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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这里开始就是地狱了(CV:小野 ⚫章)那件事

  # 第六十六话●

  骑马的一行人缓缓地沿着弥漫着薄雾的山路前进。

  由于使用了隐行,所以队伍的成员们全都消除了气息,仿佛融入了风景之中。一行人默默地前进,同时所有人都警戒着周遭。从我们的打扮和紧张的气氛来看,就算是一般人看到我们……而且基本上,光是能察觉隐行就已经可以确定对方不是正派人士……也绝对能明白我们并不是出来观光的。

  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悠哉地观光……至少在达成被交付的任务之前是如此。

  「……看到了。」

  我打破漫长的沉默,喃喃说道。穿过苍郁的深林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废村。完全没有人烟的宁静废村……

  「…………」

  我默默地看向地图。这里是扶桑国北土,构成鹿住邦湖波郡的三个城镇和数十个村落之一,是个偏僻的乡下村落。根据郡公所管理的户籍表,人口为一百五十二名。不过看这情况,似乎已经连一个人都没有了。

  「第一组留在这里,另一组兵分两路搜索村内民宅,但是不准进入村长、酒铺和村医的住处……真桑,你加入搜索组,否则没办法平均分配。」

  我下马后,转身向背后下令。这次我带了两组共十名士兵,七名骑马,三名搭乘双驾马车。马车里载了这次任务所需的粮食和其他物资。由于无法平均分配给第一组,因此只能从留守组带一个人过来。考虑到警戒和支援,可以的话我想带三个人过来。

  「留守组在这里待命,麻烦你们照顾马匹。如果感觉到危险就撤退,不用管我们。必须有人去报告。」

  与这座村庄失去联络后,大约过了一个半月。前往村庄的信差和商人没有回来,接着是前往村长家协商年贡事宜的官员没有回来。县令派了十名军团士兵前往察看情况,然后鬼月家就收到了委托。

  「允职大人呢?」

  「我要去刚才说的那三户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分工合作。你们要小心。」

  我这样命令部下,自己拿着长枪前往村内。首先前往村医的宅邸,墙壁上有血迹,而且是好几个人的血迹,恐怕是正在进行治疗行为。但是,没有发现生者或死者,门口有抓过的痕迹。从诊疗所里面延伸到门口外的爪痕。被拖出诊疗所的人即使指甲脱落,仍旧拼命抵抗而造成的伤痕……

  「……猜错了。」

  我这样呢喃,接着前往村长家。虽然是村子里最大的宅邸,但是远远不及鬼月家的宅邸,搜索很快就结束了。大概是晚餐前吧,客厅里摆着餐桌,数量是七个。根据情报,村长一族应该是六个人,所以多了一人份。饭菜似乎还没吃,容器里的料理已经腐烂,冒出虫子。

  最后的目标是酒铺。这个家似乎和村长一样是村里的掌权者,所以也很豪华。

  「……」

  进入内部的同时,我感觉到讨厌的气息。恐怕是从至今为止的经验中感觉到的某种第六感。我从怀里取出勾玉,缠在手臂上,一边消除脚步声,一边往里面前进。

  「不对……」

  我所感应到的气息不过是残渣。气息并非来自酒坊的生活空间内。快思考,可能性原本就有限。既然如此,本人应该也十分清楚其危险性。而且他应该也没料到事态会演变成这样。既然如此,持有者所能做的选择就是…………

  我踏入与宅邸相邻的酒窖。同时感应到与宅邸内无法相提并论的邪恶瘴气……我不由得用手遮住鼻孔,皱起眉头。然后,那个映入我的视野。

  「那是…………」

  我的目光落在孤零零掉落在酒窖地板上的老旧书籍,停下脚步。我停下脚步蹲下,伸手拿起书。拿在手上的书传来讨厌的气息。那是邪气,是负面的力量。是诅咒……

  「…………」

  根据长年经验,我察觉到那个预感……或者该说以恐怖片或怪物灾难片来思考,这是各种作品中常见的展开。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到从头上传来的那个状声词……啊~嗯,基本上还在预料的范围内。事到如今,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类似的经验已经有过好几次,所以我才会用勾玉让自身存在从视野中消失。从对方没有立刻扑过来这点来看,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怪物也还无法确定我明确地待在原地,所以还在犹豫。毕竟那家伙的眼珠是从人类身上移植过来的东西,即使是针对人类的勾玉,也能顺利地蒙骗过去。一切都在计算之中,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发动攻击。所以……

  「我也有准备这种东西……!」

  下一瞬间,我维持低头的姿势挥动右手,同时响起难以形容的惨叫声,鲜血也四处飞溅。我跳向后方,怪物的全貌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不出所料,从天花板掉下来的东西显然不是人类。对方全身上下都包覆着白色装束,连头部都被长及脚下的黑发遮住。看起来没有手臂。虽然被头发遮住,但脸孔似乎受了伤,血流不止。。

  「很好,眼睛瞎了……!」

  接下这个任务时,我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结果完全正确。既然外观相同,手法也一样,几乎可以确定了。老实说,我本来想一击必杀,但也不能奢求太多。第一击就让最棘手的魔眼失去作用,已经算很好了……!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吵死了五月蝇!」』

  怪物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我没必要理会,下一瞬间就毫不留情地把长枪掷向它的腹部。以灵力强化过的力气掷出的长枪,理所当然地刺穿怪物的腹部,直接插进背后的墙壁。

  『啊呜啊呜啊……啊呜啊……!』

  被刺穿、撞上背后墙壁的怪物拼命挣扎,但拔不出长枪。我趁机逼近,再度挥动长枪。我把透明到极点的「蜘蛛丝」当成鞭子挥舞。

  『啊……叽……!』

  怪物的头被俐落地切断。身体一颤一颤地痉挛,然后就没了力气……我转动缠在手臂上的滑轮,回收蜘蛛丝。

  「可恶,这东西真麻烦……」

  我转动滑轮回收蜘蛛丝,同时发着牢骚。

  我思考着能不能把以前在土蜘蛛巢穴回收的锐利蜘蛛丝再次利用,于是构思出这个道具。在蜘蛛丝前端装上类似溜溜球的小道具,然后把蜘蛛丝本身缠在滑轮上。接着把溜溜球射向对手,再直接甩动蜘蛛丝,就能像鞭子那样使用。另外,因为一个不小心有可能会切断自己的手指或手臂,所以必须戴上同样把蜘蛛丝解开后重新编织而成的手套来使用。

  「算了,虽然使用起来很危险,但效果超群……」

  虽然我曾经在实战中使用过几次作为试作品的蜘蛛丝,但是战果本身无可挑剔。再怎么说也是凶妖用来制作陷阱的丝线,如果只是中妖程度的敌人,可以确实地切断。就算是大妖,也可以保证能撕裂外皮并造成相应的伤害。缺点是射程短,必须相当接近敌人,否则会有危险……即使如此,也比用短刀突击要好。最坏的情况是不回收蜘蛛丝,直接切断后脱离现场。

  「……话虽如此,库存有限,所以我不想浪费……!」

  「叽呀……!」

  我同时回头,把短刀扔了出去。那把短刀精准地击碎了即使被切断依然浮在空中试图袭击我的怪物的头盖骨,甚至到达了内部。怪物在错身而过时张开血盆大口,伸出锐利的舌头袭击我的脸,我后仰躲过攻击。不过用来交换的般若面被夺走了。好险,就是因为这样,对付怪物时必须打烂它的头才能安心。

  「因为就算那样也无法安心,所以要这样做。」

  明明短刀已经刺进脸部,它却依旧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我抓住那头如同触手般扭动的头发,把它拖来拖去。接着我找到装满清酒的酒桶,拔出短刀后把它的头塞进酒桶里。怪物发出惨叫,酒也跟着流进它的嘴里。

  「来,这东西也送你。」

  我拿出同样放在一旁的盐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进酒桶里。怪物在酒桶里溺水,发出疯狂的叫声。明明被砍头,头部又被短刀刺中,它却还这么有精神。

  「喂,别出来。沉下去、沉下去。」

  我按住它的头,不让它出来,然后用短刀切断它伸到酒桶边缘的头发。这样好像在让它溺死……不过这不是杀人事件,而是杀妖事件。

  清酒和盐都跟前世的传说一样,这个世界似乎也有一定的净化能力,因此需求量很高。更何况是把盐倒到满的酒桶里,对妖魔来说,这或许就像被丢进盐酸池里。如果是幼妖,说不定这样就能杀死。不过考虑到盐和酒的价格,这么做明显很不划算。

  临死前的惨叫声响起。我无情地将怪物沉入酒桶底部。面对妖魔不需要温柔。因为太吵了,我用短刀刺了它几下。桶中的透明清酒转眼间就变得混浊。

  终于安静下来后,我暂时将它沉在酒桶底部,以为已经断气了,但还是没有大意,将它的头沉在酒桶里盖上盖子。这是我的请客,别客气哦?

  「嗯,虽然我装模作样地看了……但真的很危险。」

  我捡起飞走的般若面具,叹了口气。虽然知道它的特性与隐藏武器,但还是不能大意。一个不小心,我的头就会被那舌头的一击撕裂吧。果然就算有事前知识,这个世界也不轻松。」

  「好了,虽然我大致上猜得到…………」

  我戴上面具,环顾四周寻找那个东西。然后,我的注意力转向视野一角的酒桶。想到那本妖魔书就在这里,自然就会明白这件事的真相。我打开那个酒桶的盖子。同时涌出的成群苍蝇,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恐怕已经放了两个星期…………

  「……害人者,终害己。」

  大概是临时起意拿来用,结果无法控制吧。不,那东西原本就是设计成无法控制。制作者的本性已经彻底腐败,是个充满恶意的产物。虽然就这层意义来说,他也是受害者……不,既然他试图役使妖怪,就没什么好辩护的了。

  「允职!?发生什么事了!!刚才的声音是………!?」

  几名下人察觉到怪物的惨叫声,进入酒窖。同时他们看到被刺在墙上的无头怪物,显得很慌张。我对他们的态度苦笑,把勾玉收进怀里,下令道:

  「我找到那本书了。我想处理书的内容并封印书本。从待机组的马车上拿工具过来。」

  「咦!?啊,是!!遵命!」

  听到我突然发出的声音,他们把视线转向这边。彼此使了个眼色,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听从命令。多亏勾玉,直到刚才为止他们应该都看不见我的身影,内心应该正感到不解。

  「……好了,来收拾善后吧。」

  我看着被刺穿的怪物身体,喃喃自语。

  总之,怪物的尸体在采集完标本后,无论头颅还是身体都必须烧毁,书本则必须贴上符咒进行封印。接下来还要搜索幸存者,调查是否有其他妖怪,制作报告书……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

  结束任务和后续处理后,我命令所有人撤退。村里已经没有人类了……恐怕是全都被吃掉了……我们还发现几只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幼小妖怪和小妖怪,于是加以驱除,把血迹清洗干净,再用临时结界进行驱魔。正式的清理工作应该会由之后赶来的邻近军团士兵负责。我们该做的事情,就是和委托人郡司等人一起前往鬼月家,报告事情的始末。

  「不过,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快结束。一个村子被吃掉,负责调查的士兵也失踪了,我还以为会更棘手……」

  这次我带来的两支小队之一的班长,同时也是我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时的代理指挥官矢萩开口说道。他骑着马跟在我旁边。

  「是啊,一点都没错。幸好没有造成损害。要是回去的路上也没有任何状况就好了。远足可是在回到家之前都算数哦,直到结束前都别大意。」

  实际上,我也曾经因为大意而在回程时遭到盗贼或妖怪袭击,所以才会如此深切地认为。甚至比起任务,我更担心那种状况。

  ……关于这次的妖魔书事件,老实说是有胜算的。因为这本妖魔书本身,原本是和以这个世界为原型的游戏中的其中一个支线剧情相同的东西。因此我能够拟定对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过去由知名退魔术士改造而成,能够使役妖魔的诅咒之书……由于担心其危险性与遭到滥用,因此在游戏本篇中,当状况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就会收到回收此书的委托。要承接委托是个人自由,但这个事件当然是初见必死。

  我在和那个怪物对峙时,首先砍烂并破坏掉的那颗眼睛,是挖出并移植了低级但仍是退魔术士的魔眼,也是初见必死的原因。没错,连切换到战斗画面都不被允许,视线重叠的瞬间主角的脑袋就会爆裂,根本是在找碴。

  当然,这种程度的状况对于受过训练的「暗夜之萤」成员来说还在预料范围之内。脑袋有问题的他们验证过这个副本的过关方法,最后成功发现一个条件……嗯,只有在队伍里加入赤穗家幺女的情况下,才能把牺牲者当成第一击目标并进入战斗画面,制作团队真是有够脑袋有问题。顺带一提,紫当然不会复活,而是被当成死亡。

  「这实在是……」

  我拿起被锁链捆住,上面还贴满封条的妖魔书嘟哝着。虽说对方经过改造,而且有初见杀,但实力顶多只有中等妖的程度。虽然被那种抑制力杀死的少女会立刻死亡,但她的实力是货真价实的。为了创造出比原作剧情更好的状况,必须尽量减少她的死亡条件。这就是我接下这个任务,直接参加的理由……不过,毕竟是那家伙,总觉得她有可能因为其他条件而死。毕竟她能在一瞬间死亡,在她的死亡条件中,这已经算是相当好的了。

  「话虽如此,这还真是阴险……」

  根据收集到的情报,我得知那个村庄的村长和酒铺老板关系恶劣。说起来,妖魔书这种东西并不是一般村民能弄到手的东西,而是有钱人花大钱买来的。而且我根据原作的知识,知道妖魔书引发的事件以及其特征,所以才能锁定目标。酒铺老板从地下管道买来妖魔书,这个情报让我确信了一切。

  他到底打算诅咒到什么地步……无论如何,因为无法控制的妖魔,村民和家人全被吃掉的酒铺老板应该是逃进了酒窖。妖魔讨厌清酒,他大概是认为只要躲在酒窖里就不会被吃掉。不过,他似乎无法出来,最后饿死了。要报告这件事也让人郁闷……

  「这么说来,差不多是时候了……」

  听到「郁闷」这个词,我这才想起那件事。没错,命运的时刻、选择的时刻,真的马上就要来临了。

  也就是对我而言堪称是这个世界的原典——原作《暗夜之萤》的启动时刻……

  故事的开端是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秋季,位于扶桑国北土春贺邦穰郡的某个村庄。北土当然也是扶桑国内屈指可数的灵脉之地,因此尽管土地并不广大,却拥有丰富的自然环境。这片土地在将近千年的时间里几乎不曾遭受威胁,因此人们过着没有纷争,讲好听点是心胸宽广,讲难听点就是毫无危机意识,整天只想贪图安逸的生活。

  而主角萤夜环就是这片丰饶土地的领主,庄园主萤夜家的幺子。他出生在充满温情的环境,过着不知饥饿为何物的生活,也从未接触过人们丑陋的嫉妒、憎恨和恶意等负面情感。因此即使来到这个世界,他依然异常地相信他人,拥有体贴、温柔和积极的正义感……不过也因为这种灵魂的光辉,让他在坏结局时尝到了苦头。

  悲剧的开端是妖物……而且还是凶妖袭击了原本不该存在的村子……失去许多重要的人们和归宿的主角决定投靠前来救援村子的鬼月家成员。原因是他独自打倒了凶妖,而且这件事也揭露了他出生的秘密。

  ……嗯,接下来的部分就先跳过吧。眼前的问题是主角的村子即将灭亡,到底该如何对应?我实在无法做出判断。

  基本上,我连自己要如何前往村子都还没决定,更不用说去了之后该怎么办。老实说,要和凶妖为敌……虽然我至今为止也遭遇过不少敌人,所以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但那根本是自杀行为,而且我无法想象随便介入会为原作带来什么变化。最糟的情况是主角死亡或是无法觉醒,那样的话就万事休矣。更不用说要救出村民了,要是他们没有死亡,主角就无法觉醒真正的力量。

  抛弃村民……这个在我心中已经确定的决定并非没有罪恶感,但我也明白这是必要的行动。我不是万能细胞,也不是圣人。虽然被卷入各种麻烦事,但不管走到哪里,我终究只是个下人,不是被选中的人。我的手没有那么大,能伸出去的距离也不广。光是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就已经竭尽全力。为了保护家人和身边的人,我必须抛弃他们,只能抛弃。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好混。

  「……哈哈,她一定会很失望吧。」

  我不禁脱口而出的话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对谁说的。然后,我将意识从未来拉回现实。不管怎样,现在先把那种事放在一边。说到底,我连能不能去现场都不清楚。比起那种事,我必须先完成眼前的工作。

  「到了。」

  沿着贯穿平缓山丘的国道往上爬,我终于来到山丘顶端,看着眼前的光景点了点头。从被妖魔书毁灭的村庄骑马约两天,眼前是扶桑国北土鹿住邦湖波郡的郡都。名称和郡名相同,叫做湖波,人口约四千人,占了郡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是名副其实的湖波郡中心。

  「好,大家辛苦了。今晚可以吃到热乎乎的饭菜,也可以睡在屋子里。」

  我对着跟在背后的部下们宣布。连续两个晚上露宿野外相当辛苦,妖魔鬼怪、风雨、虫子让人无法安眠,地面也很硬。只能生火,吃着坚硬的干粮,轮流睡觉。人类是很快就会病倒,很快就会崩溃的生物,露宿野外会消耗大量体力。就算有马车和马匹,还是相当辛苦,所以我才会慰劳大家。

  ……不过,以前几乎都是徒步行军,和那时相比,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我们从出入郡内的商人、信使、旅人,以及带着商品从附近村庄过来的百姓身边经过,来到郡门。那是用圆木栅栏围住的郡内四方门之一。

  「等等,停下来。你们是哪里的人?」

  「我们是来自鬼月家的人,来此报告已经达成郡司的委托。请让我们通过。」

  护身用的胁差也就算了,明明不是猎人却带着弓箭,而且还是带着太刀和长枪的骑马集团,当然会被门前的守卫们拦下。我拿出刻有鬼月家家纹的印笼,如此宣言。守卫们有点吃惊,不过立刻绕到后方和上司商量,开始检查。

  「等等,这个家纹……没错。可以检查你们的行李吗?」

  「没问题。不过有些东西很危险,所以我们会一起在场。」

  我答应之后,士兵们开始检查我们的行李和马车上的货物。看到采集后装在瓶子里的改造妖的内脏和血液,有几个人吓了一跳。

  「好……好了,大概就这样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用的马还真不错。」

  负责检查的官吏看到血腥的货物后,似乎失去了继续检查的干劲,命令部下收拾,接着露出疑惑的表情发问。他眼中透露出不快、怀疑和嫉妒。他注视的对象恐怕不是我,而是我牵着的那匹高大、黑得发亮的青毛马。

  从扶桑国渡海后会到达大陆,大陆北方似乎和前世一样是游牧民族为主体的社会。关于被称为马狄之地的这一带,就连原作也只稍微提及,因此我并不清楚详情。据说那里有如山一般巨大,如河一般长的贪食大地蠕虫……也就是一只脚已经踏入神格的凶妖,为了躲避那东西,当地居民不会农耕,也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总之,游牧民族的马当然比农耕国的马脚程更快,更耐力,更聪明,而且价格更高。至今为止都是经由大陆,由个人零星进口。近年来由某个商会进行大规模进口,其中或许也包含政治上的企图,去年有三十匹马被捐赠给鬼月家。我现在骑乘的,就是其中一匹。本来以我的立场不该使用这种东西,不过……如果是青鹿毛也就算了,浓重的黑青毛看起来就像丧服一样不吉利,因此被鬼月家和家臣们讨厌,而且他们认为即使是种马,要是遗传到黑青毛也赢不了,所以最后才会来到我身边。

  以我的立场来说,原本以为漆黑的毛皮在任务中会很显眼,不过没想到在夜晚或深邃的森林里并不怎么醒目。而且这匹马已经被调教到能理解并服从我方指示的程度,所以并没有什么怨言。虽然部下们也不太喜欢黑色,不过基本上我们的打扮就是一身黑,而且我也说明过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机会骑乘这么上等的马匹,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接受了。毕竟现在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什么吉利不吉利……

  「这是多出来的马匹,是我不够资格的幸运……已经可以了吗?」

  「嗯,去吧……鬼月对下人还真是宽容。」

  对方咂舌一声,确认完许可证等文件后,不快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入城。虽然这已经不是「一言以蔽之」的发言,不过这种程度的挖苦还算可爱,我已经习惯了。我毫不在意地带着部下,总算踏入郡都。

  我从大门踏出一步,眼前已经完全是人类的世界。木造建筑物沿着大道连绵不绝,几乎都是只有一层楼的建筑,两层楼或三层楼的建筑物很少见。即使如此,这里毕竟是郡的中心,因此充满活力……仿佛完全不在意同一郡内有一个村子毁灭的事情。

  不,实际上的确没什么大不了。很遗憾,在这个世界里,一个或两个村子毁灭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人的生命很轻,对他人漠不关心,也没有同情心。大家都只在乎自己……就算不是这样,除非是家人或朋友,否则根本不会去在意别人会有什么下场。只有得天独厚的人,只有被温柔包围,内心丰富的人,才会去思考这种事情。

  「所以才没有人能理解主角……」

  「允职?」

  「……就是那个。」

  我不由得自言自语。下一瞬间,我为了掩饰对我的发言产生反应的身旁部下,指着远方的建筑物。我直接拉起缰绳,驱使马匹穿过人群,沿着大道前进,不久后就到达了目的地。

  郡司的官邸兼作郡厅,周围站着几名负责警备的军团兵。官邸为木造建筑,屋顶为瓦式,墙壁以灰泥涂成红、白、黑三色。虽然比日前见到的村长宅邸大上许多,但比起鬼月家本家的宅邸还是逊色不少。不过彼方的宅邸已经化为「迷家」,占地面积也跟着扩大,所以当然比不上。

  「你们在那边待命,我去报告。我先说清楚,可别引起什么骚动哦?」

  虽说是允职,但下人终究是下人。基本上身份只比奴婢好一点,尤其文官厌恶流血与争斗,更不想踏进人类或家畜以外的妖物血统。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此外,现实比幻想更离奇。从现实的奈良时代到平安时代,虽然也有财政困难与减轻农民负担等现实理由,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来自污秽思想的武官轻视。因此废止军团制,国军也随之消灭。虽然也实行了缩小规模、提高训练程度的健儿制替代方案,但人员的供给来源是地方有力人士的子弟,也就是实质上将军事力量委让给地方。

  结果就是地方领主与官吏的武装化、军阀化,地方军之间为争夺人手与利权而起冲突,导致治安恶化,地方更加武装化,成为促成武士阶级诞生的原因之一,同时也导致律令制崩坏与封建制成立。

  在这个世界,武士团主要是在开拓地作为自卫队而成立,但朝廷的军团制度并未废止,武士团在国内与退魔士家合作的同时也互相牵制,成为国内最大的武装集团。人类是讲道理的,但妖就算讲道理也不懂,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退魔士也无法完全信任,朝廷即使疏远污秽,也不愿放弃自己的军事力,也是有道理的。

  在郡衙的入口,我跟在门前一样,单手拿着印笼证明身份。不久后,下级官吏要我进去,我便照办。我被带到设置在郡衙二楼的郡守房间。

  「什么啊,不是下人吗?不是鬼月家的人吗?」

  在屋里等待的男人瞥了我一眼,毫不客气地这么说。他身穿代表下级官吏的服装,头戴乌帽子,从颜色来看是正八位上,也就是郡守。鹿住邦湖波郡守……他的态度明显很失望。他大概以为来的是鬼月家的人,不然就是家臣之类,结果却是比奴婢好一点的下人。他可能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我是负责处理这次案件的下人众允职,名叫伴部。案件已经处理完毕,前来向您报告。」

  我恭敬地自我介绍后,开始报告委托内容。郡守听着我的报告,表情越来越难看。

  「全灭?而且还是村子里的上级官员搞出来的?此话当真?你该不会因为我不懂,就随便乱说吧?」

  「至少在附近没有发现足以毁灭村庄的妖怪,也没有妖怪群。此外,取得妖魔书的情报来自极为可靠的消息来源,物品本身也已经到手。」

  我嘴上这么说,但没有断定。因为一旦断定,我就必须负起责任。我只能根据状况证据,报告可能性最高的推测。

  「……啧,不打算给我承诺吗?可恶。好吧,那本妖魔书快点交出来。」

  「这我办不到。」

  「什么?」

  自己的性命遭到否定,让郡司的表情更加不悦。

  「我会支付委托费用,也会负责处理驱除的妖魔尸体,但相对地,你们可以随意处置妖魔书。契约内容就是这样。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们掠夺。」

  「因为我认为书本属于妖物的附属品。」

  我淡淡地反驳郡司。我的确接到命令,禁止对村里的资产出手。在这个世界,咒具类物品被视为资产,所以无法否定郡司的说法。但我主张妖魔书不是咒具,而是妖物的一部分。

  「你这家伙,竟敢自作主张……!!」

  「我们接下的职务是调查村子,以及在发现妖物时查明原因并加以驱除。既然妖魔书是原因的可能性很高,我不能轻易交出去……因为妖物未必已经全部出现。」

  「……!!?」

  听到我的话,郡司明显地感到害怕。不过这只是威胁,那本书恐怕已经空了。即使如此,他还是说谎了。这是因为当那本书有可能是妖魔书时,鬼月家就命令他把书收回。也对,对退魔士来说,能回收这类咒具当然会想回收研究。不过,虽然说会归还,也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

  「当然,我保证在确认安全后会归还。」

  「唔,可是……」

  听到我的话,郡司露出为难的表情。哎,虽然说会归还,但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说到底,如果这个郡司坚持要归还看不懂的妖魔书,那他肯定没在想什么好事。从原作中发生过好几次同样的妖魔书事件来看,每次回收后,拿到书的郡司或官员都会拿来使用或转卖。或者即使杀死内容物,原作的修正力之类的东西也会发挥作用,让书在封印了其他妖魔的状态下再次出现在黑市。

  万一不小心让那本妖魔书又引发问题就麻烦了。到时候必须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情况下处理问题。要是演变成那种状况,接受这次任务就没有意义了。甚至可以说是更加恶化。下次不知道会冒出什么初见杀。为了彻底折断赤穗家幺女的旗,必须把书拿回来才行。看是要随便找个理由让鬼月家继续持有,或是把诅咒全部消除,让书变成普通的书,或者伪装成意外烧掉也可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里把书还回去。

  「如果您有什么不满,我可以直接向邦司申诉哦?」

  「什……!!啧,我知道了。拿去,拿去吧!!」

  我的话成了决定性的关键。不同于由当地名士担任的郡守,他的上司邦司是由中央派遣而来。朝廷想必不乐见妖魔书由郡守或退魔士家持有。在提出案件时,妖魔书应该就会被朝廷以各种理由扣押,而擅自争夺妖魔书所有权的郡守与鬼月家也有可能被朝廷警戒。对郡守来说,这么做只有坏处。因此眼前的男子瞬间衡量利弊,忿忿地对我撂下狠话。而理解这一点的我则毫不愧疚地行了一礼,接着补充一、两句话,恭敬地离开房间。

  「……区区一个下人,竟敢如此放肆!!」

  面对他在我离开前的狠话,我没有任何反应、义愤或反驳。因为我知道这是挑衅,他或许是想借由引发纠纷来抓住我们。很遗憾,就算不是我,自我意识薄弱的下人也不会对这种话有反应。看来郡守大人对下人这种存在的认知相当低。

  (好了,我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别被人暗算吧?)

  今天也得派人轮流看守。不过,比起妖物,守卫的工作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比较轻松的,而且郡司能立刻调动的士兵也没那么多。最重要的是,郡司大人应该不至于那么愚蠢。十之八九是我想太多,但还是小心为上。

  我在关上的门前转过身,准备回到等待的部下们身边……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该不会是伴部先生吧?」

  「啊……?」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不由得转过身去。接着,一个娇小的人影映入我的眼帘。

  ……我见过这个人影。

  「啊,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太幸运了!」

  那稚嫩的可爱声音再次响起。是少女的声音。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内心动摇不已。因为我完全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在我眼前的是个和声音印象完全相符的美少女。她有着用发簪盘起的蜂蜜色头发,翡翠色的眼睛,没有被太阳晒黑的透亮白皙肌肤让人联想到外国血统。头上戴着被称为贝雷帽的洋风宽帽檐帽子,身穿以翠绿色为基调的和洋折衷洋装,从衣服伸出的白皙纤细手腕上戴着珠子手串,小小的手掌上套着纯白手套,双手可爱地拿着小巧的手提包。这身打扮简直就是品味的结晶。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喜欢南蛮事物的富商千金。

  我认识她,而且非常熟悉。

  「你是……」

  「嘻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在这里见个面呢?难得有缘相遇,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呢,伴部先生?」

  名门商家橘家的爱女,橘商会北土支店的副分店长——橘佳世歪着头询问我,用可爱的语气轻声细语。她对我露出无比惹人怜爱,宛如小动物般的笑容。她的举止看起来就像个孩子,就像个大小姐,纯情又纯粹,没有一丝心机。

  ……然而,不知为何,那对如宝石般闪耀的双眼眯起的模样,那艳丽的樱色唇瓣上扬扭曲的模样,那撒娇般编织出糖果般稚嫩声音的模样,都让我感觉到一种刻意、淫靡、颓废的妖艳。我联想到肉食动物,那是一种魔性。我感到困惑。

  「……这真是光荣。」

  而且以我的立场来说,我也没有拒绝她邀约的选项……

  # 第六十七话●

  橘商会的鹿住邦湖郡店在郡中央市场的不远处,广泛地在扶桑国国内外各地经商。这栋由砖瓦和木材建造的两层楼建筑采用了日西合并的风格,看起来很新颖。包含基层杂工在内,驻外人员共有二十三人。不过现在暂时性地增加到四倍以上。

  「听说因为建筑物很老旧,之前稍微整修过。这次造访此地也是为了视察。」

  商会的千金小姐走在店里的走廊上,带着笑容说明。根据她的说法,她从上个月开始就带着部下商人,前往北土南部的分店和营业处进行业务和视察。这间店是第十六间。

  「哦……真是忙碌呢。」

  「是的,真的很辛苦。白奥的分店姑且不论,这种地方有很多人因为我是小孩就瞧不起我。」

  佳世嘟起嘴,像个孩子似地生起气来。虽说只是分店,但平常她发挥本领的白奥是橘商会在北土最大的商馆,应该说是分公司才对。即使同样是地方上的店铺,店员的素质也不一样。说起来,这就像是社长一族的分公司干部来地方上的派出所露脸一样。而且还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大小姐。希望她能随便敷衍过去,赶快去下一家店,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吧。

  「总之,我先指出了账簿的缺失和浪费经费的问题。我也告诉他们,下次的财务会计会议时若不改善,就会被减薪,所以我很期待大家的努力呢。」

  佳世再次露出可爱的笑容。不过,和刚才的笑容相比,这次的笑容多了几分压迫感,明显是在威胁。这是职权骚扰。甚至让人怀疑减薪这种程度的惩罚是否真的能了事。总觉得有种黑心企业精神。

  「唔,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下达那么强人所难的目标哦?我很清楚乡下店铺的店员素质。包含这一点在内,我下达的目标都是合理的。我可是有好好考虑到当地和现场的情况,才提出了改善方案哦?如果大家努力过了还是不行,那就是我的责任,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看到我有些退缩的反应,佳世补充说明。看来她不只提出目标与威胁,也确实地传达了具体的问题点与改善方案。而且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身为上司的责任。甚至让人觉得她早在视察前就暗中收集了各方的情报。就算是她,也不可能才抵达当地一、两天,就能找出问题点并提出改善方案。真是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千金小姐。

  「我这种人或许不该多嘴,但还请您多加小心。毕竟怨恨与痛苦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算没有恶意,而是出于善意的行动,接受的人的感受也会千差万别。有些人会因此恼羞成怒,有些人则会反过来怨恨。若是商人,还牵扯到金钱,就更是如此了。

  「呵呵,我明白。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我有好好注意身边安全……尤其是像在京城发生的那种案件。」

  佳世面带微笑,回想着回答我。她炫耀似地展示着那天在京城买的强力护身符,也就是装饰在头发上的梳子与手腕上的手珠。

  没错,根本没必要特地强调「态态」。事实上,她已经亲身体验过人类的恶意与敌意了。我是在这个前提下指出这一点,她也是在明白这一点的前提下做出发言。嗯?等一下……?

