。脚步声甚至让人觉得吵闹。还有,逐渐逼近的浓厚妖力与神力……!

  「喂喂,等一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神威这次真的变了脸色。他顺着那股气息望向森林深处,接着,那东西出现了……!!

  『嘿嘿嘿!!让你们久等啦,压轴好戏登场啦!!』

  『ヽ(ill゚д゚)ノパパァタスケテエぇぇぇぇぇ!!』

  黑色巨狼从森林深处猛然冲出,白蜘蛛则泪眼汪汪地紧抓着它的背。巨狼发出咆哮,一跃而入,接着叼着下人的脖子,全力奔离现场。神威本想追上去,但下一秒,他再次将视线移往狼——入鹿冲出的方向。

  「可恶,现在只能逃了吗!!?」

  面对逼近而来的危险,神威无暇采取其他手段,只能慌忙化为黑暗,以黑暗之姿全力逃离现场。一瞬过后,『那个』终于现身。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食人鬼受到蜘蛛的神气吸引,一边撞飞树木一边猛冲,扑向挡在它前进路线上的山姥,同时往山姥的脸上揍去…………

  ———————————————

  俗话说前门有虎,后门有狼,不过这次的情况更加棘手。对方是凶妖这点自是不提,重点在于他们各自朝着不同的目标猛冲。

  我们当然没有多余的时间应付两只凶妖。再说,我们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应付任何一只凶妖。

  当然,我们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而且,就某种意义而言,讽刺的是,凶妖有两只这件事本身,反而有可能成为我们扭转局势的契机。

  我们对食人鬼使用白蜘蛛那家伙当诱饵,让妖化的入鹿在食人鬼面前晃动诱饵,再搭配染有我血液的布料进行诱导。至于山姥,则是活用老翁的式神,然后配合时机,让两只凶妖互相冲突。

  它们都是残留着神格的凶妖,而且是缺乏知性和理性的存在,不可能会有什么同伴意识。两者在认知到对方的瞬间,便理所当然地将对方视为诱饵,展开一场激烈的争斗,明显就是一场厮杀。

  「哈哈!你们这些怪物就尽管自相残杀吧!」

  我被入鹿叼着从刮起暴风雪的地点脱离,成功拉开一定距离后,一被放下就立刻如此抱怨。远方可以看到凶妖们正以余波刮飞森林、击碎岩石、挖开山壁,展开激烈的战斗。即使从远处眺望,也能看出那是一片宛如地狱的惨状。

  「呼……呼……呼……你讲那什么自以为是的鬼话?你明明只是在旁边待命而已吧?我可是在拼命玩这场赌命的鬼抓人啊!」

  「(TДT)呜呜~人家好害怕哦~?」

  放下我的巨狼当场瘫坐下来,身体逐渐缩小。它一边缩小一边抱怨,等讲完时,眼前已经出现一名背上长着半吊子狼毛的狼人女性——入鹿。她身上没有任何服装,全身大汗淋漓,呼吸急促,还对我翻起白眼。在她头上,白蜘蛛明显泪眼汪汪地控诉。看来要诱导食人鬼似乎相当辛苦。

  「喂喂,说要负责那边的是你自己吧?事到如今我可不会听你抱怨哦。」

  我一边将潜伏在雪中时穿在里面的毛皮扔给入鹿,一边如此说道。入鹿像是要回敬我似地,把一直粘在头上的粪蜘蛛『ヾ(*´∇`)ノオソラヲトンデイルミタ-(。>д<)アベシッ!?』……粪蜘蛛朝我扔了过来,我赶紧闪开。白蜘蛛的脸整个埋进雪原里。喂,别这样,不要讲那种像包子一样的台词。

  原本的预定是用翁的傀儡式让山姥变成翁的傀儡,再用白蜘蛛当诱饵,由妖化的我来追捕食人鬼。结果入鹿却在途中自己跑来参一脚。

  「呼、呼……你是白痴吗?那种漏洞百出的计划,我怎么可能放着不管。呼……用药丸、蜘蛛和吸血来掩饰,然后逃走?天晓得什么时候会失去平衡,理智也会跟着飞走啊。」

  入鹿一边穿上我给她的毛皮,一边责备我。被她这么一说,我无法反驳,这正是最令人难受的地方。事后回想起来,这确实是个相当乱来的计划。不过,我们能做的选择本来就不多……『(;∀; )我一直很想这样做,你愿意陪我吗?』谁理你啊,白痴。

  「无论如何,这下子课题总算解决了一半。接下来就祈祷那群怪物能够自相残杀吧。还有…………就是该怎么处置你了!」

  我一脸厌烦地将白蜘蛛收回怀中,用这句话作结,接着立刻转身朝那个气息掷出苦无。从背后雪风中现身的神威,让射出的苦无被黑暗吞噬。可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这么愉快的身体!

  「喝啊!在这里碰面算你倒霉!」

  入鹿接着扑了上去,把我当成掩蔽物发动奇袭。她只穿着一件毛皮大衣,高举斧头逼近神威。然而她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也同样被黑暗吞噬,武器从握柄中间消失不见。

  「这种垃圾!」

  入鹿立刻改用狼掌挥击。若是正面挨了她那利爪的锐利殴打,恐怕连薄薄的铁板都会被轻易打扁。如果是人体,下场自然不言而喻。然而对方不是人类,她的拳头就像要捕捉云雾般落空,神威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明明是久违的重逢,你这欢迎方式还真是粗鲁啊,入鹿!」

  「去死吧,你这个叛徒!」

  面对曾经是同伴的呼唤,入鹿以咆哮回应。它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犬齿,接着发出仿佛要震破鼓膜的刺耳冲击声,让周围为之震动。

  「……!」

  神威化为无法以气体或液体形容的存在,但似乎还是无法在声音冲击波之下毫发无伤。神威连同脚下的雪一起被吹飞,直接撞上树干,化为黑暗飞散。

  「痛痛痛!刚才那招果然有效……耳朵一直嗡嗡作响,真的很吵。」

  神威从缓缓聚集到一处的黑暗中重新构成,但他的动作和先前不同,明显缺乏活力。看来斩击类的攻击姑且不论,冲击和振动类的攻击似乎对这个怪物也具有一定的效果。

  「咳咳!咳咳……呜恶!可恶!从那个距离直接命中,你居然还敢摆出那种态度!咳咳!我可是全力攻击了耶!你这个混账!」

  另一方面,入鹿因为刚才的攻击没能对神威造成致命伤而气得猛咳。她的咆哮似乎对喉咙负担不小,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更何况,那是在第一次奇袭时才能使出的全力。对入鹿来说,这等于浪费了难得的机会。

  「事情没那么顺利啊……你居然能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怪物。孝顺父母就是要好好珍惜父母给的身体,懂吗?」

  我拔出备用的短刀(便宜货)说道。神威则以嘲讽的眼神看着我。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外表装得人模人样,内在却比我和那边的狗大爷更像怪物。」

  「…………!」

  我瞪着神威。虽然瞪了……但同时也很不愉快。我无法彻底否定他的话。我确实也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已经变得莫名其妙。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因为看到比自己差的就放心。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可是笨蛋哦?」

  我缓缓逼近一步,大放厥词。

  「那是什么?是哪本书里的句子吗?这可不是没教养的下人会想到的发言吧?」

  「喂喂,人家难得装聪明,你不要马上看穿啊。这样很丢脸耶。」

  我没有说谎,而是真的感到丢脸。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四书五经和著名作品我都有仔细读过。对方是不是用自己的话在说话,有没有深入理解真正的意思,只是借用他人的表面文章,这点小事我还看得出来。」

  「那还真是……让人佩服。」

  我耸了耸肩,同时观察眼前的虾夷。我很清楚神威会配合这边闲聊的理由,这是为了要让入鹿的咆哮造成的耳鸣恢复。

  (那家伙,居然用读唇术来解读对话。)

  问题是他的耳鸣恐怕也差不多要恢复了。是不是差不多该发动攻势了?这段对话的次要目的是要让这边的注意力分散,还有掌握发动攻势的时机。」

  「…………」

  我瞄了一眼身旁同样摆出警戒姿势的入鹿,使了个眼色。入鹿也用视线回应。好,那么……

  「……呵呵,不过这还真是奇妙。刚才那的确不是你说的话,但我也同样没印象自己曾听过那句话。是诗文吗?还是故事?应该不会是学书吧……不管怎么说,真是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

  神威也察觉到我们的视线。他察觉到后,仍继续无意义的闲聊。接着神威悠然地宣告,若无其事地踏出一步、两步。他的动作和我们的动作连动,然后……

  「哎,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吧。也就是说我想听的话是……」

  当第三步用力踏下的声音响起时,他已经逼近我们眼前。逼近的同时,脸上浮现嘲笑的笑容。

  「那句台词是谁写的,等我砍断你的四肢之后,再让我好好听你解释吧!」

  「入鹿!」

  在刀挥向头顶的前一刻,我命令入鹿发出第二声咆哮。然而,我的命令徒劳无功。入鹿没有发出咆哮。不,是无法发出咆哮。

  「什么!可恶,动不了……!」

  「唔!」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察觉到入鹿已经无法从背后移动。现在是傍晚时分,入鹿的影子被逐渐西沉的夕阳拉长。而入鹿伸长的影子被人踩住,是神威。不知不觉间,神威已经对入鹿做出和对付山姥时相同的行为。

  这家伙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用闲聊来拖延时间吗……!

  「呜……!」

  入鹿的反击以失败告终,被迫对应攻击的我用备用的短刀勉强挡下从头顶挥下的那一刀。然而这把短刀是便宜货,神威的刀刃一砍就让短刀的刀刃被砍进一半。

  接着神威继续把体重压在刀上,被短刀挡住的刀刃发出刺耳的声响,砍得更深……

  「呜!」

  在短刀的刀刃被砍成两半的瞬间,我往后退了一步。多亏如此,我的头盖骨才没有被砍裂。只是因为没有戴面具,所以从额头到脸颊都被浅浅地砍了一刀。

  「可恶……啧!」

  我立刻准备反击,却发现身体突然无法动弹。我转头一看,不禁咂舌。

  我的影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踩住,被神威踩住,遭到束缚。我和神威视线交会,他带着无畏的笑容朝我刺出一剑。

  我凝视着反射夕阳余晖的刀刃逼近的光景,然后苦涩地开口。为了说出最适合这个场合的话语。

  「我早就忘了教科书上的文豪叫什么名字啦,呆子茄子!!」

  「……啥?」

  在紧迫的刹那,我说出意义不明且优先度低的回答,神威困惑地迟疑了一下。

  紧接着,一直潜伏的伏兵射出两支毒箭,分别贯穿神威的头和肩膀…………

  # 第九十八话

  「嗯,这又是个有趣的表演。」

  「?寮头阁下,您怎么了?」

  民部省主税寮助职……不,日前刚被左大臣任命为民部省主税寮头职的男子喃喃自语,让面前的部下疑惑地歪头。。

  「……没事,只是想起之前演的戏。你知道南京朱祢街的戏场吗?」

  「哦,那个啊!就是大陆招来的剧团带来的舶来品!记得是橘商会招待的!」

  「哈哈哈,听你这么说,你一定也去看了吧?」

  「呃,是……算是吧。」

  听到寮头的指谪,部下的官吏摸摸乌帽子苦笑。歌舞伎和戏场是低俗的庶民娱乐,不是侍奉天皇与朝廷的官员该看的东西,这是表面上的说法。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有不少贵人会偷偷享受这种「低俗的庶民娱乐」,就算不说出来,只要是眼前的低阶官员,去看戏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我不会怪你……不过我偷偷跟你说,之前去看的时候,我碰到了治部次官阁下,气氛很尴尬。他要我千万别说出去。」

  「那可真是……」

  听到上司轻声告知的事实,部下官吏不禁傻眼。回想起当时的光景,他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

  主税寮长看着部下微笑,视线落在部下交给他的报告书上。确认过内容后,他再度看向部下。

  「那么,这个是?」

  「啊,是。这是富雅邦的税收纪录……重新确认之后,发现从户籍推算的税收与实际金额有出入。」

  官吏委婉地报告自己注意到的纪录异状。

  扶桑国民部省主税寮,其存在意义是作为所谓掌管财务的民部省下级组织,经由比对全邦呈报的年贡等税收纪录的监查作业,管辖、监督地方财政。

  而提交给税寮长的文件,正是比对结果的数字出现奇妙差异,重新计算的纪录。

  只要看账簿纪录,就能看出央土富雅邦的征税收入数字明显不自然。如果是边境,可以想见因为预料之外的饥荒、移送中的意外或腐蚀造成的损失而稍微减收。然而距离京城只有徒步四天左右的距离,最近也没有灾害等报告,交通也便利的富雅邦出现这个数字……

  「……嗯,你注意到很好。勤勉是好事。」

  受到上司称赞,年轻官员有点腼腆地低头。

  「数字差异很明显。而且这是……哦,调查得很仔细。你连过去十年份的纪录都挖出来了吗?」

  「现任邦司阁下就任是五年前,对照以前的五年纪录,数字差异正好从五年前开始明显。这该不会是……」

  年轻官员欲言又止,但主税寮首长举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这可不是随便乱说的事。邦司是奉皇帝之命任命的职务,轻率的言论会成为诽谤皇帝与朝廷权威的行为。不要随便发言。」

  「是、是……非常抱歉。」

  被上司以严肃表情如此指谪,年轻官员惶恐地低头道歉。看到部下如此老实的态度,寮头不禁微笑。

  「不过你的热诚值得嘉许。嗯,毕竟还有权限的问题,这个案件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私下进行调查……你做得很好。」

  「是!」

  听到上司毫不吝惜的赞赏,官员恭敬地回应。上司命令他退下,官员也毫不怀疑地离开了。主税寮头不愧是左大臣任命的官员,无论上司或部下都对他的人格与工作能力寄予信赖。

  ……表面上是如此。

  「……唉,到了这种时候,年轻人还是这么有干劲,真是伤脑筋啊。」

  年轻官员离去后,百貌怪物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冷冷地大笑。大乱之后的五百年间,朝廷的律令组织虽然历经多次中小规模的动乱,基本上还算安定。然而律令组织却缓慢而确实地持续腐败,百貌怪物长年以来也一直从旁推波助澜。

  伪造各种数字、手续和确认作业的形式化与空洞化、默认的非法行为视而不见、用更多的谎言掩盖错误、工作期间只要不穿帮就好、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的风气……虽然发酵得相当彻底,散发出芬芳的香气,但像那样认真工作的新人官员至今依然层出不穷。

  「唉,又需要指导了。」

  怪物冷笑。国家腐败,但人才会不断出现……这是他在朝廷内部暗中活跃,经过漫长岁月后得到的直率感想。这个国家在每个季节的转捩点逐渐倾颓、扭曲,但还是设法重建国家体制,加以修补,就是最好的证据。可以理解那个稀世怪物断言至少需要五百年的原因了。

  当然,人心容易堕落也是事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腐烂的橘子放着不管,很快就会连剩下的部分都腐烂,肉在快要腐烂的时候最好吃。对鵺来说,让年轻有为的嫩芽腐烂,如果浪费了就折断,是她被赋予的职责。而如果连这个职责都克服了……那也别有一番乐趣。很有趣。很可爱。

  「……就是这样。所以各位,为了让我能期待,你们可要好好地跳。」

  从办公室的窗户眺望京城广大壮丽的皇宫景色,其实只是将视觉与式神鹦鹉共享,当成余兴节目鉴赏,主税寮长温柔地低语。

  重复轮回的百貌怪物,残酷地嘲笑自己准备的棋子们演出的剧目……

  ————————————————

  这次的作战计划中,其中一个课题就是救妖众的对策。

  食人鬼姑且不论,从山姥在原作中的设定和故事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与救妖众有关。我们介入的话,就难以避免被他们派来的山姥监视者盯上。

  松重翁已经确认过救妖众派来的监视者。当他知道那是之前在京城事件中,和入鹿一起绑架我和佳世的男人时,感到某种因缘的同时,也对入鹿这次算计我的事实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入鹿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对那个狼女来说,神威是陷害自己的可恨复仇对象,也难怪她会想把我引到山姥那里。她肯定是打算趁我和山姥交手时,趁机报复神威。

  在让食人鬼和山姥互斗的过程中,神威是个不安要素。他显然不可能在安全地带悠哉地吃着便当,说一句「没脑袋的凶妖就自己去打到死吧!」然后袖手旁观。他肯定会介入我们的作战计划,必须做好准备。

  我和入鹿一样都是半妖……应该说,神威几乎已经完全妖化了。我向入鹿问过他妖化的基础,以及他的权能是什么样的能力,但只能当作参考。毕竟入鹿原本是打算背叛我们,我不认为她会老实把底牌告诉原本预定要背叛的对象。

  我们的计划分为三阶段。第一阶段是最初的奇袭。原本是由半妖化的我用短刀,但实际上是由老翁的式神刺穿心脏来解决。

  第二阶段是在山姥和食人鬼进行头衔战的前后发动。在雪中的我趁对方大意时袭击。运气好的话,应该会被卷入两只凶妖的战斗中而被炸飞吧。应该说,我希望他能消失得连灰都不剩。

  然后第三阶段,我们拜托了同行的军团士兵。如果第一、第二阶段都以失败告终,对方又继续逼近,那么我们就自己成为诱饵,让事先潜伏的他们发动攻击。看准时机,瞄准人体的要害发射涂毒的箭矢。在对方发动权能之前,从意识范围外解决他。

  「嘎……!!?」

  头部被射穿的神威,却和之前一样没有丧命。他化为黑暗,化为影子,下一瞬间,神威的身体吞下箭矢,然后修复。但是这样就好。这样就行了。

  「入鹿!!」

  「……!!!!!」

  随着我的叫声,入鹿跳了出来。在头部被射穿,到恢复之前的瞬间,以神威之影为媒介的拘束权能失效了。同时发出的咆哮和刚才一样,是半妖狼的音波冲击波!!

  「呃……!!?唔!!?」

  被一口气吹飞的神威撞上树干。撞上树干后,他顺势折断树干,然后在雪原上弹跳了好几下,又再次撞上树干。那副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踏脚石一样。

  「咳咳、咳咳!?怎、怎么样?成功了吗……!!?」

  「不……很遗憾,我并没有解决掉它。」

  听到我的指谪,鹿咂了咂舌,神威则是在我们眼前逐渐衰弱,但仍露出无畏的笑容,用刀代替拐杖从倒下的大树之间站了起来。虽然比刚才还虚弱……但这样似乎还是不行。

  「就是这么回事。希望你们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必须活捉的你姑且不论,其他人应该都想轻松地死去吧?」

  神威狠狠地瞪着军团兵们。看到她的样子,彦六郎等人吃了一惊。

  「混账,这怎么可能。我可是射穿他的脑袋了啊!?」

  「明明是连熊都会死掉的剧毒……这家伙是怪物吗?」

  「笨蛋,别废话了,快点装填下一发子弹!!动作快!!」

  尤其是两名弩手,他们似乎还不敢相信神威还活着,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彦六郎催促两人装填下一发子弹,同时举起了刀。

  「彦六郎!你们可以退下了!!」

  我命令他们离开现场。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压制住啊!!被别人支援才得救,还敢说这种话!!」

  火长理所当然地反驳道。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警告他。

  「我很感谢你们。所以我才这么说!已经够了,多亏了你们,接下来我们自己就能应付!比起这个,你们快点撤退,之后就交给专家吧!!」

  「可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听到我语带威胁的话,彦六郎有些动摇。他观察了一下周围,啧了一声,拉着同伴们离开。

  「可恶!!别搞砸了哦!?……你们几个,走了!!」

  「喂、喂……等一下!?」

  「真的假的?要交给那些家伙吗!?他们值得信任吗……!?」

  「啰嗦!别废话了,快逃!怪物就交给怪物对付!!」

  军团兵们虽然保持警戒,但还是匆匆忙忙地开始撤离现场。我和入鹿当然不用说,神威也只是瞥了他们一眼。

  「……哦,真意外。你不对他们出手吗?这样好吗?」

  「凡事都有优先级。再说,就算先收拾你们,那些毫无抗诅咒能力的小喽啰要处理也很简单。」

  神威嘲讽似地回答我的问题。这恐怕是事实。从神威至今展现的性质、权能来看,要处理他们实在轻而易举。彦六郎他们根本无法做出像样的抵抗。不过……

  「你认为能轻易收拾我们,这可是傲慢哦?」

  「难道你想说穷鼠啮猫?不,与其说是老鼠,不如说是狗……算了,不管怎么说,你该不会以为那种拙劣的虚张声势能够争取到时间吧?」

  神威重新观察我,扬起嘴角。

  「就我看来,你手上的武器似乎用完了。移植了怪物手臂的入鹿姑且不论,凭你赤手空拳是无法与我抗衡的哦?我想在至今的交手过程中,你应该已经充分理解了这一点……即使如此,你还是要打吗?」

  「你觉得我在虚张声势吗?我手上还留着你说的最后王牌哦?」

  「…………」

  我这边先出言挑衅,还做出明显是挑衅的行为,发言乍看之下也很有勇无谋。然而,神威却对此保持沉默。

  (没错吧?这正是你自己害怕的事情。)

  就算是神威的权能,要捕捉到被那个混账地母神的因子妖化的我,想必会相当费事。

  当然,由于我这边已经设下两次陷阱,因此神威对我的挑衅保持警戒也是预料中的反应。然而他应该也想同时封住逃走的军团士兵们的口,所以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在我耍小手段之前先下手为强,取得主导权并一口气发动攻势才是上策。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任谁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神威确实拥有足以推论出这个答案的知性与理性。所以我很清楚,他接下来的行动……要预测这个行动合理的人会做出什么行动,从某种角度来看甚至比预测疯子的行动还要容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吗?」

  神威似乎下定决心,低声讲了一句。看来他要出手了。我和入鹿都观察着神威接下来的行动,摆出无论他做什么都能对应的态度。

  然后,那个瞬间来了。神威以妖气强化过的身体能力,随后朝我们冲了过来……紧接着,从他身后的影子中涌出的水之浊流也朝我们逼近。

  「啧,这招出乎意料啊!」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攻击,我不禁大叫。

  他恐怕是事先在黑暗中蓄积了瀑布之类的水流,现在眼前这整片的水墙、浊流、海啸,正是那蓄积的水流。准备得这么周到,真令人感动啊……!