  「……难道说,你邀请我们同行的目的,是为了把我们当成护卫?」

  我指出佳世的目的。眼前的少女微微一笑,装傻地说:「我们已经抵达您的房间咯。」和刚才不同,那是宛如面具般的营业用笑容。

  她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摆满料理的圆桌。至少看起来不像茶会那种短时间内就能结束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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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喜欢太过拘谨的气氛,所以您可以像以前那样,用轻松的语气说话哦。」

  这里原本应该是用来招待大客户或商谈的场合吧。佳世表示房间有做隔音处理后,催促我坐下。然而我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瞥了摆在圆桌上的料理一眼。

  有绿茶、红茶、大陆茶、咖啡等各式茶具,这在茶会上是理所当然的。和菓子、点心、洋菓子的盘子也一样,只要把那些看起来不太能久放的生菓子排除在外,想成是常备的待客用点心,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问题在于,现场有许多显然不是临时能准备好的料理。

  扶桑料理、南蛮料理、大陆料理……换句话说,和洋中的各种料理都齐聚一堂。桌上摆得满满的,看起来多到不行,这应该是所谓的大陆式宴会吧。据说在大陆,为了招待客人,会准备多到吃不完的料理。至少可以确定,这显然不是普通的茶会。

  「准备得真是周到呢。」

  「身为商人,当然要随时做好招待客人的准备!」

  面对我的疑问,少女露出毫无愧疚之意的微笑。她看起来无忧无虑,脸皮厚得很有商人的样子。我感动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请问您不高兴吗?」

  「……如果要找护卫,只要正式委托我们就好了。对商会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金额吧?」

  我对着脸上挂着虚假笑容的少女如此说道。要让那个胖子把契约外的花费列入经费,可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哦。

  「因为听说您最近很忙,这次又刚好在途中和您同行,所以才临时决定……啊,经费方面我之后会确实支付的。因为给您添了麻烦,我会准备比行情价多一倍的金额!需要我写契约书吗?」

  佳世笑容满面地说道。她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如此说道。我默默地凝视着她。房间内暂时被寂静所支配,充满了沉默。

  「呃……那个……对不起。」

  「您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

  少女似乎先一步承受不住,表情突然变得尴尬。我轻轻叹了口气,厚着脸皮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取下面罩放在桌上。看到我突如其来的行动,佳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先吃饭吧。这几天都在外露宿,我也很辛苦。饮料的话……没有侍者,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啊……是、是的!我马上去泡茶!」

  我从圆桌上摆放的茶具中随意拿起一个茶杯,这么一问,佳世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呃,绿茶可以吗?」

  「我自认还没有低俗到会在茶杯里倒咖啡。」

  我向佳世确认后,商会的千金小姐便勤快地将茶水从茶壶倒进茶杯。顺带一提,我平常只喝热水和冷水。毕竟茶叶很贵,这也没办法。」

  「佳世小姐要喝什么?」

  「呃,红茶……啊!?」

  佳世听到我的话,便从陶制茶壶中将红宝石色的液体满满地倒进茶杯。她毫无品行和礼仪可言,实在是很不客气的泡法。

  「就用这个来抵销你欺骗我的部分吧。没关系吧?我自己都觉得这交易很划算……」

  我开玩笑地提议。佳世看着我,然后凝视着手边的茶杯,接着又一脸疑惑地再次看向我。

  「只有这样吗?」

  「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我做了试探你、利用你的事……」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也缩了起来。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不禁露出苦笑。

  「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并没有生气。」

  说起来,我也没有伟大到可以生气。

  「我跟之前见过面的郡司大人也有些过节,所以想说要多加提防。就这层意义来说,佳世大人的邀约来得正是时候。」

  虽然鬼月家的人很有可能会不顾后果地找碴,但应该不至于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就这层意义来说,佳世的恶作剧反而帮了大忙。如果只为了区区一本妖魔书就找橘商会的麻烦,那可能性可说是微乎其微。就算教育制度不像前世那么完善,但郡司应该也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

  就算不是这样,橘商会也多次帮助过他们,例如提供马匹,以及协助他们收集妖魔书的相关情报等等。他们不可能为了这点程度的恶作剧而生气。

  「而且这次的计划,应该不是佳世大人一个人策划的吧?」

  从妖魔书的案件发生时期和她开始视察的时期来看,很难想象是佳世一个人想出来的恶作剧。这么一来,就能缩小嫌疑人的范围了。

  (那个做事随心所欲的大猩猩大人,又没想太多就随便乱说话了吧?)

  我想象着真凶脸上那残虐的笑容,忍不住叹气。我敢肯定,一定是那位公主殿下在背后教唆。

  「护卫费也按照行情来计算就好。更何况你们那边应该也有护卫,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同行吧?」

  只要借用橘商会的店面,住宿费就能省下一笔,所以就算要打折也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

  「既然是商人,对于能节省开销的事情,应该要坦率地感到高兴才对。」

  我苦笑着拿起茶杯喝茶。绿茶的苦味沁入身体,疲劳似乎逐渐消退。

  「算了,我不在意。比起这个,难得你们准备了这么多佳肴,还是趁热享用吧。不然浪费食材。」

  话一说完,我立刻用筷子夹起料理放进小盘子里。哦,这个东坡肉看起来很软,感觉很好吃。

  「……真的可以吗?」

  「为了这点程度的恶作剧生气,未免太不成熟了吧?反正你们也没有损失……老实说,连续露宿让我都没吃到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要我放弃眼前这些佳肴,实在很可惜。」

  我将酱油炖煮的芋头和莲藕放进嘴里,继续说道: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恶作剧,毕竟佳世大人也有各种苦衷……难得举办茶会,听说这个房间有隔音设备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听你抱怨工作上的事情哦?」

  我笑着提议。即使是大人,也会因为工作而精神失常。即使拥有才能,她终究还是个孩子,不可能没有任何不满。我想成为她发泄压力的出口,而且这顿饭的代价应该算便宜了。

  「……请给我御手洗团子。」

  沉默片刻后,我将手伸向她递出的小盘子,结果我的手被抓住了。眼前这名少女白皙的小手,不知何时脱下手套,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我有些惊讶。我将视线移向前方,只见少女露出一抹坏笑。

  「这是隔音房哦?请不要叫我大人。」

  眼前的少女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如此宣告。她的笑声真的非常天真可爱。

  「是的,我接下来还得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视察,之后要去山那郡和阳菜郡。」

  「那么我们只能同行到阳菜郡吗?顺带一问,之后呢?」

  这场借用茶会名义的餐会也接近尾声。一开始是闲话家常,接着是佳世的抱怨与八卦般的众人传闻,然后是关于我的工作与北土各地的附带话题,最后话题转到佳世接下来的旅程。

  「我应该会进入春贺邦。」

  听到这个邦名,我内心一惊,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开口说道:

  「春贺邦吗?我没有直接造访的经验,但记得在北土当中,那里似乎有许多丰饶的土地?您要去邦都吗?」

  我试探着。春贺邦幅员辽阔,要正巧遇上对方的可能性绝对不高。

  「我预定最后会前往邦都。基本上是去各位的店铺与老客户露个脸,也预定要谈几笔生意。赤羽郡、真山郡,还有穰惠郡。」

  听到最后的郡名,我倒抽了一口气。不,等等。冷静下来。郡也十分辽阔,有几十个乡村。还有时间点的问题。没错,不可能。这么不凑巧的事情,只要有某个赤穗家的幺女就够了。

  「这样啊。您知道具体的时间吗?」

  「这很难说呢。基本上我是希望能在下个月二十日抵达春贺的京城,不过就算晚个几天也不奇怪。毕竟最近妖物袭击人类的事件有增加的趋势。」

  佳世表示「商队的护卫费用因此水涨船高,实在很伤脑筋」,我也笑着敷衍过去。其实我明白最近和妖物有关的事件增加的原因,因为那些家伙开始认真活动了。

  「是我们退魔业界的人努力不够。虽然像我这种小角色没什么说服力,但还是向你道歉。」

  「嘻嘻,没关系啦。抱怨的话我会去找阴阳寮。其他商人好像也都很困扰,我父亲在信上提过,主要的商人们似乎预定要组成联盟向朝廷上奏。」

  「这可真是……那么我们近期内也会被动员吧。」

  朝廷大概不会在意一两个村庄消失,但是富商们开始骚动就另当别论。无论在哪个时代,商人和国家权力的联系总是很紧密,无论好坏都是如此。

  「我记得前年也有被动员过吧,那次的河童骚动真是吓人,居然有两个郡……听说伴部先生也受了伤?」

  「……虽然辛苦,但不会留下后遗症。而且这次应该不会那么严重。村子就算了,佳世也知道乡下城镇都平安无事吧?」

  我虽然在这一行工作,但鬼月虽说是退魔名门,活动范围还是有限,我只是个下人。在这方面,佳世是活动范围遍及北土全境的商会分店干部,消息应该比我灵通。而且救妖众为了减少朝廷的关切,即使会毁掉村庄,也不会袭击城镇。故事中盘以后城镇虽然会零星毁灭,但书中人物不会特别在意。毕竟事态急速恶化,毁灭一两个城镇根本不算什么……

  「…………」

  我回想起这些,开始忧虑。忧虑今后的事。忧虑我反复思考过无数次的烦恼与苦恼。忧虑我今后是否能存活下去。虽然至今为止的状况也很惨烈,但今后等着我的是连那些经验都能嗤之以鼻的地狱。主角虽然有实力,但只要稍有大意就会立刻丧命。如此靠不住的主角,正是拯救这个国家的关键。不能让他死。可是……

  (反过来想,这还真是令人傻眼。主角都会死,我哪有办法支援主角?)

  虽然我早就知道,但随着那个时刻逐渐逼近,不安也在我心中扩散。四肢健全是奢望,我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很怀疑。虽然很怀疑……但我逃不了。我不能逃。反正走到坏结局,我迟早都会死,而且身为下人,我根本逃不出鬼月家。而且,要是我放弃,这辈子的家人就……所以我逃不了。我不能逃。所以、所以…………!!呃?

  「咦……?」

  我沉入思考的汪洋,那个触感将我拉回现实。同时,我的思考在一瞬间停止。这是当然的,当我陷入沉思时,不知不觉间在桌上交握的双手,被一双白皙的纤纤玉手包覆。甜美的香气刺激着鼻腔。眼前是一名有着蜂蜜色头发的少女。

  「佳、世……?」

  「啊,请稍等一下哦?在说话之前,先把这个……」

  她取下自己手腕上的手珠,开始戴在我的手腕上。

  「你、你做什么………!?」

  「我只是把护身符还给原本的主人而已哦?」

  我因为动摇而说溜了嘴,佳世则是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装傻带过。接着,她以担心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没事。这次有很多护卫,而且我也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了。比起我,我更担心伴部先生……你的表情很可怕哦。」

  「那是……不,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事情……」

  「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跟我说哦。」

  「不,这……」

  「不能说吗?」

  「…………」

  我烦恼着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支支吾吾地回应。佳世见状,掩着嘴笑了起来。她发出小鸟般的轻笑声。

  「呵呵呵,没关系哦。每个人都有不能跟别人说的秘密。」

  「不好意思。你明明跟我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情…………」

  「要说什么是我的自由意志,我也只说了自己想说的话。我还有很多事情没跟伴部先生说。伴部先生会要求我说出自己隐瞒的事情吗?」

  「不,我不会……」

  「那就一样。请不要太在意。只是……」

  佳世轻轻触碰我手腕上的手镯。她温柔地抚摸手镯和我的手腕。

  「只是一点心意。伴部先生和伴部先生让给我的这串手珠都帮了我很多。所以,我希望伴部先生今后也能使用这串手珠。要是重要的人受伤,我会很担心的。」

  佳世笑容满面地看着我。那是一张纯情到令人目眩的笑容。尽管如此,她的视线却带着坚定的信念。那坚强的意志,让我不禁看得出神。

  「……我明白了。这串手珠就还给你吧。相对地,从今天开始的几天旅程,我会负起责任护送你。」

  「好的,那就拜托你了!」

  佳世精神奕奕地回应我的宣言。我们互相凝视了一阵子,然后不知为何,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下一瞬间,房间里的钟摆式时钟响起了报时的钟声。我看向时钟的指针。来到这个房间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待太久也不太好。明天还有行程,为了监督部下,我提出告辞。佳世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答应了。

  「啊,对了。伴部先生,既然你都来了……」

  佳世瞥了桌面一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提议。听到她的提议,我举起双手答应了。

  ——

  在我和佳世享受着名为茶会的聚餐时,部下们则在橘商会的郡分店一角待命。正确来说,那里是商队等预计住宿的商会旅舍,我命令他们待在旅舍休息,直到我回来为止。不过,看来今天得直接在这里过夜了。

  「所以啊,佑月、角叶,你们不必再隐瞒水壶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我走进两组十人住宿的大房间,对着在墙边整理行李的两名仆人说道。在短短三个月前结束训练,开始执行任务的两名新人听到我的话,显得十分动摇。从这几天的行动来看,我已经发现这两个家伙在那个村子的酒窖里偷偷把水壶里的水换成了清酒。你们两个不是常常在休息时,不从水壶里倒水,而是直接喝河里的水吗?

  「……!?你们两个,怎么可以擅自做这种事!!」

  身为他们上司的班长御影抢走他们的葫芦水壶,确认内容物的气味后发出怒吼。佑月和角叶吓了一跳,露出畏惧的神情。根据契约,基本上他们应该完全不能碰村子的资产,然而他们却犯了规。一个不好,他们必须负起连带责任。从某个角度来看,御影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御影,冷静点,你太冲动了。」

  我安抚忍不住想拔刀砍死部下的御影。虽然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砍死他们还是不行。毕竟我们的人手也不够。更何况在这种地方杀人,只会造成困扰。」

  「可是……!」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就这样不处罚他们。不过……」

  我瞄了两人一眼。虽然他们用面具遮住脸,但光看态度就能知道他们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而且我也知道面具下的脸庞还残留着稚气,他们两个才刚过十五岁。恐怕是临时起意……没办法,帮部下擦屁股也是上司的工作。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也没办法。你们要接受处罚,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轮流守夜。」

  「了……了解……」

  「遵命……」

  「还有,把那瓶清酒分给其他人,不要自己独享。」

  「「呃!」」

  听到我的发言,两个新人同时发出呻吟。毕竟葫芦的容量有限,一个人喝个几口就会立刻喝完,明天醒来大概也不会有宿醉的感觉。而且恐怕会来村里调查的郡司部下们,就算稍微喝掉这种程度的清酒,应该也不会察觉。

  「……好啦,话说回来,你们吃过饭了吗?」

  「不,还没。毕竟我们没料到会在这里过夜……」

  我无视垂头丧气的两个新人,开口询问后,矢萩如此回答。这样正好。

  「是吗?那么把这玩意儿带回来是正确的选择。」

  来到这里后,我终于把原本用一只手拎着的东西拿出来,是便当盒。

  「那是……」

  「是伴手礼。」

  听到我的发言,部下们纷纷带着兴趣聚集过来。我隔着面具露出得意的表情。

  「哼哼哼,你们要喜极而泣。这可是大餐哦?」

  我卖足了关子,才在众人面前打开便当盒。三层的便当盒里分别装满了日式、西式和中式料理。第一层是典型的扶桑料理,有芋头、假蛤蜊、蛤蜊昆布佃煮、高野豆腐和煎蛋卷,还有少见的酱油蒟蒻。第二层是南蛮料理,有盐火腿、炸猪排、鸭肉卷、卡斯特拉和南瓜派。第三层是大陆料理,有肉丸、东坡肉、茅卷和月饼。这些都是我在名为茶会的餐会上吃剩的料理。

  「呜哦哦哦哦哦!!?」

  部下们闻到恐怕是他们有生以来从未闻过的香气,全都瞠目结舌。就连前世生活在丰衣足食时代的我,也对这久违的美食感到着迷。更别说他们平常都只能吃玄米、杂粮和蔬菜粥,眼前的料理对他们来说,当然具有极大的冲击性。

  「这是……!?」

  「这……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吃。我又不是故意要让你们饿肚子,才故意炫耀这些美食的,我的个性可没那么恶劣。」

  听到部下们充满期待的疑问,我落落大方地回答,然后继续说道:

  「再过一会,粥饭应该会连锅子一起送上来。这些可以拿来当配菜或下酒菜……要平均分配哦?」

  我特别叮咛了最后的部分。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算不是这样,我也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让众人的关系变得尴尬。哎,大家就和乐融融地分着吃吧。

  「允职呢?」

  「我刚才已经吃了很多,别在意……哦,我的餐点也刚好送来了。」

  女佣正好在这时走进房间,我从她手中接过锅子和柜子。锅子里装着掺了山菜的白米粥,柜子里则放着堆积如山的各种酱菜。光是这些就已经是大餐了。

  「好了,各自舀进碗里吧……要边吹凉边仔细咀嚼,要是明天身体不舒服可就糟了。」

  我这么命令争先恐后地想吃饭的部下们。事实上,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舌头就会烫伤,或是食物噎到喉咙。

  「允职……」

  「嗯?怎么了,你们不吃吗?虽然量很多,但一下子就会吃光哦?」

  我警告着往这边走来的组长矢萩和御影。事实上,这些小喽啰的食量就是这么惊人。由于人手不足,所以大多是正值发育期的十几岁少年。更别说在鬼月期间,几乎吃不到白米饭和腌渍物,所以现在看到这些食物,当然会狼吞虎咽。

  「不,非常抱歉。身为班长却监督不周,才会发生这种……」

  两名班长以相当沮丧的态度谢罪。大概是觉得自己没有管好部下,导致发生这种丑闻,所以感到自责吧。

  「不,我也一样。回去之后得重新拟定训练内容。」

  我指导部下时,要求他们即使无法指挥也要懂得自行思考并做出判断,而不是盲目战斗,然而这次却适得其反。由于训练内容本身并不困难,所以应该可以蒙混过去……不过丑闻还是趁早处理比较好。

  「因为人手不足,所以才让你们担任班长,真是抱歉。以前的上司经验都比较丰富。」

  和我同时期加入的人员如今只剩下两只手数得出来的数量。拜此之赐,只能像这两人一样,安排一些担任班长还负担过重的人才,这是最伤脑筋的问题。

  「好啦,快去吃饭吧。填饱肚子也是工作之一哦。」

  「……是!」

  我再度催促,他们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吃饭。好啦,接下来……

  「也得帮那家伙准备食物。」

  我拉开纸门走出房间,来到昏暗的檐廊。秋意渐浓的冷风吹过,我直接坐在檐廊上,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样东西。

  我打开用大量封符包住的虫笼。在月光的照射下,虫笼里出现一只白色的蜘蛛。可恨的神蜘蛛……我伸出食指,它便开心地抱了上来。接着,一阵钝痛传来,是被咬的痛。吸血行为。捕食行为……

  「啧,变得比之前还大只了。」

  我瞥了一眼正用牙齿吸着血的白蜘蛛,露出苦涩的表情。蜘蛛对我的反应有所反应,抬头看向我,然后又开始吸血。它的身体已经差不多有狼蛛那么大了。

  老实说,可以的话我不想让它吃,但不让它吃的话,我会在双重意义上死掉。话虽如此,就算让它吃也只是延后毁灭的时间……真是可恨。

  「…………」

  我默默地任由它吸血。纸门的另一侧很热闹,大家应该都沉浸在久违的温暖餐点中吧。身为上司的我不该加入他们,那样只会让大家顾虑我。我无法加入那个圈子……

  「…………可恶。」

  眼前的课题,接下来即将降临的苦难,还有自身难以避免的绝望命运,一点一点被逼入绝境的感觉,走投无路的现状……想到这些,我忍不住低声咒骂……

  ——

  当下人在宿舍的檐廊烦恼时,有个影子留在款待的宴席上。那影子发出小小的低沉冷笑。

  「…………哼哼哼,真遗憾。事情实在无法完全按照我方的计划进行呢。」

  重要的贵客离开后,商家的女儿一边惋惜地回味着残香,同时大言不惭地说道。她理所当然地把喝剩的茶杯拉到手边,以诱人的声音喃喃说道:

  「虽然在预料之内,不过如果可以,真希望再推一把呢。算了,讲这些也没用……毕竟我方的实力还不够。」

  没错,必须认清自己的身份。排名已经无可动摇地决定了,要推翻它极为困难。佳世绝非无欲无求,但也不是抱着虚荣与狂妄而活。没有胜算的鲁莽蛮勇更是免谈。唯有现在的立场绝对要死守,为此她不惜付出任何牺牲。正因为佳世是这样的人,所以她很清楚,那个女人是给了她这个宝贵的机会。

  ……自从鬼月二之姬透过式神送来那封信之后,佳世就从好几天前就预定要举办这场茶会。虽然在短时间内能做的事有限,但她不惜砸下重金,而且是秘密进行,不让周围的人起疑,她自认在时间范围内已经尽可能做好准备了。

  事实上,为了这场茶会准备的餐具、食材和房间的摆设品,全都是价格不菲的东西,就连这间款待室和他要住的房间,也是紧急改建的。表面上是为了住宿的佳世和她的随从,但为了不让人起疑,佳世和他一起住宿的店家和其他地方,全都做了同样的处置。花费的金额应该有好几千两吧?说不定还接近一万。难怪店里的人都对佳世没有好脸色。

  无所谓。佳世不认为周遭的恶意、敌意、嫉妒、偏见有任何价值。和她获得的利益相比,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必要经费。她相信扣掉这些之后,还是会有庞大的盈余。再说,佳世自从为了成为商会的继承人而踏入商业世界以来,已经为商会带来几千几万两的利益。这都是为了他。为了他,为了为他奉献一切,为了为他奉献而赚来的钱。因此,佳世对于这次的散财完全不觉得良心受到苛责。

  「呵呵呵,我得感谢公主呢。」

  佳世想起信中的内容,笑了起来。她低声嗤笑。鬼月家的二公主早就预料到回收妖魔书时,郡司会面有难色。她也预料到最后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于是二公主根据过去的经验,为了保险起见委托佳世。她同意佳世与郡司幽会,但条件是佳世必须保护他。佳世遵从这个条件,假装偶然与他接触,然后将这个条件利用到极限。就算这只不过是小丑在二公主掌中起舞的闹剧……

  「呼,真好吃。」

  商家的女儿若无其事地喝着手里的茶杯。苦味中带着甜味。是他的味道。是悖德的味道。那个人有发现茶里事先混入了异物,混入了「佳世自己」吗?有发现他每次喝下茶水时,自己都用充满情欲的视线凝视着他吗?

  大概没发现吧。没发现比较好。这样之后才更令人期待。葡萄酒放越久,味道就会越有深度。只要忍耐到他实现鬼月二之姬的野心,以对等的立场面对佳世的那一刻就好。

  ……在充满春药香气的室内,揭露自己对他做出的各种可怕行为。想象知道一切后哑口无言的他依然无法抵抗情欲,愤怒与欲望混杂在一起,推倒自己,抓住自己蜂蜜色的头发,以粗暴的手段压倒自己,以混杂轻蔑与肉欲的眼神俯视自己的瞬间。想象他为了方便进食,像拔下猎物的毛皮般粗鲁地剥下自己衣服的光景。想象之后的发展。身体颤抖。肚子发疼。

  「嗯,呼…………」

  少女深深坐在椅子上,以慵懒的姿势叹了口气。那是一道甜美无比、无比妖艳的叹息。简直就像发情期的母猫。那实在不像是一个纯情的十来岁少女会有的举动。天真无邪的深闺少女、不谙男色的处女,怎么可能露出这种娇媚的表情,露出这种水润的眼神?佳世无法相信。看到她这副模样的男人,十之八九会失去理性吧。她散发出的就是如此强烈的魅力。是毒。正可谓倾城倾国、魔性、魔女……

  「……!?……伴部先生。」

  佳世突然察觉到那个感觉,瞬间恢复了理智。几乎要从身体里渗出来的魅力消失无踪,她变回了纯情的少女。接着,她用白皙的手抚摸茶杯。好温暖。这不是茶。茶已经凉掉了。这是人体的温度。是他残留的热度。是他的温暖。温柔的温暖。和自己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佳世也体认到自己的丑陋。她冷酷地面对自己的立场。因为自己这种堕落于欲望之中的卑微存在,和他面对面、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交谈,都让她感到肤浅又罪孽深重。

  ……然而,就算如此,她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她无法放弃,无法逃避。她再度叹息,再度堕落。堕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得趁鹤还没回来之前收拾干净。」

  她已经吩咐负责照顾自己的老女仆去处理了。虽然不想给老人家增加太多负担,但这次实在没办法。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丑陋又肤浅的模样。佳世开始动手收拾。该收拾的有茶杯、筷子,还有用来擦嘴的毛巾。她不能放过难得的机会。别人或许不以为意,但对她来说,这些是能让她开心地拿等重的砂金来交换的宝物。是她自豪的收藏。

  佳世很清楚自己的行为和一般社会大众相去甚远。然而就算脑袋明白,她还是无法抵抗这份欲望。所以她一边把那些宝物藏进怀里,一边认知到自己内心的兴奋,打从心底想着:啊啊,我真是肤浅……

  「呵呵呵,这真的很下流吧?」

  而且她还特地准备了连家人也不能看见的秘密内衣,准备在今天这个场合穿给他看,实在是丢脸到了极点。虽然佳世是为了预防「万一」才特地选择在隔音设计的室内进行……实际上在他妄想的六十种以上可能性中,他选择并实行的却是最稳妥也最无趣的行动,所以佳世根本是杞人忧天。

  ……不,应该停止自我辩护吧。其实她就是期待那种发展才会主动进攻,而且为了诱惑他才刻意提到房间的隔音设计。即使如此,他还是敷衍了事。他敷衍了她。

  「那位公主大人一定也预测到了吧。」

  正因为对他有绝对的信赖,所以才会写那封信,才会那么从容吧。或者以那位公主大人的个性,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或许都会允许并肯定。无论如何,佳世输了这场胜负。丢脸又肤浅。

  「嘻嘻……好吧,我不介意。无论输得多惨,无论献出多少,我都不介意。」

  佳世笑了。天真无邪地笑了。她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没错,无所谓。无论要牺牲多少自身性命,都无所谓。最糟的情况,就是他变成怪物,但佳世该做的事还是不会变。

  「我等你哦,伴部先生。负债必须连同利息一起还清才行,这就是所谓的商人。」

  佳世再次笑了。她用小巧的红舌舔着茶会期间一直含在嘴里的那个东西,嗤笑一声。她用舌头感受「他」,让自己的唾液粘稠地缠绕在嘴里的「他」上,品尝着。舔舐着。吸吮着。只要把那个东西放进嘴里,就能鲜明地回想起那天的事情。

  没错,她想着那一天从他那里借来的生命这个债务,想着用这副身躯的一切来偿还的时刻。想着名副其实地献上一切,奉献一切的时刻。一定……一定比任何砂糖点心都还要甜美吧。一定比鸦片还要令人上瘾吧。难以抗拒的魅力,无法逃离的诱惑。依存。

  「啊啊……我好期待那一刻哦,伴部先生?」

  少女以宛若怀抱少女梦想,却又宛如鸦片中毒者般混浊的眼神持续凝视着茶杯。她不断抚摸着茶杯,仿佛要品尝最后一丝温暖。

  在经过隔音处理的室内,女子娇艳的笑声不断回响着…………

  # 第六十八话●

  在阳菜郡炭屋村近郊与橘商会一行人分开后,过了脚切川的桥,穿过皮剥山,登上耳裂峠,我们终于抵达了那座山谷,鬼月谷的入口。

  「很好,只差一点了!爬完这座山就马上到那里了!!」

  我对着部下们大喊。不巧的是,与橘商会一行人分开后,连续三天都下着豪雨,大家也都疲惫不堪。虽然想过要找个地方等豪雨过去,但不巧的是附近没有可以过夜的地方,要在不知何时会停的雨中露宿也有极限,所以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只能继续前进。结果就是一行人疲惫不堪。

  「可恶,昨天的雨就像假的一样。早知道就不要强行军了。」

  我对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恨恨地吐出这句话。虽然有我个人的理由,但为了尽快抵达山谷,才会采取强行军……是我的判断失误。

  「差不多该看到祠堂了……」

  要入侵鬼月谷有三条路,每条路上都设有祠堂。祠堂是守护山谷的一种结界要地,也是通往山谷的出入口。从西边进入山谷的耳裂峠,祠堂就安置在山顶上。

  又前进约半个时辰,终于能够看到目的地。在耳裂山顶上耸立着一棵白桦大树,大树根部有间小屋和祠堂,还有通往山谷的入口…………

  「嗯?那是……」

  骑在马上鞭策着后方随行者的我注意到那个东西,眯起眼睛。祠堂旁边有个人影,是个白色的小人影,看起来像是小孩子……我对那个人有印象。

  「伴部小姐……!」

  白狐少女也注意到我们,露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喜悦笑容跑了过来。我也让马小跑步靠近。

  「白!你一个人出来迎接吗……太危险了!」

  居然让半妖的小孩到山谷结界的边界来迎接……就算没有危险,考虑到半妖在这个世界的立场,也不知道会被山谷的村民怎么样对待。这实在过于轻率,不是白会做出的行动,而是对命令白的公主殿下该有的指责。

  「啊!呃……没问题!公主大人有确实安排护卫!」

  听到我的指责,白狐慌忙指着天空为自己辩护。我抬头望向遥远的上空,看到一个影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即使距离遥远,我也能确定那是一只巨大的老鹰。原来如此,姑且有准备保险啊。仔细一看,少女手上拿着几个像是简易护身符的咒具。话虽如此……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无法认同。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迎接客人吧?」

  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就算再怎么小心,有些事情还是会主动找上门来。不管怎么样,没有必要主动去做危险的事情。

  更何况从这座山头走到宅院,至少要花上一个小时。骑马的话还另当别论,以小孩的脚程来说,这路程实在有点辛苦。如果是在前世,这肯定是儿童福利机构会介入调查的儿童虐待事件。而且……

  「快滚,这家伙不是你们的猎物。还是说,你们想跟那些杂七杂八的妖怪一样被驱逐出去?」

  「咦……?」

  我无视白狐那不明所以的表情,对着山头茂密的芒草区发出警告。这是鬼月家为了保护山谷和宅院而设置的重重防卫机关之一,我对着潜伏在原野中的野兽们下令。

  「…………」

  那些家伙在草丛中发出低吼声,瞪着我们好一阵子。然而它们的气息却像是退潮般迅速退去。

  鬼月家在黎明期时故意不驱除它们,而是允许它们住在灵脉的最外缘,代价是它们不能袭击人类,必须迎击入侵者,而且还要和鬼月家缔结绝对服从的契约……对它们来说,白这种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人类的存在,以食物的角度来看应该非常有吸引力。即使理性上理解自己是侍奉鬼月家的妖,但是妖能一直压抑本能吗?这种事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而且根据路线不同,它们也有可能成为敌人。)

  根据剧本不同,它们有可能在游戏尾声成为杂兵敌人,面对被强化到极点的主角群时,只能一个接一个被砍死。即使如此,对现在的我和白来说,它们依然是非常强大的威胁。老实说,看到它们消失让我松了一口气。

  「呜……」

  另一方面,白狐少女似乎现在才发现自己被怪物们盯上,躲到我的脚边。她害怕地抬头看向我,和我对上视线后低下头。

  「谢……谢谢……那……那个……对……对不起……」

  「我不是在骂你……好。」

  白的狐耳与狐尾因恐惧与罪恶感而沮丧地垂下,我安慰她之后,下定决心,跳下马背。

  「?伴部先生?」

  「来,我载你。你该不会是打算用走的吧?我们可是骑马来的哦?」

  以小孩子的脚程,就算慢慢走,也很难跟上我们。就算想坐马车,也因为乘客与行李的关系,已经客满。

  「可、可是…………」

  「我的脚和腰没有差到需要让小孩子担心。」

  我伸出手,白看着我的手,「呜呜……」地发出呻吟,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抓住我的手。

  不过几秒后,白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用力握住我的手,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那、那么!我们一起骑吧!!」

  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笑着提议。狐耳与狐尾也骄傲地竖起。

  「……我是无所谓,但你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不,没事。」

  我向白确认,她却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是我问得太过头了吗?算了,以她的年纪来说,过度在意性别反而显得可笑。我立刻结束这个话题,把手绕到白狐的腋下,将她抱到马背上,然后自己也再次骑上马。

  「好,这样应该可以了……没问题吧?」

  「是!」

  在我前方的白转过头来回答。我与她的位置关系是我在马上从背后抱住她。考虑到安全性,让她坐在我后面根本是免谈。万一她被甩下马,就会从头部着地。而且要是某位前阴阳寮首脑的诅咒发动,我也会立刻痉挛着从马上摔下来。我连想象都不愿意。

  「我要稍微放低马脚,拜托咯?」

  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会支撑或抱住她,所以应该没问题……但考虑到白落马的状况,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让马缓缓前进。我向马传达了这件事。聪明的青毛马发出无聊的轻鸣,回应了我的要求。

  我们花了约一小时才抵达山谷中的宅邸。在这段期间,我与坐在前面的半妖少女闲聊,打发时间……

  我抵达鬼月家本家那依旧庄严、气派的门前时,已经是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左右了。

  「啊,大哥!!你回来了吗………!!?」

  马儿在鬼月家的门前停下,同时从宅邸的前院传来这声呼唤。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影从门前跑过来,发出哒哒的脚步声。那道声音尚未变声,听起来很可爱。少年留着长发,拥有会让人误以为是少女的美貌……是白若丸。

  「你回来得好晚!到底去哪里闲晃了………?」

  孩子笑着跑过来,但他的表情逐渐转为疑惑,接着又变得复杂。我下马后对他说:

  「白若丸大人,请别这样称呼我。我之前应该也提醒过您了。」

  「咦……?啊、啊啊……抱歉。」

  「您不需要道歉。」

  「我、我知道了…………」

  少年听到我的指摘后,走到马匹旁边,显得有些动摇。他移开视线,点了点头。自从我从那个臭蜘蛛的巢穴生还后,他似乎对我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信赖,但就算如此,我还是必须明确地划分彼此的立场。

  河童骚动之后,这位少年的立场正式确定。鬼月家的大人以家臣候补的身份,提议收养这位少年。正确来说,与其说是提议,不如说是要求,或者该说是交易……大猩猩大人和鬼月葵的交易。

  当时的记忆相当模糊,所以我不太记得,不过白若丸似乎在土蜘蛛的巢穴里,展现了一点他天赋的才能。鬼月蝴蝶发现他拥有以舞蹈为基础的仪式与术式的才能,于是和他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就是让我的立场获得保障。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样的内容确实可以理解。毕竟我被任命为允职,所以仆人算是受到大猩猩大人的影响。这是基础。鬼月家的大人就是看准这一点,用交易的方式得到这位少年。虽说是允职,但仆人和家臣的交易,这样的内容实在很不划算。

  ……不过呢,对于知道原作的我来说,这样其实已经算是有情有义了。先不论正面交锋的实力,那个顾问的政治能力相当高明。他不但可以利用我的秘密来夺走对部下的影响力,甚至还能让大猩猩大人的派系产生分裂。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他想卖大猩猩大人一个人情,也认为我还有利用价值吧。多亏如此,我反而更无法对那位公主殿下视而不见。

  「那个……你来得真晚,没有受伤吧?」

  少年先瞄了马背一眼,才战战兢兢地开口发问。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自觉,但再加上他的美貌和举止,让我差点以为发问的人是美少女。我说你啊,就是因为这样,玩家才会把你丢着不管,让你被当成弃子哦……?

  「幸好我和部下都没有受伤。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找到我。你在庭院里做什么?」

  「咦?噢……因为中午的锻炼刚好结束,所以我在八时后的休息时间里四处走走。」

  我反问后,白若丸笑着回答。他似乎对于我询问他的事情本身感到很高兴,那态度完全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他接着说道:

  「是吗?那真是辛苦你了。」

  「对……对了!!我还有剩下一点点心!!在那边的楼房里,走吧!?我分给你吃!!」

  我称赞完白若丸的锻炼后,他突然大叫,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单手抓住我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刚才提到的楼房,边指着边邀请我。

  「不,我还有职务在身……白,麻烦你在这边下马。」

  「啊……好……好的!!」

  我伸出手,白狐看到后就握住我的手,从马背上下来。因为她身高不够,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人协助她上下马。

  「…………」

  「怎么了吗?」

  「不,没事。」

  我带着奇妙的感觉对着白若丸发问,结果却只得到冷淡的回应。这是嫉妒吗?就像是哥哥或姐姐因为双亲被弟弟或妹妹抢走而闹别扭的感觉?在原作游戏的剧情里,要是主角提升好感度后又和其他角色加深交流,白若丸好像也会表现出类似的态度。不过我可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已经获得和原作主角同等的信赖。

  (要他们和睦相处……这实在有点困难。)

  半妖和人类,侍女和家臣候补,所属派阀和监护人,要他们和睦相处未免太不负责任。只是,我希望至少双方不要对彼此抱持敌意。既然没有直接的仇恨或憎恨,那么双方没有必要建立起那么阴险的关系。话说回来,原作的剧情里也是一样,明明都是人类阵营却因为内斗而消耗战力……关于这方面,只能由我来慢慢想办法解决。

  「允职……」

  「嗯?噢,抱歉。把车子和马匹牵到马厩去,标本就搬到理究众使用的楼房,其他东西则保管在我家的仓库里。帐簿记得要记好哦。」

  我对着从背后追上来的部下们下令。好啦,我也不能一直在这里闲聊。

  「白,辛苦你来迎接,你可以回公主大人身边了。御影,不好意思,麻烦你负责护卫……白若丸大人,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我分别对少女和少年说完后,就离开现场。并不是因为觉得保护小孩很麻烦,而是正如先前所说,我的职务还没有结束。虽然说远足要到回家才算结束,不过工作的话,也包括了回家后的报告和事务处理。劳动者真是辛苦。

  「嗯……?」

  我突然感觉到不对劲而停下脚步。有人在看我的强烈感觉……我不由得张望四周。然而,虽然我试着警戒,但是那种气息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点残渣都感觉不到。

  (隐匿?动作相当快,判断也很正确。)

  到底是哪里的什么人?一想到原作中鬼月家内部的骨肉相争,我就完全不想去想象。大概是被认定为大猩猩大人派的我正在进行侦察吧。

  「只不过是区区的允职,放过我也没关系吧。」

  想这些也没有用,这间宅邸打从一开始就是魔窟,我只能尽量小心别被人暗算。

  我再度开始移动,毕竟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

  「嗯,这就是那本妖魔书吗?辛苦你把东西带回来。」

  在鬼月家主族聚集的大厅中,跪在其中一间房间里的我听到这样的慰劳。出声的人是直属上司鬼月思水,他手上拿着大量的封符和被锁链封印的妖魔书。

  ……虽然只是表面的社交辞令,但是会慰劳下人的鬼月家成员并不多。根据前世的标准,下人顶多只有家电制品的价值,是道具。而会对道具道谢的人,大概都是些奇人异士。从这个角度来看,思水这个男人算是相当守礼节。

  ……当然,他绝对不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这次的事件,我已经了解事情的始末。不过,你为什么比预定时间晚回来?该不会是半路跑去闲晃了吧?」

  以质问甚至可以说是审问的语气说话的人是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他是隐行众首领兼藏头鬼月宇右卫门。今年春天,他开始兼任藏头,成为名副其实掌管鬼月家所有财务的肥胖男子以试探的眼神瞪着我。

  「关于这件事,我应该已经报告过了。由于受到橘家一族的请求,我负责护卫他们前往目的地,所以才会晚归。」

  我平淡地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要是不小心流露出感情,只会招来怀疑和憎恨。

  「问题就在这里。」

  宇右卫门话音刚落,沉重的体重就压在旁边的扶手上,发出嘎吱声。明明天气不热,肥胖男子却不停搧着扇子,继续说道:

  「既然是护卫,只要跟我们鬼月一族打声招呼,我们就会派人过去。然而你们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雇用了你们这些下人。就算是在路上偶然相遇,也未免太奇怪了。更别说你们连交接时的雇用人员都没有通知我们……」

  「…………」

  宇右卫门对我投以怀疑的目光。我什么意见也没说,保持沉默。现在开口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您想说什么呢,宇右卫门大人?」

  佣人首领代替沉默的我发言。他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平静地问道。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不不不,我只是担心那个下人会不会真的照着报告行动。我怕他会不会厚着脸皮强迫推销护卫给橘氏一族,所以才……」

  隐行头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恐怕是在怀疑我是不是受了某人的命令,去接触橘商会吧。说不定他正打着让我以素行不良为由,把脑中的记忆挖出来看的主意。看在宇右卫门眼里,我大概跟大猩猩或思水差不多,他可能认为我身上藏有什么有益的情报。感觉事情会往讨厌的方向发展……

  「这么说来,的确……」

  「我想应该是任务需要吧。最近的下人感觉特别聪明,我记得指导内容好像有改过?」

  「是比之前的稻草人像样多了。不过……这样会不会太松散了?」

  「而且这次的任务,还让下人负责接待郡司。给区区下人这么大的权限,会不会太超过了?」

  「思水阁下,监督和管理下人的责任在你那边哦?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在场众人纷纷对宇右卫门的发言表示赞同。同时对思水的冷嘲热讽,以及投向我的视线中开始混杂起怀疑与敌意。虽然发言中有一半是真心话,但另一半恐怕是针对思水的政治性骚扰吧。

  尽管辞退了下任当家的位子,鬼月思水在族中的立场依然相当重要。而想争夺这个地位的人也很多。只要稍微有点可称为失态的言行,大家就会像溺水的狗一样兴高采烈地朝他丢石头。在一旁待命的助职们对那些人露出敌意,但思水只是以平淡的态度安抚他们。

  「如何呢,思水大人?老夫认为那下人的不良影响也是原因之一。」

  宇右卫门瞥了跪在地上的我一眼,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能不能请您将那允职让给老夫呢?别担心,要是没有问题,老夫会直接还给您。这是为了保险起见,老夫认为应该审问一次。因为老夫一直觉得有些地方很可疑。」

  这不是在开玩笑。隐行众的工作领域中,包含拷问在内的审问也是其中一项。当然,也包括挖掘脑中的记忆。要是被他带走,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

  「哎呀哎呀,隐行众的头头,你说话还真是拐弯抹角呢。其实你可以直接说出真心话哦?难道你那么讨厌我的棋子允职吗?」

  从上座一角传来毫不修饰的露骨发言,语气极为傲慢,却散发出异常强烈的存在感。我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偷偷窥视声音的主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鲜艳的樱粉色和服。和宇右卫门一样,将手肘靠在扶手上,从衣服上也能看出是个肉感的美少女。鬼月家的二公主,鬼月葵……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立刻把视线移回来。

  「葵,这里是公众场合,就算是直系,说话也该注意点!更别说是那种找碴的话……」

  「可以不要那么大声吗?叔父大人?耳朵好痛,真受不了。你该不会对夫人也是用那种语气说话吧?哎呀,真没风度。你这样最后会被她逃掉哦?」

  大猩猩大人以带着嘲讽……或者该说只有嘲讽的语气如此夸口。他用以袖子遮住嘴角,仿佛铃声般清脆悦耳的美丽声音来嘲笑对手。而且内容还相当辛辣。宇右卫门和他的妻子「破坏玩家脑部的NTR幼妻」站在一起,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亲子。

  「呜……!葵,你这家伙真是口无遮拦!」

  宇右卫门因为羞耻和愤怒而满脸通红,一时冲动想要起身,却被身旁的几个人安抚,指责葵的无礼。

  然而,当事者本人却对这光景视若无睹。甚至在葵派阀的族人中,还有人偷偷摸摸地附和头目的发言,彼此交头接耳地窃笑。和思水一样,掌握鬼月财务和隐行众的宇右卫门也是其他人嫉妒、敌视,想要拉下台的对象。

  「我也难以同意对允职的处置,叔父大人。」

  「呜……!」

  在再度开始吵闹的室内,响起一个凛然的声音。

  在场众人全都惊讶地看向上座。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个把乌黑秀发绑成一束的艳丽美人。挺直背脊,穿着男用和服的纤细女性……是鬼月家的长女,鬼月雏。

  「唔!?」

  宇右卫门皱起眉头,睁大双眼,脸上浮现明显的惊讶表情。周遭其他人也是一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对他来说,雏的介入完全出乎意料。因为宇右卫门在选择下任鬼月家当家时,是立场接近雏派的中立派……不过,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玩过原作游戏。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发言的余地,只能保持沉默。

  「雏!你这家伙,居然把老夫……」

  「请安静,叔父大人。您是肩负鬼月家重责大任的人,怎么能如此气急败坏呢?」

  「唔,可是……!」

  「我明白。」

  长女一边安抚怒火中烧的叔父,一边瞪着妹妹。

  「葵,叔父大人是肩负鬼月重责的长老,不要使用那么没礼貌的称呼。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还是说,你连这种程度的顾虑都办不到?」

  雏以凛然的表情,维持端正的姿势开口责备妹妹。葵看了姐姐一眼,露出厌烦的表情,把手撑在桌上托着脸颊,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姐姐大人……叔父大人,先前面对长老,实在非常失礼。还请多多包涵。」

  先不管文字本身,她的语气却像是无可奈何般随便。看到侄女的态度,宇右卫门似乎感到不快。

  不过,从知道原作的我来看,这已经算是相当温和的对应。光是能避免绝对绝望大轮妖奸宴会,已经算是相当圆滑了。要是处理得不好,现在大概已经出现两三个脑袋了。

  「唔唔唔唔…………!」

  「好啦,叔父大人,可以回到正题了吗?」

  雏以平淡的态度对着火大的宇右卫门发问。反正无论如何都无法期待大猩猩大人继续让步,所以这本身是合理的对应。

  「叔父大人,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还请您忍耐……追根究柢,现在应该是要听取报告的场合,把议题扯到无关的议论上并造成场面混乱的人是叔父大人,这是事实吧?请您自重。」

  「唔…………」

  听到雏以平淡语气如此指责,就算是宇右卫门也无法反驳。没错,这里不是用来谋略和派阀斗争的场合。把议题扯到旁门左道的人是宇右卫门,葵只不过是顺着他的意思行动。

  「隐行众首领,我明白您的心情。然而下仆众是在我的管辖之下,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必须负起全面的责任。您突然讲出这种可能触犯我职权的发言……该不会,您连下仆众首领的职务都想要插手吧?」

  「叔父大人是个贪心的人呢。」

  听到思水恭敬却带着义务感的发言,大猩猩大人以嘲讽的语气搭腔。宇右卫门再度不愉快地皱起眉头,然而这次周围并没有附和,反而还露出严肃的表情。看样子他们似乎直到现在才总算理解宇右卫门话中的含意。

  除了鬼月家的退魔士与隶属于鬼月家的家臣以外,下人众与隐行众都是鬼月家旗下组织的两大武装势力。而这两者是由同一个人负责领导,更别说还负责监督财务……考虑到宇右卫门在鬼月家的立场,众人当然会一起提高警戒。

  「唔唔……不,老夫并没有……当然,老夫并没有打算干涉思水大人的职权。老夫可不想被下人胡乱猜疑!」

  宇右卫门立刻理解自己的立场,为了消除众人的疑虑而如此大叫。毕竟现在不是能够理会区区一名下人的状况。

  「嗯。下人众首领,事情就是这样。我想不用我多说,你应该也能理解……今后也请你继续负责管理监督下人。而且似乎还有其他人的意见,关于这部分,我之后会再一并报告。」

  雏对思水说完这些话之后,把视线移向长时间被排除在外的我。即使隔着面具,我也能明白她脸上挂着温和的表情。

  「允职,让你久等了。这次的任务辛苦你了……你可以退下了。」

  「是!」

  我深深低下头回应雏的命令,然后默默地离开现场。毕竟我也不想一直待在那个空间里,一方面是因为灵力让我感到恶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每句话都带着粘稠感,实在让人待不下去。

  来到外廊后,我行了一礼拉开纸门。把纸门关上后,我静静地呼出一口气。

  (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是不是有点引起怀疑了…………)

  虽说是为了重建下人,事到如今我却觉得或许还是太引人注目了。当然,大部分行动都是以大猩猩少爷和思水的名义进行……不过我单纯是个容易攻击,容易拉下台的方便角色也是原因之一吧。

  「该不会又会设下什么陷阱吧……?」

  回想起差点被狼族大妖咬死的经验,我不禁呻吟。随着接近原作,鬼月家内部的抗争也变得更加激烈。两个家主候补都已经不是小孩子,对立也逐渐无法掩饰。

  不,无论鬼月家最后会变成怎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但是,我可不想被卷入其中。被胸部夹住的绫香也是,鬼月家的内斗造成的周边损害可不是闹着玩的。应该说,越是没有关系的人,下场就越惨……这可不好笑。

  「嗯?那是……」

  我从檐廊穿过连接殿,正要走向自己的小屋时,发现了一样东西。在庭院的角落,有个人影躲在围墙的阴影处,偷窥着什么。我不由得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那个人。

  同时,人影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气息,转过头来。那是一名身穿剪裁合身的和服,黑发,身材纤细的青年……

  「伴、伴部先生……!!求求您!!请您帮我蒙混过去!!」

  青年跑向我,苦苦哀求。我无法拒绝他。我莫名其妙地点头答应,青年见状,一瞬间露出安心的表情,但又马上慌张地躲进檐廊的踏脚处。没过多久,「那个」就来了。

  「啊,伴部先生。你已经回来了吗?」

  「是的,我刚刚向族人们报告完委托的始末。」

  鬼月绫香从透垣的阴影处现身,我则毕恭毕敬地对她这么说。留着妹妹头的童女则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来。

  她是莲华家的庶出之女,也是唯一的幸存者,目前寄住在鬼月家的桔梗公主。她来到我身边,用缺乏情感表现的表情抓住我的袖子,开口问道:

  「叶山在哪?」

  「怎么突然问这个……」

  至少先打声招呼吧,这样很没礼貌哦。

  「桔梗小姐,这样很没礼貌哦!?不好意思,我有教过她……」

  「不,没关系……您说的叶山,是指黑羽大人吗?」

  我脱口说出在三个月前正式继承羽山鬼月家、已经成年的青年之名。

  「是的。继承家业的纠纷总算告一段落,生活也渐渐步上轨道,所以我就来玩了,但黑羽小姐却不知道跑哪去了……不好意思,您有看到她吗?」

  绫香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表情,一旁的桔梗则不发一语地盯着我看。

  「我看到与彼方成对的人影了……」

  绫香在说出「我无法断定」之前就先行礼,然后跑离现场。嗯,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其他玩家说冒失哦。

  「…………」

  「……怎么了吗,桔梗公主大人?」

  绫香离开后,少女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假装没注意到她那仿佛想看穿我的视线,开口询问。

  「……没事。拜拜。」

  女童淡淡地说完后,便跟在绫香身后离去。确认两人完全离开后,我向刚才的青年告知威胁已经消失。

  「谢、谢谢你,伴部先生……」

  「不客气……黑羽小姐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隐行青年以疲惫的表情道谢,我则耸耸肩,向他提问。

  羽山鬼月家的当家,鬼月黑羽……前隐行众叶山,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巧合,他成了脱离原作的配角。原本在原作的开头,他也是隐行众的一员……虽然没有土地也没有人,实质上只是空有其名的食客,但能重回鬼月分家的当家之位,也算是很大的变化。听说是某个装年轻的意见领袖以监护人的身份成为他的后盾,但只有这点我实在搞不懂他的目的。唯一能说的,就是这大大改变了他周遭的状况。

  「不,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以前的熟人相处。那个,绫香是小时候的朋友……但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是吗?她却还是用小时候的态度对待我……」

  「哦。」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能互相理解,但桔梗公主大人也和绫香一起来了。可是,绫香是那样,所以她也一样……」

  叶山,不,黑羽难以启齿地喃喃说道。我从他的话中大致猜到了。正确来说,是根据他的发言和我拥有的原作知识。

  明明个性冒失却爱摆姐姐架子,而且待人友善的鬼月绫香在服装方面也相当暴露,因此在某些方面比较缺乏羞耻心。或许该说她的心灵以年龄来说还很幼稚。在原作的剧情中,根据路线不同,她甚至会无意识地和主角间接接吻、陪睡,甚至发生一起进浴室的事件。哎,不过像那样咬住明显钓钩的玩家就会见识到格外凄惨的胸部地狱。

  ……绫香恐怕也是用同样的态度对待黑羽吧。或者因为比主角更亲近,所以她会更大胆。在原作中,双方的立场使得他们不太能亲密接触,然而现在立场几乎是对等的。绫香大概是以和童年时代一样的调调来对待黑羽,但是应付她的黑羽却无法那样。」

  「毕竟她已经是个妙龄少女,要是她一直用那种像童年时代的态度来对待,我也会很困扰……」

  前黑道青年露出疲倦的表情叹气。从他的角度来看,环境变化过剧应该也造成了一定的压力。

  虽然他继承的灵力并不多,要以退魔士的身份活下去想必会很困难,不过既然能够正式继承鬼月之名,要出人头地应该不是难事。无论是成为地主、官员或是商人,想必都有成功的可能。聚集在他身边的家伙想必也会变多。

  「啊,不好意思,我只顾着讲自己的事……伴部先生,我记得你应该是去处理委托了吧?今天才回来?」

  「是的,我刚才已经报告过了……你大概也偷听到了,现在才讲这些也太晚了吧?」

  听到我的指谪,叶山……更正,黑羽露出苦笑。就算不是隐行众,隔着一道墙壁偷听也很简单。

  「不,只是保险起见……毕竟我并没有被叫过去。」

  黑羽露出复杂的表情。同样没有被叫过去的还有绫香,不过她的父亲还活着,所以有出席。黑羽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分家当家,但既然没有被叫去参加集会……想必是各种状况都很复杂吧。

  (这么说来,我没看到顾问那一幕。那么,我该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我原本想根据原作的状况来推测鬼月家内部的势力状况,无奈情报实在太少……

  「先不提这个,黑羽大人,我从刚才就觉得这种称呼方式不太妥当。我只不过是区区下人,如果可以,希望您能用更自然的语气……」

  这样恐怕会引人侧目,对彼此来说都不太好。

  「咦?啊……也对。哈哈……不好意思,我实在不太习惯。」

  青年露出似乎有些复杂,甚至让人感到哀愁的微笑。看到他的反应,我内心皱起眉头并感到不解。因为我不明白他这种反应的意义。的确,我认识年幼时的他,也曾经在河童骚动中救过他。然而,他却表现出这种态度,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算了,总比被封口来得好。)

  那是连妖母侵蚀都能延缓的超规格药丸。虽然以个体来说并不强大,但如果是河童这种程度,应该能完全治好。然而,经历上留下污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为了自身颜面,就算被封口杀死也是无可奈何的内容……不过他看起来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算了,也不能否定他是为了暗算我而演戏的可能性……至少没有明显被敌视就算赚到了。

  「……继续待在这里也不太好,是不是该去其他地方了?」

  「也……也对……的确差不多该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的提醒让青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很僵硬。隐行者这个角色的听力应该很好吧。他竖起耳朵,接着转过身子,准备快步离开。

  「伴部先生,再次感谢你平安无事。那个……如果有什么困扰,不用客气,尽管告诉我。你是我的恩人,我想好好报答这份恩情……这次一定要……」

  「?呃……嗯……」

  最后的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虽然听不清楚,我还是反射性地点头回应。眼前的青年散发出平静却坚定的意志,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现场暂时陷入沉默……

  「到底是……」

  「啊!黑羽,你果然躲在这里!」

  「呜!对……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绫香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我原本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被盖了过去。黑羽慌慌张张地跑了起来,绫香和小女孩追在她身后,从我身边跑过。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少年的背,但又停了下来。我的脑中充满了疑惑,我刚才想说什么……?

  「…………」

  因为这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我暂时无法从原地动弹。

  一直思考着找不到答案的事情也无济于事,我也没有闲到可以一直沉浸在思考的海洋中。

  尽管如此,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例如制作收支账单、确认归还的备品、确认我不在时众人的报告书等等。结果,我终于抵达鬼月家宅邸角落的小屋时,已经是黄昏时分,酉时的七刻半了。现在是夏末秋初的时节,天空已经染上红色,是一片晚霞。乌鸦的叫声响彻四周。

  「希望不要出事……」

  我一边走向小屋一边喃喃自语。我担心的是他们。在马上和白闲聊时,我曾若无其事地问过他们,应该没问题才对……但考虑到两人的立场,我无论如何都会担心。身份也是,再加上出身和身为我的手下,一想到真的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就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小屋映入眼帘。炉灶的烟袅袅升起。他们有在用火吗?

  「…………」

  我在小屋门口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上的行李。那是和佳世道别时,她送我的点心。希望他们能喜欢……

  「伪善。」

  想到这里,我嘲笑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担心他们,一开始就不会把他们带来这种地方。鬼月家的纷争将从这里开始变得更加激烈。而且既然是我的手下,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流弹波及……把他们带来这里时,我也想过这个问题,真的是伪善。

  而且最让我感到不快的是,明明让他们遭遇危险的是自己,同时却又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感到安心的自己…………

  「大爷,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嗯?呜哦!?孙六……!?」

  听到背后传来声音,我打从心底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孙六。这个男人因为从事体力劳动而晒得黝黑,身材也锻炼得相当结实。他正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手上还拿着……兔肉?

  「呃,这是……?」

  「啊?这个吗?我听说老爷今天回来,所以去畜舍把兔子宰了。我想差不多该放完血了,所以把吊在畜舍里的兔子处理一下,带回来给您。」

  孙六笑嘻嘻地把处理好内脏和毛皮的兔肉拿给我看。畜舍是我和孙六之前一起盖的,里面养着兔子和鸡。虽然有领薪俸,但是要准备三人份的饭菜,还是得多少自给自足才行。

  「啊!大哥,您回来了……从脚步声听来,是伴部大人吗?」

  孙六打开门,我跟在他后面走进允职用的小屋。一个正在编织的失明少女出来迎接我们。孙六的妹妹球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其他感官相当敏锐,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嗯,我正好遇到孙六。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伴部大人不在的期间,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伴部大人没有受伤吧……?」

  「放心吧,我四肢健全。对吧,孙六?」

  「是,真不愧是大哥。」

  我回答球的担心,孙六也跟着附和。孙六接着走到厨房,确认火源与锅中状况后,拿出了砧板与菜刀。看来是打算料理处理好的兔子。他说道:

  「粥跟汤差不多好了。还有……这味道是兔肉吗,大哥哥?」

  「是啊。大哥,饭马上就要做好了,麻烦您去梳洗一下。桶子……就用这个吧。」

  孙六对只靠听觉与嗅觉就猜中饭菜状况的球点点头,将炉灶上的锅子热水倒进放在房间角落的桶子里。木柴很贵重,所以要将烹调时的热能重复利用。球跪着走到房间角落,从木箱中拿出替换衣物。孙六说道:

  「换下来的衣服请放在那边的竹篓里,之后我再洗。」

  孙六说完,走到球的身旁。妹妹也注意到哥哥的脚步声,重新跪坐转向他。两人并排跪坐。

  「大哥,我重新说声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伴部大人。」

  黑皮肤的强壮男人与身材纤细的盲眼少女异口同声地对我说道。他们温柔地微笑,打从心底感到喜悦,欢迎我回家。

  没错,那简直就像迎接家人回家一样……

  「…………」

  那一定是件幸福的事。非常幸福的事。幸福到像我这种……像我这种丑陋又卑鄙的人根本配不上的地步……

  「先生……?」

  「……嗯,啊啊。我带了伴手礼回来。是南蛮的烤饼干……等一下大家一起吃吧?」

  我为了不让孙六察觉到内心的想法,把盒子交给他,借此蒙混过去。盒子里装的是饼干。兄妹俩听到我的话,脸上浮现喜色。他们似乎打从心底期待着。看到他们俩开心的模样,我也很高兴。然后……我用他们俩可能听不见的微小声音喃喃说道。

  「……我回来了。」

  我知道自己很厚脸皮。我知道自己讲得太过轻松。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我至少想细细品味这短暂的幸福。

  为了克服今后看不见任何希望的黑暗苦难,我需要心灵支柱…………

  ————————————————————————

  当她抵达自己的房间时,身体已经探出地板。她的脸红得像是发高烧,眼神迷濛,呼吸急促。但是,同时又散发出甜腻、淫靡的气氛。

  那是发情的野兽。

  「呼……终于、终于见到你了。好漫长……真的好漫长……!」

  她大叫,用尽全力大叫,咆哮着,如同野兽……不,她就是野兽。

  眼前是委身于本能与欲望的人。

  「啊啊……好漫长!啊啊……真的好漫长……」

  欢喜的声音渐渐变成呜咽,她颓然倒在地上叹息。十天,那是他从这间房子消失的天数,对她来说,对鬼月雏来说,那是一段太过漫长的时光。

  以那个可恨的妹妹为首,一群莫名其妙的外人围绕在最爱的他身边。因此,雏为了守护他而送过去的式神全都被撕裂、烧毁、击退。雏也不断努力对抗,她的技术已经堪称一流……然而很遗憾,即使如此,还是很难让式神在他身边服侍。

  因此,只有待在这间宅邸里时,式神才能守护他……雏从遥远的地方一直凝视着最爱的他,沉溺地凝视着他,无论何时都凝视着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雏来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他离开宅邸,一旦他离开,雏就无计可施。她曾经好几次主动去处理委托,假装偶然遇见他,但是连这种做法都受到妨碍,无法顺利进行。

  一旦变成那样,雏就会痛苦得几乎要烧尽自己。她渴求着他,为他而痛苦。由于太过痛苦,她甚至好几次真的烧尽自己……不过全都会立刻再生。

  「呜呜呜……」

  雏在地上痛苦挣扎,仍然不停呜咽,恸哭,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哭得泪眼婆娑。

  她感到寂寞,因为不能待在他身边而悲伤。随着岁月流逝,她逐渐变成女人,这种感觉也愈来愈强烈。穿上他送的衣服,深深吸进衣服上的味道,却无法完全掩盖住这种感觉。她曾经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他,借此来满足自己的渴望,但是……不知为何,最近这一年,她献出心脏的次数也大幅减少。她失去了证明自己对他的爱、对他献身的手段,这让她感到绝望。

  所以刚才在族人聚会时,她和他四目交接,和他交谈,让她感到无比幸福、喜悦、快乐……光是这些行为就让她暗自达到高潮。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是她必须换一件内裤。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恨。」

  想到这里,突然停止哭泣的一之公主,脸孔同时像般若一样因愤怒而扭曲。她回想起那场会议的事情,感到非常愤怒。对那些想要贬低他的人,对那些加入嘲笑行列的人,还有对那个妹妹……

  事前有一部分人策划要贬低他,不过她顺着妹妹的提议突破了困境。可悲的是,那个妹妹利用自己与他的爱,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多亏如此,支援雏的宇右卫门在派阀中显得格格不入,宇右卫门本身与雏的关系也被插进楔子。那个叔叔是无论多么小的事情都不会忘记,器量狭小的男人。而雏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为了他,雏可以容忍任何牺牲。

  就算不是,也是那个妹妹的指示吧。他的身边都是些烦人的家伙。心机重的红毛人母猪、爱装可爱的野兽小鬼、肮脏的幼童小鬼、可怕的鬼、被安排好的流浪儿、厚脸皮的背叛者,还有放在他身边的令人厌恶的被歧视阶级的盲女……啊啊,真的很碍事。不论哪一个,不论是谁,都是些肮脏、丑陋、不干净的家伙。被这种家伙包围的他实在太可怜了。太可怜了。这根本是虐待吧。那个女人到底打算把他贬低到什么程度……!?

  「干脆把大家都烧了吧?」

  喃喃自语的这句话,听起来是太过有魅力的选择。把这间宅邸,还有住在这间宅邸的家伙,全部全部砍死烧死……死人不会说话。

  然后混在火灾中被他牵着手逃走,重新来过那一天。用笑容回应他的微笑,舍弃所有可恨、污秽的东西,实现那一天的约定。啊啊,这是多么甜美的光景……?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还不行!!!!」

  雏用力抓着自己的头,拒绝自己逃进幻想的美丽世界。不行,还不能逃!!要救出他,还不能行动!!!!