  「可恶!闪开!」

  一旁的入鹿推开我,接着发出咆哮。第三次的咆哮虽然威力比前两次弱,但还是足以推开正面逼近的浊流。就像圣经中摩西分海的故事一样,海啸被劈开,从我们左右两边流过。

  然而,这也在神威的预料之中,而且也正中他的下怀。入鹿的咆哮负担太大,无法连续使用,这点神威早就计算到了。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故意引诱入鹿浪费攻击,再趁我们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时,攻击我们的死角。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

  「当然,他一定会从背后来啊……!」

  下一瞬间,我化为黑暗,从水之浊流的影子中现身,同时转身面对瞬间绕到我背后的神威。和我一样看穿神威行动的入鹿,尽管咳出血来,仍挥舞着狼臂和利爪。她仿佛抓住了雾气,让攻击穿过神威身边。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陪你玩!」

  神威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从他体内释放出超过十只的妖虫。那是袭击郡都的妖物们留下的……!

  「啧!」

  我立刻用爪子撕裂了两、三只妖虫,让它们失去战斗能力,但剩下的妖虫对入鹿的灵力和妖力产生反应,扑了上去。入鹿光是要应付它们就已经竭尽全力,根本不可能掩护我。

  「唔……!」

  「抓到你了!」

  神威为了抓住我,立刻逼近我身边,抓住我的手腕,接着张开黑暗,试图将我吞噬。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嘲讽似地大喊:

  「不好意思,这场你追我跑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了。」

  「多谢你过来啊,这样我就不会射偏了。」

  我苦笑着回应神威的胜利宣言,接着立刻将藏在怀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我随手扔出四颗闪光弹。

  「什、你……!」

  我丢出去的东西是什么?神威似乎立刻理解了我丢出那东西的意义,这次他用惊愕的眼神凝视着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抱歉啊,因为我有充分的时间考察……!

  紧接着,闪光弹全部炸裂,周遭完全被光芒笼罩。我闭上眼睛,就这样用灵力强化过的腕力挥出拳头,朝向眼前的家伙,恐怕就在那里的神威的脸部。

  挥出的拳头和之前不同,确实的触感伴随着拳头击中神威的脸部。

  ————————————————

  计划分为三阶段。我用三阶段的构想,拟定了「查明神威的权能真面目的计划」。

  大猩猩大人精心制作的短刀没有意义,更别说在对手发动权能之前,在他把意识放在那之前,用涂了毒的箭矢射穿头部也无法解决他。另一方面,入鹿的广范围伤害咆哮有一定程度的效果。也就是说,神威的外貌并非本体的可能性。

  此外,神威操纵影子和黑暗的能力,在查明他的真面目上是重要的要素。而我和老翁观察至今的战斗,对他的手法大致上有了猜测。

  而我的预测似乎是对的。

  「呼……呼……你这家伙,把本体移到『影子』里了吧?」

  我气喘吁吁地问着靠在树干上支撑身体的神威。至于神威本人,则是捂着脸瞪着我。他的嘴角裂开,牙齿断了,鼻血不断滴落,将雪原染成一片红色。他大概引发了脑震荡,脚步和眼神都不稳定,不像之前那样,会暂时化为黑暗,让伤势恢复到完好如初的状态。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的拳头直接击中神威的脸时,闪光弹从多个方向同时炸裂,让神威应该产生的影子完全消失了。

  神威的身体被砍伤或炸开时,我确实看到了他的影子。无论肉体变成什么样子,影子都没有改变,依然维持着四肢健全的人形。就连肉体像不定形的雾气或液体般变化的时候也一样。

  『影子才是本体……不,这样说也不太对。真要说起来,比较接近以咒术将肉体和影子连结起来的构造吧?一般来说,影子是隶属于人的,但相反地,只要影子固定,无论物质的肉体受到多少破坏或变质,最终都会修正成影子的形状。』

  不知何时停在我肩上的蜂鸟嘲笑般地说道。自古以来,影子就被视为与黑夜、冥界的连结,被视为另一个自己或分身。而只要影子沿着自己的肉体,就能补足肉体的缺损。

  反过来说,如果应该沿着自己的影子暂时消失的话会怎么样?结果就是眼前这个不断流血的虾夷。

  不过,这个魔术最应该注意的部分应该是安全性。既然本质被固定成人的形状,那么即使像入鹿那样行使力量,肉体和精神的妖化也会固定在一定的水平。在这场战斗中,神威确实积极地利用自己的权能,但只要还在对话,就几乎感觉不到我和入鹿那种妖化对肉体、精神的侵蚀。

  「哼,那还真是方便啊……咳咳、咳咳!!太令人羡慕了,我都快气死了。」

  收拾完妖虫的入鹿边咳嗽边不悦地抱怨。移植了妖狼的手臂,和我一样受到妖化侵蚀的她,当然会对神威的特性感到嫉妒。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算是妖化技术的一种完成型。呵呵呵,实在令人感兴趣。妖化的基体是什么?影妖不但罕见,而且难以捕捉,如果可以,真想活捉一只,好好调查一下内部构造。』

  蜂鸟发出冷酷到令人发寒的笑声。听到她的声音,姑且算是同伴的入鹿和我都微微皱起眉头。我皱着眉头,重新看向眼前的神威,然后警告他: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你的戏法已经被拆穿了,形势逆转了。你要怎么办?已经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了哦。只要知道手法,要找出对策方法多得是。」

  我的话有一半是事实,一半是虚张声势。

  的确,我已经知道他的戏法了。只要不择手段,要找出神威的对策方法多得是。虽然只是多得是而已。

  我无法使用入鹿那种咆哮般的攻击,也就是能对包含地面在内的广范围造成影响的冲击波、振动波。入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发出三次,要她再发出第四次,恐怕很难。而闪光弹虽然能消除影子,但很不巧地,刚才殴打神威时已经用完了。至于把神威打到高空中再攻击,以我的身体能力来说,也是不切实际。

  所以这只是虚张声势。是为了警告神威我已经不是无敌,诱导他主动撤退的演技。

  「…………」

  我和神威,以及入鹿都默默瞪着彼此,互相牵制。我们摆出架式,观察对方。凝视着对方,不放过对方的视线、细微的动作。

  「…………!?等等,这是!?喂,不妙啊!!」

  这时,入鹿似乎察觉了什么,大叫起来。我也立刻察觉了那个异变,但已经慢了一步。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下一秒,那东西撞上了我们和神威之间。

  没错,不知何时起,不只遮蔽视线的风雪,就连细雪也停止飘落。周遭的景象变得鲜明,因此怪物喷溅的血花和惨叫的光景也清楚地映入眼帘。

  单手被扯断的食人鬼勉强站起,脚步踉跄地想后退。这时老婆婆像猴子般敏捷地扑了上去,笑容满面地往那张脸上揍下去。

  「可恶,真的假的……!!?」

  脸部被揍的食人鬼,因为少了一只手而无法支撑自己,从背后倒向我们。我抓起入鹿的手,慌忙逃离现场。除了逃走,别无他法。留在原地只会被压扁。」

  「!?」

  我瞬间看见了那个。面对意料之外的闯入者,神威露出无畏的笑容,然后直接沉入影子中。被逃掉了。虽然撤退这件事本身在预料之中,我还是忍不住咂舌。」

  『别东张西望!先躲起来!!』

  「了、了解……!!」

  我回答停在肩上的老翁,和入鹿一起躲进被撞倒的大树后方。调整好呼吸后,我为了掌握状况,从大树的缝隙间探出头。

  就在下一刻,山姥咬断了食人鬼的喉咙……

  ————————————————

  关于食人鬼与山姥的冲突,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料的。大致上,后者占上风的概率应该有四成六。这是根据前世读过的公式设定所做出的见解。

  食人鬼之所以受到众多退魔士畏惧,原因就在于其权能。在暴风雪中现身,令孩童恐惧的妖……没错,就是「孩童」。

  根据至今为止的战斗纪录,以及实验观测的结果,朝廷——阴阳寮大致上已经预测到食人鬼的权能。食人鬼是威胁孩童的妖,也就是说,食人鬼的实力会随着与对手的年龄差距大幅变化。

  同时,这也证明了至少就短期来看,朝廷想以正攻法讨伐食人鬼极为困难。

  年幼的妖物要成为凶妖,需要数百、数千年的岁月。更何况对方原本是神格,其存在概念固定化后,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至少在朝廷成立时期,就已经有类似存在的纪录。阴阳寮的成员中,也有几人年龄长达数百年,但与食人鬼的年龄差距仍然悬殊。将朝廷宝贵的对妖战力,投入在几乎只是定期绕行固定路线的食人鬼身上,是过于危险的赌注。因此阴阳寮的基本方针,是与食人鬼保持非接触状态,使其弱化。而这个方针,也导致了阴阳寮的讨伐行动三度失败。

  另一方面,山姥的原始由来之一是山神,也就是地母神的一种。这代表山姥与食人鬼一样,原本都是活过漫长岁月的神格。或者与食人鬼相同,甚至活过更久的时间。两者都是自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生物,食人鬼的权能效力会大幅衰减。

  再加上山姥的权能……因此,才会出现眼前的结果。

  「啧,吃相还真豪迈。」

  入鹿咂着嘴咒骂。在她和我的视线前方,有个怪物正压在半死不活的食人鬼身上,开心地啃着那家伙的肉。那是个满脸鲜血,正在大啖血肉的老婆婆……

  「虽然胜负已经可以预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分出高下。」

  这下真的失算了。虽然有相克的问题,但那两个都是凶妖,而且在原作剧情中,虽然同样属于分歧路线,但也是第二章的头目角色。没想到那种硬碰硬的对决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怎么办?要按照计划行动吗?」

  「…………」

  入鹿再度躲进树丛后方,对我提问。然而我却无法立刻回答。正常来想,凶妖彼此互相残杀,消耗彼此的战力,如果对方正在用餐,那正是下手的好机会。甚至应该在对方把食物吃完之前发动袭击。然而…………山姥却不能用这种理论。

  在原作剧情的初期分歧路线中,根据选择的任务不同,主角方会遇到山姥而不是食人鬼。更正确地说,是在监视食人鬼的事件中,同时期发生的官营金山警备事件中,主角方会遭到大量妖魔袭击。

  这时主角面临两个选项,也就是保卫金矿,或是前往山脚下的矿工镇……当然,如果选择后者就会进入坏结局。

  面对为了找食物而袭击矿工镇的山姥,主角除了束手无策地被吃掉之外别无他法。山姥的权能对还无法充分掌握自身异能的主角来说,实在太过棘手。

  山姥的源流之一是与妖母大人同样扎根于地方的山之女神,也有着多产之神的一面。根据作为原型的传说之一,甚至有光是被男人碰触就生下八万个孩子的传说。

  而山姥的权能就是以这个传说为基础,从男人造成的箭伤或刀伤中生下妖怪。受到的伤愈深愈多,就会从伤口生出愈多愈强的妖怪,最后伤口还会愈合。这个权能在原作中没有发动,而且主角的主要武器还是刀,所以根本束手无策。

  而且因为主角的关系,导致妖魔鬼怪大量涌入,不只矿工城镇,连金矿本身和周围的村落都遭到毁灭。要是反过来只保护金矿,就会获得朝廷的奖赏,但是被失去一只手的城镇幸存者痛骂,主角的内心会受到伤害。真是美妙。

  ……另外,基于山姥的特性,只要讨伐队由女性组成,理论上就能让山姥的权能失去作用。然而山姥本身的战斗能力比大妖还强,周围还有小鬼们跟随。最重要的是,山姥有可能被饲主鵺当成诱饵,然后被鵺设下的陷阱关进孕子袋。在小说版的附录短篇中,描述了在大乱终结后,山姥讨伐的特别编组队在追击失去空亡而四散逃窜的妖魔鬼怪时,中了陷阱,被妖兽妖虫用白浊液灌满肚子的路线。

  (只要对鵺那家伙送出态态神威,应该没有必要那么警戒吧?不过……既然食人鬼不行,那么拥有神格或妖的家伙也在山姥权能的范围内吗?)

  即使是妖化的我,也必须承认用普通攻击很难对付。虽然只要使用『那个』,要打倒她不是问题……问题是山姥比预想中还要有活力,我有办法制造出她的破绽吗!

  「……师父,麻烦您用『那个』。」

  我犹豫了一瞬间,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提出请求。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着山姥不管。

  『知道了。我现在就让它重新启动,你争取时间……来了哦?』

  「!!?」

  老翁蜂鸟回应我的请求,进入休眠状态前发出警告。紧接着,入鹿也察觉到,最后换我注意到有东西接近。

  恐怕是跟食人鬼激烈战斗的结果,导致山姥「生产」了吧。躲在落叶堆里的我们被数只山姥的臭小鬼发现,它们肚子饿了,争先恐后地扑过来。

  「我来!」

  我手边没有武器,入鹿代替我迎击。他用爪子把飞扑过来的飞蝗大卸八块,然后顺势殴打螳螂的头部。螳螂的头转着圈飞出去,入鹿再顺势使出回旋踢,把后续的虫子们一起踢飞,压扁它们。

  然后,山姥跳过来,完全不在意孩子们,把它们撞飞,同时现身。

  「啊,糟糕……」

  「入鹿!快趴下……!!」

  山姥的拳头朝我们挥来,我从背后将入鹿推倒,千钧一发地躲过。强风从我头顶上吹过,我将入鹿压在雪地上。明明很冷,我却瞬间全身冒汗。要是头抬得再高一点,我的头也会被吹飞。周围的妖怪们也因为刚才的冲击波而消失了几分。

  山姥就这样举起手,凝视着我们,露出笑容。那是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满面笑容。我为了扶起入鹿,急忙拉住她的手臂。但是,来不及了……!!

  「果然还是需要你啊!!臭小子!!」

  山姥的惨叫和粗鲁的怒吼同时响起。我立刻望向山姥的背后,和用刀刺进妖怪脚上的彦六郎四目相对。我惊愕地瞪大双眼。

  「你……为什么!?比起这个,快逃……!」

  「呜哦哦!!?」

  就在我发出警告之后,彦六郎砍出的伤口中,长出了和成年人一样大的蜈蚣。伤口的转化、生产,是山姥的权能!!

  「可恶,怪物……!!去死!去死!!咕哦啊!!?」

  彦六郎连忙砍向慌忙诞生的蜈蚣头。然而,山姥随即发出怒吼,将背后的彦六郎连同蜈蚣和地面的雪一起猛烈地吹飞。转眼间,飞舞的雪花和粉尘遮蔽了彦六郎的身影。

  「我们走……!!」

  入鹿趁机站起身,拉着我跑了起来,试图与山姥拉开距离。我们拼命地穿过半路上袭击而来的山姥饿鬼们。但是,数量太多了……!!

  「混账,竟然聚集过来……!!是箭吗!?」

  虫子们试图包围我们,但前方几只却中箭倒下。我将视线转向箭飞来的方向。是彦六郎的弩弓手伙伴们。手持长枪的权太也冲了进来。入鹿配合他的行动,用爪子撕裂妖怪们。

  「你们!?为什么回来了!!?」

  「五月蝇!我们也不想来啊!!要是你们这些家伙临阵脱逃或失败,我们也会很困扰啊!!结果果然看起来很不妙啊!!」

  手持长枪的权太对我的疑问感到不满,愤怒地大喊。他一边大喊,一边挥舞长枪驱散靠近的妖怪们。我们则趁隙穿过妖怪的包围网。

  「混账!!这些家伙没完没了……嘎啊!!?」

  权太半疯狂地挥舞长枪,却被趁隙而入的飞蝗妖怪咬住喉咙,倒了下去。

  「!?我马上去救……」

  「没用的!!快逃!!」

  我为了救持枪者而打算折返,但入鹿如此提醒,阻止了我。我也很快就明白了。看到持枪者转眼间就被虫子们啃食殆尽,我满心苦涩。我带着苦涩的心情转身就跑。

  「可恶,火长和权太都被干掉了!!被干掉了啊!!?」

  「别哭哭啼啼的!!你不是做好觉悟了吗!?别废话了,快装填!!……喂,快点过来!!我撑不了多久!!呜哇啊!!?」

  两名弩手用弩掩护我们,对我们招手,但在我们与他们会合之前,一名弩手就被冲过来的山姥打扁,化为红色的血渍,另一名弩手则像是要与敌人同归于尽般射出弩箭,随后从旁被咬烂。他歪着沾满鲜血的嘴角看向我们。

  那是看着猎物的眼神。

  「啧!?喂,把那只蜘蛛给我!!」

  「咦……!?」

  『Σ( ゚Д゚)ウキャン!?汝何故欲取吾妹!?』

  「谁是妹妹啊!!」

  入鹿把手伸进我的衣服,从怀里掏出白蜘蛛,一边痛骂一边为了远离我而拔腿奔跑。山姥的视线明显追着入鹿,然后把入鹿赶走。看来她打算让入鹿当诱饵争取时间。的确,就像对付食人鬼时那样,白蜘蛛这家伙最适合拿来当诱饵,而且入鹿的体能比我好,可以争取到更多时间。话虽如此……!

  「竟然给我耍帅……!唔!?」

  我这么唾骂入鹿的行动,但刚才逃出的妖魔鬼怪们又从背后陆续追了上来。我只能逃,拼命地跑。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入鹿!?」

  「混账东西!!?」

  我转头一看,发现山姥袭击了入鹿。她从正面扑过去,挥动手臂,在雪地上挖出坑洞。入鹿以树木为盾,灵活地闪躲,拼命抵抗,但很明显撑不了多久。而我也一样。

  『叽叽叽!!』

  「啧,来了……!?」

  在从背后逼近的妖魔之中,大蚊子仿佛在雪原上滑翔般,朝我直冲而来。它用无法窥知感情的复眼盯着我,伸长了滴着口水的下颚,朝我而来。它的速度远比我的脚程快,距离转眼间缩短,然后……!!

  『休想得逞!!』

  翁为了吊起神威等人,而使役的傀儡式,从森林中爬了出来,直接冲向大蚊子,与它扭打在一起。

  『叽叽叽!!?』

  『唔!!?』

  大蚊子原本就以脆弱著称,光是扭打的冲击就让它手脚断裂,但它却像要反击般,迅速地将下颚如鞭子般挥舞。转眼间,木制傀儡式的左臂、左脚就被砍断,被砍了下来。

  不过,大蚊子的抵抗就到此为止了。傀儡式从般若面具的嘴角吐出针,粉碎了脆弱的大蚊子的头部,然后直接扭动脖子,将嘴角朝向剩下的妖魔,接着喷出火焰。

  大概是趁着之前扫荡河童时的混乱回收的吧,他似乎复制了改良型『帝国之火』火焰喷射器,并安装在傀儡式上。数十只虫型妖怪转眼间就被水也无法扑灭的火焰烧光,剩下的妖怪们也因为害怕火焰而四处逃窜。

  不过,这已经是傀儡式最后的抵抗了。傀儡式的火焰喷射不到三十秒,内部燃料就用光了。而且因为大蚊的抵抗,傀儡式也已经到达极限,已经无法再动了。

  『这……真伤脑筋,动不了了。』

  傀儡式扫荡了眼前的杂兵,但之后就只能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打滚。我跑向傀儡式。

  「师父,感激不尽。之后就交给我吧。」

  『笨蛋,你想死吗?』

  「我有必死的觉悟。靠那具式神已经无法发动攻击了吧?」

  『……』

  老翁听到我的提议,沉默不语。他似乎在计算危险性与攻击的成功概率,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呜哦……!!?」

  『Σ(>Д<)呜呀——!?』

  听到这阵巨响与惨叫,我将视线转向入鹿他们。看来他们似乎在极近距离下受到山姥殴打的冲击波影响,我确认他们被击倒在雪地上。我立刻看向公公的式神,对他诉说:

  「拜托您了!快点……!」

  『…………你可要做得漂亮点啊,可不准失败哦?』

  「当然……!」

  沉默片刻后,公公终于让步。随后,傀儡式的腹部裂开,同时灵力也达到临界点,从内部流出浓密的灵气。

  连凶妖都能立刻察觉的浓厚灵气,不断溢出。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逼近入鹿他们的山姥似乎也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又或者是回想起那东西。它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丑陋咆哮,下一瞬间,它无视刚才还在对峙的入鹿他们,全力朝我这边,朝傀儡式这边冲来。

  「这样反而正好……!」

  我瞥了一眼朝这边冲来的山姥,嗤笑一声。我一边嗤笑,一边取出藏在傀儡式腹部内的东西。

  我拔出用来当成对付食人鬼的诱饵的王牌。

  「真是的,公主殿下的个性也太恶劣了吧,真是的……什么『保险』啊!」

  我脑中浮现大猩猩露出嘲讽表情的模样,忍不住咒骂。它到底看穿了多少啊……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的同时,山姥抓住了我。山姥紧握着我,将我拉到它眼前。我清楚地看见它那无数的皱纹。

  「哈哈哈,真是满是污渍和皱纹啊。你得每天保养美容才行啊,是吧?……咕哦!?」

  我这番嘲讽的回应,是来自全身的剧痛。我听见全身骨头折断的啪叽啪叽声。唔……!?它应该不可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吧?