  「忍耐……我要忍耐。没错,我已经等了好几年,再等一下就好。我要忍耐。没错,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就在她拼命说服自己的欲望时,突然出现类似心悸的戒断症状,她慌忙跑向房间里的柜子,从柜子上拿下她自己贴的封条,撕开封条取出里面的东西。咒语烧灼着手掌,但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里面的东西。

  她丢开柜子的盖子,抱起放在里面的东西——那件内裤,将脸埋在内裤里,用力吸进内裤的味道。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充满他味道的雏仿佛吸了鸦片般飘飘欲仙。心情平静下来,她感到安心。

  「嗯、哈啊…………啊啊…………」

  这件内裤被他穿了好几次,沾染了他的血、汗与呕吐物,已经洗不干净,但是对雏来说却是宝物。是他送给自己的重要礼物。不需要什么同意。毕竟他们是夫妻,所以他的财产也是两人共有。他的所有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而自己的所有一切也……只要他希望,雏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笑着献出自己的生命。因为家人就是该互相帮助,雏深信自己是个好妻子。

  ……当这件内裤不见时,负责服侍他们的兄妹以为是自己洗衣服时不小心弄丢,吓得脸色发白,诚惶诚恐地前来道歉。他告诉两人「反正只是旧衣服,不用在意」,一直安慰着他们。但是雏并不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也不会关心。在他身边的所有人对雏来说都是阻碍。雏的世界里只有他和自己,已经完全完结,没有其他人介入的余地,也不需要。她如此断定。

  「没错,等我……再等我一下。我会去接你,绝对会救你出来。这次换我!绝对!会救你出来!所以……所以…………好吗?」

  激动的言词最后化为恳求,然后她低语:

  「拜托你,等我…………」

  她像个孩子般寂寞地低语,然后紧抱着他的内裤。她用力地抱着,仿佛抱着他本人。她想象着与他相逢的那一天,幻想与他一起生活,用力地抱着,深爱着他。她深爱着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与他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只有混浊至极的爱意与疯狂的情感……

  # 第六十九话●(内附插画)

  黑夜之中,年轻猎人焦躁不已。在黑暗中拼命赶路的他,表情逐渐染上绝望之色。

  他无能为力。的确,最近有传闻说妖怪作乱的次数变多了,但也不能因此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秋天已经开始了,百姓必须收割田里的作物。对行商而言,买卖过冬物资给那些准备过冬的人,是重要的收入来源;对猎人而言,秋天肥壮的野兽是绝佳的猎物。

  人不工作就没饭吃,更何况现在是秋天,冬天就要来了。就算有危险,也不能窝在家里。当然,就算被妖怪袭击的人变多了,就整体而言还是少数。所以大多数人都认为自己不会遇到,或是为了掩饰恐惧与不安而工作,认为只有倒霉鬼才会被袭击,被吃掉。

  就这方面而言,这名年轻猎人的运气很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入陷阱的。回过神时,猎人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他现在才注意到收在怀里的护身符已经断了。当他察觉到这件事时,已经陷入连自己是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都不知道的混乱状态。

  他慌忙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他一大早就出发,却在中午前就察觉到异状。明明这里并不是什么深山,但即使太阳即将西沉,他却连之前过夜的山中小屋都还没抵达。

  即使太阳完全西沉,他还是拼命地前进。他不得不前进,也没有回头的打算,也没有那种余裕。不,应该说他害怕回头。他觉得一旦回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啊啊,可恶……!」

  前进,前进,不断前进……即使脚痛,他还是忍耐着继续前进。身为猎人的第六感警告他,一旦停下脚步就完了。

  然而,这不过是垂死挣扎。

  「噫……!」

  气喘吁吁的猎人停下脚步。他不得不停下。眼前是悬崖。不知不觉间,他似乎来到了平常不会涉足的地方。即使是长年居住在山里的猎人也难以跨越的险峻悬崖……他完全失去了退路。

  「混……混账……!」

  猎人以颤抖的声音拿起弓,搭上箭矢。他不打算死在这里。就算要死,他也不想成为怪物的饵食。至少要拉怪物一起上路,否则他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会输……我不会输的!给我出来,怪物!我要宰了你,剥下你的皮!」

  年轻猎人压下恐惧,放声大喊。他鼓舞自己,让自己振作起来。

  然后他看到树丛摇晃。猎人立刻射出箭矢,一次又一次地射。他发狂般地不断射箭,直到箭用尽为止。

  射完所有箭矢的猎人回过神来,同时脸色发青。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

  猎人从怀中拔出怀刀,走向树丛,然后摇晃树丛。接着他看见了。看见被好几支箭刺穿,已经断气的鹿。

  「咦……?哈……哈哈……不是怪物?是我……误会了吗?」

  猎人不禁全身无力,手上的怀刀掉到地上,他松了一口气。难道说,背后传来的气息只是错觉吗……?猎人不禁露出僵硬的笑容,仿佛自己被狐狸或狸猫给骗了。

  刹那间,一阵强风吹过,猎人同时因为小腿的疼痛而「摔倒」。

  「好痛……怎么回事?」

  猎人忍不住看向脚踝,以为自己被砍伤了。然而,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出血。有的只是没有伤口却被割开的布料……

  下一秒,猎人察觉到背后「突然出现」的影子,于是他转过头。

  「啊…………」

  在最后的瞬间,他看见了。看见了逼近而来的狼牙形状的死亡。

  然后他领悟了。这一切都是陷阱。让自己迷失方向,让自己精疲力尽,让自己安心而大意,全都是狡猾的陷阱。啊啊,这不就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妖就是如此卑鄙无耻。

  因此,就算那些家伙为了贬低人类而联手,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下一秒,山里响起肉与骨头被压烂的声响。

  ———————————————

  鬼月家宅邸的广大腹地中有一块区域。从本殿看过去,位于东北方的小屋、仓库、锻冶场,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加工场……而我正在其中一角的冶金场。手里拿着缠有土蜘蛛丝的可拆卸手推车。

  「打扰了,我是下人,负责管理咒具。咒具师允在这吗?」

  我向几位工匠和咒具师打听,终于找到这里,打开门的同时,听到一个声音。

  是敲打金属的声音。我立刻对着里面的人发问,吵闹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我用眼睛确认,在光线绝对称不上明亮的房间深处,有个男人一手拿着铁棒,正在评估质量。他看也不看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

  「那么……」

  我行了一礼,走进室内,室内再度响起铿铿的金属声。我无视那个声音,走近他,这次他用手掌拍了拍放在旁边的桌子。

  我理解他的意思,把他说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时他终于看向我,咧嘴一笑。我也隔着面具回应。

  「那东西的状况如何?」

  「是还不坏啦,只是自灭和误击同伴还是让人很害怕。」

  「问题就是出在这些丝线太锋利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加工这些丝线费了多少工夫?你知道我差点切掉手指几次吗?」

  我瞥了一眼放在台座上的手车……为了安全起见,上面包了好几层布——身穿工匠风格服装的男子立刻中断所有作业,耸着肩膀吹嘘一番,接着展示自己的手掌。厚实的手掌上可以看到几道割伤的痕迹。

  「好啦,让我看看成品吧。」

  男子装模作样地戴上特制的手套,开始仔细观察我放在桌上的手车……也就是他的作品。

  ……鬼月家咒具众是退魔士一族鬼月家组织的旗下组织之一,对于大部分的鬼月家一族来说,咒具众的地位远比仆人重要。

  就算是退魔士,要赤手空拳和妖物战斗还是极为困难。不,如果是鬼月家的平均退魔士,大概光靠赤手空拳就能打死或踢死小妖,虽然也要看数量。然而要是面对更强大的敌人,就实在难以应付……如果是大猩猩大人,大概光靠赤手空拳就能打死以打为单位的大妖,不过那算是例外。

  而且退魔士装备的武器大多不是用来对付人类而是妖类,因此制造上也有其困难之处,很多时候需要特殊的加工处理。因此由一般铁匠大量生产的军刀或长枪即使没有被施加诅咒,顶多也只能对付中等程度的妖类,如果要对付更强大的敌人,效率就会非常差。

  此外,先不论朝廷的实际状况,基本上民间是被禁止制造咒具的。这是为了确保税收并控制武器和必需品,以防止叛乱。

  不过咒具在黑市的交易质量参差不齐,其中也有危险物品,所以也不能完全说是错误的政策……然而官制的御守质量也差强人意,因此从这方面来看,这政策果然还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者。

  ……先不论一般民众,问题是退魔士们。对于必须深入妖类巢穴的他们来说,官制的规格品无论在性能或种类上都显得不足。因此退魔士家被授予制造咒具的特权,可以自行召集工匠或是培育人才,建立起专门生产装备品,或是为了贩售给附近村庄或城镇的咒具生产集团。这就是所谓的咒具众。

  鬼月家咒具众允职,久贺猿次郎。眼前这个正在仔细检查零件的男人就是他。年龄比我大两岁,是鬼月家远亲的远亲,也是原作游戏「暗夜之萤」中的登场配角之一。在作品中他不会参加战斗也不会加入队伍,不过会根据剧情发展提供道具或是给予建议,是个完全没有地雷,完全安全的角色。我在杂人时代就认识他。

  「嗯,机构没有受损。果然素材很重要。我原本是想使用切下来的陨铁和神木……不过既然有这个,就算长期使用也不会损坏。」

  久贺正在确认零件的损耗状况。我曾经找他商量过,想把回收到的土蜘蛛之丝用在某种装备上,而他制作的几个试作品中,最后被选为最终候补的就是使用了滑车的暗器,问题是素材。其实其他方案也一样,土蜘蛛之丝实在太锋利,就算想用在武器上,使用半吊子的金属零件或木材都会立刻损坏。

  我试做了几次,改变素材,最后收集了要献给鬼月家成员的武器防具的材料碎片和剩余的材料,总算成功做出成品。接着我透过数次实战找出问题点和缺陷,这武器终于可以正式使用了。因为至今为止,能对大妖以上造成伤害的武器顶多只有短刀,尽管使用上有些困难,这手车应该会成为可靠的武器。」

  「真是帮了大忙。这手套也是,加工起来很费工夫吧?」

  我让他看同样是一条一条解开土蜘蛛吐出的弹性丝线,再缝合制成的手套,借此表达谢意。这也是眼前这名男子的作品,目前没有这家伙,我就不想使用手车。毕竟这东西连铁都能裁断,要是没做好,手指搞不好会断掉。只是一般手套的话。

  「是啊。要道谢就用行动表示吧。依你的个性,应该有带东西来吧,嗯?」

  看到工匠咧嘴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我也隔着面具露出仿佛在打坏主意的笑容,然后从怀里缓缓取出那个东西。

  「喂喂,那是……」

  「我原本打算在街上买清酒,后来却在路上和橘商会一行人会合。这是为了感谢他们的护卫,所以带了一点小礼物。」

  我边说边展示出一个可以单手握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含有高纯度酒精的清澈液体……也就是前世被称为伏特加的舶来蒸馏酒。

  这种以大麦或小麦为原料,最后利用木炭等过滤而成的舶来酒在酒类中以酒精浓度特别高而闻名。在扶桑国提到酒,首先会想到以米为原料,甜味较重但容易喝醉又口感不佳的浊酒,而以米糠等过滤而成的清酒则是奢侈品。至于我手上的舶来酒,酒精浓度和这两种酒相比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不,实际上浓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几乎可以算是酒精的结晶。

  不管怎么说,舶来品大多都很昂贵。而且考虑到咒具众的待遇和境遇,这个小瓶子应该能发挥出充分的贿赂效果。

  「哦?这酒精的香气确实很强烈。让我尝一口……原来如此,这确实会让人立刻喝醉。」

  咒具众允职拔开瓶塞闻了闻里面的香气,接着舔了一口并说出感想。这味道和他平常喝的酒似乎大不相同,似乎让他受到了冲击。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不好意思啊,每次都麻烦你。」

  「不,毕竟我平常也承蒙您通融装备,这点小事必须维持关系。」

  对于咒具众的他来说,这在我出远门时顺便买回来的土产也十分珍贵。毕竟咒具众无法外出。退魔士家有许多秘术和秘传,各咒具众考虑到这些,或是利用这些知识来制作咒具。他们的技术与知识本身就是机密。

  因此咒具众基本上不允许外出。他们几乎一生都待在宅邸里,顶多只能在领地附近……以鬼月家来说,就是从宅邸往下看的鬼月谷村……这种程度的地方,只要获得许可,就可以在监督者的陪同下外出。再来就是跟随主家上京时,前往京城的工匠街或朝廷的咒具部门留学。不管怎么说,虽然生命危险很少,但自由很少。所以像我这种人准备的贿赂也管用。

  而且实际上,久贺的协助也确实带来了极大的回报。要是没有他提供的火药和咒符,我早就死了。虽然我原本接近他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不过人生中无论任何事,都该以塞翁失马的心态来面对。

  「话说回来,正好之前有配给一些适合下酒的物品。呃……哦哦,就是这个。」

  久贺像是突然想到般地开始翻找设置在房间角落的工具架。接着他从深处拿出藏在工具类物品后方的酒杯和小麻袋,然后展示给我看。

  「那是?」

  「嗯,你看看吧。」

  久贺卖了个关子,才打开麻袋的内容物。我立刻就从独特的气味得知里面是干货。是看起来可以拿来当下酒菜的肉干和沙丁鱼干。鬼月谷位于深山里,所以我知道肉干,不过……沙丁鱼?

  「这是仪式剩下的东西。」

  「哦,原来如此……」

  沙丁鱼意外地是经常被用来当成仪式供品的食材之一。这恐怕是仪式供品的剩余部分,或是因为老旧而回收的供品本身。

  「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杯?」

  咒具师展示出便宜酒杯并如此挑衅。虽然这是个很有魅力的提案,不过很遗憾,我不能接受。

  「你的话当然没问题,但我可不能从白天就满嘴酒臭味……我只要干货就好。」

  我从袋子里拿起一条切开的青花鱼。由于鬼月谷位于内陆,即使能吃到淡水鱼,海产却几乎都是干货,对我们这些下人来说是奢侈的物品。青花鱼本身在海产干货中属于价格较低的等级,不过我也很久没吃了。嗯,真好吃。

  「没带伴来啊。算了,这样我就能多喝一点。」

  听到我的回答,久贺猿次郎耸了耸肩,把舶来酒倒进廉价的酒杯里喝了起来。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麻袋,抓起一块咸味十足的鹿肉干。我也跟着拿了一块肉,两人就这样闲聊起来。

  不过,这样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多久,这个小小的乐趣就宣告结束。熟悉的敲门声响起,同时有个声音要求进入。我看了房间的主人一眼。

  「好啊,没关系。」

  「感激不尽。可以了,进来吧。」

  获得房间主人的许可后,我允许来者进入。一名身穿黑衣,脸上戴着面具的青年……下人恭敬地走进小屋。从声音来判断,恐怕是朽弥。他先对我,接着对久贺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

  「允职,我来传话。」

  「传话?……是头子要你来的?」

  我一瞬间还以为是大猩猩大人要召见,不过随即想到如果是她,应该会派白过来跑腿。既然如此,会直接找上我的人只有直属上司头子或助手指使,以可能性来说,前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是,头子要我来请您前往值勤室。」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退下吧。」

  「是!」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命令部下离开。随着一声爽快的回应,朽弥接下命令,行了一礼后离开。

  「是工作吗?」

  「恐怕是。因为最近妖物的活动很频繁。」

  我回答咒具众允。不只是鬼月家,从北土到东土,妖物引发的事件正缓慢但确实地增加。虽然每个案件都是小妖或中妖引发的,但数量一多,有时也会疏忽大意。在小说版中描写得更为详细,每个家族都因为零星的除妖行动,首先由下人或隐行众开始出现牺牲者,接着为了填补空缺而忙碌的退魔士们也开始出现疏忽大意的伤患。

  「也就是说,又要出外勤了。有什么需要的吗?」

  「这个嘛……」

  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更正确来说是原作游戏和其衍生作品的设定,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又追加了几项要求。

  「是没问题……不过你这家伙还真是老是订购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种地方和你还是杂人时完全没变。是吧?」

  咒具众的允职先露出讶异的表情,才以傻眼的态度指出这一点。我以像是在掩饰的苦笑回应。

  杂人时代,我为了讨好雏和鬼月家的其他人,曾经全面动员前世的知识。然后我察觉到一件事……「一般现代人拥有的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吧?」

  不,我并不是想说所有现代人都是无能之辈,或是现代的教育制度毫无意义。然而凡事都讲求供需,现代社会中必要的知识和教养在其他时代,或是其他世界未必能完全派上用场。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生活在都市的现代人没有必要学习农事或寻找山菜的方法。在这个世界里,连义务教育的家庭科课程都没有电动缝纫机、洗衣机和瓦斯炉,所以也不知道能派上多少用场。至于读写能力,如果是出生在公家的人那还另当别论,农民只要具备小学生中等程度的水平就够了……不过,其实很多偏僻的村庄里连这种水平的人都很少。喂,代官,不要想蒙混年贡的征收量,把差额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虽然我非常困扰,但还是想出了几个有益的点子。关于娱乐方面。

  先不论我前世那个充满各种娱乐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娱乐非常原始。这就是我的着眼点。

  我根据前世的记忆,提出了几个玩具、娱乐和游戏的点子。光是提案并没有意义,所以我请当时还是咒具师学徒的他实际制作出几个点子,作为打发时间的消遣。我还利用雏的后盾,委托他制作道具等物品,甚至让他加入个人的巧思。这些玩具类的物品都超乎我的期待,成为我当初讨好鬼月家的宝贵筹码……不过,现在全都泡汤了。

  「算了,无所谓。我也因为这样而获得高层赏识,算是赚到了。现在还因为雏公主的推荐而获得允职。」

  咒具师呵呵呵地轻笑……不过他随即停止笑声,直视着我。

  「关于那件事,我并不清楚详情。不过公主确实推荐你担任允职吧?既然如此……」

  久贺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我举起手制止他。他露出有点不高兴的表情。

  「我不会说要你背叛,只是觉得你最好稍微妥协一下。」

  「公主并不是因为偏心才选我。你也不愿意认为自己是靠关系被选上吧?」

  「当然不愿意。」

  实际上我知道,他在原作中也是允职。而且我……还有原作中的她,都是讲道理的人物。对任何人都平等,能够克制自己的私情,人格高尚。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选我这种人担任允职吧。

  「那么……」

  我甩开自身的罪孽与过错,走向房间门口。既然被叫来,就得赶快过去。然而背后再度传来声音,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来,拿走一半吧。干货可以放比较久。」

  工匠以打从心底无奈的语气说着,把麻袋里的东西倒进布包里,然后扔了过来。我以长年讨伐妖怪培养出来的动态视力确认后接住,行了一礼表示谢意。我再度走向门口,握住门把,但是这时我察觉他的意图,于是转身问道:

  「那么,这次您想要什么伴手礼?」……

  离开咒具师允的职场后,我直接前往那里。

  「下仆众允,现在前来拜见。」

  我走进熟悉的下仆众首领的办公室,同时跪在地上如此回答。眼前是坐在榻榻米上,手拿毛笔淡然写着东西的男人。下仆众首领,鬼月思水……

  「…………」

  「…………」

  思水无视我的发言,继续默默处理文件。我也一动也不动地保持沉默。他只是阅读文件,然后用笔签名盖章。在如此安静的室内,我从面具下观察周遭。那个个性难搞的助理官似乎不在,这下正好。毕竟她一在场就会啰嗦,也会让事情变得莫名麻烦。

  「…………」

  「…………好了,差不多就这样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思水终于处理完一个段落,他停下动作,把视线转向我。

  左右颜色不同的魔性眼眸中映出我的身影。同时这也代表我的性命正如同字面意思般掌握在他手中。虽然面对其他退魔士时也得赌上性命,但这个男人果然不同凡响。他没有任何预备动作,被他用视线确认就等同于被枪口对准额头,只要他稍微有那个意思,我就会死得非常凄惨……无论经过多久,我还是无法习惯自己的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觉。」

  「哎呀,抱歉突然把你叫来。我记得你原本在咒具众那边吧?如果你有事在身,那我打扰到你了。」

  「不,没有那种事。」

  听到思水的道歉,我以恭敬的态度谦虚回应。不,这其实是伪装成道歉的警告。思水恐怕已经察觉我从咒具众的成员那里收下道具的事情。他之所以没有当场定罪,只是因为这行动对鬼月家有利。想必他也明白下人众的人手不足,以及我的行动有助于缓和这个问题。

  ……当然,要是我的行动明显是为了私利私欲,现在脑袋已经被扭断了吧。

  「嗯……那么,进入正题吧。我请你来允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为新的任务做准备。」

  「是!请问内容为何?」

  「最近妖魔造成的灾害频繁发生,所以要动员各地的退魔士家族进行大范围的驱除行动。总之我希望你准备东西南北共四支队伍,每队各由一名担任领导的退魔士家族成员,以及一名该家族的年轻成员或家臣负责辅助。然后再加入其他成员编成队伍,下人众则编成其中一支队伍。换句话说,我希望你准备总共四支队伍。」

  内容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同时也让我确信,原作的开头已经近在眼前。这恐怕是鬼月家率领的集团,会在原作中主角的村庄毁灭时出现,负责回收主角。

  (我记得,主角就是在那里和雏接触的吧?)

  雏察觉到强大的妖气,出现在化为地狱的村庄。然后,就在主角打倒妖群的瞬间,她目击了整个过程。

  (那么,视情况而定,我也可以介入吗?不,等等,冷静点。要是随便介入,结果失败,那可就惨了。)

  我一瞬间考虑介入原作,但立刻决定保留这个方案。

  我至今为止的异常行动,给原作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我无法完全预测。我介入的事件并非都是出于喜好,事实上,也有许多不介入自己就会死的案件,但即使如此,说我不小心介入,也是无可奈何。更重要的是,我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对原作造成了致命性的改变。现在先忍耐吧……!

  「是,属下遵命。」

  总之,我接受了思水的命令,深深低头。然后冷静地思考今后的方针。

  (对了,先收集情报吧。)

  如果是现在,就算稍微深入调查或是派人行动,应该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可疑。可以借口说是为了编组小组而收集情报。

  「噢,对了,你本身也要行动。预定编入隐行众首领担任队长的东讨队。各队的编组要考虑到这点。」

  「…………」

  哦,一开始就大幅变更预定啊……混账东西!

  接下新任务的我,第一个前往的地方不是仆从的训练场,也不是值勤室。

  不,原本应该先告知部下们,确认各组的预定并选拔人员,准备必要的费用和物资……然而很遗憾,在处理这些实务工作之前,我还有必须先处理的事情。

  在对之内工作的人员很少。鬼月葵确实比原作圆滑,但那只是比较之下。基本上她不相信他人,也瞧不起人。因此在桧垣和切悬围绕的宽敞对之内,虽然家具摆设豪华绚烂,但人气极端稀少。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否则内部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人数,大部分的工作都以简易式代用。

  「我想见公主,麻烦你立刻通报。」

  穿过大门之后,我对着正好在穿廊上拿着抹布擦拭地板和柱子的简易式人偶搭话。这具人偶全身漆黑,不但没有表情,甚至连脸孔都没有,当然也没有感情和自我意识。然而听到我的话之后,它却像是充满活力般地点头,接着迅速离开现场。不久之后,它再度回来,招手示意我过去。

  这地方恐怕是和「迷途之家」分开的扭曲空间。和庭院相比,内部空间显然更为宽敞。我在里面弯过好几个转角,来到传出谈笑声的纸门前面。纸门旁既没有人偶,也没有仆人。因此我主动报上身份。

  「公主大人,下人有事禀报,恳请公主接见。」

  我恭敬地行礼,说出要求之后,纸门另一侧的对话突然中断。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接着发生了一件事情。

  「进来吧。」

  「呜哦!」

  在公主下令的同时,纸门突然被用力拉开,我的身体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进去,整个人跳进了房间里面。不,是被丢进去。

  「呀!」

  「危险……!」

  这稚气的声音让我注意到自己即将撞上的前方有个小小的人影。虽然我慌慌张张地想要想办法,但毕竟是在空中,而且又受到看不见的力量牵引,根本无从对应。我能做的顶多只有摆出受身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澄影』?别玩了。」

  这句带着冰冷杀气的发言听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却在室内造成强烈的回响。或许这是一种言灵术吧。不管怎么说,这发言把我从撞上榻榻米或是撞上人的命运中拯救了出来。

  「…………」

  我像是被固定在无重力空间中般飘浮在空中,然而下一瞬间,我却突然被挂在墙上的单衣以看不见的力量拉到地板上,接着就像是被万有引力拉下的苹果般被重重摔在上面。我的脸直接撞上地板。

  「呜哇……!」

  因为撞击而失去意识的我压着脑袋,缓缓地撑起上半身。一股甘甜的香气刺激着我的鼻子,是线香的香气。如同桃子般的甘甜香气……

  「哎呀哎呀,皱成这样,这下子已经不能用了。」

  「咦……?」

  我朝眼前那道高傲的声音望去。眼前是有着桃色头发,即使在层层叠叠的和服上也能看出丰满身材的美少女。她就是我的主人,脸上挂着高傲、傲慢又狂妄的笑容,地雷属性满满的猩猩大人,鬼月葵……

  「…………」

  我先是哑口无言,接着往下看。地上铺着一件以樱花纹路点缀的鲜艳绢布和服……当然,衣服上满是皱褶,说不定还沾了点口水。

  「…………」

  我再次抬起头,与鬼月家的二公主四目相交。她对我微微一笑,但那张面具底下,想必是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孔。

  「你知道吗?那件衣服要价三十两哦。」

  这道残酷至极的宣言,当然,出身高贵的她本来很少会提到价格,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说出口,那就是……故意找碴。

  「……哈哈,你在开玩笑吧?」

  听到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话,她回以极为冰冷且嗜虐的笑容,那是野兽对猎物露出的笑容。哈哈哈,一点也不好笑……

  ————————————————————————

  「这样不行哦。你看看这个花纹,很漂亮吧?这是我的冬衣哦。去年春天向橘家的商会订货,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丝线、金线、银线,真的很美吧?」

  桃红色的公主一边说,一边踩着摊在地上的衣服。她站在那里,露出从衣服到大腿的裸足,在我眼前用脚趾把衣服揉得皱巴巴的。

  那件衣服现在还是我的垫子,根本无法闪避。如果我慌慌张张地想退后,她又命令我不要动,那么转身就只是自杀行为。因此我只能看着她在我眼前露出的裸足,以及她故意把衣服揉皱的模样。如果她的脚在下一瞬间逼近我眼前,我的头盖骨肯定会变成足球吧。或者说是足球还比较贴切。

  「…………」

  「呵呵呵,真是个好孩子。我没有命令你,所以你就不说话了对吧?正确答案。因为有很多笨蛋明明没有得到许可,却还找一堆借口。你比他们聪明多了。」

  大猩猩看穿我沉默的含意,开口称赞我。这完全是在讽刺我。她抬起光脚,放在我的肩膀上。五根脚趾像在扭动般陷入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一股力道。

  「…………」

  虽然力道有点强,但我还是保持沉默。根据长年来的经验,我知道她是在玩弄我。要是随便抵抗或辩解,惹她不高兴才是最危险的。现在的她只要轻轻把脚拍下来,我的肩膀就会被切下来。或是把脚往旁边一甩,我的头就会变成肮脏的烟火,在墙上炸开。不管怎样,都会死得很惨。冷静……冷静啊……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哦?你现在一定在拼命思考要怎么处理这个状况,还有要怎么讨我欢心吧?」

  她的脚又抬高了一些,从肩膀移到我的脖子上。少女光脚的触感既温暖又白皙,而且富有弹性,但对我来说,这和脖子上抵着一把短刀没什么两样。不,应该比短刀更可怕。

  「……好啊,你快点开口吧。如果你的借口有趣,我就原谅你浪费了三十两银子。不过,如果不好笑…………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猩猩小姐的嘴角露出妖艳的微笑,眼神就像盯上猎物的肉食动物。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

  我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白狐少女心神不定地和客人玩着贝壳游戏,但是因为现在是这种状况,所以她应该完全无法专心。客人应该也一样,没有人会想看到别人变成肉丸子的样子,更不用说还是亲眼目睹。

  「…………」

  「……!」

  猩猩小姐发现我没有专心,于是把脚从我的脖子移到脸上。她把脚抬高,几乎可以看到鼠蹊部。她用脚趾从上到下轻抚我的脸,明明是脚,却有一股甜香。公主轻笑一声。

  「好了,快点说吧。」

  「…………你的脚趾甲太长了。」

  听到她的催促,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看到她赤脚的直率感想。

  周围被寂静填满,气氛似乎有些松懈……我把视线移开,眼前的公主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那是期待落空,但是又没有预料到的态度。

  「……你果然没有才能。」

  「不,你是指哪方面的才能?」

  「……小丑?」

  「为什么是疑问句?」

  在我们进行着这种对话时,眼前的女孩放出的杀气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她再度嘻嘻笑了起来,这次并没有压迫感,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恶作剧结束的小孩。

  「算了也好,这次『澄影』的草率工作也有错……哼哼哼,你要感谢我,要是我没有大发慈悲,真不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

  鬼月家的公主如此夸口,赤脚从我的肩膀上离开。我总算从被主人掐住脖子的状态中获得解放,而且还被加上了这种完全是在施恩的态度。

  (根据气氛的细微差异,我十之八九已经猜到……)

  虽然知道这是在开玩笑,但果然还是觉得生不如死。如果是新手时期,我大概会失禁,甚至可能直接昏倒吧。滥用职权果然不好。

  「啊啊,『澄影』,你之后要接受惩罚,做好觉悟吧?」

  大猩猩大人把手撑在脸颊上,对着空无一物的空间露出冷笑,同时如此说道。现场响起「咕噜咕噜咕噜」的特征性低吼声,听起来与其说是威吓,更像是害怕得发抖的声音。

  (啊啊,原来如此。刚才那家伙就是……)

  到了这个地步,根据大猩猩大人的发言、至今为止发生的现象、原作的知识,以及内心的从容,我终于断定引发这个事态的犯人。

  鬼月葵率领的三只本道式之一,不可见的幻妖避役,被赋予的名字是「澄影」……就是用它的「舌头」把我拖进来的那个东西。

  在原作中,鬼月葵不相信人类的忠诚心,为了潜入、收集情报以及暗杀,饲养了这只大陆产的怪物。它能使用高度的隐匿术,完全融入周围的风景,甚至能骗过五感。实力强到下级凶妖无法察觉的程度。在作品中,它会根据路线,有时奉大猩猩大人的命令捕捉主角,有时则从背后用舌头刺杀雏、御意见番以及赤穗家的幺女。

  ……不过,如果是负责发表意见的式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换掉,至于雏则是会直接复活然后被烧死。赤穗的女儿?噢,会正常死亡哦。

  「这是我的荣幸,公主大人。」

  「既然你那么想,今后也要继续努力。不可以辜负我的期待哦。」

  虽然觉得很多地方都很不讲理,然而基于身份和立场的差距,我也不可能提出反抗,因此只能姑且表示感谢之意。看到我的反应,鬼月之二公主轻轻一笑,落落大方地接受了我的谢意……算了,总比面对某个地雷碧鬼要好得多。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总不会是因为想念我而特地前来造访吧?」

  「先前我从下人首领大人那里接到了新的命令,必须在近日内出发,因此前来请求您的许可。」

  「哦……是吗?」

  没错,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获得她的……大猩猩大人的认可。虽然这方面的指挥系统相当可疑……不过我是她养的式神,而且根据原作中她的个性,要是没有确实传达命令,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还是迅速报告为上。

  「是由宇右卫门叔父大人率领吗?」

  「是,您知道得真清楚……」

  「是我那样要求的。」

  「………………」

  原来是你!

  「很遗憾,我负责留守。去年的河童骚动让我被御意见番说了不少话,所以至少让我有机会插嘴,把你安排到其他地方去。」

  (哦,所以才……跟宇右卫门?这是在整我吗?)

  我有听思水说过,这次东西南北各派遣了一支队伍,也听说过各队的成员。被塞进远征队中离本队最远的队伍,我原本以为是运气不好而死心……不,等等,难道是你指名的吗!

  给我等一下,这绝对是霸凌吧?你算计我?你算计我吧?你诅咒我出生不幸吗?而且我转生到这个世界后根本就没碰过什么好事,岂止是出生,根本就是一直都很不幸啊!为什么你要这样推波助澜!

  「请……请问……老爷又要出门了吗?」

  正当我在内心咒骂并叹息的瞬间,背后传来战战兢兢的说话声。

  那句话恐怕不是对我说,而是对大猩猩说的。但我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去,因为我知道她面对大猩猩时,只要正常应对就比较安全。

  站在那里的,就是我被带进这个房间时差点撞上的少女。在我被大猩猩大人玩弄的期间,为了打发时间而和白一起玩贝壳对对碰的小公主……

  她的名字是鬼月宇右卫门的夫人,鬼月小鼓。或者也可以根据娘家的家名称为萩舟小鼓,是个有着黑发和黄金色眼睛,身穿蓝色单衣的年幼少女。

  ……不,从原作玩家的角度来看,她应该被称为「药茶泡成的萝莉妻」、「NTR兴趣转向器」,或是「药效一过就会自刎的人妻」、「会破坏玩家脑袋的NTR幼妻」吧。

  嗯?噢,从这些危险的别称来看,各位应该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没错,鬼月小鼓正是个仿佛赤穗家幺女的可怜角色,就像是为了要让玩家感到郁闷而被创造出来的「暗夜之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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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十话●

  鬼月宇右卫门夫人,也就是鬼月小鼓是游戏「暗夜之萤」的登场人物,也是可以攻略的女配角,而且……还是让许多玩家的性癖和脑袋都坠入绝望深渊的角色。

  正确来说,鬼月小鼓是宇右卫门的续弦。前妻是个身材高挑,比男人还强悍的肉搏战系退魔士。虽然她是个实力相当坚强的退魔士,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初见杀和视对手特性而无法应付的异能并不罕见。前妻碰上物理攻击完全无效,而且特性相克的凶妖,即使如此她还是凭着实力硬拼,最后以同归于尽的形式死去。

  小鼓本人没有直接在本篇和外传中登场,根据为数不多的叙述,她似乎经常被前妻骑在头上……不过和宇右卫门之间的夫妻感情似乎并不差。因此前妻死去时的冲击也格外强烈,当时还相当年轻的宇右卫门就这样单身了将近三十年,过着每天只顾着工作的日子。

  本人或许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然而世事并非光靠自己的想法就能运作。后来,小鼓碰上了意想不到的缘分,让她成为宇右卫门的续弦。

  宇右卫门掌管着鬼月的财务,比起降妖除魔,他更致力于放贷与经商。他曾经借钱给某个退魔士家族。那个家族在降妖除魔时失败,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为了重振家业,他们向宇右卫门借了大笔的债务。问题在于,即使如此,那个家族还是迟迟无法东山再起,利息越滚越多,还款也迟迟没有着落。最后,那个家族再也无法承受,于是将这个继室小鼓姬送来抵债。另外,她被送来时的年龄是八岁。

  小鼓姬与宇右卫门的前妻完全相反。前妻年长而高挑,个性强势,自我主张强烈。小鼓姬的年龄当然不用说,即使包含年龄在内,她也是个娇小、怯懦,文静而内敛的公主。

  虽然被当成债务送来也是原因之一,但这个少女与前妻可说是完全相反。宇右卫门乍看之下泰然自若地与对方见面,以勉为其难地施恩于人的态度接受了对方的提议。然而,他的内心却相当动摇,感到困惑。

  结果就是他后来对继室小心翼翼,绝不粗鲁。他细心地照顾继室的生活起居,必要的东西也全都是最高级的。对少女来说,这种豪华的生活无疑比老家还要好。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宇右卫门不仅没有主动追求,甚至没有和她好好说过话。他明白这是借债形式的婚姻,年龄差距过大,自己也不是美男子。此外,他对前妻的罪恶感也是原因之一。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积极地与这位娇小年幼的继室加深感情。而理解自己立场的继室认为丈夫的态度疏远自己,更加不敢表达自我,畏畏缩缩。

  悲剧的原因正是两人对彼此的认知。宇右卫门和小鼓公主都害怕对方疏远自己,讨厌自己。正因为如此,双方都不干涉对方,也无法制止或责备对方的行动。

  在原作开始时就已经十六岁,即使加上年龄也相当萝莉的人妻小鼓公主攻略路线,充满了制作团队的恶意。喜欢这类嗜好的玩家们,全都以攻略这位明显只有NTR要素的公主为目标。可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攻略路线。于是他们拼命摸索攻略她的方法。

  然后某个玩家发现了。要攻略她,不管赚取多少好感度都没有意义。

  攻略小鼓公主的路线,玩家们称之为「邪魔歪道脑化路线」,或是「达斯・球球路线」等等。正确来说,这与其说是攻略小鼓公主的路线,不如说是主角堕落为恶棍,堕落为雌性动物的路线,攻略小鼓公主只是其中的一个事件。

  另外,要走上这条堕落路线,必须先让主角在葵、雏、胡蝶、碧鬼身上迎接坏结局,接受雏的刀术指导并将其作为主要武器,和宫鹰家的魔法魔罗棒君在京都培养友情,两人强行上完赤穗紫后,再把他全裸吊在河岸,以女装状态接触左大臣并提升好感度,进入阴阳寮,获得难以入手的道具『耽溺的媚药(甲)』等等。

  为了填补失去家人的悲伤,主角逐渐沉溺于力量,结交了损友,变得只顾着享乐,左大臣向他说明古代禁术的魅力,使他逐渐堕入黑暗面。最后在阴阳寮首领们准备讨伐左大臣的事件中,主角完全堕入了邪道。

  阴阳寮首领查出左大臣的真面目,只差一步就能杀死他,却被主角妨碍,这时左大臣就像某个暗黑卿一样,喊着「吃我这招!无限的法力!」,使出攻击。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已经无法回头的主角屈服于左大臣,成为雌性奴隶,背叛朝廷和鬼月家。而小鼓公主则被当成祭品,以消灭鬼月家。

  让毫不知情的小鼓公主喝下混有春药的茶,之后主角和魔法魔罗棒君一起强行夺去年幼公主的纯洁。最过分的是在游戏过程中,公主本身把对方当成丈夫,露出陶醉的表情。

  当然,恢复神智后她感到绝望,而且小鼓公主还受到威胁和洗脑,名副其实地几乎每天都被当成发泄肉欲的对象。不知道是想整她还是怎样,游戏里有许多针对她的异常玩法和残酷情境的图片,而且是由画师们使出浑身解数绘制而成。

  最过分的是宇右卫门在途中也开始察觉他们的肉体关系,却装作没看到。这是很严重的误会,宇右卫门本身认为后妻是因为自己体型不好,长相也不怎么样,所以才疏远年龄差距太大的自己,然后和别人外遇。嗯,毕竟主角和魔罗棒君的长相都很不错……小鼓公主虽然委婉地求助,但求助的方式过于谨慎,反而被误会,随着故事进展,她的表情也愈来愈阴沉。之后这件事被揭穿,她被魔罗棒君下更多药,还被催眠。

  她的下场只能说是制作人员的恶意。小鼓公主被灌下药物,肉体和尊严以各种形式遭到凌辱和玷污。然而在游戏设定中,到了后半段要取得或制作春药都会变得很困难。根据其中一名玩家的考察,无论玩家再怎么有效率地进行游戏,到故事结局为止,拥有的春药数量似乎都不足以应付。然后,春药用完的那一天就是小鼓公主的忌日。

  恢复神智后,回想起至今为止所遭受的种种对待并理解一切的小鼓公主陷入强烈的绝望,然后发狂。在发狂的状态下,她因为自身的污秽和对丈夫的罪恶感而突然自杀。她以古老的方式割断喉咙自尽。

  不过,胆小又懦弱的少女做出这种事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应该不难想象。因为伤口不深不浅,喉咙大量出血,却也让她多受了不必要的痛苦,只能泪眼汪汪地对丈夫谢罪,过着悲叹不已的孤独生活,最后孤独地死去。

  「老爷,我居然恩将仇报,真是对不起……」

  「我愿意以这条命来偿还这份污秽的罪孽……」

  「呜咿……啊……好……痛苦……」

  「血……好痛……好痛啊……」

  「老公……」

  「好痛……好痛……」

  「救……救我…………」

  「…………对不起。」

  有NTR兴趣的玩家大多对这个场景留下了心灵创伤。为什么要用态态剧场版的水平做成视频啊?声优的演技也很逼真。我当然也留下了心灵创伤。

  会做出这种费工的事情,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杀害宇右卫门。在其他路线连战斗画面都进不去,主角就会被秒杀,但借由插入这个彻底贬低小鼓公主的事件就能回避。因为不管怎么说,很重视小鼓公主的宇右卫门和别的路线不同,会犹豫是否当场立刻杀掉主角。因为主角是妻子热中的爱人。

  不只如此,进入战斗画面后宇右卫门也显得有气无力,和原本的高能力值相反,变得相当弱。即使如此,要打倒她依旧很困难……不过只要撑过一定回合,重情重义的魔法魔罗棒君就会前来救援主角,然后把至今为止的事情全都告诉宇右卫门。包括小鼓公主遭遇了什么,她有多么想向宇右卫门求助,还有她悲惨的结局……一如字面意思,宇右卫门因为这些暴露行为导致精神崩溃,接着被主角趁隙以物理攻击粉碎而死。喂,不要把这一连串的流程形容成「友情、努力、胜利」,至少周刊少年杂志上不会出现这种故事。」

  「……算了,这次的情况应该不需要担心吧。」

  在自己的小屋里被可恨的白蜘蛛吸血,同时沉浸在思考之海中的我带着苦笑喃喃说道。前几天向大猩猩大人报告时,我遇见了那位幼妻大人,因此才回想起这种感觉会让人脑袋坏掉的设定。看样子宇右卫门并没有告诉她任何事情,所以我也被问了很多问题。

  (她恐怕是不想让小鼓姬担心吧……真是个笨拙的家伙。)

  宇右卫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小鼓姬。而小鼓姬也一样……从之后发售的轻小说版与短篇等作品可以窥见这一点。而且本篇游戏的末路也隐藏着,进一步地破坏玩家的脑。

  我曾经试玩过一次,精神上很不好受。小鼓姬也是,那个路线与其他的坏结局相比,是充满着郁郁寡欢事件的魔境。不过也因为这样,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可以安心地无视的路线。

  说起来,除了那个路线以外,小鼓姬被NTR的可能性非常低。而且那个路线的前提条件非常困难,要折断旗标是相当容易的。当然这个世界不是游戏而是现实……

  「即使如此,只要支持失去家人的主角,甚至避免她黑化,那就没问题了……对吧?」

  「?伴部大人?您说了什么吗?」

  「咦?啊,嗯……我只是在想,又要出外勤工作真是麻烦。」

  是因为盲目的关系而听觉敏锐吗?在稍远处缝纫的球对我的小声自言自语起了反应。我慌张地蒙混过去。

  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我的发言让球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是这样啊…………请问这次的工作大概会花上几天呢?」

  「?这个嘛……你最好先做好可能会花上一个月的心理准备哦?因为这次的范围很广。」

  毕竟目标并不明确,必须把在各地引起骚动的妖孽们一个不漏地找出来。跟平常的委托性质有点不太一样。

  「一个月吗……」

  「……?」

  我让讨厌的蜘蛛停止吸血,让它维持在不至于饿死但也不会饱足的程度。我捏着它的腹部往上提,白蜘蛛大概是生气地想叫我再喂它吃东西吧,它不断挣扎。我毫不客气地将它扔进虫笼里,接着关上笼子,然后直接走向意志消沉的球。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的话尽管说,不用客气。」

  「不、不是……并不是什么问题……」

  球不知所措地回答我的问题。话虽如此,我跟她的交情也已经算长了。她总是会立刻压抑自己的意见和情感,个性上既自责又自虐。如果我不强势一点逼问,她很可能又会把事情都往肚子里吞。

  「怎么了?说说看。还是说……你有事瞒着我?」

  「不、不是!绝对没有那种事……只是……」

  「只是?」

  「伴部大人不在,果然还是会感到寂寞。而且,我好担心。您能不能平安回来……我真的好担心……」

  球闭着眼睛低下头,用微弱的声音坦白。她原本就很少与人交流。住在京城时,除了哥哥之外似乎也没跟其他人说过几句话。对于这样的她来说,我是少数的聊天对象。而我却长期不在家,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她当然会担心。

  「……抱歉,因为工作。」

  「不,我才是,老是耍任性,真的很抱歉。您明明为我们准备了衣食住,我却……」

  在京城时,衣食住当然全都要靠自己,还得缴税。相较之下,现在虽然必须自己准备一定程度的衣服和食物,但基本上都能靠我提供的生活费过活。因此我和球他们之间有着明确的上下关系。从球的角度来看,对我客气也是无可奈何。

  「别在意,你们的贡献对我也有帮助。这是你们应得的报酬,抬头挺胸吧。」

  「不,这……真的只是我任性的要求。老是给伴部大人添麻烦……我也希望能像大哥那样帮上伴部大人的忙……」

  球露出有些寂寞又悲伤的微笑,看得出她内心的纠葛。之前听说她的双亲已经不在,加上身体虚弱,所以被哥哥当成温室花朵般养大……平常虽然看不出来,但偶尔会像这样透露出复杂的内心世界。而且她吐露这些事情后,大概会更加厌恶自己。

  「……对了,你裁缝也做很久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想到内心复杂无比的球,于是提议转换心情。

  「休息吗?」

  「嗯,我也觉得有点累了。如果你愿意陪我,我会很高兴……」

  实际上,我被蜘蛛小鬼吸血后有点贫血。

  「哦,那我马上去准备……」

  「不,由我来准备,你去拿坐垫过来。」

  我这么拜托她后,走向厨房。我准备了两个茶杯,把煮好放凉的白开水倒进茶杯里。我记得家里应该有点心……

  「怎么样?你准备好坐垫了吗?」

  「是、是的!我马上去拿坐垫……」

  球用膝盖爬行,用手在周围摸索,终于找到一个唐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坐垫。我提醒她。

  「还要一个。别忘了你的份。」

  「我、我知道了……!」

  听到我的提醒,球连忙又拿了一个坐垫。我坐在她准备的坐垫上,把茶杯递给她,然后在中间放了一个盘子。

  「这个香味……是红豆麻糬吗?」

  「是啊。之前孙六做的。来,吃吧?」

  我拿起一颗麻糬放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吃起来有红豆和盐巴的味道。

  「那我也来吃……啊,真好吃。」

  球也拿起一颗麻糬,张开小嘴咬碎。同时,她露出浅浅的微笑。这个动作让我联想到兔子。

  我和球暂时专心地喝着白开水,吃着红豆麻糬。我们默默地喝着白开水,只听见麻糬碎裂的声音。

  「……对了,我还没赢过你吧?」

  点心盘里的米果只剩下一半时,我突然开口。

  「咦?噢……您是指夹棋吗?」

  听到我唐突的发言,球一时之间歪了歪脑袋,不过很快就像是回想起来般地回答。

  夹棋……即使前世的人听到这个名词,大概也几乎没印象吧。如果说是黑白棋,应该就懂了。至少在我认知的范围内,这个世界还没有黑白棋,所以是我闲暇时为了打发时间而想出来的游戏。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雏很难理解普通围棋的规则,总是因此闹脾气。

  成为下人后,我也经常和同僚们一起玩黑白棋来打发时间,还收集了旧的棋盘和棋子,把它们放在小屋里。球兄妹和来访的白、白若丸,以及其他棋盘游戏,我们都很常玩……其中最强的人是球。

  「哎呀,我明明经验比较丰富,却在第一次对局时就输给你,真是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因为球是盲人,还是因为盲人,她在将棋、围棋等不需要运气的棋盘游戏中强得异常。夹棋也是一样,就算我让球,对局时也是难分高下。要是没有让子,我大概五局会输四局。

  「不,我竟然只能靠游戏打发时间……真是丢脸。」

  「喂喂,别这么说。那我这个陪你下棋的人不就变成笨蛋了吗?」

  我笑着回答惶恐的球。事实上,先不论将棋和围棋,就连我提议制作的游戏,球也全都比我强,所以我也会利用空闲时间研究。

  「如何?要不要下一局?当然,我不会放水。」

  「可以吗?」

  「当然啊。你可别放水哦?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实力。」

  我边说边准备棋盘和棋子。顺带一提,球因为双眼失明,没办法自己移动棋子,所以我会依照她的判断移动她的棋子。虽然可以作弊,但我当然没打算这么做。虽然没打算这么做……

  「唔,果然很强……!」

  游戏开始后第二十手,我已经陷入绝境。四隅已经被她拿下两处,处于劣势。

  「接下来,请在六・九下棋。」

  「知道了。」

  我依照球的指示下棋。转眼间就被她拿下六枚棋子,棋盘上已经一片空白。我刚才还夸下海口,现在却落得这副德性,真是丢脸。

  「可恶,还没完。要是放弃,比赛就结束了……!!」

  我过去在降妖伏魔时吃了不少苦头,但我的少数优点之一就是死缠烂打。即便身处劣势,我也不会停止挣扎,会持续低吟并寻找逆转的机会。

  另一方面,球则是十分安静。她以小鸟坐的姿势默默探出身子,凝视着盘面。只不过她闭着眼睛,想必是将精神集中在脑中的盘面。不过,这是……唔!?

  「唔……!?球,你稍微退后一点如何?头会撞到棋盘哦?」

  「咦!?啊,是!我知道了……!!」

  球听见我的提醒后连忙转身,害羞地低下头。不过我也同样感到难为情。她因为双眼失明,又鲜少与男性接触,所以没什么自觉。这名少女的警戒心实在太薄弱了。

  她应该有注意到自己探出身子,导致衣襟敞开,胸口的深谷一览无遗吧?她原本就体弱多病,又不外出,因此肌肤白皙无瑕。尽管不算大,但也不算小,那对胸部散发出青涩与危险的气息。毫无戒心地露出胸部的模样,对精神卫生实在不太好。更何况考虑到我与她的立场……

  「…………伴部先生?」

  「啊、嗯,打入四、五吧。」

  球闭着眼睛,对不发一语的我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那动作无意识地诱惑着男人。嗯,这可不行。虽然不知道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不过我能理解孙六为何不让她外出。

  「……虽然要你别手下留情的人是我,不过你这招还真厉害。」

  棋局继续进展,盘面如字面所述,被一片白覆盖。接下来似乎不可能逆转了。

  「球,你果然很强。」

  「不,就算我能做到这种事,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球。」

  我一叫她的名字,盲眼少女便浑身一震。不,你不用那么害怕……

  「这次外出时,可以拜托你做便当吗?因为你的饭团很好吃。」

  「好、好的!」

  球慌忙回答我的要求。那可爱的反应让我不禁苦笑。

  「而且天气变冷了,你可以帮我缝多一双袜子吗?」

  「我、我知道了!我马上动手!!」

  「还有,在下次对局之前,你要再多修行一点哦?这次我可不打算输。」

  「好、好的……!!………啊?」

  听到我一再的要求,球终于露出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就是这样。你别太沮丧哦?你这么消极,我会很困扰。」

  「是,非常抱歉……」

  「就叫你别沮丧了。」

  我再次对惶恐的球苦笑。而盲眼少女也跟着我露出微笑。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的……但希望她能多少轻松一点。

  「……还有,再跟我下一局。这次我会赢。」

  我一脸认真地提出孩子气的要求,球这次真的忍不住噗哧一笑。

  ————————————————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三年,长月的最后一天。这一天,以鬼月家为首的北土及东土的退魔士家族,遵照敕命,同时执行各自的职务。各家在各自负责的地区,进行大规模的妖魔驱除作战。

  鬼月家是北土的退魔名门兼大家,因此负责的范围特别广。这个区域比鬼月家受朝廷封印时所设定的管辖范围还要大上一倍,与其他家族的管辖范围也有所重叠。由于许多小家族人手不足,这也意味着鬼月家必须支援他们。

  鬼月家编组了东西南北共四支讨伐队,本家宅邸还安排了紧急时可充当增援的预备队。

  率领北讨队的是下人头鬼月思水,辅佐他的是下人助职家臣宫水静,外加一名退魔士。根据各种情报,这个区域预计会是四队中遭遇最多妖魔的区域。

  率领西讨队的是鬼月矢岛,辅佐他的是鬼月刀弥和鬼月绫香,外加一名家臣,共派遣了四名退魔士。鬼月矢岛是绫香的父亲。这个区域没有接获妖魔特别强大的报告,其他退魔士家也有余力,因此他以监护人的身份出征,剩下的则是以年轻一辈为主,借此累积经验。

  率领南讨队的是鬼月雏,辅佐她同行的是鬼月家分家的三名退魔士,其中两人属于雏派,一人属于中立派。中立派应该是负责制止雏派失控的监督人。

  东讨队的统率者是鬼月宇右卫门。他在鬼月本家系中不算特别强大,不过鬼月家领地东侧的领地大多比较富裕,宇右卫门的本业反而是与那些区域交涉或商谈。其他还有理究众头鬼月慧晴以下的一名家臣同行。

  本家这边则由鬼月葵、鬼月胡蝶等人负责留守,以备不时之需。

  各队成员除了手下和隐行者,还有杂人、临时雇用的工人等等。每队人数约二到三十人,全体加起来超过一百人。虽说大部分都是工人,但动员的人数依然相当可观。当然,花费的金钱和物资也相当庞大。

  「就是这样,你们要小心别出什么差错。」

  出发在即,我在门前的庭园进行行李和人员的最终确认,鬼月宇右卫门则高高在上地对我如此宣布。明明阳光并不毒辣,他却让阳伞站在自己身边,自己则坐在凉席上搧扇子,喝着冰得透心凉的糖水。不,你流太多汗了吧。

  算了,也好,我正好有东西想请他确认。

  「对了,隐行者首领,我这里有件行李。」

  「唔?行李?给我的?」

  「是的,麻烦您检查一下内容物。」

  我命令身旁的一名手下,恭敬地把刚才收下的东西递给宇右卫门。

  「唔,这是……便当?」

  高级的布包,解开绳子后,里面出现的是漆器制的五层式便当盒。宇右卫门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非得检查便当不可?」

  「因为这并不是饭盒里的那些杂人送来的。」

  「那么是谁?」

  「是夫人托我转交。」

  我行了一礼并回答,结果宇右卫门的表情更加讶异。他的态度就像是在说:「为什么那家伙会……」嗯,因为小鼓公主并不认为对方喜欢自己。毕竟她至今为止连一次都没有收下过。

  ……不,那是因为宇右卫门总是什么都没说就直接出门工作。

  顺带一提,内容完全符合眼前这位黛……宇右卫门的喜好。恐怕是平常吃饭时仔细观察过吧,料理的水平也不差。我记得外传集里有提到她曾经拼命练习过料理。

  ……而且在《一打・玉子烧路线》中,好不容易带着爱意制作的料理还被魔法魔罗棒君彻底破坏,甚至让丈夫产生误会,反而让她更加绝望。

  「……哼!是那家伙啊,真是奇妙。算了,拿去吧。」

  不过这次并没有发生那种事,宇右卫门只是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但还是命令我把东西搬进去。我恭敬地照办,把便当重新用布包好,然后放进牛车里。我远远看到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宅邸一角的柱子后方松了口气地摸着胸口。

  「……真是坚强。」

  啊,这么说来,结果在游戏里,宇右卫门只有在那个NTR事件中才理解了继室的好意……

  我一边回想着这个事实,一边坐进牛车里。牛车内部明显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大上几十倍,这是使用禁术的自制「迷途之家」对牛车内部空间进行操作的结果。

  「这还真是……」

  宇右卫门拥有的牛车内部看起来就像是极尽暴发户之能事。雏的牛车是稳重的样式,葵的牛车虽然华美却有品格。相较之下,宇右卫门的牛车虽然也像葵的牛车那样豪华,但感觉有点过头了。

  金、金、金色。螺钿、镶嵌、莳绘。不只是金箔,甚至还使用了琥珀和鳖甲的众多奢华家具,还有让人眼睛发痛的壁纸……

  「又不是金阁寺。」

  看到这让人搞不清楚到底花了多少钱的内部装潢,我带着傻眼情绪叹了口气。不愧是鬼月家的钱包,赚钱的高手……虽然品味很差。

  「呃,我记得柜子在……嗯?」

  我正在寻找保管便当的地方,却突然在室内大量家具、日用品形成的森林中发现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穿临时雇用的工人服装的人影……

  「喂!你在做什么!」

  我立刻大叫。宇右卫门不可能让区区外人进入这辆满是高级日用品的牛车。闪过我脑中的念头是「小偷」。看到堆积如山的宝物,没有受到诅咒等拘束的外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我摆出战斗态势,准备要抓住对方。

  ……只是,对方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工人。

  「嗯?哎呀,我只是觉得以乡下人来说,你收藏的酒倒是挺高级的。」

  「什么!」

  随着这厚脸皮的发言,那家伙跳到我的面前。没有冲击波,也没有声音,却宛如疾风般确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有着一头飘逸蓝发的女性取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长在头上的两根角。那正是鬼的象征。

  那是个自由奔放,美丽又骇人的鬼人。过去曾经在京城肆虐的四凶之一。这家伙穿着工人服装,一手拿着应该是从宇右卫门那里偷来的酒瓶,脸上挂着满面笑容。他咧嘴露出尖锐的牙齿,看着我露出嗜虐的笑容。酒臭味好重。一只蜂鸟停在他的肩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从他的态度和服装,还有综合目前的状况,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你……你这家伙……!」

  「哎呀,偶尔像这样混入人群也不错吧?难得出来旅行,就放轻松好好享受吧。嗯?」

  鬼……红发碧瞳的家伙完全没考虑到我的辛苦和不安,只是自顾自地发表意见。算了,反正就是……混账东西!

  ————————————————————————

  「这样就可以了吧,葵?」

  她从其中一栋宅邸往下看着即将出发的牛车、马车和人群,以鬼月顾问的身份开口发问。

  室内充满从香炉飘出的甘甜香气,一名身穿紫色和服的女性慵懒地坐在扶手椅上,散发出蛊惑人心的魅力。虽然她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散发出压倒性的魅力。

  黄金色的眼眸带着神秘气息,大胆的微笑和涂上口红的泪痣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既厚实又艳丽。仿佛是为了诱惑男性而诞生的这副模样,即使是花街的最高级游女也无法展现出如此的美色。

  和这样的她面对面的桃发美少女露出微笑,悠然地回以微笑。

  「当然。这反而是个好机会,好不容易让那只猪和姐姐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葵嘻嘻笑着。她以袖子遮住嘴角,露出嘲笑的表情。她坏心眼地笑了。

  葵知道那个愚蠢又短视的姐姐对猪很执着。而且在前几天的谈话中,姐姐为了袒护猪而和宇右卫门发生争执。那是葵设下的计谋,而这次的人事变动就是要让争执更加恶化。

  以那个笨蛋姐姐的个性,不难想象她无法容忍猪待在自己身边,再加上前几天的事件,她会更加敌视自己的支持者,也就是宇右卫门。雏派内部并非团结一致,有不少人对宇右卫门的存在感到不快,想要夺取她的地位和财产。虽然葵的派阀也是一样……

  无论如何,让雏和宇右卫门两人之间产生裂痕,对葵来说是有利的。

  「话说回来,你不要讲得好像只有我是坏人。第一个提出建议的人明明是祖母大人。」

  为了阻止他基于嫉妒与警戒而对葵进行的盘问,宇右卫门故意煽动雏,让她们彼此对立,把话题模糊带过。葵记得很清楚,第一个提出建议的人是眼前这个狡猾的老妇人。虽然她假装成是葵的提案,实际上也没有出现在现场,不过那场关于他的议论,全都是胡蝶一手策划的既定结果。

  (她还是老样子,总是躲在幕后,擅长在不站上第一线的情况下策划阴谋。)

  葵在内心讽刺,把几乎每个月都会寄来的堂妹的烦人信件丢进香炉。不知为何,连同寄给他的信件也一起丢进去,而且先撕碎才丢。明明一次也没有回信,却还是死缠烂打。葵厌烦地叹了口气,继续对祖母发问。

  「……话说回来,祖母大人那边真的没问题吗?我和雏也就算了,我记得祖母大人并不怎么讨厌隐行众首领吧?那个男人明明站在支持雏的立场,你这样帮他会不会太过头了?」

  「……很遗憾,站在雏那边并不是明智之举。」

  面对葵的提问,蝴蝶叹着气低声回应。她闭上眼睛,似乎真的很遗憾地摇摇头。

  「这是为了我儿子,也是为了那个笨蛋哥哥的道义。居然想拥立雏……你虽然也很夸张,但至少比雏好一点。」

  「所以你愿意站在我这边?」

  「我站在他那边。」

  蝴蝶淡淡地回答。她对孙女们并没有多高的评价。双方的个性都太强烈,自我意识太强。即使如此……考虑到要保护他,蝴蝶还是会选择葵。而且她也不希望可爱的儿子为了雏而走上毁灭之路。

  所以蝴蝶才会出借智慧,协助这个策略。无论是之前的讨论还是这次的人事安排,蝴蝶都在背后为葵出主意并进行调整。孙女们也因此而大为活跃,帮了蝴蝶很大的忙。然而……

  「……我不会把他让给你哦。」

  「我也知道自己几岁了,也知道自己的立场。如果他愿意选择你,那么他的伴侣就由你来当吧。」

  蝴蝶语带嘲讽地说道。对此葵并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单纯的挑衅,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有信心。

  「他会选择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葵如此确信。美貌、身材、财富、血统、才能、力量,她拥有这一切,她不想要任何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存在。无论男人再怎么愚蠢,总有一天也会明白葵是多么优秀的对象。而且,葵愿意为了他奉献一切,无论什么事都能原谅。她甚至能成为对他有利的女人,连她自己都觉得愚蠢。只要她愿意,除了自己以外,他不可能选择其他人。

  「他不是笨蛋,只要合理思考,应该会选择我。当然,我心胸宽大,会原谅他一时的冲动。」

  葵对他的期待与理想化,同时她也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自己再怎么充满魅力,有时也会想吃乡村料理而不是怀石料理。男人就是这种生物。

  葵只要懂得分寸,不随便插手,她也愿意容忍那些乌合之众成为他的玩物,而且就结果而言,如果能巩固他的地位,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如果是那个笨蛋姐姐,大概不管是谁都会烧掉,但葵没有那么武断。」

  「而且我这个年纪还对年轻人发情的祖母大人也是哦?不过前提是如果他想要我。」

  葵装傻说道。这是报复。不过以他的个性,就算面对这个年纪大又别扭的老太婆,只要知道内情,他可能也会手下留情。或者他可能想在初夜前帮自己试笔。

  如果是这个狡猾的老太婆,的确有可能。她可能会随便说些话,把他骗得团团转。用甜言蜜语诱惑他,说什么传统或习惯,然后等开始办事时,又装成小妹妹撒娇。真肤浅。令人作呕。真是丑陋的替代行为。

  「呵呵呵,以被帮助的立场来说,你还真敢说呢。」

  「哎呀,要帮助你的不是我,是他吧?你已经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你该不会是痴呆症吧?」

  「哎呀哎呀,真是失礼。」

  两人发出平稳的笑声,气氛却非常恐怖。在第二公主身边的白狐缩起耳朵,看起来非常害怕。如果可以,它甚至想立刻逃离现场。

  「……话说回来,这个小鬼是谁?该不会是祖母大人的兴趣吧?」

  经过一段看不见的交锋后,葵终于指出那个躺在蝴蝶的大腿上,被香薰得沉沉睡去的小孩。这个偶尔会痉挛,却依然露出舒服表情的可爱少年……穿着巫女服,要是不知道他是男性,恐怕会误以为是真正的巫女。

  不,问题不在这里。这个口水直流,整个人依偎在蝴蝶怀里的小孩明显出现了某种异常。葵察觉到这孩子的体内灵力流动出现了异状,很明显是服用了某种禁药。问题是,他到底服用了什么……?

  「哎呀,你明明知道这孩子的才能。」

  「是啊,确实很优秀,面对那个可怕的堕神诅咒,这孩子会成为很好的保险。不过,让他穿女装真的好吗?」

  葵很清楚自己的性癖并不正常。对她来说,稚儿的存在本身就是污秽,更别说要让稚儿穿上女装……她不认为这是什么好兴趣。

  「呵呵呵,不用多久,他就不会想穿女装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到了这个地步,葵终于明白眼前的祖母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原来如此,这股甜腻的香气是麻醉药。祖母应该是少量分次让他服用,让他的身体如同字面所述,逐渐被改造。改造的过程绝对不轻松,所以这股香气才会如此强烈。虽然可以理解……

  「这是为了效率。这是为了他最好的方法。难得有这等才能,当然要有效利用。这孩子也同意了。」

  「……你打算压榨他?」

  「如果能被他压榨,这孩子应该也心甘情愿吧。」

  祖母面带微笑,毫无罪恶感地如此断言。葵打开扇子遮住嘴巴,这代表她不打算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要为他增加更多保险措施是无所谓,但是她无法奉陪这种异常的性癖。无论是想成为雌性的稚儿,还是想把稚儿改造成雌性的祖母……葵认为自己必须待在他身边,成为他最亲近的人。

  他太善良,很有可能对这些家伙施予不必要的同情。如果有必要,他也需要能舍弃他人的冷酷。而葵很清楚他不是那种人。如果他能那么做,自己就不会在这里了。正因为如此,自己待在他身边才有意义。代替他弄脏双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算了,无论如何,希望这次能平安无事。」

  葵把视线从眼前这些难看又肤浅的存在们身上移开,瞥了一眼走出大门的队伍,喃喃说道。没有问题当然是最好。没错,虽然没有问题……

  「不好的预感总是特别准。」

  尤其是和他有关的事情更是如此。所以葵要保险起见,她命令自己的式神。

  「跟上去。你应该办得到吧?」

  她高傲地命令不可视的式神。没有任何反应和声音,但是葵知道,巨大的气息让那个存在的气息远去。

  「好了,就等好消息吧?呵呵,我很期待你的活跃哦?」

  于是,樱花色的公主再次温柔地凝视着心爱的他启程。那副模样,正是妻子目送丈夫离去的身影……

  # 第七十一话●

  那名男子在宅邸的某个房间写书。空间里充满研磨墨汁散发的芳醇清香味,身材肥胖的男子板着脸握着笔。

  自从失去妻子以来,男子就只是像个庸俗的商人一样努力赚钱,有不少人暗中鄙视他,不过他本人并不在乎。

  他明白自己绝非受人期待的存在,跟那些乌合之众比较也没有意义。事到如今,他不会因为自己的驱魔能力比哥哥们差而生气,早就已经妥协了。自己有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职责,没必要在办不到的事情上做无谓的挣扎。

  当然,已经没有人会粗鲁地拍打他的背,告诉他这个道理了……

  「……哼,事到如今说这个也没用。」

  男子想起以前的事情,冷哼一声。第一次见到瘦弱的自己时,她瞪大了眼睛。第一次见到她时,自己也哑口无言。

  她个头高挑,皮肤晒得黝黑,是南土特有的肤色。她的四肢结实,腹肌分明,而且这些肌肉不是靠灵力强化,而是她天生的体魄。光是她天生的力气,就足以让当时的自己一拳毙命。而且,她为了执行退魔工作,将灵力注入四肢,强化肌力时……自己看到她工作的模样,简直吓破了胆。

  她虽然装备着巨大的槌子,但恐怕空手杀掉的魑魅魍魉还比较多。她那恶鬼罗刹般的战斗姿态,甚至让妖魔吓得逃之夭夭……当然,他们逃不掉就是了。

  「话说回来,是谁?竟然偷窥我,真是个怪人。」

  他将意识放在过去的追忆上一会儿,然后才用锐利的视线看向纸门的缝隙。他眯起眼睛,警告从稍早之前就偷窥自己的人。好啦,到底是谁找我……?