  然后,山姥张开嘴,打算将我连同我抓着的东西一起吞下。它嘴里排列着无数鲨鱼般的利牙,朝我逼近。我将那个东西塞进山姥的嘴里。

  我将之前蜘蛛准备的『翡翠块』塞了进去。

  「你就尽情品尝吧!!」

  然后,我『启动』了那个机关。

  『咕哦啾啾啾!!??』

  山姥以为是大餐的东西产生了异变。它慌张地想把塞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有人不许它这么做。

  「喝啊啊啊!!」

  『喝!!』

  傀儡式和入鹿同时对山姥的下颚发动攻击。正确来说,傀儡式是跳跃起来用头撞,入鹿则是用脚踢,阻止山姥把光吐出来。

  然后,时刻到了。山姥口中溢出光芒。我嗤笑一声,突然想起电影中的一个场景,便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抹杀完毕……开玩笑的。」

  强烈的光之奔流吞噬了我的视野……

  # 第九十九话●

  「依照他的个性,不可能乐观地认为能够安稳地完成这次的任务,所以必须做好保险措施吧?」

  鬼月之二公主在摆满豪华家具的自己房间内,将手肘靠在扶手上,一边搧着扇子一边如此说道。她悠然自得、高高在上、挺起胸膛,仿佛冷笑般地大言不惭。

  「话虽如此,我能采用的选项也不多。虽然也可以像之前那样,撕裂我的灵魂……但他似乎不太喜欢那种手段。」

  接着二公主叹了口气。即使隐瞒削减自己寿命一事,葵也记得因为对宿主造成负担,导致他露出不快的表情。

  这是个大问题。对葵而言,他的事情是必须优先于一切的事项。削减自己寿命的代价虽然无所谓,但在他能认知的范围内,做出令他不快的行动,对葵而言是绝对不能采用的选项。也就是说,她已经无法在面前使用那个手段了……

  「算了,这种程度的任性还算可爱……比起这个,重要的是如何在不让他感到不快的范围内帮助他。这才是问题。」

  很遗憾,她所拥有的三柱本道式虽然与一般妖怪的等级不同,但并非无敌或万能。

  飒天原本是拥有神格的灵兽,但规格并不特别高,顶多只能和落魄的蜘蛛打得平分秋色。再说,那个笨蛋有试图伤害飒天的前科,所以无法信任。

  澄影虽然比飒天聪明,但他的本领在于谍报,不适合正面战斗。他的战斗能力在大妖中应该属于下等,如果不能在最初的奇袭中解决敌人,就只能放弃。

  至于她使唤的最后式神……很遗憾,这也不适合这次的任务。无法使用,只能束之高阁。

  既然如此,应该从其他方面支持她最爱的人。幸运的是,她拥有为此所需的道具和信赖……勉强算是。

  「呵呵呵,这次没办法了。反正她又打算自己背负一切吧。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要求……不过,恭敬地回应丈夫的要求也是好妻子的职责,我不会在意的。」

  葵把手从扶手上放开,像是要捧起胸部般地挺起胸膛,然后露出苦笑。接着她取出了某个东西。正确来说,是用扇子做出把东西抽过来的动作。同时,一个唐柜从房间深处飞了过来,柜子上锁的锁头被葵用手一碰,就喀嚓一声地解开了。

  ……顺带一提,这个锁头并没有钥匙。这个看起来只是个锁头的咒具,其实只有在葵的灵力作用下才能打开,甚至可说是只要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柜子里的魑魅魍魉就会立刻被解放并袭击入侵者的恶毒陷阱。

  「哼哼哼哼。」

  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葵冷笑地把扇子往上一挥,唐柜的盖子就飞了起来。柜子里的东西被封印在一块丝绸布料中,那东西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飘向葵,最后落在她伸出的手掌上。解开丝绸的包装后,里面的东西散发出宛如新草的鲜绿色光辉。

  那是一块大小和葵的头差不多,散发出庞大灵气和妖气的翡翠。

  「这是在野本郡的地下,从灵脉溢出的灵气经过数十年结晶化而成的东西……我记得是那只蜘蛛为了引发灵力欠爆而培育的东西吧?」

  葵抚摸着那块翡翠,嘲讽地回想起它的来历。

  在野本郡歼灭河童与土蜘蛛……结束后回收的翡翠结晶被分割成好几块,其中一半分配给朝廷,其余则作为报酬分配给参与作战的各退魔家族。她手上的这块,是鬼月家分配到的其中一块,而且是她个人的份。

  放在葵手上的翡翠,恐怕光是这一块就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稀有度可见一斑。事实上,这块被唐柜与绢布双重封印的翡翠,一释放出灵气与妖气,周遭的物品立刻为之震动。如果持续接触那股力量,恐怕不到半刻,这些物品就会轻易化为付丧神。

  「吵死了,给我闭嘴。」

  葵以冰冷的语气念出言灵,吵闹的付丧神们立刻畏惧地安静下来。

  「……好了,回到正题吧。事到如今,我不会再乐观看待了。不过,我与我的式神要救他确实有困难,这是事实。不过,那也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足,所以你可别抱怨哦?」

  葵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望向正前方,露出微笑。她轻巧地将翡翠抛起,仿佛在玩沙包,一边把玩一边下令。

  「所以我要把这个东西托付给他。这东西的用法有很多种,我已经做好了相关的准备,你放心吧……问题在于,带着这种东西到处走会很危险。」

  世上多的是利欲熏心、做事不考虑后果的肤浅之徒。葵知道,每个人都不像他一样拥有如此善良的心。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迷上他。

  「我会把这个东西放进『澄影』的肚子里,而且会放进盒子里,再施以严密的封印……毕竟那终究是妖,要是放着不管,他搞不好会把它吃掉。」

  葵瞥了房间一角一眼,如此说道。不管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忠心,都不值得信任。连人类都不值得信任了,更遑论理性比人类低的妖。」

  「这是打开盒子封印的钥匙,你收着吧。他那么聪明,等到他真的遇到困难时,应该就会察觉到我命令他待在你身边的真正用意。到时候,你就把这把钥匙交给他……绝对不能把钥匙交给其他人哦?因为上面施了诅咒。」

  「不只是交给你的那个人,搞不好你也会有事哦?」葵露出嗜虐的笑容威胁她。被忠告的少女听到这句话,害怕得忍不住垂下狐耳。葵又说:

  「呵呵呵,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

  看到眼前白丁的反应,鬼月公主用扇子遮住嘴巴,发出爽朗的笑声。笑了一阵子后,她露出妖艳的微笑,抚摸白丁的脸颊。她往上抚摸,轻声说:

  「就是这样,知道了吗?拿着钥匙的期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他身边哦?这是为了救他的重要保险……你明白吧?」

  听到耳边传来性感又可怕的声音,眼前的白丁轻轻点头。然后……

  ——

  「我确实照公主说的做了……但这样真的好吗?」

  白狐白丁想起在鬼月宅邸发生的一幕,忧郁地轻轻叹气。

  非战斗人员的半妖少女,待在距离下人战斗的森林有两座山远的山顶帐篷里待命。周围为了保护她而设下好几道结界,还撒了盐巴避免妖魔靠近。更进一步来说,恐怕还镇守着看不见的本道式。

  「伴部先生……他没事吧?」

  白狐少女坐在帐篷旁的岩石上,小声地喃喃自语。

  下人是在与军团兵的争执结束,正在召开作战会议时注意到这件事。之后白依循事前的命令,回答下人的质问,交出怀里的钥匙。

  然后下人冲出帐篷,怒吼着从空无一物的地方拿出沾满唾液的木箱,扔在雪地上,打开箱子展示内容物。白清楚记得当时下人抱怨的话。

  『这可不是在玩……!!?』

  听到那苦涩又愤怒的话语,白无言以对。实际上,将可能成为王牌的道具隐藏到对方发现为止,站在被迫在战场上面对这种状况的立场,想必会感到愤慨吧。

  当然,这也代表自己的主人对他的评价很高,而且非常信赖他……不过就白看来,那还是有点扭曲的好意。

  「虽然身为帮凶的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白再度轻叹一声。一想到自己的根源,光是能像这样活着就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无力,甚至可能成为炸弹的自己之所以能被容许,毫无疑问是出于粉红色主人出乎意料的宽容。既然如此,白除了接受主人的所有要求,完成主人的要求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嘿嘿嘿,你的态度还真老实啊,小狐狸?这种态度不适合那个暴虐无道的黑狐妹妹哦?」

  「呀啊!!?」

  白正在自言自语,突然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吓得她跳了起来,发出惨叫。然后立刻拉开距离。不知何时,一只凶恶的蓝色鬼蹲坐在她身旁。

  那是过去在京城高声大笑,堆起尸山的四凶之一。

  「为、为为……为什么……?」

  「你怎么会在结界里?」白正想开口,随即发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对这种等级的鬼来说,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嘻嘻嘻,别那么害怕嘛。你明明只是个小鬼,我反而想笑呢。什么?你居然想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难道你想披着猫……不对,是狐狸的皮吗?」

  「什么!?皮?不对,我才没有装……!?」

  从以前开始,主君就偶尔会提起与可怕鬼族的对峙。白被那浓厚的妖气震慑,却还是反驳碧鬼的话。对她来说,这是个非常不情愿的评价。

  她明白自己过去的罪孽,就算撕裂嘴也说不出自己天真无邪。但是,说她披着皮演戏就太过分了。这样简直就像在欺骗主君和那位恩人的下人!!

  「请、请住手!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我完全没有那种打算!!请不要那样说别人!!」

  白眼眶泛泪,拼命反驳。只有这件事她无法承认。她不想被说成是用恶意欺骗自己珍视的人们。所以她反驳。即使她知道对凶妖做出这种行为,是危险又鲁莽的行为。即使那是任凭感情驱使的行为,但她的愤怒胜过了恐惧。

  「……哦。」

  「咿!!?」

  然而下一瞬间,面对朝自己袭来的浓厚死亡气息,白狐忍不住当场瘫坐在地。她甚至因为太过恐惧而稍微失禁。

  『……!!』

  「哎呀,别这样好吗?很危险耶?」

  碧鬼随即扭动脖子,做出抓起某物的动作。然后他直接把抓起来的无形物体高高举起,扔了出去。几秒后,距离约一百步远的几棵树被折断,倒了下来。

  「别担心,我不会杀你。你为了那家伙做了不少好事吧?对吧,小狐狸?」

  鬼对着自己丢出去的白狐大放厥词,还征求一旁的白同意。但是白在那瞬间感受到压倒性的死亡气息,双脚发抖,呼吸急促,脑袋一片空白,无法做出像样的反应。鬼见状,举起手……

  随后,背后出现强烈的光芒,照亮了鬼。

  「咦……!?」

  「哦,成功了吗?」

  白看着照亮四周的光芒,目瞪口呆,鬼则开心地奸笑。

  「伴、伴部小姐!?为、为什么!?怎么还……!!?」

  白愣了一下,接着大叫。她惊慌失措,陷入混乱,发出惨叫,脸色发青。那道光对她来说太出乎意料了。更正确地说,是翡翠在这种状况下被使用。

  按照事前的计划,让两只凶妖激烈冲突,再让式神翡翠冲向剩下的那只,下人们则趁机退到安全地带。而那个安全地带正是白现在所在的帐篷,但是她环视四周,却没看到类似的人影……

  「怎、怎么会……!?伴、伴部小姐!?我、我现在去找……!!?」

  「喂,别急。在山里擅自行动,大多会变成二次遇难哦?」

  白急忙想冲出去,但双脚使不上力,立刻倒下。鬼抓住她的衣领扶住她,一边扶着她一边建议。

  「可是……!!」

  「放心吧,那不是爆炸的光芒。如果是『灵缺引爆』,光芒会更肮脏。」

  鬼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样,但白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那么!那道光是……!!?」

  「正好相反,那是吸引的光芒……那个可怕的公主似乎也学了一点东西。」

  鬼月二公主如果使用原本的用途,那个下人恐怕会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自爆。那道光并非翡翠释放累积的灵气。

  正好相反,那是连周围的灵气、妖气、神气都吸收的光芒。

  「她事前累积了一些灵气,然后释放出来吗?嘿嘿嘿,就是这么回事。不管结果再怎么糟糕,应该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真、真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

  「是吗……」

  白听到鬼的发言后,先确认了一下,接着才终于放下心来瘫坐在地上,开始呜咽啜泣。这是安心的眼泪,证明她有多么担心那些她等待的人们。

  ……当然,鬼只是没有说谎而已。那道光的确不是爆炸的光芒,而且那道光也无法杀死那个下人。然而,他的下人面临的生命危机并不是只有这一项。

  「咿嘻嘻嘻嘻。好啦好啦,接下来要怎么……」

  鬼正在幻想接下来的发展,准备享受喜悦时,却突然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东方的昏暗天空。

  「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

  「咦……?」

  「就是这么回事。我就在这附近开溜吧……嘿!都一把年纪了还尿裤子,很丢脸吧?」

  鬼随心所欲地丢下这句话,下一瞬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奇怪……!?跑到哪里去了……不对!!」

  白在周围寻找着突然出现又擅自消失的鬼。然而,她慢了一拍才理解鬼的发言,接着反射性地压住湿答答的下腹部,理解现实的同时放声大叫。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

  白狐面对现实,甚至想到之后的事,忍不住仰天发出呜咽的叹息。随后,她发现天空中有个东西。

  有个简易型的物体缓缓降落在这个方向…………

  ————————————————

  「我还……活着……?」

  我倒在雪地上,恢复意识后喃喃自语。脑中闪过刚才的记忆,近在眼前的可怕老婆婆的风貌,以及充满视野的翡翠色光芒……

  「我没……死……?」

  入鹿他们就算了,我原本以为距离那么近,肯定会受到爆炸波及……!?

  「呜!?身体好重……!?」

  我试图站起,却立刻倒下。全身几乎使不上力,脚和腰都使不上力。

  「山……神……!?」

  我拼命环顾四周,发现了那个东西。应该说,那个东西真的就在旁边。

  那里有一块干瘪的肉皮,看起来就像被洒上盐巴的蛞蝓。不过仔细一看,就能知道那是什么。旁边还有一块半埋在雪中的翡翠色物体。

  「难道是这家伙……!?」

  恐怕是大猩猩大人动了什么手脚吧。翡翠块体代替爆炸,将周围的妖气灵气之类的东西全都吸光了。结果就是山姥只剩皮囊的尸体,而我也变得全身无力,惨不忍睹。

  「!?对了!!入鹿呢!?彦六郎呢!!?」

  随后,我这才想到他们俩的安危,赶紧环顾四周。我挤出仅剩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入鹿!!?」

  我首先找到的是倒在比较近处的入鹿。恐怕是同样因为翡翠而失去灵力,停止了机能吧。我拼命地奔向倒在老翁傀儡式旁边的半妖女身边。

  看来她虽然失去意识,但没有生命危险。她微微吐气,胸口上下起伏。我松了一口气,「(o≧▽゜)o我也是俘虏呀!哈趴哈趴!」

  「不,我根本没在注意你。」

  我淡淡地对站在入鹿头上眨眼的白蜘蛛这么说。好了,既然这家伙没事,接下来就是……

  「呜……咕……!!?」

  「是彦六郎吗!?他在哪里!?」

  我听见了微弱的呻吟声,于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然后拼命地奔跑。过了一会儿,我找到了。在雪中伸出的手臂。

  「在那里……!?我马上过去!!你等着!!」

  我无视全身的倦怠和疼痛,身体前倾抵达那里。就这样到达现场后,我徒手拨开积雪。因为没有挖掘工具,所以也没办法。我不能让这家伙就这样埋在雪里冻死。

  「快、快点……嗯?」

  「你等着!!我马上救你!!」

  我听到微弱但确实的声音,嘴角露出笑容大喊。和我们同行的军团兵除了彦六郎以外全都死了。我希望至少能救这家伙一命。我不想再让更多人因为我而死去。所以、所以……!!

  「唔!!?」

  我停下拨开积雪的动作,不是因为手指冻伤,也不是因为指甲被掀开了一半。不是因为这种小事。这点程度的伤势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比起这个,状况变得更糟了。

  很遗憾,雪似乎无法成为缓冲物。雪和冷空气塞住伤口,抑制出血,让痛觉变得迟钝,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彦六郎即使受到致命伤,也绝不会轻易死去。

  「佣、佣人……怎么样?顺利吗?」

  「啊、啊啊……」

  我沉默地凝视他的下半身惨状,拼命理解他所说的话,然后虚弱地回应。

  「嘿嘿,是吗……那么,我来这一趟就值得了。」

  「别说话太多……我马上帮你治疗。」

  我知道普通的治疗根本无济于事。不过,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有办法。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像入鹿那时一样,但是……!!

  「住、手……」

  「!?」

  我咬破手指,打算制造伤口,彦六郎却制止了我。他恐怕是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才会出言制止。

  「……你会死哦?这样好吗?」

  「不好。但是,我也不想变成怪物……也不想让始作俑者一个人活下来。」

  说到这里,彦六郎吐了。他吐出鲜红色的呕吐物。他离死期不远了。军团兵看着我。我理解他的意思,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如果你能顺利活下来……」

  我仔细聆听彦六郎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都不放过,全部记在脑中。

  「咳咳!?」

  军团兵说完最后一句话的同时,剧烈地咳了起来,吐出鲜血,然后就此断气。

  他的双眼已经失去光芒。

  「…………」

  『(´・ω・`)?蛤——蛤——?』

  听到呼唤声,我将视线移向脚边。白蜘蛛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仰望着我,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看来他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从蜘蛛那过于低垂的视线,无法清楚看见彦六郎的身影。

  「……不要随便乱跑,笨蛋。」

  『(。>д<)呀咿嗯!?』

  总之我先弹了白蜘蛛的额头。白蜘蛛往后飞去,泪眼汪汪地摸着头。看到他那副模样,我无奈地耸耸肩,再次望向眼前的军团兵,然后闭上他的双眼,站起身。

  「好了,快走吧。总之先去回收入鹿……再来就是要想好借口了。」

  我抓起白蜘蛛,让他坐在肩上,然后环顾四周。击破两只凶妖,虽然不是妖化后的结果,但该怎么掩饰才好?真是的,事情结束后也一样麻烦……!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

  我环顾四周,发现那个存在后摆出架式。我恨自己的迟钝,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个东西出现在视野一角。

  那个东西伫立在约两百步远的树林间。失去一只手,披散着头发,穿着稻草防寒衣,身高约两丈的巨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食人鬼正凝视着我。

  「……!!?」

  当我发现的同时,压倒性的存在感压在我身上。我全身冒汗,几乎喘不过气。

  (喂……!?真的假的?是不是变得比刚才更强了?)

  即使加上权能的特性,眼前的存在明显经过强化。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而且,现在手无寸铁的我,只有一个方法能对抗它……

  (该是时候了?)

  这次我下定决心。下定决心后……食人鬼转身背对我。

  「啊?等等……!!?呜!?」

  食人鬼的行动让我愣了一下,但我还是试图阻止它。我不想让它继续袭击村庄。

  然而,我的愿望无法实现。我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才踏出一步,我就倒在雪地上。

  「等、等等……!」

  我呻吟着叫住他,但食人鬼连头也不回。他只是淡淡地离开现场。

  「混账……!」

  我对自己不中用感到焦躁,却无能为力。我只能被自己的无力彻底击垮。

  然后,食人鬼离开后,事态并未好转。不如说正好相反。

  因为食人鬼离去,至今为止因为害怕他的存在而躲藏起来的生物终于现身了。

  『叽叽叽!』

  『吱吱吱吱!』

  听到叫声,我环顾四周,然后确认到躲在附近树荫下伺机而动的虫妖们接连现身。

  「这些家伙……!」

  恐怕是翡翠的效果和害怕食人鬼,所以躲起来了吧,山姥妖怪的幸存者接连现身。它们缓慢而确实地布下包围网,将我们逼入绝境。

  「住手!」

  我试图阻止聚集在彦六郎尸体上的虫子,但徒劳无功。虫子立刻挡在我面前,剩下的虫子则啃咬、撕裂、大快朵颐彦六郎的尸体。它们仿佛不把死者的尊严当一回事,把尸体吃得乱七八糟。

  「开什么玩笑……!!入、入鹿!!?」

  它们的暴行让我怒火中烧,但我察觉到背后的气息,便拼命朝那个方向爬去。虫子的魔手也接近了失去意识的入鹿。死者与生者,究竟该以哪边为优先?很遗憾,这个顺序显而易见。所以我只能对彦六郎见死不救。

  「别过来!别过来啊……!!」

  我几乎是以爬行的方式,用手边的雪和附近的树枝攻击入鹿,牵制逼近的虫子。我忍着全身的剧痛,拼命爬到入鹿身边,殴打逼近的虫子,让它们远离。我大声怒吼,威吓它们。这似乎多少有些效果,虫子暂时退开,瞪着我。」

  「开什么玩笑!!混账!!敢靠近我就宰了你们!!啊啊!!?怎么了!!?你们这些害虫,怕了吗!!?」

  我气喘吁吁地不断大喊。如今我连武器都没有,只能仰赖自己的声音。由于入鹿从死角缓缓逼近,我只能不断左右张望,保护入鹿。然而,我的极限马上就到了。

  「啊……!」

  随后,某个东西以打击练习机的快速球般的速度逼近。伴随着一阵闷痛,我的视野摇晃,接着倒了下去。

  「啊……嘎!」

  倒在雪原上的我,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那群兴高采烈地朝我逼近的虫子……

  ————————————————

  夺走下人意识的是跳蚤。和袭击郡都时一样,是跳蚤妖怪的跳跃。若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体型庞大的个体已经几乎消失,跳到下人身上的个体小了两圈左右。

  当然,下人之所以没有被炸飞头颅,只是昏过去而已,理由不只如此。跳蚤的攻击角度不够深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理由,还是下人的肉体,他的头盖骨比唯人还要坚固。

  这是遭到堕落地母神之血侵蚀,导致下人的皮肤下方持续变质的结果。要是没有这层皮,下人的脑袋毫无疑问会整个凹陷。只能说真是讽刺。下人虽然失去意识,但并没有死,而是以压住身旁狼女的姿势倒下。

  ……不过,再这样下去,也只是让他的性命稍微延长罢了。

  「叽叽叽!」

  「叽!叽叽!」

  披着人类皮囊的生物顽强抵抗,最后终于倒下,让妖们发出嘲笑般的叫声。接着它们纷纷围住猎物,缩小包围网,牵制左右的同伴。它们互相威吓,争夺着最先享用这些猎物的权利。最后甚至有几只妖嚣张地对不肯退让的同伴发动同类相残。

  现场暂时陷入喧嚣,接着螳螂中的妖推开其他人,上前威吓。它获得享用最美味的头盖骨内部与心脏的权利。螳螂对周围羡慕的眼神摆出得意洋洋的态度,往下人身边踏出一步……随后脚上传来的痛楚让它退了回去。

  「叽!」

  螳螂看向脚下,然后发现了白色蜘蛛的身影。

  「(ノ・`з・)ノ从现在起禁止进食!」

  白蜘蛛张开双手,摆出类似威吓的姿势。螳螂和其他妖魔瞬间哑然失声……然后螳螂挥下镰刀。

  『(゜ロ゜ノ)ノヒャン!?アブナイ!!(*`Д´*)フブー!レディニランボウシちゃたたマエナのよ!!』

  白蜘蛛急忙扭动身体,闪开镰刀。闪开之后,白蜘蛛再次威吓。他举起双手,张大嘴巴威吓,试图让自己的身影看起来更大。

  螳螂的斧头实在太过无力。中妖发出「嘿嘿嘿」的嘲笑声,周围的妖魔也跟着嘲笑。白蜘蛛对此毫不畏惧,反而愤慨不已。

  螳螂无视蜘蛛,打算继续前进。白蜘蛛急忙咬住她的脚。

  『(#゚Д゚)ノクルナッテイテルテIDOSHO!?(。>д<)ウキャン!?』

  白蜘蛛被咬住的脚被甩来甩去,就这么被摔在雪地上。

  『(;∀;)イタイワァ(≧ヘ≦)!キチャタマエテイテルテIDOSHO!?』

  白蜘蛛泪眼汪汪地抚摸着头,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线。

  『(>д<)ノコノセンカラサキハツウコウキンシYO!ワカッタ!?』

  螳螂们理所当然地跨过那条线。

  『(´゚д゚)‥‥(#゚Д゚)ノマテヤコラ!』

  白蜘蛛一脸茫然,不过随即又愤慨地再次咬住螳螂。

  『(#`皿´)我快死了啦!!(。>д<)呜呀!』

  结果这次换脸被踹。螳螂无视小喽啰,继续前进。

  『ヽ(;▽;)ノ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吗!』

  尽管因为脸部的疼痛而泪眼汪汪,白蜘蛛仍拼命地威吓,持续进行无意义的威吓。即使如此,螳螂和周围的妖魔们仍对白蜘蛛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逼得白蜘蛛不断后退。最后他爬到倒地的仆人头上,瞪着包围四周的妖魔们,继续进行无意义的抵抗。

  『(;ω;`*)我不会放弃的!就算要被吃掉,我也会保护我的父亲和妹妹!』

  尽管有预感自己将会被吃掉,白蜘蛛仍为了保护自己的「父亲」和「妹妹」而拼命抵抗,坚强地进行威吓。

  ……遗憾的是,白蜘蛛太过无力了。

  螳螂张开下颚,准备连同威吓的蜘蛛一起咬住披着人皮的下人头部。蜘蛛没有逃走,直到最后一刻仍试图保护家人,拼命抵抗想要守护。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于是,螳螂的下颚逼近,逼近之后……扭断了蜘蛛的脖子。

  『叽!』

  『(;∀;)!我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螳螂和白蜘蛛都大感惊愕。若要说哪里不同,就是螳螂当场毙命,白蜘蛛则是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包围四周的妖魔们接连被扭断脖子,转眼间便化为尸骸。就连原本隐身的几具式神也一样被撕裂,变成单纯的纸片现身。

  『(゚Д゚≡゚Д゚)!?什、什么!莫非是我被诅咒的式神感染了!?』

  白蜘蛛因周围突然发生的事情而惊讶地东张西望。她开口说道……很遗憾,她的推测完全错误,没有半点事实依据。世上不可能有那么好的事情。

  一名男子从天而降。手持铃杖的男子,从仿造大型木偶的简易式神中降落。

  魔眼的下仆头目现身了。

  「这还真是……大费周章呢。」

  鬼月思水瞥了周围一眼,特别是瞥了只剩皮囊的山姥尸骸,以及被扯断丢弃的食人鬼巨臂一眼,然后直接俯视。俯视头部流血、失去意识、瘫坐在地的部下。

  「……唉唉,这下该如何收拾呢?这下我在宅邸的努力全都白费了。真是会给人添麻烦呢。」

  思水淡然、冷淡、冷酷地大言不惭。大言不惭后,跪倒在地。

  『ヽ(;▽;)ノヤメテネ!パパトイムモウトニヒドイコトSルノハヤメテネ!?』

  「你是……神格的幼体吗?这还真是稀奇。」

  白蜘蛛在下仆头目头上泪眼汪汪地控诉,但思水反而对白蜘蛛的存在本身感到愕然,傻眼至极。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存在,也没料到会有这种缘分。

  「请放心,神灵白蜘蛛啊。我绝非来加害你的亲属。」

  『(;∀;)HONTEE?』

  「当然……特别是他。」

  尽管内心对脑中那张仿佛脸孔的神秘符号感到困惑,众头依然以沉稳的态度与礼节如此回应。接着他看向倒地的部下。

  看向与自己订下契约的共犯。

  「总之该回收的东西就是那张皮和手臂,还有……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公主呢。竟然那么轻易就放掉那么大的猎物。」

  展开约二十具人偶式神,思水开始清理现场。他慎重地回收山姥的皮与食人鬼的手臂,以及翡翠块。也叫下人捡起手上的武器……

  「哎呀?」

  不知何时,被埋在雪中放着不管的傀儡消失了。面具与服装被丢在原地,没看到脚印,也没听到声音。是隐身吗?

  「手法真俐落,找不到物证。」

  仔细调查后,没发现任何可以证明傀儡式神存在过的痕迹。恐怕是为了预防这种状况,事先在傀儡式神中装了预备动力源吧。

  「准备得真周到,看来对方相当警戒呢。」

  要证明傀儡式神的存在,大概只能读取倒在脚边的下人与半妖的记忆。而且不是普通读取,而是足以让对方变成废人的强力读取。

  而二之公主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无所谓,就放你一马吧……至少现在是。」

  他抱起头部流血倒地的部下,让部下的式神将底下的半妖带走,然后跳上前来时所乘坐的木兔,让它起飞。

  「回去吧……赤穗的客人、萤夜公主,还有白狐的白丁也是。他们都很担心你呢。」

  『(*´∇`)ノ我也很想回去。』

  「知道了。这边请。」

  思水张开手掌催促,白蜘蛛便悠然地跳到他手上,然后直接将蜘蛛塞进怀里的青年怀中。

  接着,思水再次瞥了怀中黑发青年的脸一眼,摸了摸他的头。

  「……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孩子。」

  下人首领嘴角微扬,小声地这么喃喃说道,不过随即又恢复平时的态度,将眼前部下的脸盖上般若面具……

  ————————————————

  『哎呀哎呀,您是大名鼎鼎的松重老翁吧?我早就久仰您的大名了。』

  在积雪深厚的森林中,鹦鹉恭敬地朝蜂鸟行礼。那是一次完全遵照礼节的优美行礼。

  『这问候还真是客气,实在不敢当啊。初代阴阳寮头祟神凭嗣大人……还是该称呼您为鵺呢?或者您现在使用的是其他名号?』

  蜂鸟歪着头试探性地询问。尽管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但配上漆黑式神的眼眸,态度也让人觉得毫无感动与感情。相对地,鹦鹉则是咕咕叫了几声后,重新注视眼前的蜂鸟。

  『这个嘛,我对称呼并没有特别的坚持,老翁大人要怎么称呼我都行……那么,您有何贵干?很不巧,我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是来迎接不成材的弟子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

  哈哈哈,呵呵呵呵。双方开朗地大笑、嗤笑、嘲笑。这完全是空虚的社交辞令应酬,明明彼此都清楚对方是怎么看待自己,又有什么企图。

  『话说回来,昔日的阴阳道开山祖师兼英雄大人还真是堕落了啊。没想到您会指导虾夷男子,还和妖魔们一起行动。实验和研究应该也停滞了很久吧?』

  『哎呀,居然让你这么担心,我真是没用。当然,要说没有不自由的地方是骗人的……不过,凡事都是看法的问题吧。』

  『哦,看法?』

  蜂鸟对鹦鹉学舌般的话语继续问道。

  『阴阳寮和朝廷都比以前更死板了。虽然和远古时代完全不能比,但人类统治的土地依然很少,人类这种存在也很脆弱,这点你应该也能理解吧。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埋首于研究我们先贤所记载的禁忌智慧,不是吗?』

  『嗯,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否定。』

  听到蜂鸟的回答,鹦鹉看起来像是露出微笑。然后他以开朗又理智的语气继续说:

  『过去在扶桑之地建立的太祖理想已经堕落了。大陆王朝和西方帝国都已崩坏,至今尚未脱离混乱。海的另一端,不管是凡人、异能者还是魑魅魍魉,所有人都在用血洗血,永无止境地持续抗争。然而这个国家却太过安稳了。』

  没错。比扶桑国更加进步,当时人界的旗手,这两国的繁荣如今也已是过去。

  在过去的西方帝国领域,恣意妄为的魔女与吸血鬼各自自称为魔王,支配着数十万的「家畜」,以教团为顶点的骑士团国家群彼此争夺领地,同时为了狩猎魔女与异端审判而疯狂奔走。崩坏的大陆王朝也是一样。失去被歌颂为「皇帝与国家都是消耗品,会永劫地再次诞生」的巨大官僚机构的王朝分裂,如今与五毒之鬼合纵的人界十六列国,为了争夺中原的大灵脉而终日处于无尽的战乱之中。两国都受惠于灵脉的丰饶谷仓地带荒废殆尽,城市化为废墟,人口急遽减少。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装出太平盛世的模样。借由封印空亡,借由大海的屏障,或是借由与距离中原骚乱较远的大陆沿岸商业国家群,以及亡命的旧帝国领导阶层建立的南方殖民地临时帝国缔结友谊,以此为后盾。

  大海另一端的战乱确实经过了五百年以上,依然遥远。魔王们与五毒之鬼们,都没有空亡那么理智,也没有自制力。他们不可能团结一致,让教团与十六国屈服。即使经过一百年、两百年也一样。他们不可能对扶桑国造成直接的威胁。正因为如此,朝廷才没有介入。

  『也就是说,他们把问题延后处理。当然,以当时疲惫的国势来说,这也是不得已的……问题是他们一直拖延,最后连问题本身都忘了。』

  这五百年来,只有中小规模的骚乱。边境虽然发生过局部性的惨剧,基本上国内领域都处于太平之中,这样的岁月让朝廷失去了危机意识。特别是对退魔士的待遇。

  过去为了守护人界,朝廷容许退魔士使用违反人伦人道的秘术与咒术,现在却强制封印或放弃这些技术,连新的研究都受到严格审查与管理。上洛等地位所需的责任与义务也增加了,中小规模的退魔士家族即使表面上的资产与收入增加,实际上也有很多家陷入财政困难。像鬼月家那样即使挥霍也无所谓的家族是少数例外。

  『这就是狡兔死,走狗烹。你不觉得这很令人困扰吗?宫里的那些人之所以能够悠哉地整天搞政争,是因为他们认为已经没有能够引发像过去那种大乱的大妖怪了……明明总大将到现在都还没被驱除。』

  被埋在京城地底深处的无间地狱,遭到封印的大乱首谋,其存在并未被消灭,只是单纯地遭到封印。尽管如此,却还是落得这副德性。

  『您想说什么?』

  『革命。』

  面对老翁的疑问,鹦鹉流畅地回答。

  『您说革命?』

  『我与妖孽为伍,只是权宜之计,不过是大事前的小事。一切都是为了扶桑国,以及散布于扶桑国各地,超过一百个的退魔家族真正的繁荣。』

  打倒现今朝廷的体制,推翻安稳而堕落的体制——初代阴阳寮长官如此力陈。

  『妖孽的跋扈,应该会让朝廷一时之间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吧。这是无可奈何的,为了彻底清除长年累积的脓包,牺牲是在所难免。之后就轮到我们出场了。我们退魔家族将一扫腐败的朝廷人士,奉天子,恢复朝廷应有的面貌。』

  那即是为退魔而造,为退魔士而造的国家。不受任何限制,让退魔士能够为了自己的最佳利益而努力的社会。

  『没错,我们要纠正我们受到的不当待遇。我们会受到人民更多的崇敬,我们所背负的义务也会减轻。我们再也不需要担心朝廷命令的职责所需费用。随着研究、理究的进步,我们将会更轻易、更安全地讨伐怪物。』

  他仿佛在演讲一般,说出这些话。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诉说许多退魔士家的不满,刺激希望的甜美诱惑。是这世上的退魔士家所追求的光景。

  『从初代真杉代代相传的松重一族的后裔啊。如何?你和我一样,都是为了人界的繁荣,刻意追求邪道之人。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可以合作……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上真正正确的道路吗?』

  面对初代阴阳寮头目的劝诱,老翁不发一语地继续听下去。在演讲结束后,隔了一拍、两拍的时间……老翁开口了。

  『真是可笑啊,阴阳寮头目。你打算让别人相信你根本不相信的口号,这是怎么回事?』

  老翁说出的话极为冷淡。

  『……嗯,果然这种演讲无法撼动你的心吗?』

  老翁的发言,让原本滔滔不绝的鹦鹉瞬间变得冷淡,仿佛褪去伪装。这证明了它先前的态度完全只是演技。老翁继续补充:

  『原来如此,我承认那蛊惑人心的内容,确实会刺激退魔家族的不满与希望。如果是连历史都不懂的年轻人,或许会被骗。但是……那种空洞的言论,是无法打动我这种老骨头的。』

  由退魔家族,由拥有灵力的人掌管扶桑国,掌管朝廷。乍看之下,这或许相当有魅力。如果对象是那些无知的年轻人。

  由拥有灵力的人,由异能的专家们支配人类。然而,这是在很久以前就失败的愚蠢行为。只要想想失去帝国庇护的魔女们的实际状况,以及被公家抢先一步的壹岐家丑陋的内斗,还有在朝廷成立之前断断续续出现又灭亡的奴隶王朝的历史,就能一目了然。

  『人无法独自生存。而拥有灵力的人更是如此,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吧?』

  让拥有灵力的人掌管政务,甚至是掌管国家,都是困难且缺乏效率的行为。

  这是理所当然的。拥有灵力之人,自然容易被魑魅魍魉盯上,因此必须随时磨练自己。哪有时间成天处理政务?要躲进宫中深处吗?凭那种德性,哪有办法统治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要让护卫随侍在侧吗?同样拥有灵力之人,恐怕会遭到杀害,篡夺国家。那么,如果只雇用凡人呢?那么,又有多少士兵愿意效忠只会吸引怪物的瘟神君主?。

  『古代时代,由数名英杰建立的国家,悉数灭亡。某位君王被同样拥有灵力的护卫所杀。某位王室在历经数代后,因堕落而失去驱除妖魔的法术,沦为只会带来灾厄的存在,最后被家臣派出的刺客暗杀,灭亡了。』

  『结果,历经数代后,磨练出技术的灵力持有者,只剩下被凡人雇用的流浪集团,而他们就是日后侍奉朝廷的退魔一族。』

  听了老翁的说明,百貌怪物从途中开始接话。他接着说,然后沉默片刻。

  『哎呀,真是令人怀念的故事……嗯,果然很难用这类故事欺骗老先生。』

  『呵呵呵,希望你别开玩笑了。在闲聊时透过式神发动的言灵术,怎么可能对老夫产生效果。』

  正确来说,是透过言灵术的催眠和洗脑。而且对方还透过双重式神发动,但老翁依然察觉了。如果事先知道,要应对就简单多了。不过,如果是年轻退魔士,或许就会不知不觉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哦,你发现了吗?真不愧是阴阳寮的次席。』

  鵺装模作样地感叹。老翁的态度却很冷淡。

  『毕竟你的负面传闻多不胜数。听说你从以前就是个麻烦人物?』

  『哈哈哈,你连这都知道啊。难怪这种小伎俩对你没用。果然只有不看书的年轻人,才会被我骗倒……就像你可爱的孙女一样。』

  最后刻意补上的这句话,明显是挑衅。为了动摇老翁的一句话。

  『那真的是个愚蠢的孙女。』

  不过,老翁当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话就动摇。

  『就算对朝廷与阴阳寮有所不满,也不该拜一个来路不明的妖孽为师。当然,民间的求道者之中也不是没有人才,但若是因此受骗,就只是个蠢材罢了。』

  老翁的话并非出于自谦,而是陈述事实。只是因为比同辈稍微年长,稍微有点本事,就自以为是、自命不凡,没想太多就一头栽进外城的妖孽之中,结果被狠狠骗了一顿。这不叫蠢材,什么才叫蠢材?

  『反正就算继续那样下去,迟早也会在某处失足,被妖孽吃掉。就某种意义来说,那是一帖良药。』

  『对亲孙女的评价还真辛辣啊……你就没有亲情吗?追根究柢,你也是原因之一吧?』

  『要是有,老夫现在应该还在阴阳寮当差。』

  这番话除了讽刺以外没有其他意思。毕竟松重的孙女之所以误入歧途,追根究柢都是祖父的罪过。而老翁也不可能不明白这点。他应该早就料到在事情败露之前,自己人会受到什么对待。老翁明知如此,却还是染指了旁门左道。他丝毫不觉得愧疚。

  『哎呀,真是个冷淡的祖父……也是,继续被跟踪下去也不是滋味,差不多该道别了……不过最后可以麻烦你转达一句话吗?』

  不知何时,森林里出现了好几只妖魔包围着蜂鸟与鹦鹉。那是百貌怪物培育、使唤的改造妖集团……但是它们没有攻击蜂鸟。至少现在还没有。

  『……转达一句话?』

  『是啊。身为师父,这是对过去疼爱的宝贝徒弟所能给予的最诚挚的建议。就是「如果有方法,就该抛弃羞耻心和名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鹦鹉像在歌颂般高声说道,态度高傲。另一方面,听到这句传话的老翁不禁感到扫兴。只要理解这句传话的意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无论是谁都会破口大骂,心想他凭什么说这种话。可以说是厚颜无耻。

  不过,老翁也觉得自己是同类。

  『……好吧,就听你的。反正看起来也不像有混入什么迂回的诅咒。』

  听到蜂鸟的回答,鹦鹉露出明显的愉悦微笑。

  『感谢,我欠你一次……那么,就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再见。』

  下一瞬间,终于获得许可的妖群随着咆哮一齐扑向蜂鸟。蜂鸟毫无抵抗地被撕成碎片,然后在一瞬间变回形代的符咒,同时袭来的妖群发出惨叫。

  朝廷在理究众的管辖下,仔细封印并饲养的凶妖「鸩」,其羽毛是剧毒,光是一根羽毛碰到土,就能让一座山变成死亡世界,使灵脉腐败。朝廷和阴阳寮将这种毒稀释成数千倍严格管理并储藏,视必要分发给退魔士或军团兵。老翁涂在式神身上的毒,对啃食符咒的妖群施加了确实的惩罚。

  『嗯,用了相当令人怀念的手段啊。』

  看着眼前这些眼球突出口吐白沫,全身发黑溃烂痛苦挣扎的野兽,鵺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只是评论着翁的陷阱。

  这种程度的陷阱在大乱时期就已经很常见,甚至在更早之前就经常使用。甚至还有人把毒药加在活祭品的处女身上,献给妖魔。

  ……不过,想出这种手段,还有捕捉到随便污染灵脉的笨鸟的人,都是自己。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

  「大葛格!大葛格!大葛格!」

  正当鵺沉浸在回忆中时,身为式神的鹦鹉突然夺走身体的使用权,开始用力甩头。突如其来的行动让鵺也吃了一惊……不过她立刻从共享的视觉中得知式神失控的理由。

  「那是……」

  在阴暗的天空中,可以看到几个简易式的身影。如果要更正确地形容,那是一群载着人的木偶简易式……至于骑在上面的人是谁,答案很简单。

  「可爱的小兄弟!可爱的小兄弟!我可爱的小兄弟!不要伤害他!……嗯,没错,的确是那个人。」

  式神睁大眼睛,嘴巴张开到极限,口水乱喷,脖子激烈摇晃到让人以为会折断的程度。鵺安抚着式神的反应。就鵺来说,式神的发声能力很高,所以还满中意这个小妖当传话人。她不想因为「兴奋过头,脖子折断而死」这种愚蠢的理由失去式神……

  『真正的强者是……!……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果要补充的话,式神兴奋时偶尔会罗列出意义不明的单词,这也是个令人困扰的问题。

  『大哥啊啊啊啊啊啊!……真受不了,稍微安静一点。』

  由于式神越来越吵,鵺稍微用力,强行夺走式神身体的支配权,让它安静下来。真是的,那个堕神到底教了什么给自己的眷属啊?