  「噫!?被发现了!?怎、怎么办!?■■!?」

  「呃,我不是说马上就会被发现吗……?」

  听到纸门另一头传来的声音,男人不禁感到扫兴。那是可爱的小孩子的声音。他听过这个小孩子的声音……

  纸门的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接着纸门被拉开,一名年幼的女孩悄悄探出头来。她有着一双红眼,以及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长相像母亲一样可爱,但感觉有些顽皮的女孩,一脸紧张地探出头来。

  她是鬼月宇右卫门的外甥女,也是不幸的哥哥的女儿。

  「这不是公主大人吗?真是稀客。您来这里有何贵干?」

  男子恭敬地询问少女。虽然其他人私底下都称呼她为土气的村姑、没教养的野丫头、脾气暴躁的任性公主,但他对哥哥的恩情与同情,以及对少女的怜悯,让他无法对少女抱持太多恶意。不如说,他甚至多少能够理解少女的态度。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没有母亲,也几乎见不到父亲,更被迫与出生长大的家和朋友分开,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这样的孩子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我不是来找这个房间,而是找你。」

  少女用纤细的手指指向他。男子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我说,因为你看起来很闲,应该有时间玩吧?」

  「公、公主殿下……!?我应该说过希望匿名吧!?」

  与少女用鼻子哼了一声,高高在上地宣言时截然不同,站在一旁的杂人少年脸色发青。他将视线转向少年,只见对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要找玩伴的话,应该还有其他人吧?」

  他歪着头询问,侄女用力摇头,不悦地鼓起脸颊。

  「因为每个人都不认真陪我玩,态度随便,而且动不动就纠正我,一点都不好玩。不过,一直跟■■玩也会腻。」

  「您是说,如果是我就会认真陪您玩……?」

  「■■说你一定可以!」

  「所以请您不要光明正大地说出别人的名字好吗!?」

  侄女眼神发亮地宣言,少年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真是奇妙的光景,那个难以取悦、脾气暴躁的侄女居然会这么亲近一个人。真是稀奇。

  (这么说来,她最近好像变得比较懂事了……)

  他最近似乎很中意最近买来的杂人,听说最近很少发脾气,也变得会乖乖学习……恐怕就是身旁的少年吧。竟然能驯服这个侄女,实在是……

  「嗯,那么就容在下奉陪吧。那么,要用什么来玩呢?」

  「啊,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去准备棋盘。之前■■想了一个新的游戏。比围棋简单,所以你也能马上学会哦!!」

  少女话一说完,就冲到檐廊,恐怕是回自己房间去了。脚步声啪哒啪哒地响起,实在很没规矩。途中可能会被老婆们提醒。」

  「……看来她很喜欢你啊,小子?」

  「咦!?啊,是……」

  在吵闹的少女离开的房间内,他以讶异的视线看着被留下的少年,如此问道。少年露出惶恐又难以言喻的表情,简直就像恶作剧被发现的顽皮小孩。」

  「真令人吃惊,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讨好那个侄女。你很狡猾嘛?」

  「哈哈哈…………」

  侄女有了值得信赖的人固然值得高兴,不过他还是先警告了这个年幼的杂人。自古以来,身份卑贱之人以个人交情讨好掌权者是常有的事。为了侄女,他必须驱除害虫,即使会因此招人怨恨也在所不惜。

  「……也罢,无妨。你看起来还算有点脑袋,就让你慢慢做点事吧。」

  为了侄女,为了不让侄女犯错,需要有人监视并报告。以往侄女没有值得信赖的人,所以迟迟找不到……不过这个杂人看起来不笨,应该可以胜任。

  「嘿咻……嘿唷……还差一点……」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纸门另一头传来侄女痛苦的声音。同时他也吃了一惊。因为侄女抱着一个大围棋盘,以及装满围棋棋子的棋罐,就这么走了进来。

  「好,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呜哇!?」

  「啧……!!你在做什么!?」

  用桐木削制而成的有脚棋墩对小孩子来说相当沉重,更别说女孩子了。侄女勉强抱着棋墩走来,差点没跌倒,比他先反应过来的是杂人。他赶紧扶住差点摔倒的侄女。

  「嘿嘿,谢谢。」

  「哎呀,别勉强自己啊……」

  杂人一脸疲惫,侄女却神色自若。

  「?叔叔,怎么了?」

  他想必一直看着两人,用比侄女更不解的视线看着他。

  「嗯?没、没什么……别在意。你要用那个吗?」

  「嗯!」

  他赶紧掩饰,侄女一听,明显开心地开始准备。她生龙活虎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下次记得找人帮忙哦……?」

  「知道了——」

  侄女与照顾她的人一边准备「夹棋」等游戏,一边交谈。杂人叹气般地呼出一口气,侄女悠哉地回答。那幅光景与其说是主从,更像感情融洽的朋友,或是兄妹。感觉很吵闹,很烦人,但又热闹的光景……

  「…………」

  于是,鬼月宇右卫门忍不住想象,如果妻子还活着,这个平常只有他一个人的安静房间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已经过了十年以上的事情。

  ————————————————

  鬼月宇右卫门率领的东讨队在两周内巡视了三个郡。在这段期间内驱除的妖怪有十八只中等妖怪、合计两百零六只的小妖怪和幼小妖怪。相对的,损失只有两名仆役和一名工人受到轻伤,另外还有一名工人遭到捕食。

  从整体来看,这样的战果和损失只能算是马马虎虎。鬼月思水率领的北讨队消灭了数以百计的妖怪群,雏率领的南讨队烧死了三只大妖怪。另一方面,西讨队似乎几乎没有遭遇妖怪。

  即使如此,途中的治安还是获得大幅改善。如果没有驱除妖怪的委托,他们也不会深入态态地区的山区。此外,他们还封锁或净化、破坏容易成为妖怪源头的淤积土地或设施。对于那些对妖怪缺乏理解、相信错误迷信的地方官吏和百姓,他们也负责给予妖怪、妖怪的尸体和受害者适当的指导。

  ……不过,驱逐姑且不论,宇右卫门他们根本提不起劲去指导,所以实际上是由我们这些下人负责。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山神或祸神之类的家伙,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的妖怪,所以请各位千万不要献上活祭品。一旦发现,请立刻通知最近的城镇,请求派遣军队或退魔士。」

  在亚久里郡的大村野母世村的集会所,我向来自附近小村落的代表们说明当怪异出现时的应对方法。

  在与外界交流不多的穷乡僻壤,朝廷势力尚未渗透前的古老传说或传统依然根深蒂固。在这些弱小的集团中,神格或上位的妖怪基本上是无法抵抗的存在,有些地区甚至会定期献上供品或活祭品。因此,当强大的妖怪出现时,像古代那样立刻献上活祭品安抚对方的事例也不在少数。

  对朝廷来说,这无疑是禁招,也是愚蠢的行为。扶桑国是人类为了人类所建立的国家,神格和妖都是要被贬低、消灭、利用的存在,不是信仰敬畏的对象。就算不提这些,那些非人类的存在,思考方式也和人类相差甚远。活祭品这种东西,只会让那些家伙白白肥大,延后灭亡的时间,只是在慢性自杀。

  「如各位所见,妖的生命力非常高,所以请各位不要着急,像这样敲碎头盖骨,破坏内部。光是砍头是无法安心的。」

  我在害怕的村长代表们面前,打倒事先抓来削弱的小妖。妖的身体被固定住,即使砍下头也不会停止挣扎,我冷静地让部下按住它,用铁锤用力敲击头部。途中,愤怒的妖像变色龙一样射出舌头,这种程度的隐藏武器很常见,我冷静地用短刀砍断。代表们发出惨叫,但我毫不在意。在平常看不到妖的地区,因为大意而出现意外牺牲者的情况并不罕见。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些家伙有多么肮脏。

  「接下来,关于妖类尸体的处理……」

  话题继续进行,我开始指导众人处理刚才杀掉的妖类尸体。我告诉他们,只要把能利用或能换钱的部位切除,把尸体加工成容易燃烧的形状,再丢进火堆里烧掉就好。既然妖类能换钱,想必会有人愿意动手。要是随便处理尸体,不只会造成传染病,吃掉那些血肉的野兽也有可能化为妖怪,或者被同为妖类的家伙吃掉,那样就更麻烦了。我根据朝廷和阴阳寮根据长年经验所得到的知识,告诉他们正确的处理方法。

  ……只是,很多人在我开始解体秀时就匆匆离开了。

  「搞砸了,我用这边的常识想太多了。」

  聚集在此的都是各村的代表或重要人物,也就是边境山区的山大王,但好歹也是支配阶级。

  由于厌恶污秽……毕竟一个不小心,光是看到、摸到或提到妖类都有可能被诅咒……所以扶桑国的支配阶级除非自己动手,否则连讲到妖类都嫌麻烦。那种事交给下贱的人去做就好……从我实际的示范和指导中,可以看出这种想法。

  (我一开始连杀鸡都办不到……看来我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同化了。)

  我叹了口气。由于受到前世的影响,我一开始对于替家畜或狩猎的猎物放血、剥皮等行为也感到战战兢兢。更何况我虽然只是味噌渣,但还是拥有灵力,也具备一定程度的知识,然而他们就如字面所示,只是被乡下陋习束缚的普通人。他们会对我在他们面前做出的行为感到反感,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无可奈何。

  「不,允职,你不需要那么沮丧。反正不管做什么,那些家伙的态度都一样。」

  指导结束后,代表们迫不及待地前往村里最大的村长家。他们打算出席使用了宇右卫门带来的食材和酒的宴会,角叶则以轻蔑的语气说道。我记得这家伙也是来自边境山村。」

  「你对他们的厌恶还真是明显啊。」

  「我不清楚允职你故乡的情况,但我的村子非常糟糕。不仅相当封闭,还饲养了负责当祭品和泄愤的奴婢。」

  角叶说到这里便突然陷入沉默。不过,从他简短却充满真实感的话语,以及刚被鬼月家买下时的态度,我大概想象得到。

  「这份工作也很辛苦哦?别说明天,就连今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只要努力就有机会活下来吧?而且,至少能为了同伴而死……总比为了那些垃圾被吃掉好。」

  最后的低语充满憎恨。这样不行啊。

  「这样啊……助手,辛苦你了。已经很晚了,和其他人一起吃饭睡觉吧。明天又要行军哦?」

  总之,让他待在这里也不太好,所以我命令他离开休息。疲劳容易让人变得冲动,而且有同伴在场,他也不会做出轻率的举动。就算做了,周围的人也会阻止他。

  「可以吗?工作还没……」

  「已经没有体力劳动了。剩下都是事务工作……你会写字和算术吗?」

  由于人手不足,下人的教育内容追加了最低限度的读写算术,但眼前的新人是否具备处理事务工作的能力,答案是否定的。实际上,角叶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明显看出他厌恶的反应。」

  「要是写错字或算错数,我可受不了。好了,快去……别熬夜哦?因为要轮班。」

  「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那名仆人不甘心地大喊,同时从现场退开。很遗憾,十五岁左右的毛头小子不管怎么掩饰,都还是个小鬼。实际上,无论是在众内还是班内,除了我以外的前辈上司都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唉,放弃吧。

  「好了,我也得处理剩下的工作……」

  赶走部下后,我叹了口气,回想起今天该做的职务。补充物资、经费账簿、整理报告书,真麻烦。

  「……唔!!」

  正当我在脑中排列繁杂工作的顺序时,背后传来欢呼声。我转过头,声音的震源地来自村长的宅邸。开朗的笑声。为了慰劳与交流而召开的高层人士酒宴……

  「哎呀,还真是从容不迫啊?在这种时代居然还有肉有酒,甚至还举办联谊会。最近的高层真是缺乏危机感,这样不行啊?」

  「…………偷走那些东西的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一边警戒一边转过头回答。不知何时盘腿坐在背后的碧鬼,大概是从宴会上拿来的吧,只见他喝着一升瓶,啃着鸡翅,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注视着我。

  「酒跟肉都挺不错的。如何?要不要来一杯?」

  「不需要。你全部喝光如何?」

  「然后醉倒在这边被砍头吗?」

  碧鬼用手刀比划着自己被斩首的模样。也是,以某种角度来说,喝到烂醉再被鬼杀掉,是老套到陈腐的古老手法。会体验过也不奇怪。真希望她能确实补上致命一击。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没被发现。真可恨。」

  我没有回答鬼的话,只是这么吐露。仔细想想,原作中她也是若无其事地混进女佣之中,所以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碧子大人,也就是红发碧童子,确实是个暴力至上主义、粗鲁又怕麻烦、做事冲动、情绪化又任性的怪物,但她并不愚蠢,实力也是货真价实。再说,她从千年以前就活到现在,虐杀过包含古代神格在内的众多怪物,虽然说是九死一生,但还是从退魔七士手中逃出生天。她的智慧与能力绝对不低。

  虽然在作品中没有明示,不过玩家们推测这恐怕是一种幻术或改变认知的招数……总之这只鬼很擅长混进人群之中。现在她也理所当然地混在工人之中,别说其他工人,连鬼月家的人都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不仅如此,她每天晚上都参加工人们的酒宴,大口喝酒、大声唱歌、说些低俗的话题,完全融入了他们。我明明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她什么时候会闹事……

  (她头上明明长着明显的角……这么说来,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改变认知或幻术这类招数的可怕之处,就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陷入术中。因此必须经常怀疑周遭的事物,确认其他人和眼前的光景是否一致。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时候无法察觉。

  再怎么说她也是四凶之一。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肯定也无法认知这家伙是鬼。能够认知到这点,应该要归功于原作知识……也或许是因为这样。第一次跟这个怪物对峙时,我察觉到她的变化,这成了我与她结下恶缘的开端。

  「……不管怎样,希望你安分一点。要是你到处乱来,我可受不了。」

  目前在场的最高战力是黛……宇右卫门,但就连她也打不赢这个碧鬼。虽然在好几个坏结局路线中都跟她发生过冲突,但顶多只能撑几秒,再久也撑不过十秒就会被杀掉。

  「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却这么警戒我,真是的。」

  碧鬼毫不客气地摇晃着丰满的胸部,坐到地上喝起酒来。虽然态度看起来很粗鲁,但我发现鬼正在观察我。

  ……碧鬼察觉到我从死角架起手车和短刀。当我理解到这点,鬼咧嘴露出犬齿,我则皱起眉头。

  「……面对怪物还装熟的胆小鬼,应该派不上用场吧?」

  「竟然说这么端庄的淑女是怪物,真过分。」

  「少胡扯。」

  我立刻回答并痛骂对方,鬼则是愉快地咯咯笑。我完全不懂有什么好笑的,也不想懂。明明此方是赌上性命在回答问题……

  「……!她走了吗?」

  凝重的气氛突然间烟消雾散。我猛然看向正面,直到刚才还盛气凌人的怪物已经不见踪影,如字面意思消失无踪……这应该不是隐匿之类的招式,而是真的消失到某处了。

  「……每次都会让我感到寿命缩短。你那边不能设法处理吗?」

  『我无法接受你的说法,先带那个麻烦人物过来的是你们吧?』

  回应我的叹息与抱怨的,是不知不觉间停在我头上的蜂鸟。蜂鸟的式神,松重的式神。

  「呃,因为你们看起来相当亲近。」

  『你这是在侮辱我吗?真遗憾,我跟你一样哦。』

  从蜂鸟另一侧看着此方的少女不满地回答。照这样看来,那个碧鬼似乎让她累积了不少心神上的疲劳。话说回来……

  「……从你的语气听来,感觉相当疲惫呢。要不要跟道砚翁换班?」

  『你认为我没想过这点小事吗?祖父也不是闲着没事。』

  松重的孙女以有些不耐的语气,对我的提议丢下这句话。生理……应该不是吧。

  (虽然不知道正确时期……)

  假设是同一个人,如果在原作内,至少一年后就会死了。她没有名字也没有外貌,小说版只有提及她的存在与死亡,因此我能说的事情少之又少。说到底,我连她何时、何地、因为什么原因而死都不知道,所以也没办法提醒她。』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你在打什么主意吗?』

  「就算我有什么企图,我也没有实现的力量。」

  我耸耸肩,敷衍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的蜂鸟。虽然我们因为各种因素而有所联系,但对她和她的祖父来说,我也是可能的话就想处理掉的对象,这一点我不能忘记。只不过,对方似乎没有接受我的话,依然露出疑惑的表情。话说回来,蜂鸟的表情还真丰富。是新买之后又改良了吗?

  『你是在讽刺我吗?』

  「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力量,我可不能依赖。」

  这是我的真心话。在京城发生的事件和与土蜘蛛交手时的骚动也一样,如果记忆只有片段,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也会变得模糊不清。无法驾驭的力量,而且还是代价过大的力量,根本不可靠。

  『……你说得对。我放心了,幸好你脑袋还算灵光。做事不经大脑的莽汉,常常会未经详细调查就使用突然降临的力量。』

  接着蜂鸟「啪沙」地伸展翅膀飞翔。

  『真没办法。关于那个碧鬼,我这边也会进行某种程度的观察。不过,这个简易式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请别抱持太大的期待。』

  「感谢你。」

  牡丹没有回应我的谢意。她立刻隐身,连身影、气息和声音都变得无法辨识。果然改良得比上次更高性能了。」

  「……好了,我也完成工作,去吃饭吧。」

  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沉默片刻的我如此低语后,回去继续工作。宴会的欢呼声则是BGM……真是的,中间管理职还真辛苦啊。」

  而被害报告是在隔天早晨才送来的。我在天还没亮的时刻起床,正在做早上的准备时,被值夜班的部下叫去会面。

  「狼一般的咬伤吗?」

  在牛车前,我代替宇右卫门等人,从春贺邦的邦守使者手中接过报告书,重读内容后喃喃自语。

  那是跨越东讨队与南讨队负责区域的被害详细报告。被害者主要是单独行动的旅人、行商人、猎人等,已经将近二十人。他们大多是在头部到上半身被咬碎的状态下被发现。从状况来看,加害者应该是同一种存在。几乎可以确定不是人类所为。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只攻击单独的人类,而且也没有目击者。是相当聪明的妖物呢。」

  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妖物而吃人,应该不是如同野兽的小妖。也不是中妖。大妖……而且应该不是只有体型庞大的木偶。

  从咬伤的大小来看,应该会有目击者看到体型那么大的怪物才对。既然没有目击者,就表示对方用了某种手段隐藏自己的存在……看来不是那种光是看到就会死的类型。如果是那样,应该会出现更多可疑的尸体或失踪者才对。)

  「没办法之后再处理吗?」

  如果是郡司也就算了,既然情报是来自邦守,就不能置之不理。不过,明明连一个村子消失都不在意,却只因为这种程度的损害就……啊,原来如此。是因为损害报告会逐渐往邦都的方向移动吧。毕竟谁都不想在自己的地盘发生骚动。又或者是因为当地商人施加压力的关系。)

  「南讨队那边……不行,比这里还远。」

  我坐上牛车,确认异界化空间中摊在榻榻米上的地图,不禁咂舌。

  以画在墙上的鬼月谷为中心的地图,记载了周边的地理环境。天花板上吊着几根用高纯度翡翠磨成的针状摆锤,摆锤的动作明显违反物理常识。有的摆锤沿着地图上的街道缓缓前进,有的摆锤则是以锐角伸直,指向都市的中心。

  说到这里,应该就能猜到眼前的东西是什么,以及用途为何了吧。这是应用寻物诅咒,用来显示各讨伐队位置座标的咒具。话虽如此,触媒比原本的诅咒昂贵许多,术式也极为复杂。触媒持有者的位置资讯自然不在话下,甚至连状况与生死都能透过这个咒具掌握。

  遗憾的是,雏率领的南讨队似乎停留在负责区域的深处。自从这场讨伐作战开始以来,她就前往人类不会涉足的场所,将妖孽连同巢穴一个不留地歼灭。名副其实的斩草除根,手段相当激烈。

  「她就是这么热心工作吗?」

  虽然感觉有点太激进……但妖的确是很危险又令人厌恶的存在,是绝对不能放过任何一只的怪物。就算心怀慈悲放过它们,也不会有任何好事。杀光它们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考虑到雏为人民着想的个性,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行动。问题在于……

  「不,不会吧……」

  我低头看着地图,半信半疑地呢喃。虽然我想认为这只是偶然……

  「那座村庄就在范围内……我记得在那个场景,雏正在搜索妖吧?」

  我回想起已经变得相当模糊的前世记忆。雏造访主角萤夜环的故乡时,原本是为了讨伐委托的妖,而搜索着周边一带。然后在途中察觉萤夜村的异状,前往该处。接着在那里目击到身为村里唯一幸存者的主角打倒怪物的场面……

  (原作的故事差不多要开始了……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该不会是大猩猩先生介入人事,所以负责区域改变了?)

  当然,就算大猩猩先生没有介入,宇右卫门负责权贵众多的东部也是极为必然的结果。虽然我觉得真的不可能……

  「这次的犯人也不一定是雏在找的家伙啊……」

  「雏怎么了?」

  「……!?」

  仿佛回应我的自言自语般,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慌忙转过身去,同时跪下并低下头。正面站着一个肥硕的巨汉,正一脸不悦地俯视着我。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大步朝我走来。

  「你上车来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偷东西吧?」

  他瞥了一眼我刚才确认的地图,然后再次转向我。我趁机递出手上的卷轴。

  「这是邦守传令兵的请求,请您过目。」

  「请求?……嗯。」

  宇右卫门对我递出的卷轴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一把抢过卷轴,快速浏览一遍,然后更加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种时候竟然要我绕路……真是爱说笑。」

  「以距离来说,我们是最接近的。」

  「所以你才把这个交给我吧。真是的,我这边也有事前安排好的预定行程……」

  宇右卫门嘀嘀咕咕地抱怨,但他也知道这些话毫无意义,因此数到一百之前,他就不再继续抱怨了。

  「好,我知道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之后得通知同行的族人。喂,你去准备。过了中午就要出发。」

  「是!」

  我恭敬地回应宇右卫门的命令,站起身准备离开。然后转身准备走出牛车。除了向部下和工人说明变更目的地之外,还有临时采购物资等许多事情要做。时间就是金钱,尤其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更是如此,因此必须立刻行动。然而……

  「……喂,等等!」

  宇右卫门从背后发出的命令让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同时与宇右卫门四目相交。肥胖的身躯不悦地瞪着我,我感到紧张。

  「……请问有什么事?」

  我努力佯装平静,抹去感情,然后询问。

  「…………刚才你是不是提到了雏姬?」

  我屏住呼吸,避免被他发现。居然问这个啊。我应该说得相当小声才对……!!

  「我正在确认雏姬大人的讨伐队位置。因为请求的地区与我们重叠,所以我想说哪边比较近……」

  我尽可能地以平淡的语气回答。像机械一样压抑着语调,如此回答。前几天的案件时也是这样,在这家伙面前不能露出破绽。虽说有大猩猩大人的后盾,但还是无法安心。

  「…………」

  「…………」

  宇右卫门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抱胸瞪着我。对此我也努力保持沉默,没有反应。冷静下来,不要随便做出反应……!!

  这股痛苦的时间绝对不算长吧。宇右卫门再次哼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哼!不要因为是允职就得意忘形,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主人只要做我命令的事情就好了……不要想些多余的事情哦?」

  「……是。」

  宇右卫门打从心底感到不悦地斥责我,发出警告。我停顿了一下后才回答。之所以会停顿一下,一半是为了演出我脑袋转得慢的演技,另一半则是因为有点惊讶。我本来以为她会再逼问我一下,所以感到有些意外。

  「……已经够了,快点去吧。别浪费时间。」

  听到我的回答,宇右卫门发出嘘声,命令我退下。他踩着榻榻米,走向房间的上座,我再次行了一礼,不慌不忙地迅速撤退。

  「……别多管闲事。」

  「…………?」

  我正要钻过牛车的帘子离开,背后传来这句话,我不解地歪着头。因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没有听清楚。我不禁停下动作,回头望去。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点。」

  看到我的反应,宇右卫门再次斥责。要是再被盯上就麻烦了,我立刻行了一礼,离开现场,开始执行任务。

  因此,我很快就忘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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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丽帝在位十三年,神无月的中旬……季节已过丰收的秋季,即将进入严寒的冬季。农民们收割稻子、脱谷、缴纳年贡。接着上山储备秋季的果实,收集稻草开始做手工活。至少一般农村都养成这样的习惯。像我生长的贫瘠村庄,做手工活的季节应该会更早。也可能到附近的大村庄或城镇工作。

  然而,那终究是一般情况。春贺邦穰惠郡似乎不太一样。

  「还在收割稻子啊……」

  「因为这附近比较温暖……你看那稻穗,长得很大。米粒是不是比平常多两、三倍啊?」

  鬼月家的东讨队走在朝廷整顿的道路上,如此交谈。

  从街道上也能一眼望尽的水田里,至今仍是一片金黄色的稻穗。一眼就能看出是丰收,村民们正用锄头收割稻穗,但想到已经收割完的水田只有一半左右,要全部收割完至少还需要几天。他们瞥了一眼走在街道上的我们,又立刻回到农作上。

  「鬼月谷应该也已经收割完了……虽然有听说过,但这一带的土地真的非常丰饶呢。」

  「……看来是这样。」

  在旁边一起行军的御影向我搭话,我也回应了她,但面具下或许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

  在严苛的北土中,特别丰饶的土地就是这个春贺邦的稔惠郡。虽然我也没有来过,但根据原作知识,我理解了这件事。虽然理解……但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和我出生的故乡寒村相比,我受到了文化冲击般的冲击。虽说年贡是七公三民,但既然有那么大的丰收,包含山川的恩惠和菜园在内,冬天应该不用担心挨饿。」

  (而且主角的村子比这里更丰饶,真是令人敬畏。)

  这个世界真的是在抽土地转蛋。优质灵脉对妖魔鬼怪来说确实是绝佳猎物,但只要设下驱妖的咒语或结界,就不会有问题。

  身份差距确实很大,娱乐不多,教育也不普及,从前世看来,整体环境就像垃圾一样,但只要抽中土地转蛋,饿死或被妖魔吃掉的可能性就低得不能再低……不对,光是抽到SSR,才终于没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也不好笑。

  (毕竟要是运气不好,这种SSR主角的村子也会变成那样…………)

  闪过脑海的是游戏初期的初期,主角成长的村子被妖魔蹂躏的光景。光是在游戏内就已经相当绝望,漫画版则是先描写主角和村民的生活,再进入血腥场景,轻小说版则是不断描写主角绝望的心理,让粉丝的心灵受到重挫……虽然有一部分愉悦人士感到高潮就是了。

  「可是……这该怎么解释呢?」

  而我之所以会回想起这些记忆,是因为我们现在正要前往的目的地。我非常迷惘,不知该如何认知这个状况,不知该如何行动。

  「允职,看前面。」

  「嗯?哦,那个啊……」

  我听从御影的话,转头看向前方,然后确认到那道人影。在街道前方,朝廷设置的驿站大门前,可以看见那道人影。我拉住缰绳,让马靠近牛车。

  「隐行众头领,前方的驿站有人影。」

  「……嗯,去看看。」

  「是!」

  我从瞭望窗探出头,遵从但……宇右卫门的命令,策马跑在队伍前方。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我对那道人影有印象。即使没有实际见过,我也非常清楚。

  「失礼了,我是鬼月家讨伐队的成员。您就是事前通知的带路人吗?」

  「嗯,没错……这还真是相当浩大的阵容啊。」

  在驿站等待的那名男子,瞥了一眼从我后方接近的鬼月家讨伐队,叹了口气。

  「这是事前通知的人数,您应该已经同意了吧?」

  「你们无法拒绝邦守的委托而驻扎在此吧?……真是的,丰穰祭期间本来就有客人要来啊。」

  男人打从心底感到麻烦似的说道。尽管他的态度可说是相当无礼,但我并没有责备他。因为我透过原作知识,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足以让他摆出这种态度。

  「客人?」

  「嗯?哦,有点事。别在意……话说回来,这匹马不错嘛。多少钱卖给我?」

  「……这不是我的财产,所以难以判断。您何不问问牛车的代表阁下?」

  听到我那宛如公务员的回应,男人咧嘴一笑,接着吹了声口哨。于是,从车站的马厩中,出现了一匹装着马鞍的马。马来到男人身边停下脚步,将头靠向他。男人安抚马匹后,以熟练的动作跨上马鞍。

  「冬天的白天很短,快走吧……我想在晚餐前回去。」

  「…………」

  于是,带路者开始擅自策马前进。我原本打算制止他,但立刻就明白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于是牵着马跟在他后面。这个随心所欲的流浪侠客意外地难相处,而且顽固。南土的武士不可能扭曲自己的判断与信念。

  因此,原本是围绕着有力武士团的南土最大藩国「亥角藩」藩主的弟弟,萤夜乡乡司雇用的保镖们的头目,同时也是主角萤夜环的少年时代老师,负责指导她……然后在故事一开始,为了保护主角而死的猪卫坚彦。我只能在猪卫坚彦的催促下,追着他的背影……

  # 第七十二话●(内附插画)

  猪卫坚彦出身于大名家一族,是不具备灵力的普通人。

  现实世界里的武士阶级起源于百姓和地方有力人士为了对抗盗贼,或是为了争夺与邻近地区的土地所有权和水资源所有权而组成的自卫团。同样的,扶桑国的武士,也就是所谓的「武士」,也是从边境的开拓村和流浪民的自卫组织发展而来。唯一的不同是,扶桑国和史实不同,即使武士阶级诞生,朝廷依然保有实质上的权力。

  面对那些无法妥协,也无法交涉的绝对性敌人——妖魔鬼怪,比起地方分权,难以动员大规模兵力的封建国家,中央集权的国家明显更为有利。和现实世界不同,扶桑国拥有式神等长距离联络手段,还有退魔士家等对抗势力,也是有利因素之一。毕竟无法建立中央集权的人类势力在这个世界不是灭亡就是衰退,因此活下来的国家大部分都必然地采用中央集权体制……

  无论如何,以结果来说,武士团在这个世界的权限并没有膨胀到实质上的国家组织,顶多只能算是边境地区的快速反应地方军,或是由被征召的军团兵组成的官军辅助战力。武士阶级只能停留在武门贵族和中坚指挥官的辈出阶层。

  「亥角藩」是南土最大的藩国之一,也是以武艺高超闻名,无论人类或妖怪都经历过许多实战的武斗派武士团。虽然「亥角武者三千骑」的称呼多少有些夸大,不过只要连杂兵和驮兽都一起动员,这个雄藩确实能够召集到那样的军力。

  而从藩主一族出仕朝廷,担任南土防人、日代军团校尉、检非违使厅尉等职位的猪卫坚彦无论家世或才能都无可挑剔,将来应该能在朝廷中获得相当的地位……如果他的个性平凡无奇的话。

  南土的人们连百姓和妇孺都直率又重义气,冲动又豪放,据说充满上进心和反骨精神。虽然有许多勇猛果敢的士兵、武士、义士和侠客,但问题儿童的数量也差不多。而猪卫坚彦也不例外。

  身为掌管京城治安的检非违使干部,却大白天就光明正大地在酒馆喝酒赌博,甚至还会去游廓找人打架。想必上司们一定觉得他是个头痛人物。虽然他充满仁义与刚毅,会主动去找小偷、盗贼等恶徒或是妖怪,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也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钱包,总是请周遭的人喝酒吃饭,因此似乎颇受部下和民众欢迎,不过在上司眼中,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他多次引发问题,每次都受到警告。

  最后的致命一击,是和上级贵族的亲人发生争执。虽然那起事件本身绝非全是他单方面的过错……但终究还是踩到了老虎尾巴。于是他终于被下令解雇。

  根据小说版的描述,他被解雇后并没有直接回到故乡,而是暂时留在京城过着类似侠客或是歌舞伎演员的生活。后来他因为某种缘分,认识了当时造访京城的萤夜乡乡主,几经波折后,就直接在对方手下工作。

  「听说乡里没什么能打的家伙,所以老爷雇用我来当对付妖怪或盗贼的保镖……不过实际上没什么工作,所以我就只是个吃闲饭的。我本来还以为既然会雇用我这种不务正业的家伙,想必是真的很缺人手,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那边,脚下很滑,要小心哦。」

  坚彦骑着马沿着通往乡里的山路前进,同时提醒我。我让马跳过泥泞的路面。看样子前几天似乎下了大雨,通往乡里的道路已经崩塌。

  「徒步也就算了,车子应该很难走吧?」

  我警告跟在后方的队伍前方的泥泞。像前世那样生活在都市里很难察觉,但是没有铺上柏油的道路必须经常修补,否则很快就会变得难以行走。而且路况很差的路非常棘手,光是要正常行走就得费一番工夫,要是搭乘车辆,光是震动就会浪费体力。万一车轮受损,更是会动弹不得。最可悲的是,即使路况如此恶劣,还是远比走在没有道路的地方要好得多。

  「最糟的情况下,要是车子陷进泥泞里,只能靠人力推了……啊,真的陷进去了?」

  「你们运气真差,要是再早一点就能轻松进城了。总之,就当作是运气不好吧。」

  就在我担心的那瞬间,周围的下人、杂人、工人全都聚集到陷入泥泞的牛车旁。看样子我也该过去帮忙……?