  『不过……小弟弟啊。』

  鹦鹉轻轻叹了口气,再度仰望天空。它看着飞过自己正上方的式神,看着坐在式神背上的「他」,然后嘴角一缓,坏心眼地扭曲。

  『如果用广义来解释,我也可以算在内吗?』

  「咯咯咯咯。」鹦鹉嗤笑。它回想起数代前的宿主记忆,嘲笑他。真是因果报应,真是命运弄人。那只是心血来潮的实验之一,没想到竟然会这样连结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个孝顺的儿子呢。』

  目送式神飞过上空,鹦鹉愉快地说道,同时飞向黑夜。

  它想着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未来,恶毒地笑着……

  # 章末・前●

  扶桑国央土的大灵脉正上方,以最普及的称呼单纯称为『都』的国中最大都市圈内……其郊外建有一座设施。

  「嗯……今年的收成也不错。不愧是土壤肥沃的土地。」

  女子观察着积雪的田地里蔬菜的生长状况,喃喃自语。白萝卜、白菜、野泽菜和菊菜……耐寒的冬季蔬菜即使在冬天的寒风中也长得十分茁壮。

  「这样应该可以撑过冬天。问题是收获作业……好了,这样没办法专心。」

  「呀——!」

  「哇——!!」

  十二月,正值隆冬时节,那座孤儿院的院长女子正准备在附设的菜园进行今年最后的收获作业……她一边看着明明自愿跟来帮忙,却到处玩耍的年长组孩子们。

  「喂,你们几个,不要玩得太疯,会跌倒受伤哦?」

  女子对着在薄薄一层雪覆盖的菜园里奔跑的孩子们稍微斥责。斥责归斥责,但孩子们毕竟是正值想玩又想随本能玩的年纪,不太听女子的话。明明说要自己帮忙,孩子们却嘻嘻哈哈地在菜园里跑来跑去。看来是在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孩子们拼命地跑来跑去。

  「啊……!?」

  ……然后不出所料,玩你追我跑的其中一个女童绊到脚,豪迈地往地面扑倒。

  「呜咦?……呜、呜咿咿咿咿咿咿!!?」

  女童瞬间哑口无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后便放声大哭。其他孩子担心地急忙聚集到她身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不知所措。」

  「真是的,这群坏孩子。就叫你们别乱跑了。」

  女子对他们的模样感到傻眼,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只好无奈地走到哭哭啼啼的孩子身边。

  「好了,站起来。!?喂,别摇尾巴!」

  女子想扶起女童,却被「尾巴」像发怒的蛇般激烈甩动,吓得她退避三舍。

  没错,女童的臀部理所当然地长着一条覆盖鳞片的「尾巴」。

  仔细一看,周围的孩子们也并非人类。每个人身上都长着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器官。尾巴自不用说,有的头上长着各种各样的耳朵,有的背上长着羽毛,有的身上长着兽毛、羽毛或鳞片,有的爪子或牙齿异常锐利。

  这些孩子都是人与妖魔鬼怪的混血……也就是半妖。而辛勤照顾这些孩子的女子也一样。

  虽然幻术让女子变得不起眼,但只要是对那方面有所涉猎的人,应该就能看见她身上长着狸猫般的尾巴与耳朵。化狸的半妖……这就是女子的真面目。

  「好了,站起来……放心吧,伤势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擦伤而已。」

  「呜呜呜……」

  化狸女子如此安慰哭哭啼啼的女童,替她清洗伤口上的脏污。

  「先回医院一趟吧。得用干净的水把伤口洗干净,还要消毒才行。」

  小孩子是风的孩子,更何况是半妖,这点程度的伤只要涂上唾液就不会化脓。即使如此,女人还是为了小心起见,决定牵着哭闹的小女孩的手立刻回家,也叫来周围的孩子们暂时撤退。

  「不要!!呜呜,人家不要回家!!」

  哭闹的小女孩大声反对,完全不看场合。

  「喂,乖乖听大人的话。你就是这么任性才会跌倒哦?」

  女人拉住牵着的手,斥责连尾巴都摇来摇去,不情不愿地抗议的小女孩。因为年纪还小,不能让她任性妄为。虽说在支援下,环境比以前好,但这个世界对半妖、小孩和弱者都不温柔。

  不知道会因为什么理由失去性命。女人斥责小女孩,绝不是出于感情用事。

  「呜呜,不要!!人家不要回家,不要回家啦!呜呜,人家也要工作!!要帮妈妈的忙!!」

  即使如此,当事人依然不肯罢休,全身都表现出抗拒之意。女子知道这孩子在孤儿院养大的孩子们当中特别顽固,因此非常困扰。虽然困扰,身为大人,她不允许妥协。

  「不行。大家一起回去……要是继续流血,我会把你的脚砍掉哦?」

  「咿!?」

  女子威胁似地这么一说,原本活力十足地摇来摇去的尾巴立刻垂了下来。女童脸色发青,害怕不已。

  「你已经没办法再玩你追我跑的游戏了吧。当然也没办法出门咯?真糟糕,真可怕。」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女子刻意装出这种态度,女童的态度立刻转变,赞成回家。请勿说她卑鄙无耻。即使用循序渐进的论调教导年幼的孩子,他们也经常无法理解。有时候单纯地攻击感情会更有效。

  「这样啊。那就好……没什么。工作可以改天再帮忙。自己有困难的时候,不该担心别人。」

  就算不是这样,小孩子也不该担心大人。因为小孩子这种生物,是会把大人压垮后成长的存在。

  「好了,走吧?」

  「……嗯。」

  就这样,小女孩虽然抱怨连连,但还是乖乖地被牵着手踏上归途。然而走到一半,小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停下脚步。

  「怎么了?」

  「……呜呜,那个啊,我以后会乖乖变回青蛙哦。可是,我不是你的孩子哦。我是妈妈的孩子哦。」

  小女孩虽然在哭,却像是在表示只有这点不能退让般如此宣言。她竭尽全力地主张。

  「啊啊,是这样没错呢。抱歉,原谅我吧。」

  女子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带着微笑道歉。小女孩则是腼腆地笑了。

  ……周围的饿鬼们也像是要一起发动攻击般,纷纷主张自己才是她的孩子,让她又感到厌烦。

  就这样,女子和孩子们走在绝对不算长的归途上。她一边回应饿鬼们毫无脉络可循的发言一边前进,然后在绕到孤儿院的前门时停下脚步。

  她警戒着伫立在前门的两个骑乘者。

  「那是……」

  隐藏起来的灵气与妖气的些微气息让女子紧张起来,但她立刻就理解那是谁。几乎同时,骑乘者之一从马上下来,转向这边行了一礼。

  「……妈妈?」

  「看来有客人来了……是老朋友。」

  听到小女孩哭肿了眼睛歪着头的呼唤,前阴阳寮的首领吾妻云雀轻声回应……

  ———^^^^^^^^^^

  在鬼月家———更正确地说是该家二公主出资赞助下建造的慈生院,这间孤儿院兼寺院的会客室中,吾妻云雀迎接了一位客人。

  他热情招待了扶桑国阴阳寮的首领,雾草严正。

  「抱歉让客人久等了。原本想下田耕作,结果小姑娘却受了伤,所以才在帮她疗伤。」

  「不,是我方太唐突了,真是不好意思。想必造成您的困扰了吧?」

  吾妻一进房就立刻向客人道歉,而客人也客气地低头回应。

  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从声质听起来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岁左右。或许是因为在室内还穿着黑色外套的关系,几乎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乍看之下给人一股莫名诡异的感觉,却又莫名难以留下印象,酝酿出一种奇妙的存在感。

  虽然说,其实对方根本连人都称不上……不过吾妻面对这样异样的人物却毫不畏惧,可见他很清楚对方的来历。他甚至反而表现出了谢意。

  「那怎么可能……岁暮赠礼帮了我大忙。虽然有补助,但还是不能让那群小鬼过得太好。明年元旦能吃到美味的东西,真是帮了我大忙。」

  吾妻所说的岁暮赠礼,是指这次来访的客人所赠的礼品。盐渍鲱鱼子、昆布、味噌与镜饼,在岁末时节,这些礼物对为了养活那群小鬼而不得不变卖家产的吾妻而言,可说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不,那点小东西……您喜欢就好。」

  「呵,别老是说这种话。谦虚是美德,但过了头就只是在挖苦人哦?来,收下吧。」

  吾妻对客人的态度耸耸肩,直接把托盘递到他面前。廉价的木雕托盘上放着同样廉价的茶杯。茶杯里冒着热气,但没有颜色。那是略带白色的透明色,也就是说……

  「很不巧,我家没有茶叶那种时髦的东西……喝白开水可以吧?」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面对吾妻的确认,阴阳寮长恭敬地行礼,收下茶杯。

  「喂喂,就说别那么拘谨了。现在的我连官位都没有,只是个孤儿院院长哦?阴阳寮长不该摆出那种态度。」

  吾妻苦笑着叮咛自己的后任、后辈,也是老战友的现任阴阳寮长官。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这么做。对前任长官尽礼数是理所当然的礼仪,还请见谅。」

  「你还是这么顽固。至少注意一下世人的眼光吧。宫中不是每个人都对你有好感哦……对了,同行的那一位是?」

  吾妻无奈地说道,接着好奇地询问。他的视线前方,是站在会客室外的庭院里,看起来有些无聊的一名退魔士。

  那是一名年约十五岁,戴着一副强势眼罩的少女退魔士……

  「难道……春天终于来了吗?呵呵呵,你之前带在身边的家伙,不是都是一些没有女人味的家伙吗?」

  吾妻擅自做出结论,然后重新询问本人。实际上,她也知道眼前的战友是个死脑筋,不懂得变通的人,也因为这样,战友身上总是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气氛,所以很少听到他的八卦。尤其是工作时,他带在身边的几乎都是臭男人……

  「您真爱开玩笑……硬要说的话,我是想向您介绍。她是月见家出身的新任第六席。」

  「第六席?……退魔七士吗?」

  听到过去的战友这么说,吾妻原本笑嘻嘻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想安静地谈这件事。」

  吾妻说完立刻关上纸门,展开隔音结界,确认周围是否有潜藏的式神后,才开口说道:

  「月见家出身的退魔七士六席,是吗?这还真是……」

  退魔七士,公文上的正式名称为『朝臣退魔职七士长』……那是距今约一千年前,为了讨伐威胁京城的四凶怪物,由当时的天皇康武帝亲自从朝廷的退魔士中挑选出来的七名精锐。

  他们几乎完全达成天皇的敕命,之后这个称号随着时代变迁,随着世代交替,直到现在都没有中断,成为隶属于当时阴阳寮,实力最顶尖的七名退魔士的名誉。

  「当然,换个角度来看,也不过是个名誉称号罢了。」

  吾妻云雀的这番话绝非挖苦,而是确实指出事实的一面。『退魔七士』的称号对许多退魔士以及百姓来说,是仅次于寮头的阴阳寮顶点,令人肃然起敬,但这样的认知多少有些夸大。

  实际上,「退魔七士」确实是精锐没错。然而那终究是在阴阳寮的常驻退魔士中,基于这样的限制才得以成立。以前姑且不论,现在的退魔士家未必会将自己的血脉最高杰作送进官府。只要彻底调查,恐怕拥有或隐藏着实力与七士同等的家族,数量应该超过十家。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和她们的实力称不上出类拔萃。

  ……当然,以平均的退魔士来说,他们确实是过于优秀的精锐。

  另一个理由是,七士终究只是现场组的专家。即使是主要负责驱除妖怪的阴阳寮,也毫无疑问是官府。在寮头底下,有次席的助、允、大少属,以及被称为博士的负责人,底下还有负责教育、研究、封印、警备等的几个部门和职位。

  其中也有负责财务和人事等,不具灵力的凡人。在目前这个太平盛世中,他们的责任和权限也比现场组来得大。从这个角度来看,「退魔七士」的名声和实际状况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说得极端一点,除了镀金以外,几乎没有其他意义。

  「话虽如此,再怎么说也该有个限度吧。月见家的六席……『退魔七士』的称号可不是世袭的哦?」

  说到月见家,那是与赤穗家同为西土大名门,辈出初代退魔七士第六席的魔眼与瞳术权威。居然让出身于那里的小姑娘成为第六席……未免也太怀古了。

  「前任怎么了?蓬莲上人呢?」

  吾妻提起在自己离开阴阳寮前,就担任了第六席很长一段时间的老僧。上人无论在僧职、教育者、有教养的人等各方面都相当有名,同时也是足以名列退魔七士的高手。他是一位退魔士,能够轻易地将一般的凶妖连同其手下一起扫荡……

  「毕竟上人也上了年纪……几年前他就提出想退出一线的请求。我们说服上人,希望他能留到找到下一个候补人选……看来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所以才会选上她。」

  上人与吾妻等人不同,虽然拥有灵力,但纯粹是个人类。虽然可以靠灵气与灵术多少延长寿命,但也有其极限。活到一百五十岁,会希望退休也是无可奈何。然而,把经验不足的十几岁少女推上后座……

  「被摆了一道。八成是为了提高阴阳寮的影响力吧……是哪个贵族的主意?」

  「是左大臣亲自推荐的。他说最近妖物事件频传,动摇了宫中与民心,希望由历史悠久的家族,推荐年轻有为的才俊代替上级执行任务。」

  听到阴阳寮首席口中这次人事异动的提议者,吾妻意外地惊讶,同时表情也变得凝重,喝了一口白开水掩饰复杂的情绪。

  「唔,既然是月见推荐的,想必是他们家族的优秀人才……可是未免太年轻了,经验够吗?」

  吾妻的疑虑是理所当然的。月见家以自家代表的身份答应了这项任命,想必是拥有相当的自信,以及与之相符的灵力与异能。可是……

  「我们的职务,是无论拥有多少灵力、多少异能,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如果说是被赶出宫中的老不死在胡闹,倒也说得过去……可是他有办法应付那些老妖精狡猾的陷阱吗?」

  「他在实技测验中得到了合格判定……」

  阴阳寮的头子含糊其词。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吧。看来眼前的战友也觉得那个女孩的负担有点太重了。

  「是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了吗?」

  「是的。在最后的最后,被担任考官的第三席给摆了一道。」

  月见家的候补轻松歼灭、穿越、驱除事前准备的众多魑魅魍魉、凶恶陷阱、不讲理的咒术,却无法应对考试监督官,也就是退魔七士第三席相生家的『枪圣』在宣布合格后毫不留情地发动的偷袭,理所当然地被过肩摔,昏倒在地。

  「如果是我,会大幅扣分……但还是让她及格了吗?」

  「因为同席的左大臣和纳言都拥护她。」

  「原来如此。」

  由于『退魔七士』在必要时也得护卫包括天皇在内的殿上人,因此在人事、考试的合格判定上,除了阴阳寮的头子之外,大臣和纳言也会以判定官的身份参与。他们的影响力反而更大。就算阴阳寮的头子反对,只要他们一致赞同,就很难推翻这个决定。

  「本来的话,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应该强烈反对才对……」

  「不,你没有错。就算在这里反对,也只会让阴阳寮的立场变得尴尬。」

  阴阳寮的头目以苦涩的语气说出后悔的念头,吾妻则出言安慰。要是对方因此闹起脾气,导致明年的预算减少,那可就吃不消了。

  「……唉,既然已经决定,那也没办法了。」

  吾妻双手抱胸叹气,然后继续说道:

  「除了最后的偷袭以外,其他部分都处理得很完美吧?既然如此就原谅她,别太小看她了。」

  「是,但是……」

  「我明白你的担心。所以,暂时不要让她单独行动,由周围的人辅助她就行了。她还年轻,只要累积经验,自然会培养出符合地位的心态。任谁都无法从一开始就做得很好……话说回来,你是为了听我的评价,才把那家伙带来的吧?」

  「……不敢当。」

  面对吾妻那像是在逼问,却又像是在开玩笑的提问,阴阳寮的头目深深低下头。这代表她承认了。」

  「呵,才一阵子没见,你变得厚脸皮了呢。真可靠……话说回来,听说北土那边发生了不少麻烦事?」

  战友的态度让吾妻露出苦笑,但随即又转为微笑。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询问,一边再度拿起手边的茶杯喝茶。

  「消息真灵通。是从哪里的退魔士那里听来的?」

  「不,我有个孩子寄养在那边。之前她寄信给我……听说你解决了那个山姥?」

  「正确来说是让她无力化。她已经只剩下皮和骨头,我用封符和锁链在某个地方完成了封印处置。」

  过去空亡旗下的一只凶妖突然出现在北土,甚至率领其眷属袭击郡都。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关于其存在的消息……但对方究竟潜伏在哪里,又为何现在才现身?

  「那就好。你大概不知道,那个山恶神让我留下很不愉快的回忆。在大乱时期,我担任斥候时曾见过几次类似的身影。听说大乱刚结束时,特别编组了讨伐队,但最后不知道是被杀还是逃走了,结果不了了之。我也很不甘心……」

  吾妻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般喃喃说道。讨伐队里也有她认识的人。很遗憾,最后别说身体,连遗物都没能捡到……这样能稍微安慰她吗?

  「信上说你们还斩下了食人鬼的手臂,成果不错嘛。奇怪的是怎么没听到风声。这应该是展现朝廷威光的好题材吧?」

  阴阳寮长官对老狸妖试探性的言词耸耸肩。

  「真是的,您怎么越来越厚脸皮了……不过您还是老样子,讲话总是这么坏心眼。既然您都问到这个地步了,答案您应该心里有数吧?」

  阴阳寮长官苦笑,然后郑重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朝廷似乎也对这次的事件感到有些困惑,毕竟追根究柢,这都是怠慢与失态所导致的。」

  阴阳寮长官解释,食人鬼的监视任务是如何流于形式,朝廷的地方行政又是如何腐败,以及在稗田郡都攻防战中的丑态,最后是出乎意料的山姥讨伐……

  「这些我大致上都听说了……真亏他们能怠慢到这种地步。不晓得有多少村庄因此毁灭,难怪朝廷不会大肆宣传。」

  「是的,能顺利解决实在非常幸运。」

  虽然有句话说「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最后却由现场人员收拾残局,对朝廷来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要是随便宣传,难保不会暴露自己的失态,只能选择沉默。

  「那么,善后处理得怎么样了?」

  「实际上朝廷对各家退魔士都不予追究。毕竟人数实在太多,而且至今也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害。最重要的是,鬼月家先发制人了。」

  鬼月家在事件发生到结束的短时间内,就将负责监视食人鬼的二十多家退魔士家统整起来,安排了集体谈判的场合。前几天前往当地的中纳言原本预定一家一家地拜访,对各家施加压力,但这个前提已经不复存在。以结果来说,朝廷对他们的处置似乎也只剩下形式,实质上已经没有骨气了。

  「真是高明的手法。对公家来说,失去干涉北土退魔士家的绝佳机会,想必是件苦涩的事吧。」

  「不仅如此,鬼月家还透过橘家的商会,向朝廷和各家退魔士家卖人情。再加上山姥那件事,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鬼月家与橘家商会有所联系,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而这次的案件中,朝廷发现食人鬼巡逻的各郡储备的物资大多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橘商会也提供了朝廷当下所需物资,价格低到几乎不赚一文,再加上这些物资是经由鬼月家的介绍,朝廷也无法对鬼月家置之不理。岂止如此,鬼月家还提供了贵重的武器,用于讨伐山姥,虽说只是间接提供。

  「我听说了前些年发生的骚动。那是用灵脉结成的特级翡翠,用途多得是……想不到竟然用来吸收周围的妖力。」

  吸收了大量妖气等杂质的翡翠,用途想必相当有限。就某种意味来说是稀有品,但愿意买的人并不多。

  「在那场作战中,我们还让途中加入的军团兵也出了一份力,可说是顾及了朝廷的颜面。想必是陛下认为,既然对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不得不让步。」

  为了搜索食人鬼而分头行动的鬼月家监视团分队,发现食人鬼与山姥双方存在后,与在路上会合的军团合作,以翡翠引诱并消灭山姥,甚至利用翡翠本身瘫痪山姥,再将食人鬼的手臂献给朝廷。

  而作为代价,负责声东击西与牵制的军团全军覆没,对朝廷而言反而是侥幸。因为朝廷的怠慢、无策、无力、堕落,全都被掩盖过去,还让鬼月家背了黑锅。鬼月家本身也因为被要求集体谈判而失去立场,朝廷还对宴会上一脸不悦的纳言表示谢意,顾及他的立场。

  「不愧是延续八百年的北土名门,手段相当高明。很懂得如何与中央打交道。」

  朝廷是压迫退魔士家的暴君,但同时也是拥护者,而且猜疑心极强。若离得太远,或太过敌视,或是太过谄媚,或是太过深入,都可能招致毁灭。就这点来说,吾妻认为鬼月家的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虽然有点担心……但交给他们应该没错吧?)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吾妻脑中浮现了过去自己保护过的白狐少女身影。虽然她每个月会寄信来一次,虽然照顾起来很辛苦,不过本人似乎对那边的生活相当满意。从这次事件的始末看来,将她托付给鬼月家这个房东,似乎也是正确的决定。

  「吾妻大人?」

  「嗯?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事情。」

  看到吾妻突然沉默,阴阳寮的头领疑惑地叫了一声。然而吾妻只是对他苦笑。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将近半刻……吾妻在喝了两杯手边的热茶后,终于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开口说道:

  「好了,差不多该去准备小鬼们的饭菜了。不好意思,希望你能先告辞……所以呢?雾草,可以告诉我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吗?」

  吾妻这句话让现场瞬间鸦雀无声。然后……雾草似乎下定了决心,采取了行动。

  「吾妻云雀大人……不,姐姐大人。求求您。能否请您再次以朝臣的身份回到阴阳寮呢?」

  阴阳寮长以恭敬的姿势,名副其实地把头低到几乎要贴到地上,请求前任者的协助。他恳求着。

  「……」

  听到战友,也是如同弟弟般疼爱的同胞的请求,吾妻却沉默不语。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他曾经被朝廷剥夺官位与席次,遭到放逐。如今后继者却希望他回去帮忙,任谁都会感到不快。

  「拜托了……!」

  雾草明白,他当然明白。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恳求。身为阴阳寮的退魔士,他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经历过大乱的时代,以经验丰富的理由成为吾妻的后继者,然而现在的职位对他来说却是超出能力范围的重担。

  他觉得这样很丢脸,但又知道自己无法胜任,所以才会向吾妻,向自己的前辈,向自己的大姐求助……

  「……呼,被小弟这样拜托,感觉倒也不坏。」

  吾妻困扰至极的这句话,让雾草的表情扭曲了。她紧闭双唇,闭上眼睛。与她相处已久的吾妻,才能明白她心中的想法,才能明白她的答案……

  「我明白自己提出无理要求,也给您添了麻烦。但是……」

  「别再说了。我很清楚你有多辛苦,一板一眼的你果然不适合宫中的政事。」

  吾妻反而很疑惑,为什么这家伙会接下自己的位子。

  「我之所以长期担任寮头,是为了报答天皇的恩情。玉楼天皇推举我,之后的六代天皇……每位天皇都对我一视同仁,没有轻视我的身份。」

  虽然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但现在灵力者依然受到疏远与畏惧,甚至有不少人侮辱半妖。在宫中就更不用说了。

  对她来说,阴阳寮寮头的地位并不是特别执着,但侍奉的历代天皇都没有人用轻蔑的眼光看她,还尊重她身为专家的意见,甚至慰劳她。

  正因如此,她也欣然接受,也明白自己没能保护先帝免于咒杀,以及在阴阳寮引发丑闻的责任重大,就算被处刑也怨不得人。她也明白,当今圣上登基后,自己成为特赦的对象,只被剥夺官位并流放到京城外,已经算是相当宽大的处置了。

  「而且被流放到京城外,让我看见了一些事情。和那群小鬼头一起生活也不坏。」

  吾妻很惊讶,竟然有这么多被抛弃的半妖孩童。他身为退魔士,过去也曾奉朝廷之命,解决不服从朝廷的半妖盗贼或罪犯。他过去对这些事并不怎么关心……但对现在的吾妻来说,养育孤儿是自己能为扶桑国尽的一份力,也是对过去漠不关心的同胞赎罪。而如今,这也成了他的乐趣。

  「虽然还是一群小鬼头……不过个子都长高了。教他们各种事情也很有趣。他们虽然任性,但也有帮忙的气概,而且不必顾虑公家贵族,轻松多了。」

  吾妻哈哈大笑,雾草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虽然露出表情……但没有把头抬起来。不,他不能把头抬起来,否则就会让吾妻看到那种表情。他很清楚,在这种场合露出那种表情是多么卑劣的行为。

  「可以等我一年吗?」

  「!?姐姐大人!!?这……!!」

  吾妻的发言让雾草忍不住抬起头来。他明显露出惊愕的表情,甚至显得动摇。

  「喂,冷静点……身为阴阳寮的头目,这样太丢脸了。」

  吾妻安抚着弟弟,停顿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就算说要回来,也不可能再当头目了,顶多只能当个顾问吧……再说,你有足以拉我回来的后盾吗?」

  吾妻怀疑地问道。就算阴阳寮的头目希望回来,也很难违背宫中公家们的意愿。必须要有足以拉他回来的拥护者,而且还要拥有足够的权限。

  「这、这点请您放心!关于这次的提案,已经获得右大臣的赞同。如果有必要,他愿意负起责任,也已经请他写好委任状了!」

  「右大臣殿下的意思?……他这么看重这件事吗?」

  「这几年来,妖物相关的大事频频发生……他应该是想未雨绸缪吧。」

  「这样啊……那我果然不能拒绝了。」

  听了小弟的说明,吾妻面色凝重地双手抱胸。历代右大臣之所以被称为谋大臣,就是因为对任何一点异状都会做出最坏的打算,事先做好准备。而事实上,历代右大臣的准备与担忧,也的确在不少案例中实现了。

  「你就照我刚才说的,告诉右大臣殿下,希望他能给我一年的时间……还有,我不需要太高的地位。我来当舍监的辅佐和顾问,不是为了挽回名誉。」

  「姐姐……不,我明白了。我会这样转达右大臣殿下的。」

  吾妻的话让舍监表情有些扭曲,但很快就恭敬地低头答应。

  「没关系,这是可爱小弟的请求。而且……既然右大臣殿下希望我回来,就表示他真的有戒心。为了那些小鬼,我也想尽我所能。」

  现在的扶桑国虽然对半妖还有歧视,但已经不像古时候那么严重。然而今后要是发生什么重大事件……扶桑国的不安定化,恐怕会引发对孩子们的不满。而这些不满,或许会转嫁到半妖身上。

  「这番话很有姐姐大人的风格……那么,我就照您说的,差不多该告辞了。」

  「嗯,我送你。」

  雾草说完,吾妻也跟着起身,两人一起离开会客室。

  「瞳,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宫里吧……你在做什么?」

  阴阳寮的头目走到檐廊,对在庭院等待的同伴出声,随后像是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皱起眉头歪着头。

  「寮、寮头阁下……!?不,是、是这些小鬼!?」

  「欸欸,大姐姐喜欢什么游戏?」

  「来念故事书嘛——!」

  「你们来做什么?」

  「为什么一直问问题?好——奇——哦——?」

  「已经太晚了哦——?要一起吃饭吗?」

  在庭院里,孤儿院的年幼组孩子们,将年轻的退魔七席六席团团包围,让他们不知所措。年长组的孩子们想尽办法要拉开他们,但好奇心战胜一切的小鬼头们,顺从本能对混乱的六席不断提出问题,拉着他们的衣服或手,往四面八方拉扯。

  六席不好粗暴地赶走他们,又不能离开岗位,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们几个!!不许对客人无礼!!」

  「「「呜呀——!?」」」

  吾妻一喝斥小鬼们的无礼行为,方才的纠缠态度顿时消失无踪,年少组的孩子们一哄而散,作鸟兽散。六席见状,跟不上事态的变化,哑然无语。

  「呃,那个……?」

  「六席,这是命令。事情办完了,准备回去,去马厩。」

  「是、是!」

  六席原本慌张地东张西望,但一理解上司的命令,便急忙应答,前往马厩。他们来到这间孤儿院时骑乘的两匹马就寄放在那里。

  「……果然令人担心啊。」

  「实在无颜见您。」

  阴阳寮的头目对叹气的吾妻道歉。他的道歉是如此沉痛……

  「那么,容我在此告辞。」

  阴阳寮的头目做好准备,在孤儿院门前骑上马,对吾妻做临别前的最后致意。

  「嗯,路上小心。」

  「是!」

  阴阳寮的头领会意地行了一礼,随行的月见家退魔士也跟着策马离去。吾妻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神。

  「好了,该去准备晚餐了。田里的收成……没办法,就延后一天吧。唉,当母亲的还真忙啊。」

  吾妻「哈哈哈」地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穿过大门回到孤儿院。回想起刚才小弟的来访与对话,他忽然忆起在宫中任职时的回忆。

  「这么说来……」

  吾妻脑中闪过与现任阴阳寮头领会面时,那位有如弟弟的青年。

  没错,吾妻对他的印象很深。那青年自幼就失去双亲与大部分的家人,被阴阳寮直接收养。吾妻以寮头的身份代替父母、姐姐照顾他,又以师父的身份指导他退魔的技术。他将青年视为自己的左右手,信赖有加,还为他重建御家的事帮腔,推荐他担任助职与理究院长。

  然而,青年却背叛了吾妻,成为他失势的原因之一……

  「失势本身我是不怨他……」

  部下们之所以会误入歧途,没能察觉到这点是身为上司的自己疏失。就算不是这样,自己终究没能保护好天皇,免不了要失势。

  然而吾妻心中只有后悔,后悔自己让原本视为后继的那名男子失去未来,还有后来对那一家的人们做出的对待。尤其是后者,吾妻根本无能为力……

  「那个蠢货,现在到底在哪里做什么……」

  吾妻抬头望向傍晚时分的天空,对着愚蠢的弟弟……松重一族的长老小声咒骂…………

  ————————————————

  「哈啾!……嗯,是不是有人在说老夫的坏话?」

  「呜~?」

  松重道砚立刻打了个喷嚏,吸着鼻子对站在背后的源武如此说道。被点名的鬼熊听到主人的话,只是以难以言喻的表情歪了歪头。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这时,突然响起的刺耳咆哮声让老翁像是回过神来,重新转头面向正面。

  「嗯?哦哦,抱歉抱歉,老夫分心了。」

  老人以悠哉的语气,对咆哮的主人做出毫无诚意的道歉。

  『咕哦哦哦!!?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不是说好借用吾的力量,进行召唤仪式吗!!?』

  在画着南蛮式魔法阵的地板上,那个东西以只字片语大叫着。那是一只全身被无数封符和锁链囚禁的怪物……恶魔。

  正确来说,它的外表像是牛、羊和人的合成体。更进一步来说,它的脚像鹅一样弯曲,像蛇一样的尾巴激烈地敲打着周围的书架和家具。

  据说,西方帝国的皇帝曾经进行过大规模的远征。目标是西方主要的七十二灵脉。虽然那些灵脉各自有作为根据地的神格,但皇帝以自己的军队和贤臣的建议,将那些神格悉数陷入陷阱,甚至贬低其神格,将其封印在特别订制的禁书中。西方帝国在那之后,有时会召唤并利用那些恶魔,但大部分的时间都把它们关在书里。然后在帝国崩溃后,某根柱子脱离封印,以魔王的身份君临天下,而另一根柱子则被关在书里,散落在帝国国内外……

  「嗯嗯。那个造型……正是西方七十二柱的第三十二阶层的恶魔大人吧?」

  『既然知道,就快点解开我的束缚啊啊啊啊啊啊!!?』

  老翁手拿一本散逸的禁书,悠然自得地问。相对地,堕落的神格恶魔则发出惨叫,对老翁大吼。恶魔回应召唤,从禁书里跳出来,结果却是这种待遇。即使是再怎么残虐无道的恶魔,也会想怒吼。

  「呵呵呵呵!」

  『嘎啊啊啊啊啊啊!!?别开玩笑了,臭老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翁毫不在意恶魔的怒吼,将净化用的盐巴和酒洒在恶魔身上,肉烧焦般的蒸气扩散开来,惨叫声更加高亢。背后的源武拼命地来回搬运装满一桶的盐巴和酒,仿佛在说「嘿咻嘿咻」。老翁毫不留情地将那些东西洒在恶魔身上,室内笼罩在更加凄惨的哀号之中。

  『嘎啊啊啊啊啊!!?住手!!快住手啊啊啊!!?』

  对恶魔来说,这根本是不讲理。至今为止,也有好几个人类试图召唤自己。

  有时想借用自己的力量,有时想完全消灭自己。有人想把自己当成邪神供奉,也有人是偶然召唤。恶魔会视情况杀害召唤者,或是贬低召唤者,或是授予智慧,或是诱惑召唤者脱离封印。但是,从来没有被召唤后就突然遭受这种不讲理的对待!!

  『少、少开玩笑了,你这猴子!!我要你接受愚弄我的惩罚……嘎!!?』

  恶魔想从口中喷出灼热的业火烧死无礼之徒,随后熊妖怪的下颚拳在完美的瞬间打在恶魔身上。恶魔想放出的火球就这样在口中爆炸。

  「很好很好,做得好。要是这个书库冒出火种就受不了了。之后给你肉干。」

  『吼噜噜噜噜!!』

  听到老翁的奖赏,熊的眼睛闪闪发光,口水直流。真是单纯野兽的思考。过去支配一座山、一条灵脉的大妖的骄傲消失到哪里去了?

  「好了……也别想使用幻术。这里是老夫的根据地,可不能轻易耍小手段哦?」

  『嘎啊!?』

  恶魔不知不觉间使用替身术逃出封符和锁链,但是老翁随即挥动拐杖,于是撒在书库各处的种子发芽长出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像绷带一样捆住恶魔,准备逃走。这是老翁特制的肉食性藤蔓,经过好几代的品种改良。它会榨取猎物的灵力和妖力,最后连肉都用溶解液溶解。

  恶魔是老翁事前在仪式上动了手脚,只召唤「一部分」的弱化恶魔。封符和锁链、清酒和盐巴、源武的下巴拳,再加上这个,即使是前神格也无法逃脱。

  『嘎……啊嘎……力量、消失了!?』

  「唔,差不多了吧。」

  老翁观察恶魔身体抽搐、翻白眼的模样,判断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姑且再次确认自己的五感,确认有没有被施加幻术或洗脑之类,然后命令改造妖部下开始进行。

  他们采取恶魔的体液。

  「很好很好,这样就行了……那么,掌管可怕七大罪之一的恶魔侯爵大人,老夫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辛苦了,差不多该请您回去了!」

  仿佛在激励对方般,老翁啪一声阖上禁书,以有礼无体的语气如此宣告。下一瞬间,描绘召唤阵的地板上,原本用于画线的石灰突然被四面八方吹来的狂风刮散。同时,为了在现世体现而失去契约结界,半死不活的恶魔身影也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嗯嗯,好。那么这个和这个就收进保管库,那个瓶子就拿到老夫的实验室。」

  老翁对消失的恶魔早已失去兴趣,他命令来到身旁的蝙蝠妖和蚊子妖,将采集到的恶魔体液装进小瓶等容器内,慎重地搬运。同时,他也命令他们收拾善后。

  「这么一来,最后的材料就齐全了。走吧,源武……在那之前,先把那条蛇处理掉。」

  『咕——!!』

  『嘎!?住、住手!!?』

  在被强制送回禁书之前,蛇的尾巴从本体分离出来,潜伏在附近。此时尾巴发出惨叫,试图逃跑,但立刻被鬼熊抓住。

  『喂!!就说了,混账,住手……』

  『咕!』

  熊将挣扎抵抗的蛇摔在地上,然后拉直,趁蛇昏过去时,从头一口咬下。它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将蛇肉像护摩一样撕碎,吞进肚子里。

  『吼噜噜噜噜!』

  鬼熊舔了舔手臂,又拍了拍肚子,看起来心情很好。虽说弱化后又切除了尾巴,但恶魔原本是神格,味道似乎特别美味。

  「……嗯,吃完了吗?那就快点过来吧。」

  老翁对做出孩子气举动的熊感到傻眼,抛下这句话后,老退魔士直接往书库深处走去……

  那个东西就在书库最深处。老翁打开门,将她纳入视野。

  他发现卧病在床、脸色苍白的孙女。

  『喵?』

  「嗯,我稍微打扰一下哦?」

  『喵——』

  老翁询问来到脚边的猫又。猫又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老翁的话,只是悠哉地叫了一声,然后直接离开房间。

  「……爷爷大人吗?您……有什么事?」

  老翁注视着猫又离去的背影,接着听见熟悉又虚弱的声音,于是转头面向正面。脸色苍白的少女撑起身体。

  「呵呵呵呵,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卧病在床的孙女,所以来看看而已……你感觉如何?」

  「您太假了。唔!?……您应该知道我感觉不好吧。」

  胸口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让牡丹呻吟出声,但她还是骂道。

  「三尸虫」之一的中尸,根据传说会侵蚀人的内脏。那个可恨的男人以传说为基础开发的人工妖,也具有反映传说效力的特性。不,应该说比传说更加恶质。

  传说中的三尸虫应该有两寸长,但侵蚀牡丹内脏的虫子却小得多,大概只有寄生虫的大小。

  这些虫子恐怕在她的内脏中大量繁殖。它们在牡丹体内吞噬灵力,但为了不立刻杀死宿主,所以不吃肉。然而,这些虫子毕竟是异物,大量盘踞在腹中会对肉体造成巨大负担,会在肉中蠢动,造成剧痛。

  更进一步来说,被虫子寄生的胃与肠会变得虚弱,所以每天的饮食都不容易。如果吃得不够细,马上就会呕吐。

  「驱虫药之类的都没有效果,所以用抑制麻醉与寄生虫活性化的药丸来掩饰吗……」

  老翁瞥了一眼房间角落,放在桌上的小瓶子。白色药锭一颗可以维持一个月左右的效果,但已经所剩无几。现在是把一颗药锭切成好几份吞下,增加麻醉的药量来掩盖症状。就算想增强体力,饮食也无法随心所欲。这正是确定的缓慢死亡……

  「不愧是第一代阴阳寮的头头。老夫也调查过了,但实在无法掌握药锭的材料。」

  牡丹以及抽空帮忙的老翁,花了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也只能推断出超过五十种材料的一半。而且其中还有几种材料难以调度。

  「少数的侥幸就是,只有在你的身体里才能存活吗?」

  就算接触到外界空气,就算进入别人的身体,虫子也会立刻痛苦挣扎而死,然后分解。中尸完全适应了牡丹的身体,对其产生了依赖。

  这恐怕是为了保护技术上的机密,因此回收实验体也得费上一番工夫,就连实验体也只能在实验管中观察,无法进行解剖或实验。反过来说,也因为这样,才能够防止像河童那样对周遭造成感染……否则老翁恐怕早就当场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潜伏实验体孙女处理掉了。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提起这种早就知道的事情?我也很不好受啊。」

  牡丹以锐利的眼神,以及焦躁的语气瞪着祖父。自从日前转达老翁的口信之后,牡丹就一直显得有些暴躁,对老翁的态度也有一半是在迁怒。

  「……老夫只是觉得,你差不多该做好觉悟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

  听到老翁这么说,牡丹立刻以厌恶的口吻回答。

  「老夫知道主人为了延长寿命,已经用尽了各种手段。比起老家或阴阳寮书库,老夫这里才是最适合阅读禁书和进行实验的地方。」

  代价是,老翁将孙女当作优秀的助手利用至今。并非因为是亲人,而是因为彼此都能利用对方,才得以维持互助关系……然而,牡丹不顾自己拼命挣扎,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个方法我确实从以前就设想过,但根本不可能,我不会考虑的。」

  她知道,她知道毁灭的脚步声正逼近自己,也知道毁灭已经近在咫尺,但是……!!

  「再这样下去,你连报仇都办不到,就会命丧黄泉。这样也无所谓吗?你可得做好舍弃一切的觉悟哦?」

  「你有资格说吗……!!」

  牡丹以甚至蕴含杀意的锐利视线看向亲祖父。老翁不发一语地伫立在原地,持续凝视着孙女。

  两人在险恶的气氛中互瞪。在老翁身后待命的源武,尴尬地缩起身子。

  「……唔!?抱歉,我现在没有余力说话,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先撑不下去的是牡丹。她额头冒汗,脸色苍白地当场倒下,垂头丧气。即使垂头丧气,她仍瞪着祖父要求离开。

  「……也对,和现在的主人谈也没用,老夫先退下吧。」

  老翁爽快地接受孙女的要求,淡然地离开现场。源武交互看着主人和牡丹,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牡丹举起手,门关上,遮住了祖父等人的身影。

  「唔……呼。」

  牡丹暂时忍耐着内脏剧烈反复的疼痛,服用麻醉药。或许是麻醉药逐渐生效,疼痛稍微缓和后,她改变姿势,调整呼吸。她松开脖子上的睡衣,拍打满是汗水的睡衣,被热气和汗水弄湿的肌肤被风吹得发冷。

  牡丹就这样精疲力尽地躺下,忽然凝视天花板,呼吸。她感觉到自己脆弱的胸口上下起伏,她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牡丹实际感受到这件事,更加深呼吸。

  「……开什么玩笑。」

  她喃喃自语,关于刚才的对话。她很感谢祖父保护自己,多少帮了她一点忙。但那是一回事,祖父和那个男人没资格说那种话。

  没资格说那种话,就算是为了得救,也不能那样……

  「……」

  牡丹忍不住想咒骂,但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当她回过神来,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困意袭来,睡魔爬上了身。

  (没错,我竟然、竟然做出这种事……)

  牡丹想到自己做出选择后的结果,打从心底感到痛苦,想在心中痛骂自己一顿。然而,当她产生一瞬间的犹豫时,已经太迟了。结果,她还没骂完自己,意识就坠入了梦乡。

  而就在那一刹那,闪过她脑海的不是祖父,更不是那个可恨的师父……

  # 章末・后●

  扶桑国的北土,其境界线非常暧昧模糊。

  在千山万水的北方大地,除了扶桑国以外并没有足以称为国家的组织化集团。真要说起来,顶多只有散布于广大土地上的虾夷各部族,人口从数十到最多数千人,约三十到四十个左右。此外还有扶桑人的开拓村、流浪的盗贼集团、无数妖物的巢穴,以及亡命帝国资本的东方贸易公社在沿岸的居留地等等,彼此交错混杂,要制定明确的国境线极为困难。

  不,或许对扶桑国来说,这样的状况反而有利。毕竟扶桑国自建国以来,就拥有配合当时情势,透过软硬兼施的外交与讨伐来吸收并扩大势力的历史。因此势力范围的境界暧昧不明,正是还有充分扩张余地的证明。

  ……话虽如此,至少还是有「可以断定此处是扶桑国领域」的北限之地。

  冰海邦的邦都白泊是扶桑人的一万五千人左右,包含基于各种理由居留的异邦人在内,总人口数将近两万人。这个城镇除了是行政机构的邦都府之外,还设置了北果镇台,驻屯着特别编组的军团。朝廷和富商们共同出资,港湾设备和街道都经过相当充实的整顿。

  简单来说,就是『朝廷的威令遍及城镇的每一个角落,交易也促进城镇的繁荣』。

  交易的对象主要是虾夷人,以及大陆的北狄游牧民。大部分的交易是购买鲑鱼、鲱鱼等海产、兽毛皮、大陆马和乳制品。偶尔也会透过山丹交易,取得从大陆交通路线漂流过来的中原和胡地的出土物。另一方面,扶桑国主要贩卖扇子、屏风、漆器等工艺品、肥皂、纺织品、药品、米、盐、茶、酱油、酒等物品。也会转卖从南方和天竺进口的辛香料和砂糖。