  「喂喂,别做这种无聊事。小心被泥巴弄脏。你是下人的上司吧?那种事就交给部下去做。上司出面只会让部下感到困扰。」

  南土人把马调回身边,以一副很了不起的态度开口。很明显,他很习惯用下巴指使别人。毕竟他看起来像个流浪黑道,实际上却是回到故国的名门上级武士,所以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他虽然看起来豪放又粗鲁,实际上却是个不能大意的对手。

  「周围的警戒也是吗?」

  「嗯?你发现啦?」

  「连我都发现了,宇右卫门大人他们应该早就察觉。」

  我观察周围的气息。后方两人,右边一人,前方两人,从草丛和树上可以感觉到观察这边的视线。那些人似乎都带着武器,而且也受过相当的训练。

  恐怕是坚彦的手下吧。光是一个乡里也不可能只靠一个人来警备,有部下也是理所当然。我记得在小说版里坚彦也是率领着手下,虽然只是没没无闻的配角,而且只出现过几行。

  「真是的,拥有灵力的人真是敏锐,连手下都这么厉害……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哦。只是为了警戒周遭,确保你们的安全。」

  坚彦打心底感到无奈地辩解。手下在大妖凶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过那是因为对手是上位的妖。没有灵力的人类军团兵要对付小妖时,必须靠好几个人一起围攻才能安全解决。而手下是一对一。即使只是低等的灵力持有者,对于完全没有灵力的人来说依然是很大的优势,更不用说正规的退魔士了……只是相对地也会成为优先攻击的目标。

  「我明白,请放心。」

  老实说,拥有灵力的人很危险。明明要抑制灵力很辛苦,却会吸引妖出现。实际上坚彦应该不是单纯为了警备和护卫周遭才让手下潜伏在附近。不过就算指出这一点也没有意义,所以我决定接受坚彦的说词。

  「希望真是那样……」

  「只要命令埋伏的警卫去帮忙陷在泥巴里的车,想必能更加提升宇右卫门大人您们的信赖。」

  「你这家伙,打算利用我吧?是吗?」

  「哎呀,我不懂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得在这里耗上一段时间,所以我提议帮忙,坚彦则愉快地看着我。他表面上看起来愉快,眼角却没有笑意,他正在观察我,打量我。

  「……你看起来还像是个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您是在开玩笑吗?」

  「有些事情就算隔着面具也看得出来。喂,你们这些家伙!客人有困难了!快去帮忙!」

  坚彦哼了一声之后大喊,同时一群武装男子陆陆续续现身。他们虽然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但坚彦再次下令,他们也只能无奈地听命,前往牛车那里。这群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以武力为傲的无赖,不过坚彦似乎能充分控制他们。

  「……你是使枪的人吗?」

  坚彦瞥了一眼混在仆人与杂人之中帮忙把牛车从泥巴里推出来的部下们,突然对我这么问道。他的视线看向我背上用布包住的枪尖。

  「是的,怎么了吗?」

  「如果是老家那边的武士团就算了,但是军团和检非违使里都没有具备灵力的人。虽然京城里的黑道偶尔会有具备灵力的人,不过那些家伙和老家的武士们一样,都没有好好锻炼过。怎么样?晚一点要不要来比划一下?……流过汗之后喝一杯的感觉很不错哦。」

  从这个流浪武士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纯粹是出于兴趣。具备灵力的人很珍贵,即使是仆人等级的具备灵力者,在扶桑国全体人口中也绝对不多。在这些人之中,有好好锻炼过的人,还有具备良好锻炼环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例如流浪退魔术师和咒术士,还有黑道等等,几乎都是靠自学学会战斗方式的人。

  仆人确实是用完就丢的存在,不过也是少数有接受正规训练的人。或者该说,要是没有接受过这种程度的训练,面对大妖凶妖时甚至无法发挥出检验石墨的最低限度效果。因此坚彦似乎对在场的仆人之中资历最老的我产生了兴趣。他就像个上进心强的南土人,想法也符合尊崇武术的武士阶级。

  「我一个人的话……关于这点……」

  「需要上司的许可吗?所谓的下人真是麻烦。好吧,我会透过老大提出要求,你们可别偷工减料哦。」

  南土人咧嘴一笑,以打心底感到愉快的态度夸下海口。看样子他的要求恐怕会获得通过。毕竟他的主人心胸宽大,而宇右卫门应该也会尽可能满足主人的期望……啊啊,真是麻烦。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我明白了。」

  我微微低头,恭敬地回应。同时背后传来欢呼声,牛车也在这之后脱离了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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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萤夜乡是位于扶桑国北土,春贺邦穰惠郡盆地的乡里。据说此地历史悠久,至少在千年以前就已经有人移居。

  由于易守难攻,再加上虽然规模不大,但此地拥有优质的灵脉,因此土地相当丰饶。退魔七士之一,身为结界术专家的结界士标遥凤(Sue Harukata)所设置的退魔屏障虽然历经漫长岁月而出现破绽,但依然健在。

  位于中心的萤夜村人口约八百人,加上周围六个分散的小村落,最多也只有一千两百人左右。居民的个性温厚而且相对亲切,不过因为是封闭的村落社会,所以也有着封闭的一面,而且粗心大意的人也不少。

  「毕竟就连大乱的时代,这里也和战火无缘,盗贼也无法轻易靠近。在漫长的历史中,因为妖或诅咒而受害的经验屈指可数,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南土的男子眺望着远方的乡里,耸着肩膀如此说道。

  穿过结界的出入口鸟居……顺带一提,这时不知何时混入工人之中的鬼突然消失……穿越山路后,那个村子就在前方。那是看起来无比闲静和平的乡里,也是主角的故乡。

  「好,要下去了,跟我来。」

  确认村子没有异常后,坚彦指示我们沿着山路……正确来说是沿着开垦山路后形成的梯田铺设的道路往下走。

  「这附近的田园是新开垦的土地。先生带着山地专家来,慎重地开垦,避免发生水灾或土石流。毕竟下面的平地已经无法再开垦了。」

  坚彦一边走下坡道,一边对我们说明。据说是因为乡长同情将近二十年前的饥荒时从外地逃难过来的农民们,所以雇用他们为佃农,还借助专家的力量进行开拓。

  「……」

  萤夜乡的风景让我联想到玩游戏时看过好几次的美好传统农村,或者该说是典型的日本农村。然而生为开拓村的佃农之子,已经充分学习过这个世界的常识,因此我一眼就能理解这个村子有多么特异。

  以锄头为首的农具质量之好,实在让人羡慕不已。牛只数量很多,大概是因为使用牛耕吧。虽然稻作的生命线是水,不过这个村子似乎有仔细整顿水道,甚至还设置了水车。在田园的一角,可以看到佃农们正把收割的稻子放在千齿耙上,再用耙子进行筛选。虽然那些农具恐怕是共有的财产,不过佃农使用的农具居然如此充实,实在让我感到惊讶。衣服使用的似乎不是麻而是棉花,而且也有不少染色的衣物。没有任何人是赤脚。

  最大的差异是表情。大家都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愉快地工作着。仿佛在祝福秋天的收获……在我的故乡,辛苦耕种的收获有大半都会被当成税金拿走,因此大家都只能在阴暗的阳光下默默工作,那幅景象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这里的一切都不同。除了这里是农村,其他地方都跟我的故乡截然不同。

  「嗯……?」

  我注意到有几个人从稻田的缝隙间盯着我。我瞬间因为职业病而摆出架式,但定睛一看,马上就知道那些人是什么身份。是小孩子。他们看起来可能还不到十岁。大概是佃农的小孩,正从金黄色的稻田缝隙间好奇地观察我。

  「……?……!!?」

  他们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视线,显得有些惊讶。他们互看一眼,接着再度转头看向我,对我露出笑容。那是淘气孩子的笑容。是纯粹的笑容。

  「喂,小鬼们!别玩了,快去帮忙父母工作!!」

  迟了一会儿才发现小孩存在的坚彦大声怒吼。孩子们慌慌张张地逃进稻田中。坚彦大大叹了口气。

  「如你所见,明明是佃农的小孩却只会玩。真不敢相信。」

  「毕竟有那么多农具,这也是当然的吧。」

  我平静地回应坚彦感叹的发言。虽然语气平静,但内心其实相当惊讶。同时我也自觉到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的常识毒害。不只是我的故乡,那个年纪的佃农小孩都会帮忙父母做点什么。然而那孩子却……从那体型和手脚来看,感觉不太像是有帮忙做农活。」

  「是老爷太宠她了。真是……说好听点是人望,但凡事都往好的方向想可不好。」

  保镖不屑地说道,然而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其说是轻蔑,反而更像是亲近。

  穿过田园,我们来到一座能俯瞰村庄中心的小山丘,乡里之长——村长的宅邸就建在这里。这是自定居此地以来就统治此地的领主,萤夜家的宅邸……虽然比不上鬼月家的宅邸,但宅邸的占地也足以容纳上百间百姓居住的小屋,正面还有一扇能容纳数辆牛车通过的大门。几名保镖正在一旁享受赌博的乐趣。

  「喂,你们几个。要玩是可以,但别忘了要站岗啊……老爷在吗!?我是坚彦!我带客人来了!」

  身为上司的坚彦如此叮咛后,便打开印有萤夜家家纹的大门,接着宣告道:

  「好,就停在这附近吧。」

  我也对牛车的车夫下令。在宅邸前院的空地上停下牛车后,我便与部下们一同下车,迎接黛……宇右卫门等人。

  「嗯,还算可以。」

  宇右卫门用扇子搧着自己油亮的脸,小声地说道。他似乎是在看过宅邸的外观后给出评价。在后方的部下们也下车后,那名人物便从宅邸的正殿现身了。

  (那就是主角的父亲吗?)

  在游戏版、小说版中虽然只有台词,没有图像,但在漫画版中,他明显地粘腻地描述了前日谭与新手教学村庄的惨剧,因此我也知道他的外貌。而现身的男子,就如字面所述,与漫画版中的角色一模一样。

  主角萤夜环的养父,萤夜乡的乡长兼庄屋萤夜义德(Horya Iridori)看起来是个光看外表就能明白为人温厚的男人。他身穿高雅但沉稳的和服,脸型略圆,从这些特征就能理解他过着物质与精神都相当丰饶的生活。

  而且这个第一印象极为正确。在这个有很多怪家伙的世界里,即使以前世的价值观来看,义光也是个相当优秀的人物,毫无疑问是个品格高尚的人。

  ……否则他也不会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捡来婴儿付出那么多的爱,更不可能在自己临终前还担心那个孩子的未来。

  「……」

  就在良晴回想起原作中义光的为人时,宇右卫门和义德开始互相问候。双方都以恭敬的态度回应对方。

  「感谢您远道而来。」

  「不不,你爽快答应我方的紧急请求,我才要感谢你呢。」

  「不不,那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情。这是邦守大人的委托吧?那么我们当然有义务协助。」

  义德爽朗地回答。东讨队听从邦守的请求,决定以讨伐那头破坏街道的妖怪为最优先事项,而讨伐行动需要一个据点。在列举出几个候补地点后,最后选择的是萤夜的村庄。理由是那头妖怪在移动时会通过这附近,而且这附近的山地标高较高,只要登上山顶就能将街道一览无遗。

  「那真是太好了。在我们借住的期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也会尽量协助,还请不要客气。」

  「这样啊。那么,之后请你们帮忙检查一下结界吧。上次请人检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还有,晚上巡逻也麻烦你们了。」

  义德稍微思考了一下宇右卫门的提议,然后拜托他们。内容是其他城镇也会要求的常见事项。

  「哈哈哈,这点小事我们很乐意帮忙。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也请尽管吩咐。」

  「那真是太好了。好了,站着说话也不方便,我带你们到宅邸去吧。」

  义德说完,便请宇右卫门他们这些退魔士进入宅邸。看来已经做好款待的准备了。

  「随从请往这边走。」

  当然,以我为首,仆人、隐行众、杂人、工人是不能进入宅邸的。他们在佣人的带领下前往专用的长屋。牛车、马车则被带往马厩。

  「那么,待会儿见。」

  南土人和主人一起前往宅邸的本殿,对我咧嘴一笑。我行了一礼回应,然后和部下们一起跟着佣人。

  盖在宅第用地边缘的几栋长屋,就生活所需来说,空间与设备都十分充裕。至少光是有荞麦壳的枕头与塞了棉花的被褥,待遇就比鬼月家准备的小屋还要好。

  「三餐早中晚各一,水缸的水早上会补充。稍后会带各位去洗浴,那里有温泉,请各位利用。」

  佣人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在这个连烧柴都得费一番工夫的世界上,说到洗澡,不是用桶子装水或热水洗身体,就是用布沾水擦身体,不然就是泡在河里或湖里。就算有温泉,也多半被大人物独占。澡堂这种东西,只有京城才有普及。因此在这种乡里,就连下人或工人也能泡澡的事实,让大家都很惊讶。

  不过,这个乡里位于北土当中特别得天独厚的灵脉上,要找到温泉或许不是难事。仔细想想,轻小说版与漫画版也有在温泉入浴的场面。本来以为那只是服务读者的场面,但恐怕连最底层的村民都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只是没写出来罢了。

  「好,下人就住这边的长屋。有一半的工人也会住在这里,可以吧?」

  「嗯,我们和隐行众就使用对面的长屋……剩下的工人让他们使用三号仓库吧。」

  东讨队的杂人代表回应了我的提案。杂人和隐行众都瞧不起下人,至于工人更是不在话下。要是随便把他们混在一起,恐怕会引起问题。虽然人数上会不均衡……但是我不认为他们会为了我方而妥协。既然如此,这边退让反而比较能节省时间。

  「真是的,那群家伙真让人不爽。面对允职,那种态度是怎么回事……」

  「反应只是浪费力气,别在意……这里是别人的宅邸,最好不要引起无谓的骚动。」

  旁边的御影似乎很不愉快地喃喃说道,我开口劝戒。经常在最前线流血的下人们受到轻视似乎让她很生气,然而要是现在引起争执,那可就吃不消了……毕竟我也有监督的责任。

  「明天开始要工作,还要搬运行李,所以不需要锻炼。吃完饭,保养完武器后就赶快睡觉。在山路上应该也消耗了不少体力吧?要以滋补恢复为优先。」

  我吩咐御影,要她也这样吩咐其他下人。编入东讨队的下人很多都是年轻又不成熟的家伙,只有训练程度高的实力者才能被安排到危险度高的思水或雏的部队。不过……

  (其实我也被安排到那边会比较好吧……)

  我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是指挥官所以该待在最前线,然而我也是下人众的老资格,而且自负具备相当的实力。像我这种人负责这个比较安全的方面,原本就是不妥当的安排。北讨队和南讨队的成员都特别配发了充实的装备,我也严格命令他们以安全为优先,还在出发前陪同他们进行了最终训练……然而最坏的情况,还是必须做好会有几个人牺牲的心理准备。

  「真让人受不了……」

  上司和同事的死固然让人难过,但是部下丧命时的痛苦更是强烈。自从我成为公务员后,就多次亲身体会到这一点。由于责任明确地在自己身上,因此压力也非同小可。其他部下会怎么看待自己也让我感到不安。多亏如此,我开始出现腹痛、睡眠不足和便秘的症状。真让人受不了……

  当然,就算这样,我也不能自以为是悲剧女主角。既然有时间悲叹自己的境遇,就只能去做自己能办到的事情。要哭要后悔,等之后再做也行。既然处于必须背负他人生命的立场,现在只能尽到自己的职责。

  「总之,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现在偏离原作的程度有多严重?有没有可能恢复?如果不可能,又该如何对应?必须调查这些事情。怪物袭击这个村子时,我们是否也在场?就算离开,之后也必须回收主角。说到底,怪物是否真的会袭击这个村子……

  「……先在村里绕一圈吧。」

  总之为了掌握状况,我决定好目标,命令部下们搬运货物,自己也为了把货物搬进小屋而走向运货马车……这时,我一来到马厩就停下脚步。因为停在马厩里的车辆数量明显很多。虽然其中应该也有乡里使用的车辆,但即使把那些也算进去,数量也明显太多。不,等一下,在那之前,刻在马车上的那个纹章是……!

  「哎呀?你是……?」

  听到这耳熟的老妇声音,让我回想起先前任务结束时的对话。我半放弃地缓缓转过身子。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

  「唉,这下可麻烦了。」

  我在被分配到的客房里叹了口气。以乡下村庄的村长来说,这房间算是相当高级。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萤夜乡位于北土中特别丰饶的穰惠郡,而且还是其中最得天独厚的村庄。

  土地并不算宽广,人口也不算多,然而土地却只能以丰饶来形容。村民的粮食方面基本上不会有问题,就算九成是公家人员,应该也足够让大家温饱。而且这里还种植了香菇、红花等可以出口到乡外的经济作物。乡里的米也是上等货,连达官贵人都喜爱。实际上,村长征收的米有一半会出口,价格更是高到离谱的行情将近两倍。

  这里的地主似乎很会运用赚来的外币,例如招待人才来开拓乡里,甚至会出借昂贵的农具给佃农。医生、住持、工匠、教师也都是从京城或白娘娘那里请来的。宅邸一角的书库收藏了多到不像乡下地方会有的实用书籍,没有蒙上灰尘,表示经常有人翻阅。毕竟爱慕虚荣的人当中,也有那种买了书却没在看的蠢货,这样只会浪费难得的贵重书籍。

  就这层意义来说,这个乡里的地主应该很聪明。宅邸里的家具确实都很高级,但没有过度奢华,非常优雅。看来这个地主很懂得如何花钱。以商会的立场来说,这个乡的购买力比一般城镇还高,很有潜力成为市场,也是很好的生意对象。毕竟商会也会从这个小乡里采购作物。

  基于这些原因,我也会在巡回各地店铺时直接来这里做生意,顺便认识这里的地主,实际上也签过契约…………

  「真是麻烦,居然闹出妖魔作乱的骚动。」

  我叹了口气,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根牙签,插起一片切好的桃子。桃子应该泡过井水,吃起来冰冰凉凉,水分充足,桃子本身的滋味和薄薄一层砂糖的甜味在口中扩散,正可说是甘露。

  然而我的叹息并未停止,因为状况就是这么糟。

  因为不合季节的豪雨,我们晚了一天出发,结果听说今后会有妖怪在街道上作乱。拜此之赐,当初的巡回计划完全泡汤。虽然要求朝廷和邦守扫荡妖怪的是我们这些商人……不过根据村长的说法,附近有实力坚强的退魔士会来处理,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解决问题,但我实在无法相信。我们到底要在这里住几天?真是祸不单行。一想到要审核损失,我就觉得头痛。」

  「唉……」

  我再度深深叹息,倒在榻榻米上,然后没来由地盯着天花板。我拿起牙签插进旁边的盘子,将桃子碎片送进嘴里。好吃又甜。

  「早知道就等伴部先生来了再开始。」

  我用手指捞起从嘴角流下的桃子果汁,舔了一下。我一边舔,一边想象那个假设。

  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就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巡回演出时几乎都在移动和工作,所以不太能撒娇……呵呵呵,就算村子很小,只要能约会,因为停留而造成的损失根本不算什么。秋天去赏枫应该不错。一起吃便当,在树下读书似乎也很有趣。我记得伴部先生多少看得懂一些文字,所以让他躺在我腿上念书给我听吧?这样很浪漫呢。

  「我要好好地照顾他,好好地撒娇……呵呵呵,玩累之后,回到家应该会直接睡着吧。」

  当然是伴部先生。这是作战计划。他一定会认真回应,所以会累得精疲力尽。虽然有点于心不忍,但也没办法。就让他直接熟睡吧。

  「然后就这样……」

  没错,然后我想偷偷地溜进他的房间。尽情欣赏他的睡脸吧。然后之后……虽然陪睡也很吸引人,但我还是想直接骑在他身上……

  「呵呵。话说回来,那匹马有好好地被使用呢。」

  听到马这个字,我这才回想起记忆。

  买下那匹黑马是为了让他使用,同时也是我的感伤。因为想到那天的他改变后的模样。虽然周围的人都说青毛不吉利,但对我来说是王子。不是白马,而是黑马王子。呵呵呵,真愉快。因为连他本人都能听懂。

  「唉,伴部先生……」

  我再度叹息。吐出比刚才更热的气息。我自觉到脸颊染上红晕。理由吗?这还用说。肚子里痒痒的。我不禁躺在地上,双腿内八,性感地互相摩擦。

  「就我个人来说,那副模样也不错……」

  我不认为这很异常。即使变成怪物的模样,他对我来说依然是恩人。最重要的是,他依然是我最爱的人。

  不,应该说,我反而对为了变成那副模样的他献出自己身体一事,感到一种阴暗的兴奋。虽然说跟马一样,但他的巨大身躯说不定比马还大。

  那是怪物的欲望,野兽的兽欲,肯定毫不留情。他舍弃平常表现出来的理性、温柔与体贴,化为真正的野兽压在我身上,用那根粗壮的长枪贯穿我,我被巨大的身躯压住,拼命抱住他的腹部,哭着央求低头看着我的他,最后他毫不客气地进入我的体内……真是非常浪漫,光是想象就让我快要受不了了。清纯的少女心受到刺激。

  「……嗯,呼。」

  我懒洋洋地将一只手伸向自己的下半身,同时取出收在怀里的小布包。要发泄自己的情欲时,这个「糖果」是不可或缺的。因为他的味道会留在口中,甚至传到脑中……呵呵呵,简直就像鸦片中毒者。

  「呵呵呵,不过那样也别有一番乐趣。」

  我妖艳地笑着,淫靡地微笑。如果能让他发狂,那也是我所期望的。

  好了,差不多也忍耐不下去了,差不多该进行今天第九次的发泄作业……

  「大小姐,恕我失礼了。」

  「呜……!!?」

  我一听到鹤的呼唤,立刻绷紧表情,慌慌张张地把布包重新塞回被子里。同时把伸到下腹部的手往旁边挪开。虽然姿势变得非常难看,但总比被她看到我安慰自己的样子要好。

  纸门被拉开,我朝纸门的方向看去。难得的娱乐被夺走了,我鼓起脸颊。

  「有什么事吗,鹤?我现在很无聊……」

  我维持着难看的姿势,把视线转向鹤,有点迁怒地说道。没关系,不如说做这种程度的事,反而能掩饰刚才想做的事情的不协调感。这正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工……作?

  「咦?」

  难看地躺在床上的我发出愚蠢的声音。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视线前方,打开纸门的鹤正在叹气。不过这样很好,是预料中的反应。问题是鹤的旁边。

  那是一道穿着只讲究实用性的黑色装束,脸上还戴着面……般若面的人影。我对那身打扮有印象。那是退魔士家族使唤的仆人会穿的服装。既然戴着般若面,表示对方是允职吧。而且,我认识的、有可能被鹤带来这里的仆人,我只认识一个。而且,对方的站姿、散发的氛围、体型都和那个人完全一致……

  「唉,真是抱歉。难得你特地过来一趟,我却把家里搞得一团乱。果然应该更严格管教吗?」

  「不,这个嘛……因为您直到刚才都只有一个人。考虑到您现在的立场,一个人独处时也需要喘口气吧。」

  鹤傻眼地叹气,一旁的那个人则苦笑着替我的行为辩护。然而,那句话没有任何安慰效果。我就像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简直就像缺氧一样。实际上,我的脑袋里混乱再加混乱,为了整理思绪需要更多的氧气。然后,在理解一切的同时,我……

  「噫……」

  「「噫?」」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的惨叫完全不符合淑女的形象。啊啊,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

  「糟糕,这下真的糟糕了。」

  太阳下山,水桶也完全沉入水底。正如佣人在白天告知的,女佣们端来了晚餐。米饭没有混入玄米或杂粮,也没有加水增加分量,是纯粹的白米。除了软绵绵的米饭之外,还有豆腐和洋葱的味噌汤、炖煮萝卜和香菇、盐烤香鱼以及大量的腌渍物,甚至还附了麦茶。以这个世界的农村来说,这已经算是大餐了。

  当然,佣人和工人也都很开心。他们从温泉出来后,全都急着把饭菜塞进肚子里,甚至还有人因为吃得太过匆忙而噎到。本来提醒他们注意也是我的工作,不过……我现在没有精神做这种事。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为什么道具店的店员会出现在这里……!?这状况也太奇怪了吧!?)

  确实有伏笔,但没想到会这么吻合……糟糕。原本状况就已经跟原作不同了,现在更是完全脱离轨道!?

  (等等,冷静下来!还没,还有可能性……!)

  我整理记忆。记得漫画版的第一、二话是丰穰祭前后的时间顺序,内容是主角和身为朋友兼仆人的女佣立起恋爱旗标。主角和被选为祭典舞娘的她一起在祭典结束后去池塘看萤火虫。不知道原作的读者们大概会误以为这个灌注了相当多作画热量的女佣是女主角吧。

  ……另外,在几天后的第三话中村庄被烧毁,第四话中那个女孩在主角眼前遭到残忍杀害。哦,一开始就毫不留情。不愧是被评论说主角比原作更阴沉的漫画版。

  总之,原作的起点是村庄丰穰祭的几天后。而根据我的调查,现在似乎是丰穰祭的半个月前左右。换句话说,时间上还有余裕。在原作开始前让佳世她们离开,我们也在袭击前一天左右离开。这样一来一切都能圆满解决。没有问题,大团圆……拜托,希望如此。

  「允职?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动筷子……应该说一口都没吃吧?」

  「嗯?哈哈……不,没什么……大小姐给了我茶点,我吃得太入迷,结果到了吃饭时间却完全不饿。哎呀,真伤脑筋。」

  这是谎话。不,我确实为了掩饰自己的丑态,而从佳世那里硬是收下了茶点,但老实说,我根本吃不出味道。甚至因为明天被要求……不,是被命令要继续陪佳世,让我觉得更加麻烦,最后还跑去厕所吐了。

  没办法。我明明想赶快调查和驱除妖怪,回到原作路线,却碰上这种无法拒绝的麻烦事。我当然会想吐,也会失去食欲。当然,我不能在部下面前示弱,所以只能逞强。

  「对了,温泉蛋差不多好了。我去端来,顺便当作运动吧。」

  我为了掩饰而如此说道。另外,温泉蛋是事实。我向村里的居民买了鸡蛋,泡温泉时事先放进温泉里。我姑且不论,但我想让部下们吃吃看。基本上,这个世界都是以杂粮粥填饱肚子,所以蛋白质很珍贵。

  「在温泉里煮的蛋吗……不是一般的水煮蛋吗?」

  「不不,这完全不一样。总之,你们就好好期待吧。」

  我如此夸口后,从餐桌旁站了起来。离开长屋后,我前往事先准备了鸡蛋的温泉。

  「……真是热闹。」

  村长的本殿恐怕正在招待佳世和宇右卫门等人,灯火通明,看起来很热闹。然而不只是那里,整个村子都灯火通明,许多住家都还亮着灯。这是电灯尚未发明的时代,蜡烛和木柴都不是免费的东西……村子整体的明亮景象证明了这里的丰饶。

  「……见死不救吗?」

  我瞥了一眼他们的日常生活,低声,真的是非常小声地喃喃说道。我默默地凝视着村子……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确实很恶劣。然而,不,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退让。因为主角没有觉醒,所以会失去性命的人不只是这个村子的人们,还有我的家人……我从好几年前就已经做好了觉悟,事到如今,我的决心不会动摇。

  (就算见死不救,内容也没有触犯到那头鬼的逆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至于会不会触怒那个明明个性毁灭性却坚持想培育英雄的碧鬼,幸好是可以无视的担忧。那个碧鬼想要的是生死关头,并不是蛮勇。她想要的是生死一线间的状况。而且虽然容易误解,但她想要的英雄谭是如字面意思的「故事」。

  她应该不会容许对主君、好友、公主等对英雄来说很重要的「有名」登场人物们见死不救,或是把他们当成诱饵的卑劣行为。不过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无名的小人物不管那些龙套会有什么下场,那家伙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就算赤穗家的女儿被杀,隐行众的少年被怪物们打成绞肉吊在树上,青梅竹马的少女被胸部爆裂,甚至有一两个村庄没能得救,对碧鬼来说那些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正因为如此,主角在那些事件之后还是能继续推进故事,而我也能活到今天。倒不如说,即使是三流作品,悲剧就是悲剧。我知道有些人会把那些事件当成英雄脱胎换骨的转捩点。不过在遭受袭击的现场逃亡,再怎么说也太超过了……只要在袭击之前离开村庄,按照那家伙的坚持,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哈哈哈,真是差劲透顶。

  (可是,就算介入这个事件,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这和大猩猩大人或白的事件不同。即使介入,对原作也不会有任何正面影响。主角没有觉醒反而更有害。所以见死不救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那个鬼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居然会中意我这种家伙。就是因为这样,她至今为止才会擅自失望,把候补人选大卸八块。算了,我会尽量照顾主角,为他做好准备。所以你快点被英雄大人杀掉吧,这样一来大家都会幸福。

  「…………」

  我再度凝视村子的夜景,然后继续往温泉区前进。就算是灵地,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冷。

  月光被云层遮住,让周围笼罩在黑暗之中……

  「是这附近吗?」

  我一边走在岩石地带,一边喃喃自语。毕竟我今天才刚来到这片土地,而且在黑暗中多少会迷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以为很近所以大意了。火把……不,至少要是有月光就好了……」

  话虽如此,温泉这种地方总是会冒出热气,让人觉得温暖,还散发出独特的硫磺臭味。虽然稍微费了一番工夫,但我很快就找到先前和部下们一起泡过的温泉。

  「呃,鸡蛋……啊,是这个吧。」

  我在黑暗中找到浸泡在热水里的网状粗编篮,伸手去摸放在里面的鸡蛋。好,这样应该可以顺利加热。

  「哼哼哼,把这家伙放到饭上,再淋上酱油就很好吃……」

  生蛋虽然有食物中毒的危险,但温泉蛋就比较让人安心。好啦,差不多该撤退了……?

  「咦?」

  下一瞬间,我察觉到那个影子。因为周遭一片黑暗,我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个近在眼前的影子。同时我也察觉对方也注意到我了。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我培养出一种类似第六感的敏锐直觉,告诉我有视线正看着我。

  「什么人……?」

  我立刻从怀中取出短刀摆出架势。如果是人类那还好,就算是野生动物也还算幸运。然而万一对手是怪物……即使可能性很低,我的身体还是完全按照条件反射行动。对方大概也理解到自己被某种刀刃指着,惊讶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间,月亮再度从云层的缝隙间探出脸。微弱的光芒缓缓照亮地表,然后显露出眼前的存在。

  那是一个人。让人联想到月光的蓝黑色头发,还有色彩宛如萤火虫的双眼正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这边。年纪大概十五岁左右吧?中性的容貌看起来很温柔,而且似乎没有吃过苦,我对这张脸孔非常熟悉。这是当然,因为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你是……」

  在意外的地点碰上意外的邂逅,让我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沉默支配了现场。

  下一瞬间,月亮从云海中完全露出身影。同时洒落的月光让原本正在入浴的人物一丝不挂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我眼前。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身躯宛如少女。紧致的臀部,腰部描绘出苗条的曲线,一切都和原作相同。充满弹性的碗状胸部虽然不是特别大,但是和她的身体完全取得均衡,形状也十分调和……胸部?