  ……据说也有部分商人和部族私下买卖包含刀剑类在内的铁器、妖怪和人类,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交易和其他商谈,以及契约本身都是在邻接能停泊数十艘船舶的港口的会馆进行。这里是白泊的商行和当地富商们合作成立的商业公会的据点,也是议场。看到建筑物内外总是人满为患,就可以明显看出景气有多好。以白泊港都为据点的人们确信这里的活力不逊于内地的大都市。

  不过,即使是他们和她们,这次出席的客人似乎还是让他们不得不动摇。

  「我知道我对这块土地的惯例和情况并不了解。我在此前提下提出一个问题。听说最近和交易对象虾夷各部族的纠纷增加了。关于这一点,作为会馆的应对策略,能不能请各位务必告诉我呢?」

  甜美、可爱,甚至让人觉得稚嫩的少女声音在挤满近百人的会馆议场中回响。然后理解了这个问题内容的意义,出席者们全都露出苦涩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后直接把视线移到上座。

  一位让人联想到蜂蜜的鲜艳金发,兼具水嫩与弹性,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以及一双如翡翠般闪耀的瞳孔,南蛮系的美少女正温柔地微笑着。那纯洁无瑕的表情,让在场的与会者不禁怀疑,是不是哪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不小心跑来参加会议了。

  然而,只要看到她身上那件刻有家纹的羽织,这种充满偏见的想法就会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橘家的千金小姐……」

  在场的与会者中,有人如此喃喃自语。

  橘商会是扶桑国屈指可数的富商,而且在利用船只的海外贸易方面,更是位居前三名。而这位千金小姐,正是橘商会会长的掌上明珠……身为橘商会北土支部干部的橘佳世,她的发言让在场的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是每周一次的会所联合集会。平常的集会,都是用来交换情报、处理纠纷、预约港口、船只、马匹和旅馆,以及报告今后的事业计划和资金筹措状况。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中,橘佳世完全就是一位客人,而且还是身份高贵的客人。

  佳世是即将成为橘商会下任会长的少女,负责巡视北土各地的店铺。再加上她年纪轻轻就精明干练的传闻,让白泊的商界大老、大老板、分店长都对她严加戒备……不过她来到白泊的这几天,态度谦虚稳重,甚至让人觉得天真无邪。再加上她将美貌发挥到极致,对众人展现满面笑容,大家的戒心也逐渐松懈。

  结果,白泊的有力人士们花了三天三夜郑重款待佳世,骄傲地向她介绍城镇与交易的详细情况。最后在离开白泊的前一天,他们邀请佳世参加在会馆举行的会议。佳世只是被当成装饰用的客人。不过……正因为如此,会议结束时佳世突然说出的那句话,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哈、哈哈哈。这还真是突然啊……佳世阁下。」

  率先从沉默中恢复过来的当地大老板苦笑着说道,态度就像是在应付小孩子恶作剧一样。

  「非常抱歉,天正屋老板。不过集会再这样下去就要结束了,没有讨论这个议题就散会,似乎不太妥当吧?」

  佳世郑重其事,遵守礼节,同时直截了当地回应富商的发言。由于她以过于堂堂正正,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因此没有人能够责备她。

  「大、大小姐,这究竟是……」

  随侍在侧的,是橘商会分店的店长。佳世以开朗的表情让店长闭嘴,继续说道:

  「这三天以来的款待,我非常感激。因此,我以局外人的立场,针对此地的商业交易提出一些疑问。」

  佳世指出的问题,主要是关于此地与虾夷各部族的关系,以及其危险性。

  这三天以来,佳世亲自观察市内状况,或是让同行的人们收集情报,察觉到这座繁华城镇的另一面。

  交易的不均衡与不公正,以及矿工与当地居民在渔业方面的地盘之争。走私武器与猎人问题……各种各样的因素重叠在一起,导致最近与虾夷族之间零星发生纷争。虽然中央派遣的邦司与镇台将军屡次出面仲裁,但根本的问题依然没有改变。

  「当然,我们并没有轻视这个问题。正因如此,我们才没有怠慢,避免他们联手。」

  一名富商恭敬地回答佳世的疑问。

  虾夷人本来就不是拥有共同的同胞意识。他们对每个交易的部族给予不同的待遇,煽动对立,或是诱导妖怪。据说他们暗中给予友好的部族佣兵与武器,让他们袭击敌对的部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听说最近连友好的部族也发生骚动?敌对部族的袭击也增加了。」

  「因为妖怪的袭击增加了。」

  「停止移民事业也是原因之一。那是朝廷决定的政策,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全国遭受妖怪攻击的次数在这一年多来不断增加,而为了重建因河童骚动而毁灭的北土二郡,停止北方移民事业,也提高了虾夷人对扶桑国的敌意。

  流通费用的增加,让原本就已不平等的交易变得更加不均衡。商人们趁机进一步增加自己的利益,哄抬商品价格。对于与扶桑国保持友好关系的虾夷族来说,交易获得的物品早已是必需品,涨价是无法容忍的。

  对于非友好部族来说,更是攸关生死的问题。妖的袭击也让他们开始缺乏物资。由于殖民事业停止,能够掠夺的小村子逐渐消失,袭击防御坚固的大村子或城镇,有很高的概率会失败,即使成功也会付出巨大的牺牲。透过其他部族进口扶桑国商品的途径也逐渐变得困难。他们正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被逼入绝境。

  「后者姑且不论,对于前者,为了暂时的利益而产生无谓对立的行为,是不是应该避免比较好?」

  「哈哈哈。大小姐,您不必担心那种事。」

  「没错。那种夷敌的抵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在去年的会议上,甚至有人提出故意让冲突爆发的意见。」

  对于佳世的提议,与会者们只是笑着。

  他们确实也收到报告,指出虾夷族最近开始大量使用铁器当武器。然而那终究只是以部落为单位的集团,主体终究是毛皮装束与骨制箭头,不过是野人罢了。

  相对之下,驻扎于白河的军团既没有缺额也没有幽灵兵,是总数超过数千人的大家族。而且还是身穿铁甲,拥有数百把火绳枪与十几门大炮的重武装精锐。一旦有需要,水手、工人与其他镇民们也能简单地武装起来。如果这样还是不行,中央也会派出援军。战争的胜败显而易见。

  「不如说,这甚至是有机会让他们明确屈服的大好机会。」

  「要趁这个机会歼灭敌对的部落吗?」

  「哈哈哈,那真是可喜可贺。只要那些家伙彻底消失,我们自卫的花费也会减少。」

  「这会是相当大规模的远征,我们也能分到一笔特别需求的生意呢。」

  富商们纷纷说着这种乐观的玩笑话。他们的模样不是逞强,而是明确确信胜利的人们,甚至已经在计算战后的利益分配。

  这正是所谓的如意算盘。

  「…………」

  而金发千金只是沉默地用冰冷的视线看着那幅光景。遗憾的是,几乎没有商人注意到这件事……

  「大小姐,您刚才在会馆的行动真的妥当吗……?」

  会议最后变成半是闲聊的聚会,到了傍晚散会,佳世从会馆前出发,回到橘商会白泊分店。她走下马车,对身旁不安地低语的学徒金发少年露出微笑。

  「不要紧。因为我已经推测出这里的人有多少危机意识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在预料之内。虽说是北土屈指可数的港都,但终究还是边境。哎呀,尽是些视野狭隘、只顾着眼前利益的二流商人。真是的。

  (当地的商人似乎对中央的情报不太熟悉。情报也没有传到外地吗?)

  佳世在会馆几乎成了展示品,但她同时也冷静且冷淡地观察、评估出席者。又有几个人察觉到了呢?

  最近全国持续发生的妖异骚动,虽然对扶桑国的物流造成一点损害,但距离物流崩坏还很遥远。然而,宫里的想法似乎不同。

  由于橘商会原本就是公家贵族,又经手舶来品,与宫里的贵族们关系匪浅。基于这层关系,佳世透过父亲的信件,较早得知了朝廷的政策方针。

  (要是知道这里的军队会被调往中央,他们就不会那么从容不迫了。)

  根据父亲的信件,以右大臣为中心的派阀,似乎打算将四方之土驻扎的部分军团调往中央,并临时进驻京城。此外,他们还企图让退魔士家族暂时延长上洛与护卫京城的期间。

  当然,白泊的镇台兵也是调防对象之一。不过,从他们在会所的言行举止来看,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且,当地的人姑且不论,就连和橘商会一样在中央有总店的店家,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还没掌握到宫里的动向吗?还是上级虽然知道,却没有告知下级呢……)

  无论如何,看他们那副态度……佳世没道理跟这群蠢货一起殉情。

  「请转告分店长,我晚点会过去。」

  佳世对身旁的学徒下令。如果至今收集到的情报正确,虾夷族的不满大概一年,再久顶多两年就会爆发。

  她不认为朝廷最后会输,问题在于过程。局部性的败北……白泊城被烧毁化为灰烬的可能性相当高。驻扎的官兵和其他商人无法依靠,那就只能靠自己自卫……虽然要花钱,但还是增加保镖佣兵的数量吧。分店也必须加强战备。

  这场骚动会让城里的富商大多资产缩水或死亡,港口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复兴……虽然很费事,但也没办法。要趁乱掌握城里的经营权吗?

  「……应付那些笨蛋真累人。」

  「大小姐?」

  佳世穿过商馆大门时用冰冷的声音喃喃说道,玲旺没听清楚,忍不住出声询问主人。那道危险的视线令他背脊发凉,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眼前的南蛮少女脸上浮现太阳般的温柔微笑。

  「毕竟是北方尽头,即使位于灵脉之上,这座城市还是很冷呢。玲旺,你也要注意身体哦?」

  佳世说着,将缠在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在入口等待的其中一名馆员。她无视愣在原地的少年,向几名工作人员下达指示,接着快步走向自己住宿的客房。

  「阿鹤,你在吗?」

  「大小姐……您回来得真早呢。」

  佳世在进入客房前呼唤了与她有多年交情的老女佣。阿鹤迅速回应佳世的呼唤,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她似乎以为佳世会晚一点回来。

  「我有邀请大家来吃晚餐……不过全部被我拒绝了。我打算在房间吃饭,不过我要休息一下,所以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的房间哦。」

  佳世若无其事地宣布,阿鹤傻眼到极点。身为商人,交际应酬是理所当然的,反而应该把握机会拓展人脉才对……佳世前几天突然下达的命令,已经让商会内部出现不满的声音了。阿鹤警告佳世,不应该再制造更多非议的材料。

  「因为!那些家伙绝对会介绍自己家的子弟给我认识。我才不要呢。我才不想跟这种偏僻乡下的土财主打交道!」

  佳世可爱地吐出舌头宣言。不过,就算对象是央土的老店少东或年轻公家贵族,光是看到肖像画就说不喜欢而拒绝相亲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阿鹤这么想着。

  「我忘了那件事了!因为我每天工作都很忙!……那么我要去休息了!时间就是金钱!」

  被指责的佳世慌张地游移视线,选择逃亡。她快速地用话语敷衍指责,快步冲进房间,从内侧锁上门。

  「啊,对了!也麻烦你准备洗澡水!晚餐后我会去洗澡!」

  佳世打开门这么宣言。然后在追击的说教展开之前,慌张地用力关上门,再度上锁。

  「唉,她到底在做什么……」

  ……不用说,阿鹤耸耸肩,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忧虑着,就算佳世身为商人的才能变敏锐了,但根本上还是没有摆脱小孩的意识。

  「……真是的,烦死了。又不是小姑。」

  另一方面,成功在客房展开守城战的佳世,一脸厌烦地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再次下定决心,要暂时关在这个房间,直到怒气平息为止。

  ……无论如何,这场会面都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呼……照明只要烛台就够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吗?」

  佳世瞥了昏暗无人的室内一眼,自言自语地拜托。

  下一瞬间,设置在室内的烛台毫无预警地同时点燃,微微照亮日西合并的客房。

  「麻烦你了。」

  面对这个宛如灵异现象,又像是狸猫或狐狸作祟的状况,佳世却丝毫不为所动。她露出无忧无虑的微笑,轻巧地在附近的安乐椅上坐下,然后深深地沉入椅子里。

  『这就是所谓出外靠朋友吗?这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感谢你日前的关照。不过……你好像花了不少钱,这样好吗?』

  与此同时,佳世坐在安乐椅上,两道影子从她背后探出头来。优美的雉鸡与白鹭的简易式样,随着悦耳的嗓音一同现身。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待在那里似的,显现出形体。

  不过佳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脸上浮现应对用的开朗笑容,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理所当然地开口问候:

  「御意见番大人、二之公主大人,别来无恙……是的,没有问题。反正那只是库存中的一半而已。」

  佳世所言不假。最近北土自是不提,就连扶桑国各地都频繁发生与妖相关的灾情。虽然村庄毁灭本身是常有的事,但因为运输费用高涨与物价上涨导致需求减少,仓库里的库存本来就还满充裕的。

  毕竟业者与生产者也要过活,商品的库存量多,不代表这个月就不需要出货。而且一到冬天,交通也会变得不便,最糟的情况甚至得让库存一直躺到春天。既然如此,趁现在卖给朝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在萤夜之乡那件事时,我也把肮脏的工作推给你们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道谢才好……』

  白鹭至少在形式上惶恐地说道。初秋时萤夜乡的骚动也以佳世误会而引起的纠纷为由,对外公开处理,成为世间传闻。而这次的事件……这次的案件虽然还称不上是为朝廷服务,但是从商会内部来看,以不当的低价卖出库存,实在令人不快。

  『商会内部是否有人对此事有所不满?』

  因此,白鹭担心佳世,担心佳世的立场。因为佳世的立场在保护他时很有用。

  「当然不可能完全没问题。不过,那就要看我怎么努力了……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努力的哦?」

  佳世的回答最后变成无奈的抱怨。

  实际上,佳世的主张就某方面来说是正确的。佳世来到北土之后,不知道节省了多少不必要的开销,开拓了多少新的贩路与需求,认识了多少人。只要算盘打得好,就能知道她带来的利益,即使扣除多次的暴行所造成的损失,也还是绰绰有余。尽管如此,上司与干部们却还是心怀不满……白泊的商人们也一样,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

  「不过,考虑到整体的状况,把太多东西都堆在仓库里也不是好事……算了,这方面的话题和两位没什么关系,就到此为止吧。既然两位表示会担心,那么如果我提出要求,两位愿意提供各种支援吗?」

  一直讨论太过专业的话题也不是办法。佳世早早结束这个话题,直接提出确认。两只式神优雅地低头回应。

  「呵呵呵,真是可靠呢。」

  佳世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着表达谢意。

  如果任何事情都能用钱解决,那真是轻松。不过,世上还是存在极少数金钱无法解决的事情。而且这类事情特别棘手,无法用理性的交涉来解决。

  面对基于情感行动的人类或妖怪,佳世的权力毫无意义,到头来还是只能用暴力对抗暴力。佳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打从心底感谢鬼月的女性们做出的承诺。

  (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虽然对方的性癖让她内心相当反感。

  尤其是白鹭的顾问,虽然不是全部,但与同盟的二公主聊过之后,她多少也知道一些顾问的背景。她觉得非常恶心。

  这是当然的。一把年纪的老太婆因为扭曲的初恋而爱上他……明明生过好几个小孩,还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听二公主说「她大概是想找个理由,用媚药帮他破处吧」的时候,她觉得非常肤浅;听到「到了正式上阵的时候,她肯定会退化成幼儿,叫他哥哥向他撒娇」的时候,她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最后的致命一击,就是佳世为了讨好他而送衣服给他的那一幕吧。

  佳世从以前就喜欢穿衣服,也基于实际利益设计过服装,定期会将其中几件送给鬼月的二公主,最近也会送给顾问……没想到她居然会要求『兔博妓接待服・附兔耳发饰』,让二公主哑口无言。当她要求黑色布料、紧身、布料面积少的尺寸调整时,二公主在内心痛骂她,要她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

  连二公主都自重地妥协,改穿白色布料的网袜了!

  「公主殿下和顾问大人的用心,真的帮了我大忙。」

  当然,佳世完全没有把这种想法表现在脸上。她对着误以为自己年纪还小的老女人恭敬地低头行礼。毕竟在向二之宫请求协助时,她就已经把羞耻心和面子全部丢进垃圾桶了。

  『呵呵呵,真是坦率又可爱……而且也很聪明。我身边有个强势的人,我也比较放心。个性冲动的人,总是会立刻擅自行动吧?要帮忙擦屁股也很麻烦呢。就这点来说,你做事很谨慎,值得信任。』

  「感谢您过奖了,意见提供人大人。」

  别开玩笑了,老太婆,不要说我的背,连鼠蹊部都露出来了!——佳世在内心咒骂,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接受意见提供人的称赞。反正对方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她很清楚这一点。

  『哎呀?祖母大人,您说得真过分呢。简直就像我在耍任性一样。』

  二之宫公主半开玩笑地逼问祖母。她假装开玩笑,借此牵制。不过,身为祖母的意见提供人当然也明白这点程度的事情,她用翅膀遮住嘴巴,露出微笑。

  『明明就是事实。我本来就觉得你一定会准备什么保险手段。虽然能够理解,但没想到会用上那块翡翠……虽说那是你应得的,但动作也太大了吧?』

  『这也没办法呀。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他,不过为了他好,就算只是暂时的,还是不该让他变成那种模样吧?』

  二之姬的式神有些刻意地歪着头。

  『就算为此我得帮他擦屁股也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块翡翠的价值。』

  『如果他妖化了,事后处理起来也很麻烦呀。而且,说到底,那本来就是我们之中祖母大人的职责吧?』

  『…………』

  白鹭的式神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然后保持沉默。佳世和鬼月二之姬的式神也回以同样的微笑。

  她知道。她知道这个寡妇的目的。她知道这个女人半强迫地把那个孩子塞进这次任务的理由。她知道这个女人打算用那个东西把变成怪物后可能会失控的他彻底摧毁,让他恢复成人类。她知道那只不过是手段罢了。

  她真正的目的是以师父的身份为借口,爬到侵犯、玩弄那个小鬼后,为此悲叹的他身边吧。他不会因为罪恶感而拒绝。之后再慢慢诱导他动摇后变得毫无防备的感情……不愧是人称黑蝶妇的女人,手段真是恶毒。

  只不过,她的计划因为他的选择而惨遭挫败。

  『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

  或许是领悟到二对一对自己不利,蝴蝶像在故弄玄虚般露出微笑,剩下的两人也跟着照做。她们空虚地相视而笑。佳世心想,「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句话说得真好。

  (我记得……是「囚犯的进退两难论」吗?)

  她突然想起西方帝国的哲学书里,用来磨练商人交涉技巧的一段话。记得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对方,只想着要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解答,结果所有人都会吃亏的理论。

  幸好目前在场的三人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朝着相同的目标前进。那么,起内哄只是浪费时间和资源。她不会在这里无意义地追究,和她们起争执。

  也就是说,他一心一意的爱意,让她们得以从丑陋的互扯后腿中解脱。多么美好的事。名为爱的感情实在伟大。

  ……虽然只是暂时搁置,但她们不可能忘记。只是……

  『……先不提这个,真没想到那孩子——思水会那么积极地采取行动。』

  为了打破目前的劣势,顾问提出的建议是改变话题。然而就像刚才说过的,追究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帮助,而且佳世和葵也的确都抱持着相同的疑问。

  「思水大人……是伴部先生的上司吗?」

  『是呀。他这次可是大出风头呢。没想到他居然会那么积极地采取行动。』

  佳世率先回应。接着葵也以讶异的语气提出疑问。她心中的警戒与怀疑之情表露无遗。

  看来在二之宫眼中,这次骚动中仆役长的行动,是再不自然不过的奇妙行为。

  「我记得他原本是鬼月家的下任当家候补?」

  『是呀,没错。不过他自己很干脆地舍弃了那个地位。』

  『会不会是害怕遭到当家的警戒?会不会是认为像我这样遭到陷害是很危险的事?』

  『不可能。既然如此,事到如今更不可能采取行动。』

  葵的父亲幽牲卧病在床不知已有几年,幽牲清醒后才行动,岂不是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戒心?

  『那孩子会那么干脆地接受侄子的建议,反而才令人意外。』

  蝴蝶认为那真的令人惊讶。就算身体状况并非万全,但竟然会那么干脆地接受侄子的行动……实在很奇妙。

  『反正他一定有什么企图,不能大意……式神被杀也很令人不悦,之后得调查他的身体。』

  骚动尾声,为了监视他而派去的式神突然被撕裂,让葵对思水的印象一口气恶化。虽然立刻投入在附近待命的预备式神……虽说只有一下子,但无法在思水陷入危机时守护他,实在令人不悦。

  虽然葵并不打算监视他一整天,但既然他现在正暴露在危险之中,为了在紧要关头保护他,也为了接受伤害他的现实,葵相信持续待在他身边是自己的职责。要是有人妨碍她,她当然会生气。而且,对方也有可能对他的身体做出什么……

  『冷静点。就我看来,他没有任何异状。』

  『真的吗?有没有可能被你漏看了?』

  尽管蝴蝶这么说,葵仍不肯罢休。由于事关重大,葵似乎不打算对这件事妥协。蝴蝶的式神对她的态度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诅咒也是我的专业领域。相信祖母的眼光吧……再说,思水对诅咒的造诣并不深,他不会使用我漏看的高阶咒术。』

  『可是……』

  『当然,如果你无法接受,就尽管调查到你满意为止。但是,你不可以做出让他困扰的事情哦。』

  『…………』

  式神在安抚葵的同时,也对她提出警告。二之宫公主沉默不语。她似乎有所不满,但又没有自我中心到完全无视祖母的话,即使透过式神,也能看出她一脸苦涩。

  现场沉默了一阵子……打破沉默的是佳世。

  「……先不说这个了,公主殿下,可以请您告诉我伴部先生预计何时回来吗?难得我费了这么多工夫,这点小事可以请您通融一下吗?」

  佳世看准时机,以极其自然的态度要求这次的分红。她动用了金钱和影响力。为了他,任何牺牲和花费都在容许范围内,不过她还是想要奖励。商人就是欲望深重。她打算假装偶然在路上试着与他接触。

  (呵呵呵,幸好我到处跑,有很多伴手礼呢。)

  不只是伴手礼,她还准备了山一般多的美食。为了保险起见,她也准备了决胜内衣。为了第二战、第三战的万一,她也得准备各种各样的服装才行。冲击度也很重要。她想在老女人之前让他看看那套「兔肉博家的接待服」。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剥光她呢?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压倒她、压扁她呢?

  「呵呵。」

  ……光是想象就让人兴奋难耐。佳世决定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就要立刻使用偷偷买来的假阳具。老实说,她之所以会直接来到这个城镇,有八成的理由都是为了这个。

  听说大陆的游牧民族也会制作马用的假阳具。那东西相当不错。凶恶的造型,以及涂成全黑的外观也让人给高分。佳世想象着用它将自己推到快破处的程度,就感到难以忍受。她决定在正式上阵时,要拿出来给他看,借此挑衅他。在自尊心受创而暴怒的他,不知不觉间夺走自己的纯洁……

  『他……』

  佳世在内心想象着失控的妄想,不过在旁人眼中,她只是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然而,葵的式神的反应却有些迟疑,让佳世感到有些疑惑。

  「公主殿下?」

  『……他这次要假装偶遇可能有点困难。回程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这时,蝴蝶像是要打圆场般插嘴。佳世感觉到他似乎在隐瞒什么,用眼神示意。

  『……希望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确实把最上等的席位让给了鬼月的公主们。无论是金钱、名誉还是其他任何东西,要进贡都没关系。就算被轻视也无所谓。但是,如果伴部先生出了什么事,却要隐瞒不说,这让我很不愉快。」

  佳世率直地对困惑的式神们如此宣言。她无法容忍他们对伴部的苦难一无所知,还悠哉度日。她无法接受这种事。无法退让。身为商人,有时也要单刀直入地表达自己的意志,这也是很重要的事。

  『……其实他本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葵屈服于佳世的意志。接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说出他——在场所有人最爱的人,现在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那就是……

  ————————————————

  「就是这里吧。」

  几匹马在雪原上前进,然后停下。位于最前方的我比对地图和眼前的风景,确认了两三次之后点点头。然后,我忍着全身的疼痛,准备下马……却一个不稳,差点跌倒。

  「啧,笨蛋!」

  入鹿立刻冲过来,接住差点一头栽进雪地的我。

  我接受慌忙赶来的两名部下搀扶,又在白的协助下,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以枪尖被布包住的长枪代替拐杖,支撑着身体。

  「抱、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咬紧牙关,向同行者们表达歉意。他们愿意配合我的任性要求,这几天的旅程真的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没、没这回事……」

  「就是说啊,只会耍嘴皮子,也不想想周遭的情况。」

  「入鹿小姐!?」

  白急忙想要否定,但入鹿却抢先一步开口骂人。白想要责备入鹿,我却开口安抚她。

  「没关系,她说得没错,这是事实。」

  身为我的护卫,她必须离开环等人的身边,也难怪会想抱怨。反而是我,不该对她发脾气。

  「也对你们说声抱歉,明明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却还让你们陪我做这种事……」

  「不,我们……」

  「能为您报常盘的仇,我们对允职大人只有感谢。」

  和入鹿一样担任护卫的两名下人,一边行礼一边回答。这两人和在这次任务中死去的常盘,原本是同一组的。

  「别那么拘谨。还有一半……不,三分之一。我会尽量多拿一点回来,你们再忍耐一下。」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迈步前进。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不会花太多时间。」

  「你要一个人去?」

  『( ≧∀≦) 请务必小心哦!』

  我一发号施令,入鹿就插嘴问道。我无视从白的怀里发出的奇怪电波,点头回应。

  「这是我的工作,我一个人去。」

  「……真像你这混蛋会说的话。」

  听了我的回答,入鹿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地嘀咕。白和部下们也对我投以责备的视线……但我只是苦笑。

  接着我再度迈步,朝那扇门前走去。

  前往稗田郡门围村……

  和之前造访过的村庄一样,门围村也不是富裕的村庄。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土地面积相对较大,人口密度不高而已。

  因此,从正面进入村庄是相对容易的事。幸好守门人正在打瞌睡。

  「喂,好好工作啊。」

  「呜哦!?」

  在栅栏围绕的村子大门前,我踢了在小屋口水直流睡大头觉的守门青年的脚,把他踢醒。虽然他被我吵醒的同时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但那是他自找的,所以我没放在心上。

  「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瞥了屁股痛得要命的守门青年一眼,耸耸肩感到傻眼,然后直接往村子深处走去。

  「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从季节和时间带来看,大家应该都在做家事或煮饭吧。在外面工作的人几乎没看到,除了守门青年之外,我第一个发现的村民是正在外面玩耍的小鬼们。然而,小鬼们看到陌生的黑衣男子出声叫他们,全都警戒地躲到树木或草丛后面。

  哦,这些小鬼教育得真好啊。这样就算有人来绑架,我也能放心了,这群混账。

  「……我在找人。我有东西要交给对方,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这个就给你们。」

  我边说边拿出金平糖给他们看。这是从被妖怪毁灭的车站那里借来的一部分物资。

  「那是什么?」

  「是甜甜的糖果。」

  我这么说完,就吃了一个给他们看,他们看到那鲜艳的色泽,也渐渐产生兴趣,往我这边靠了过来。我抓起一个,往嘴里一扔,下一瞬间,他们就睁大了眼睛,一齐往我这边靠了过来。

  「慢着慢着,你们想要的话,我就给你们。不过在那之前,你们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让这群像狼一样盯着我,随时都要扑过来的小鬼们安静下来,向他们问道。他们立刻回答,一齐指向某个方向。

  「好……我先说清楚,你们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你们要是把从可疑人物手上拿到食物的事告诉父母,可是会被打的哦?」

  我这么警告他们,把袋子递了出去。他们马上一把抢走,开始狼吞虎咽。那幅景象,简直就像是一群麻雀在抢食物。我露出苦笑。

  我往小鬼们指的方向走去,找到了那栋房子。那是一栋在村子里不算特别大,也不算特别小的小屋。炉灶升起白烟,看来正在煮饭。

  我摘下面具以免失礼,敲了敲门。出来应门的老妇人一看到我,大吃一惊。我行个礼,报上名号。老妇人有所戒心,没有报上名号。这是当然的,谁会没事报上名号,惹人诅咒?

  但我一说出那个名字,老妇人立刻哑口无言,错愕得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一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从老妇人背后探出头来,大概是正在做饭吧。她一看到我,也一样有所戒心。

  我再度行礼报上名号,因为时间宝贵,就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少女听得愣住了,但我不管她,继续说明。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以及受谁之托而来。然后,我将那样东西递给她。

  我递出一把漆刷上贴了金箔的小小梳子。她一定吵着要,哥哥就省吃俭用,为她买了这把准备出嫁时用的发饰。

  看到我递出的梳子,少女显得很困惑,脸上浮现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朝廷果然很慢,乡下地方的行政效率更慢,看来通知还没下来。

  尽管如此,少女在理解我话语的瞬间,表情就僵住了。然后脸色发青。随后她开始破口大骂。她一边抽泣一边否定我的话,对我破口大骂,不顾一切地朝我扔东西。

  幸好她没有扔梳子过来。

  少女作势要殴打我,老婆婆连忙制止她。我在最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我早就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我为了离开村子,用颤抖的步伐慢慢走到村子门前。

  「……这下伤脑筋了。」

  「去时是天堂,回时是地狱」,这是哪首歌来着?门前除了看似村长的老人之外,还有二、三十名男子在等着我。他们带着锄头、棍棒、长枪,甚至还有看似猎人的男子拿着弓箭。这警备体制真是漏洞百出。

  「明明守门人打瞌睡都没人发现。」

  我不禁对这漏洞百出的警备体制叹气。或许是因为周围被山包围,能够和剩下的三个村子合作,所以这一带的村庄在稗田郡中,面对妖魔鬼怪或盗贼的危机意识似乎比其他地方还要低。因此才会出现这种应对方式。

  就在我思考着该如何通过时,事情发生了。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咦?这个村子的人,难道要聚集几十个人才能打倒一个下人吗?」

  「啊?」

  「唔哦哦哦!!?」

  伴随着这声呐喊,数名男子被抛向空中。

  「啧,从背后偷袭吗!?」

  持弓男子慌忙转身放箭,但箭矢理所当然地被挥开。

  即使失去专用的斧头,即使是随处找来的便宜货,对入鹿来说似乎也已经足够。

  「允职!!」

  「我马上去救你!!」

  接着,手持盾牌和刀的部下们冲向村民。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砍断棍棒和长枪等武器,用盾牌殴打村民,使其昏倒。村民们没有像样的防具,战力转眼间就减少了一半,连尚未受伤的人都开始害怕。

  「喂,你这个老大怎么可以逃走!!」

  「咿!?」

  然后,入鹿将斧头对准了第一个逃跑的村长脖子,胜负就此分晓。在入鹿的威胁下,村长连忙命令村民们丢掉武器。

  「……你不是说要当个阿呆吗?」

  「我指的只是你做的事。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听到我的指摘,入鹿咯咯地笑了。我叹了口气。

  「我会道谢的,你们也是。谢谢你们出手相救……不过如果能再手下留情一点就更好了。」

  我看着倒地呻吟的村民们,明知自己是被救的一方,却还是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不过嘛,毕竟我很少教导对人战斗的技巧,所以没办法手下留情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啦,总之得先想办法让事情和平落幕才行。我迈步走向村长。

  「噫!」

  我一走近,村长立刻发出惨叫,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我内心感到无奈,同时屈膝跪地开口说道:

  「村长,我为擅自进入村子一事向您道歉。因为我有必须直接进入村子的事情……这是补偿的物品,就请您连同治疗村民的费用一起收下吧。」

  我如此说道,同时递出先前从商会大小姐那里收下的玉楼二朱银。我递出两枚,一枚是给村长的贿赂,另一枚则是给村民的治疗费。

  「这……」

  「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吧。可以吗?」

  我如此拜托,村长便点头如捣蒜,最后甚至还露出一丝奸笑。金钱的力量真是伟大。我瞥了他一眼,随即戴上般若面具,向入鹿等人打声招呼后便离开村子。

  ……当然,没有人从背后偷袭我。

  「……你真的要给那么多钱啊?这样好吗?」

  「如果用钱就能解决,那可是轻松多了。硬要说的话,都是因为你突然使用暴力,原本只要一枚的钱,变成两枚了。」

  「呿!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听到我的讽刺,鹿儿咂了咂嘴,然后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就去跟守门人说不就好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对方大概不会让我进去。他一定会说东西由他来交,要我交出来。」

  而且也有可能被他偷走。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避免请郡里的官员转交。亲自直接过去才是最确实的方法。虽然我一醒来就拜托紫帮忙,她当时的表情相当不情愿……不过没想到她竟然会去征求下人头子的许可。真是意外。

  「反正那只是跟死人的约定吧。」

  「我知道这是自我满足。」

  说到底,这次的事件有几成是我的责任,我只是完成了彦六郎的遗言而已。其他人连遗言都没能传达。他们一定会抱怨不公平。我不能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做了好事,这真的只是自我满足。

  「……」

  「干嘛?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向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的入鹿问道,但她立刻啧了一声,别开视线,冷冷地回了句「谁知道」。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希望她能解释清楚……

  「伴部先生!你没事吧!?刚才好像有骚动……」

  『(* ̄∇ ̄)一切顺利!!』

  我正想着这些事,思考却马上被打断。白原本在远处观察我们和村民的冲突,这时脸色苍白地朝我跑来。附带一提,笨蛋蜘蛛的狂妄发言让入鹿显得很不耐烦,但我决定不去在意。

  「嗯,我没事……抱歉,我先去别的地方,马上回来……」

  『哥哥为什么不能回来!?』

  白狐半妖狐抱着我的手臂,忧心忡忡地仰望着我。我正想回答,却突然沉默下来。白仰望我的模样,让我想起在村子里发生的事。

  『我不懂!为什么哥哥会被妖怪杀死!?』

  『为什么连遗体都送不回来!?』

  『你们的工作不是驱除妖怪吗!?为什么你活着,哥哥却死了!?』

  『把哥哥还给我!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这绝不是迁怒。降妖伏魔确实是我的职责,但把他们——把她的哥哥卷进来,无疑是我的错。他们死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我的失态,所以,所以……

  「伴部、先生……?」

  『(´・ω・`)?你没事吧?』

  那不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将视线转向眼前的白色少女,拼命在面具下挤出笑容。幸好我戴着面具,因为我的笑容一定很丑。

  ……然后我开口说道:

  「……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没错,回家吧。快点回家吧。回家吧。

  「毕竟已经很晚了。」

  我仰望天空,如此低语。我内心有许多想法,但为了整理这股倦怠感和混乱到快要满溢而出的思绪……

  「回家吧……」

  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到那个温暖的空间,回到我应该回去的地方,回到允许我回去的地方……

  ————————————————

  北土的深处,某处的洞窟……正确来说是石室的入口,那道黑影终于抵达了。

  「呼……呼……唔!?这下可不妙了。喂?」

  不定形的影子逐渐还原成人类的外貌,而再生的神威脸上浮现疲惫不堪的表情。他不仅被拥有神格的妖怪打倒好几次,还不断遭到仆人残酷的偷袭与反击。特别是被乘着灵气的一击打中脸部,实在很难受。现在也处于半脑震荡的状态。

  最后一击是那道光……虽然距离应该还算远,但还是被夺走了不少妖力。老实说,现在恢复成人偶也是用尽了剩余的体力。他忍不住想抱怨几句。

  「呼……呼……呼………就这样、结束了吗?」

  神威调整呼吸,吞了口口水,让精神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才踏出一步……然后停下脚步。

  「啊,对了……『空山不见人』。」

  『春眠不觉晓?』

  他像是突然想起般急忙说出这句话,接着听到模糊的声音回应。仔细一看,声音是从洞窟左右两侧的岩壁传来的。

  像是鬼脸般浮现在岩壁上的脸孔,瞪大的眼球。守门人。拟态的简易式。他要求神威说出暗号,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啊——『不知天已晓』。」

  神威停顿了一下,从脑中回想起被灌输的诗歌后续,接着说出口。

  『国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时不利兮?』

  「『骓不逝兮』。」

  『身不有欲?』

  「嗯?呃……啊~『勿施于人』,是吗?哈哈哈,好险。」

  神威在时间快到的时候,从脑中的记忆中找出后续句子回答。他一边回答,一边责备设定这个暗号的人。

  明明到目前为止都用大陆诗词来设定,却突然从论语中引出暗号,这个人的个性实在太恶劣了。如果要再补充的话,就是刻意引出的这一段内容充满讽刺,更加突显出设定者的性格有多恶劣。大陆王朝的诗人和哲学家,肯定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文字被用在那种男人身上。

  『进来吧……』

  浮现在岩壁上的鬼面如此低语后,闭上眼睛。一旦闭上眼睛,就会与岩石表面同化,如果不仔细凝视,根本不会发现拟态在那里的简易式。」

  「……那么,打扰了。」

  神威仔细确认过没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陷阱后,终于踏进洞窟中。

  「…………」

  神威暂时靠着墙壁支撑身体,沿着昏暗的洞窟内部笔直前进。

  这个洞窟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虽然因为漫长岁月的流逝而劣化风化,不过墙壁确实是以人工方式削凿而成。

  「这是上古时代的事情。在扶桑国建国之前,各地断断续续建立的奴隶王朝中,为了夸示自身权威,建造兼具宫殿功能的陵墓是一种流行……花费了数十年的岁月,以及数万奴隶的劳力。」

  「……」

  突然针对内心疑问的说明让神威回头望向背后。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只穿着外套的丑陋人偶肉块。像是要消除死角般有着复数眼球,每只手都拥有七根手指的丑陋肉块,就这样灵巧地编织出话语。

  神威很清楚这是什么。那是自己的师父为了方便对话和进行手工作业而混合培养制造的人肉和妖肉,属于低价格的抛弃式寄代(保存期限七天)。

  「呜恶……」

  神威忍不住发出小小的呻吟声。即使很合理,不过过于残酷的外表和腐臭还是让徒弟不由得皱起眉头。只是当事者似乎并不在意,就这样兴高采烈地继续开口。

  「你知道吗?许多王宫都是在下一任国王即位前就开始建设,而且一旦即位的国王死亡,王宫就会直接转为坟墓,把原本在王宫里工作的无数奴隶活埋在里面。听说王宫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只能使用一代,真是奢侈。」

  这大概也是为了借由严苛对待民众,让民众心生畏惧来防止叛乱吧。各地的王,也就是拥有灵力的人们基本上都是被唯人轻视嫉妒的存在。从那样的立场往上爬的人们之所以刻意付出许多牺牲建造巨大的王宫,大概也是为了提高自身神性的必要仪式。

  ……虽然对于被使唤的民众来说,根本无法忍受。不过……

  「……我的部族里确实也有类似的古老传说。我记得好像是当地国王在第三代的时候被部族的始祖暗杀。」

  「那真是了不起的伟业。正所谓盛衰荣枯,盛者必衰的道理。骄者不长久,这是实际的例子。」

  「那么这个洞窟就是那个光荣梦想的痕迹吗?」

  神威冷笑着再次环顾地下道。这里早已被人们遗忘许久,也不晓得究竟有多少人在这里流血丧命……要说哪里有欠考量的话,就是眼前这个疯狂上司,居然把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当成自己的研究所兼藏身之处。不对,就合理性来说,这或许是个很合理的安排……

  「所以呢?师父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上历史课?」

  「神威,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真是辛苦你了。」

  面对神威的提问,眼前的肉块完全不予理会,只是以慰劳的语气这么说道。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已经算是司空见惯的反应,但神威还是对这无礼的态度感到有些不快。于是,他开口回答:

  「不,我没能完成您交付的任务,实在是万分痛恨。」

  「哈哈哈哈,你不用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反正你一定是因为被交付了麻烦的任务,所以觉得很不耐烦吧?年轻人都是这样的。」

  听到师父露骨的发言,神威没有做出回应。因为他很清楚,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好啦,一直站着也很累吧?你先坐下吧。要是不坐下来,要报告起来也很不方便吧?」

  神威背后出现一只巨大草鞋虫,高度恰巧适合椅子。神威对草鞋虫的外观露出嫌恶的表情,但还是坦率地接受对方的好意,坐了下来。

  「……话虽如此,我其实已经从远方欣赏过你的活动了。哎呀,你太大意了吧?你大概没料到我会派出军团兵和翡翠块吧?我也没料到,所以你不用觉得丢脸。」

  实际上,眼前的肉偶在本次事件中,原本期待他能发挥妖化位的力量……结果他却以近乎人类的状态突破了那个局地,表现得比预期中还要好。

  「你明明没有达成目标,看起来却很开心呢?」

  「当然。因为顶级的酒愈放愈香。这么一想,那也别有一番乐趣。而且我也能传话给她了。」

  「她……?」

  听到师父的话,神威歪了歪头。他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

  「啊,是关于她的事情。如果有必要,我会再告诉你,现在不用在意。反正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哦,这样啊。」

  神威没有继续追问师父平淡的话语。因为就算追问,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因为自己可不能因为自找麻烦,就在这里结束一切。

  「为了那个女孩吗?」

  「…………虽然在被变成这副身体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不过师父您该不会能读取我的思考吧?」

  面对在绝妙时机插嘴的师父,神威半是放弃地如此问道。毕竟要是脑袋被窜改的话,就连思考和记忆都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做那种不解风情的事情。你大可放心,你的记忆、感情、判断,当然还有那份热情,毫无疑问都是属于你的东西。」

  对于神威的担忧,鵺以轻浮的态度否定。虽然否定,但果然还是无法信任。

  「你也不用那么怀疑我嘛。不过,古代人也曾经做过这种对内心自由的干涉,所以我不会责备你就是了。」

  鵺悠然自得地装出宽大的态度如此说道。看到她那装模作样的厚脸皮态度,神威不禁感到厌烦。

  即使理解这一点,神威还是只能选择跟随眼前的师父。因为这是拯救她、让她活下去的唯一选择。

  在扶桑国和自己的部族都没有未来的情况下,这是唯一能延续她那堕落为半妖性命的道路。

  「……那么师父,我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神威脑中瞬间浮现一个剽悍得宛如野狼,比男人更像男人的卑贱女子身影,但他将那身影暂时抛诸脑后,开口问道。他不认为自己的师父会说些无意义的话。

  神威明白,这段对话是在警告自己,别因为日前的任务而心神不宁。既然如此,让神威重新理解自身立场的师父,究竟想要求自己做什么……答案很明显,就是新的任务。

  「呵呵,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肉块灵巧地露出像是笑容的表情,拍了拍手。接着,神威感觉到一股气息缓缓逼近自己的背后。

  「我要求你做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希望你潜入京城,我会负责安排。至于第二件事……」

  神威转头望向气息的来源,一看到那个存在,他不禁张大嘴巴,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感到错愕。

  「……师父,您是在开玩笑吧?」

  神威转过头,瞥了师父一眼,然后开口问道。面对他那充满怀疑的眼神,肉偶悠然地露出微笑。

  「它才刚完成,动作不太灵活,还请你见谅……你可以帮忙饲养它吗?」

  听到身为初代阴阳寮首领的男子说出如此轻率的话语,神威只能歪着嘴角。

  然后,穿着破烂衣服的「那个」一边邋遢地流着口水,一边茫然地观察着眼前两人的互动,然后歪了歪头。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纯洁无瑕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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