  【插入图片】

  「啊?」

  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向他的那个部位。为了否定先前目击的事实而凝视着……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没有棒子,没有袋子,什么都没有。

  「……」

  我再次看向「他」的上半身,再次确认刚才目击到的东西不是我的错觉。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因为惊讶、恐惧与羞耻而混乱的表情跟原作一样是女性的容貌,简直就像真正的女人,应该说从刚才目击到的事实来看,毫无疑问是女人……

  「你、你……到底是…………」

  「她」注视着我,眼眶有些湿润地试图编织话语。我看到她这副模样,先放下抵在她脖子上的短刀,然后深呼吸两三次,让混乱的思考冷静下来。

  ……好,事实就是事实,不得不承认。就算逃避眼前的现实也没有任何意义……总之,就是那个吧。

  「呜、呜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咦咦咦咦咦咦!!!??」

  我当场大吐特吐,让应该是主角的「她」发出惨叫。

  「咦,不……咦咦咦!!?你、你没事吧!?应该说,为什么突然吐了!?」

  「她」跑到突然在眼前吐了一地的我身边,想要照顾我。就某种意义来说,她的温柔对现在的我来说是绝望。因为她的行动正是我所知道的主角会做的事。毫不犹豫地跑向不知是中了什么诅咒还是生病的陌生人,而且还是偷窥狂的善良人类,根本就很少见。

  讽刺的是,她的温柔让我更残酷地面对「她」究竟是什么人。

  「……!?公主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铃音!你来得正好!这个……」

  我听见第三者的说话声。慌张的脚步声响起。虽然「她」似乎在跟某人说话,但我马上就听不清楚了。我根本没有余力偷听。

  汗水如瀑布般喷出。呕吐感没有停止,我吐出好几次胃酸。我过度换气了。在过度的冲击下,我的意识变得迟钝,视野逐渐缩小。意识急速远去……

  哎,也就是说,就是那个。我打从心底笑了出来……没错,看来我从一开始就被将死了。

  「……饶了我吧。」

  我的哭诉在黑夜中回荡……

  # 第七十三话●

  主角的性别转换,这在文化作品中算是某种固定桥段。的确,原作者和插画家会基于恶搞的心态来描绘,然而并不会直接制作成故事到最后。毕竟桥段终究只是桥段……没错,在商业作品中是如此。

  「什么四月笨蛋版,你是在骗我吧……」

  我裹着棉被仰望天花板,嘴里低声嘀咕。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虚弱低语,正可以说是悲叹、哀叹、叹息。

  ……实际上,现在的我绝望到如果可以,真想立刻放声大哭。

  (我完全大意了。真的假的,居然是那种世界线……)

  四月笨蛋……也就是四月一日,以愚人节为基准的预告和宣传,要说这是次文化中的固定桥段,确实也是。制作《暗夜之萤》的企业,更是特别致力于四月一日的玩笑企画。以无意义的高水平制作假消息的预告片。在该企业推出的各种风格强烈的系列作品中,《暗夜之萤》被当成玩笑的次数总计有三次。

  其中之一就是主角女体化的IF剧情。如果能想象成某命运系列游戏里扮成男装的骑士王和普罗特先生,大概就差不多了。不,内容当然不至于变化到那种地步……不管怎么说,只要知道在那个IF剧情的预告片里,主角是女体化,而且那模样正是我遇到的少女,这样就够了。

  (问题是主角变性后,会让状况产生多大的变化……!)

  虽然在正篇游戏中,主角也经常被弄成雌性……问题是四月笨蛋版的介绍中,制作群在游戏杂志上表示「本作是沿袭正篇,同时希望制作出更有挑战性的作品」。

  ……这句话在经过训练的玩家们翻译成日文后,意思就是「想把故事改成让主角更加痛苦挣扎,让玩家更加绝望的困难级故事」。喂,为什么我得把日文翻译成日文啊?

  就算退一百步,就算制作群的发言和恶意没有反映在这个世界里,主角是女性的事实还是让好几个事件都带着可能大幅偏离正轨的危险性。

  「总之,绝对不能让左大臣那家伙和她见面……」

  就算故事走向和原作一样,也不能让那个乍看之下非常理性又理智,实际上却非常疯狂扭曲的病娇大臣和现在的主角见面。光是还残留着「巫女」的影子,就让少年差点被他盯上,要是变成少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其他还有几个棘手的问题,也必须严加防范。

  (至于地雷……那个想自杀的鬼应该不分男女,而大猩猩……应该也喜欢百合吧?)。

  紫常被杀的原因之一是她的家庭关系,只要消灭村子,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而且同样孤独的处境,还能提升雏对紫的好感度。大猩猩那混浊扭曲的感情与其说是单纯的性欲,不如说是对父母的爱的替代行为,所以就算变成百合,应该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

  算了,最坏的情况下还有让主角变性这个手段……在原作中,主角还满常堕入雌性的。就算让她堕入雄性,应该也没有什么好责难的。到时候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取得药物的原料,还有要怎么让她喝下去,以及要怎么处理因此造成的身体不适。」

  「不,等一下,别冲动……眼前的目标是通过新手教学。」

  老实说,记忆中的新手教学(故乡的灭亡)本身是性别不太会造成影响的内容。至少那个乍看之下像是少年,而且充满活力的少女,感觉可以一个人去采山菜。应该说,她最好去采。要是她没有去采,很可能会在被卷入袭击,在觉醒之前就死掉。

  (好啦,该怎么办呢…………)

  变性造成的影响会有多大?要是她在被鬼月家收养之前的这个新手教学中死亡,那就无可奈何了。原本是预定在事件发生前离开这个乡里…………不过或许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

  「算了,先不管这个…………」

  我察觉到那股气息,于是拿起放在旁边的面具戴了起来。接着我撑起身体盘腿而坐,把视线朝向纸门。我的耳朵捕捉到远方隐约传来单衣摩擦地板的声音,而且那声音正逐渐往这边接近……看来,她来了。

  「……公主大人,有什么事吗?」

  「啊,你醒着啊?身体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纸门在我提问的同时被拉开,接着传来这样的回答。我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我端粥来了。怎么样?吃得下吗?」

  在拉开的纸门另一侧,是手上拿着装有小锅子的托盘,身穿蓝色和服的主角……是也。

  ……哦,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

  小小的土锅里装满粥,看起来极为豪华。甚至可以说,这东西和我平常吃那种用杂粮和水煮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白米、蛋花、切碎的白菜、葱、香菇用高汤熬煮而成的粥品,真要说起来或许比较接近杂炊。粥品豪华,味道温和,营养丰富。旁边还附了小碟子,里面装了梅干、小黄瓜、荠菜等腌渍物。

  「真的不要紧吗?如果觉得难受,要不要我喂你吃?」

  「不,我真的不要紧……」

  我用汤匙舀起粥吹凉,慢慢送进嘴里。啊,好吃。真好吃。

  (…………这下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

  我感受着身旁窥探我的主人视线,内心感到苦涩。

  基本上,我应该算是幸运的。乡司、庄屋虽然地位较低,但依然是支配阶级。至少跟比奴婢好一点的下人之间,身份差距有如天壤之别。而身份如此卑贱的男人,要是目击到年轻庄屋女儿入浴的模样……这可不是什么养眼场面。原本就算把我游街示众,甚至斩首示众也不奇怪。至少在其他乡,我根本不可能像这样在宅邸的房间里接受照顾,还吃上一顿粥。

  就这点来说,我目前身处的状况甚至可说是异常。然而同时,身为这间宅邸主人的义德也绝非怪人。萤夜义德就是如此善良,而包含主角在内的家人也一样多管闲事。

  「那真是太好了。你突然那么痛苦,爸爸也很担心呢。毕竟难得有客人来,却还病倒了。」

  眼前的丽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晚餐有问题,还是硫磺的臭味害的?无论如何,幸好你很快就被发现。要是没注意到,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关于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听到主角……环「公主」这么说,我尴尬地回答。虽然因为我在那时立刻呕吐倒下,所以事情不了了之,不过要是我的行为被公开,就算义德原谅我,我也不晓得黛……宇右卫门他们会怎么处置我。

  ……看来就我听到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目击了眼前少女的入浴模样。所以我的脑袋现在还好好地连在脖子上。

  「不,那是……当然,我也觉得很丢脸……其实父亲他们也骂了我,说我不够小心谨慎。」

  理解我的谢罪之意后,环姬微微红着脸露出苦笑。她的手很自然地摸着和服的衣襟,视线也四处游移。看来她并不是不觉得丢脸,然而关于这件事,她似乎不打算追究我的责任。

  「啊!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环,萤夜环。正如姓氏所示,是这个乡里的村长之女……虽然经常有人说我不像公主。」

  啊哈哈……少女以少年般的语气笑着蒙混过去。公主。

  ……根据她的说法,她似乎是为了准备丰穰祭而偷偷练习舞蹈。为了洗去流下的汗水,她认为前往当地乡司使用的温泉太花时间,所以跑去附近的温泉。结果就演变成我失去意识前的那场遭遇。的确,那样算是不够小心谨慎。

  看来她对自己的女性身份并没有太强烈的意识,也不是什么性别认同障碍。只是因为个性太豪爽,所以疏忽了这方面吧。她经常在夏天把袖子卷起来,或是毫不在意地在领民面前露出自己的脚和背,周围的人似乎经常因此责备她太邋遢。

  这次的事件似乎也被视为那种前例的延伸,因此反而让我成了受同情的一方。

  「我会像这样照顾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其实我对来自村外的客人也很有兴趣哦。」

  环姬像是要掩饰什么,用还没有完全褪去红晕的脸对我眨了眨眼。在这个对身份制度很严格的世界上,她对下人却如此友善,正可说是黑夜中的灯火。那种人德、亲切与开朗,在这个阴郁的世界里显得非常美丽。

  啊啊,这家伙果然是主角……我极为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眼前的少女就是我所知道的主角。

  「原来如此……那么虽然晚了点,也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鬼月家的仆人,名叫伴部。」

  我恭敬地低头报上姓名。不过这并不是我的本名……仔细想想,我用的是假名,对方却是报上本名。在这个能以名字诅咒他人的世界里,面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这实在是极为失礼的行为。不,真要说起来,不管是这个主角还是其他家伙,居然都和我这种人互相自我介绍,这本身就很可笑。

  「哦……仆人吗……啊,真不好意思。虽然我有听说过,但没想到真的存在。黑色的衣服和面具……在你走进房间时,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重新戴上。」

  环发出像是小鸟鸣叫的轻笑声。我没有感到不快,因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笑容没有恶意。

  仔细想想,退魔士和相关人士应该很少来到这个乡里,所以也难怪她会觉得仆人很稀奇。

  「哎呀,真的很不好意思。为了表示歉意,我会负起责任照顾你,可以原谅我吗?」

  这番话应该是出自于真心的善意,然而基本上充满恶意的这个世界却让我的五脏六腑都感到一阵刺痛……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接受这个提议。很遗憾,我的立场并不允许自己一直躲在被窝里。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本身也打算今天就回去复职,恐怕无法顺从您的心意。」

  吃完粥的我如此回答,环姬却睁大双眼,满心惊愕。

  「咦咦咦!已经要走了吗!何必那么急呢!」

  「毕竟我不是来旅行,而是来工作的。而且我还有部下,必须去监督他们。」

  同行的仆役中,次席是身为班长的御影。然而北讨队和南讨队原本就聚集了经验丰富的成员,因此东讨队随行人员的训练程度相对较低,成为班长后经验尚浅的御影也是一样。光靠他们自己来判断工作内容,老实说让人很不安。而且纯粹的人手不足也是个问题。

  「可是……站在我们的立场,也不希望让客人那么勉强……」

  看到少女真心感到担心,露出困扰表情的模样,我不由得苦笑。说起来,把我们当成「客人」这点实在很可笑。宇右卫门他们也就算了,我们只不过是活着的「道具」……而且佃农们的待遇也是一样,真的太宽容了。这个乡里正是温室。乡里外的现实是,仆人和佃农甚至连人格都会遭到无视。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环姬露出烦恼的表情一会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般绽放笑容,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发问:

  「那个!具体来说要做什么工作呢?」

  「咦!这……这个嘛……事务方面要计算货物和支出,还有监视街道,另外根据令尊所说,希望我们能检查结界,所以要确认各处的要点……」

  保护整个乡里或城镇的大规模结界会使用灵脉溢出的力量作为燃料,利用各处的基点要点来规定范围并加以连结。结界检查作业通常会进行灵脉本身的净化,或是修正从灵脉汲取燃料的术式,还有确认各处要点的损耗并进行更换……这些都是以前大猩猩大人教导过的内容。

  而且从大猩猩大人教导我的内容来看,这些关于结界的知识并不是下人该具备的一般常识。毕竟只不过是面对妖魔时的简易测验工具,无法单独张设广范围强力结界的下人就算学会这些知识也没有意义。比起这些,还不如让他们锻炼武术。这是许多退魔士家的想法,而且这绝对不是错误的判断。

  我也是在变更指导部下时,才会把对付小妖的结界张设法,或是以小组为单位对付中等妖魔的集团结界张设法等科目加进教学内容里。然而那些都是连战术规模都称不上的战技结界,我并没有教导他们战略规模结界的构造。结果负责危险杂务的下人们中,只有我多少具备一些辨识大规模结界状况的眼光……

  「那么我来帮你们带路吧!」

  「啥?」

  听到她突然的提案,我忍不住没礼貌地开口。

  「有什么问题吗?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对这个乡里还算熟悉,至少可以帮你们带路。而且万一你倒下,我也可以立刻去求救……不行吗?」

  最后,主角以有些不安的表情抬头望着我并如此发问。老实说,这请求出自于那张看起来既像少年又像少女的脸上,造成的精神效果极为强大。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二话不说地答应这种请求……

  「这……」

  我正打算开口安抚她,把她的提议当成耳边风。就在这瞬间——

  「啊,这提议非常好呢。您觉得如何?能不能也让我参与其中呢?」

  我将视线移向那可爱的美声,接着在面具下皱起眉头。这是当然的反应,因为那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最不想在此碰见的人物。

  「伴部先生,您意下如何?关于萤夜公主的提议,能不能也请我考虑一下呢?毕竟这提议也符合先前的约定。」

  金发碧眼的美少女从敞开的拉门后方现身,她双手交叠放在脸颊旁,歪着头露出微笑。那笑容实在过于做作……

  我在这个时间点已经领悟到,无论做出何种行为或反驳都没有意义。毕竟我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无视在场两位淑女的要求。

  「……我一个人无法做出判断,还请向宇右卫门大人寻求认可。」

  我唯一能做的,而且连争取时间都算不上的抵抗,就只有这样告诉对方。

  当然,宇右卫门的部下隐行众没多久就传来许可的通知,同时还有充满挖苦的警告……

  ——

  结果还是没能当天就出发。隔天早上,我背起行李,前往调查结界的要点。

  随行人员有两位公主宾客,还有负责护卫的猪卫坚彦,以及负责照顾公主的女佣佳世、被带来当杂工兼搬运工的学徒少年各一人,另外还有个仆人也派了一名护卫过来。

  (而且恐怕有隐行众在某处尾随……)

  或许是因为怪物化持续进行,我的五感变得比以前更敏锐,可以隐约感觉到潜藏在约一百步外的气息。对方隐藏得相当巧妙……正因为如此,我更深刻地体认到自己确实正逐渐脱离人类的范畴。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好了,允职大人,差不多该出发了吧?这个乡里确实不算大,不过要是悠哉地用走的,一天内很难绕完哦。」

  背着行李的坚彦催促我。他的腰间挂着大刀与一把胁差,看起来颇有武士的架势。虽然坚彦是乡下的保镖,不过从他的举止来看,果然还是藏不住身为武士的事实。

  「嗯……话说回来,可以的话,我希望两位能换上交通工具。」

  我隔着面具,侧眼瞥了一下换上外出服的两位公主大人,如此嘟囔。佳世就像以前在京城陪我出门时那样,戴着市女笠,身穿与红叶相映成趣的红色和服。

  另一方面,另一位公主的打扮在某种意义上与佳世正好相反。一言以蔽之,那套服装很接近山伏的服装。适合登山的服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与个性干脆俐落的她十分协调。

  「啊,伴部先生!这套衣服怎么样?可爱吗?」

  佳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于是像在恶作剧般地问道。她一边问,一边转了一圈。太心机了。

  「……嗯,很适合你。」

  「这个感想太平淡了,我有点闹别扭。」

  听到我的奉承,佳世微微鼓起脸颊。话虽如此,她看起来只有一半是闹着玩的,看不出真正的怒气。

  「看吧,大小姐。所谓的女人就是要像那样可爱才行。穿那种不可爱的衣服可是不及格的哦。」

  「?可是我们要带客人参观村子啊。她也就算了,我穿不方便活动的衣服不是很危险吗?」

  坚彦瞥了佳世一眼后戳了戳自己公主的肩膀,指出问题点。环姬则是以真的感到很不可思议的态度反驳。那是发自内心的反应,是认为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错误的语气。

  「铃音也这么认为吧?」

  主角向身为随从的女佣寻求同意。

  「是啊。为了在发生『万一』时能立刻逃走,确实还是穿方便活动的衣服比较好……不过真希望公主大人能多点危机意识。」

  黑发女佣警戒般地瞪了这边一眼,对主人说出带刺的发言。

  (这家伙就是……)

  听到这个名字时,我感受到和主角在温泉撞见时不相上下的冲击和轻微的腹痛。就算没有先遇见主角,我大概还是会呕吐吧。她的名字和存在,我多少都有所耳闻。

  铃音是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主角专属女佣,也是立场上比朋友更进一步,却勉强还不到恋人程度的少女。而且在村子遭到袭击时,她原本想和主角一起逃走,却失败了。当主角回神时,她已经被低俗的妖物们轮奸,最后还被当成食物惨遭杀害。

  要说哪里残酷,那就是在小说版里,之后的特典小说里还更进一步地描写了她悲惨的背景。原来她的故乡是个贫寒的村庄,因为歉收而被征收年贡,家人因此饿死,自己也成了流浪者四处流浪,最后被年幼的主角捡了回去。她对主角抱持着淡淡的恋心,两人在萤夜池幽会后,终于心意相通,然而她却被迫回到自己被妖物们包围的现实……至少在梦中让她死个痛快吧。

  总之,讲到铃音,就是以在教学关卡中以悲惨的死法,让玩家、读者们理解这个世界到底有多残酷的第一个牺牲者而广为人知。虽然广为人知……

  (不,好像哪里不对?)

  我在内心如此吐槽。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真是没礼貌,真恶心。」

  女佣似乎察觉到此方的视线,不悦地说道。

  「铃音,你这么说太失礼了!!」

  「我怎么可能会失礼呢!!因为……」

  铃音说到这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闭上嘴巴。佳世和其他我的部下都对铃音的态度感到疑惑。坚彦则是耸耸肩,露出苦笑。大概是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主人泡温泉的模样吧。铃音再次愤恨地瞪着此方。

  「哈哈哈!好了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吧?大小姐,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啊,嗯!我知道了。铃音,也麻烦你一起带路哦?」

  坚彦改变话题,主角慌张地想起自己的职责,站到最前面。铃音大概也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于是跟着一起带路……同时警戒着此方。

  「抱歉啊。那家伙也不是坏人……」

  「不,她会有那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老实说,我反而对她的态度如此干脆感到惊讶。」

  坚彦对我耳语,为铃音辩护,但他的说法明显不合理。铃音的反应确实比较正常,轻易原谅此方的主角和家人反而是例外。不过……

  (没想到个性会差这么多……)

  在原作中,女佣是个性懦弱、胆小又没什么自我主张的主角,没想到她会变得这么强势,让我吓了一跳。虽然我怀疑过她是不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不过她的眼神确实很凶恶,但那头黑发与五官,确实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简直就像大猩猩?不,真要说的话,比较像…………)

  那种性格,让我想起已经不会再见面的家人之一。那个爱撒娇又任性,脾气暴躁的幺妹,对我来说确实是重要的家人,因此看到这个让我想起她的女佣,让我很难对她产生敌意。

  「…………」

  我默默看着铃音与主角讨论了一会儿。话说回来,如果那家伙也平安成长,应该也到了这个年纪吧……

  「嗯?允职,你怎么了?」

  「伴部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保镖与佳世似乎对这奇妙的沉默感到疑惑,各自出声关心,让我回过神来。然后我再次感觉到锐利的视线,把视线转了回去。环姬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看向我,铃音则是以看着垃圾般的视线敌视着我……哎呀呀,我真的被当成危险人物了吗?

  「不,没什么……那么我们出发吧?」

  总之,为了处理眼前的工作,我背起行李向众人宣布出发……

  负责带路的环姬拿着乡司代代相传的古老地图,带领我们前往结界的要点。

  守护萤夜乡的结界,其构成要点的数量为乡中央一个,灵脉流经的地下一个,以及为了连结四方八面而建造的二十个基点,还有作为出入口的东南西北四个点,为了驱除邪恶之物而建造的地点,合计共二十六个。

  「话说回来,这形状还真复杂。算是……比较接近笼目纹吗?我觉得用普通的四角形也可以……这图形是不是在咒术上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我想这理由与其说是咒术,不如说是战术上的考量。」

  我看着环姬摊开的古老地图,理解了建造这结界守护乡里的退魔七士之一的意图。

  只要连结结界的基点,也就是作为连结点的要点,就会浮现出经过缜密计算的图形。最接近的应该是十芒星吧。需要许多基点的这种形状有着明确的军事用途。

  现实中的星型要塞,又称为沃邦式要塞,是欧洲的军事建筑群,其意义与之相同。在城堡上制造出如繁星般的多个突出部,减少可能成为弱点的死角,同时在迎击攻来的敌人时,让火线在彼此的面上重叠,这个结界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构筑而成。

  结界终究只是结界。虽然能以看不见的墙壁阻止妖物入侵,触碰时也会造成烫伤,但结界本身并不会主动消灭妖物。只要不触碰结界,妖物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结界也有种类之分,其中最常见的是只驱除邪恶存在的结界。而基于其特性,不带有妖力或灵力的弓箭、石块、子弹或炮弹,都能直接通过。

  利用这个特性,从两个以上的方向以远距离武器对来袭的妖怪发动交叉射击,让对方无处可逃,只能单方面地遭到屠杀……身为结界师同时也身为技师、建筑师、军师的标遥凤所设置的结界并非单纯为了防御,反而更像是为了积极地解决被引诱进来的妖怪们而设计。在大乱的时代里,当许多城镇和城堡遭受妖怪的大规模攻势时,这种结界就发挥了威力……大概吧。不过这些全都是我从大猩猩大人那边现学现卖的知识。

  「这个乡里的结界算是相当初期的产物,还有许多粗糙的部分。如果是我,反而会把山顶这个关键地点换成山间地带。而且只有一层结界也很脆弱,不是什么好事。后期的结界大多会采用纵深构造,形成三、四层的结界。一开始的结界故意制造弱点,等敌人突破之后再从前后左右集中火力,是一种恶毒的构造。」

  「您很清楚呢。」

  「我好歹也是个武士。」

  坚彦也探头看向地图,同时夸口说道。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身为武士,就算无法结界保护城池或堡垒,至少也该学习结界的特征和活用方法。而且坚彦的老家那座城和设置在那里的结界,是标遥凤晚年设计的最高杰作之一。把城池本身和周边的外城、堡垒、瞭望台、栅栏、炮台、密道等都用结界连结起来,形成能够彻底相互支援的要塞。即使面对那个恐怖的妖母率领的「海啸」,即使在付出大量牺牲后连主城都被攻破,最后还是没有被攻陷。

  「哦?原来有那样的理由……我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环姬对结界的构造率直地表示佩服,同时露出有点失落的表情。大概是对于自己成长的故乡还有不知道的事情而受到冲击吧。

  「没什么,不必在意。这代表这个乡里有多么和平。除非有使用的机会,否则保持不知道的状态反而更好……而且公主大人对那种事情有兴趣也没什么意义。」

  坚彦说着,粗鲁地摸了摸主公女儿的脑袋。环姬鼓起脸颊,像是在对父亲的家臣闹别扭。

  「拜托不要把人讲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虽然我的确是女孩子,但我可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吃点心。我也想帮上父亲和大家的忙啊!」

  「就算那样,我觉得你也不需要去种田或练武术吧。」

  听到环姬的发言,坚彦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这部分和原作一样吗……)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同时分析主角的状况。在原作中长着某种东西的萤夜环同学,户籍上是萤夜义德的三男。受到家人疼爱的他也很重视家人与故乡,为了帮上家里的忙而努力学习农作与武术。不过以父亲为首的家人总是告诫他要自由自在地生活……然而这反而让主角产生「自己是不是反而成了家里的累赘?」的不安,根据路线不同,甚至会成为坏结局的导火线。

  尤其是中盘得知自己并非父亲亲生孩子的路线,主角会因为过于绝望而呕吐。毕竟在主角苦恼着自己的存在是不是招来了妖怪时,却突然被揭露这种炸弹般的事实,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根据SAN值,甚至有可能直接开始割腕。

  (好啦,身为女性这件事会对这个事实造成什么影响呢……不,四月笨蛋版的设定未必相同。)

  不管怎么样,要是主角因此自杀或是堕入黑暗面,那可受不了。可以的话,还是别让她知道真相最好。如果可能,就介入事件来湮灭证据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正好在场的佳世小姐,明明比我年轻,却能为了家人努力工作。而且她还一个人住哦?我也……」

  环姬把视线移向佳世,佳世则回以营业用笑容。

  「嘻嘻嘻,我的确很辛苦,不过多亏有周围大家的支持,才能勉强撑下去。」

  「不不,你真的很了不起,比我这种人要好太多了。真羡慕……」

  环姬以打从心底感到羡慕的视线看向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女。佳世则对着她提出建议。

  「没有必要那么着急。毕竟就算埋头努力,最后也只会白忙一场。首先必须找到明确的目标,然后为了达成目标而确实地行动。」

  「明确的目标吗……佳世小姐的明确目标是什么呢?」

  「嘻嘻嘻,很遗憾,这是商业机密。至于情报的收购价格,就请跟我商量吧。」

  佳世把手放到嘴边,以爽朗的笑容蒙混过去。真是优美又从容的应对方式。光是这一瞬间的对话,就能让人明白她平常的口才有多么高明。

  「唔……真是坏心眼。呃,话说回来,差不多……啊,是那个吗?」

  听到佳世的回答,主角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然而下一瞬间,他立刻对照地图找到了那个东西。

  「就是那个吧。」

  在被红叶点缀的山林中,我找到了那个东西。在众多树木中显得特别粗壮,还绑着注连绳的那个东西,毫无疑问是结界的关键之一。

  根据古老的传说,榊树是区分人与神……区分人世与非人之物的境界线。所以人们才会应用这个故事,把人类生活的故乡和不属于人世的妖物隔离开来吧。

  「不管怎么说,这应该不是普通的树木吧……」

  榊并不是耐寒的树种,因此在北方不可能自然生长。而眼前的巨木……很明显不是普通树木,这点很容易就能想象。算了,无论如何都得先完成该做的事情。

  「千鸟,你负责警戒周围……失礼了,环姬大人,我要确认这边结界中枢的状态,可以吗?」

  「啊……嗯,麻烦你了。」

  虽然已经获得许可,但我还是先征求环姬的同意才走向榊巨木。万一结界中枢出了什么差错,结果却怪罪到我方头上,那可吃不消。至少在其他乡里城镇,这种事是十分有可能发生的。

  「这里……注连绳有点受损,不过整体来说似乎没什么问题。不过毕竟我也是外行人,无法断定。」

  巨木的根部牢牢地扎根,树干、树枝和树根都没有腐烂的痕迹。注连绳恐怕是在几百年前换过,而且前任负责的人似乎很认真工作,至少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需要挑剔的地方。

  (不过其他地方就难说了。)

  原作中应该有坚固的结界,然而这个乡里却遭到蹂躏。虽然有几种可能性,不过最有可能的状况是结界中枢的一部分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作用。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听说最后的检查大约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如果前任检查者因为工作草率而没有察觉结界的破绽……这个乡里的居民对妖怪的危机感也很薄弱,保镖们对结界的知识也绝对不深。如果是这样……!

  (算了,这只不过是可能性之一。而且就算预测是事实,我也……)

  再怎么说自己也不是专家,只是个临时抱佛脚的下人,不能要求自己负起那么重的责任。

  (话说回来,那只鬼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如果预测是事实,它应该会从破绽的中枢部分入侵吧。)

  至少那家伙如果真的出现在乡内,应该会知道地点。只是我也没办法做出直接询问的危险行为。那只鬼明明会擅自以施恩的态度插手,但是别人一拜托她又会立刻不高兴,实在是麻烦至极的个性。考虑到鬼族的反复无常,也不能问同行的牡丹,毕竟她应该也不想因为迁怒而被杀。

  ……不管怎么说,总之必须先调查各个要地。我判断榊的状况没有异常后,提议前往下一个要地。

  在中午之前,我们总共调查了八个要地,确认所有地点都没有严重的异常。

  「先在这附近休息吧?」

  前往第九个要地之前,坚彦如此提议。

  「咦?已经要休息了吗?应该还有一两个地方……」

  「商会的小姐们应该很吃力吧?对吧,允职?」

  南土人把话题丢给我。调查完第八个要地的我表示同意。

  「是啊,商会的小姐们应该不习惯爬山,要是勉强自己而失足就危险了。」

  「呼……呼……嘿嘿,感谢您的关心。」

  我边跑边提出意见,佳世坐在石头上深呼吸,惶恐地向我道谢。她的额头微微渗出汗水,于是她从怀里取出丝绢手帕,擦了擦汗。

  如果是乡下的佃农也就罢了,住在都市的商家千金,不可能有长时间走在有斜坡且不稳定的山路上的经验。在场的人之中,她是最累的。

  「太阳也出来了,我们在这附近吃个饭吧。铃音,可以给我便当吗?」

  「这点小事,你不会自己准备吗?」

  「男人可是很向往年轻女孩亲手做的便当哦。」

  铃音以轻蔑的眼神看着理所当然地向女主人的女佣讨饭吃的坚彦。不过,她似乎早就料到,只见她咂了咂舌,将用竹叶包着的便当扔给他。

  「哦,好险!要是掉到地上怎么办啊!」

  「公主殿下,这附近没有石头。我来铺垫子,请您坐下。」

  「居然无视我!?」

  保镖慌忙抓住突然被丢过来的手作便当大叫,然而女佣没有理会他,而是铺好垫子让主人坐下。而且她还拿出一个漆器三层饭盒,上面还装饰着美丽的莳绘。光看盒子的外观,里面装的东西显然比刚才丢给坚彦的便当还要豪华。

  「佳世大人……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难得您特地准备了便当,真是不好意思。」

  「不,没那回事。」

  另一方面,小弟摊开地毯后,佳世脱下斗笠坐了下来。同时小弟从背上卸下的行李中拿出一个高雅的竹篮。

  「怎么样?您要不要也一起用餐呢?」

  「嗯?……这是要给我的吗?」

  佳世带着微笑对我提议。我原本正准备命令部下去先吃饭,自己则去巡视周遭,因此不由得感到意外。

  「是的。其实这是鹤努力做出来的便当,但是分量太多……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用餐。」

  「呃,可是……」

  毕竟是在我准备去巡视时提出的邀请,话虽如此,对方是佳世,我也不想惹她不高兴。

  「还是我先去巡视周遭?」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我们马上换班……要小心哦,不用绕到太远的地方。」

  察觉到现场气氛和状况的千鸟立刻提议,因此我如此下令。接着她恭敬地走向商家的千金小姐。

  「后来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请放心,没有问题。」

  「那就好。您不是在我招待完之后才离开吗?我担心会不会是那个原因……今天的午餐全都是鹤亲手烹调的,所以请您放心。」

  听到佳世的发言,我一瞬间在面具底下露出讶异的表情,但立刻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是在警戒下毒的可能性吗?)

  不难想象佳世的立场。她差点被亲人逼着沦落风尘,在商会里大概也因为立下功绩而招来怨恨。考虑到这些,她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这样一想,她只带一个小童随行也是可以想见的各种原因。说不定她连护卫都无法完全信任。

  (比起随便带一堆大人,还是纯粹又老实的小孩比较好吗?)

  我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从水壶倒红茶到茶杯的少年正警戒着我。他有着和佳世一样的金发,应该是南蛮混血的学徒……恐怕是考虑到佳世的立场,所以选了不容易背叛的人吧。

  「来,请先喝茶。」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挪开面具,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真是怀念,而且有着优雅的甜味与涩味。由于今生喝的都是进口货,所以没什么机会品尝,前世喝的都是便宜的茶包,不过喝一口就知道用的是好茶叶。

  「真是抱歉,我知道还有更好的茶叶,不过现在手边没有……」

  「不,请别在意。对我来说,这已经算是好茶了。」

  佳世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不过我却加以否定。这是真心话。以我迟钝的舌头,就算用比这更好的茶叶,我也分辨不出来。

  「呵呵呵,那就当作是这样吧。呃,我记得里面是……三明治吧。」

  佳世打开竹笼的盖子,说出便当的内容。

  竹笼里装着我熟悉的三明治。由于我可能会久留,佳世便借用乡里的炉灶烤了面包。白色面包……也就是吐司,里头夹着鸡蛋、小黄瓜、照烧口味的烤鸡肉串、红茄子、洋葱和水果等。还有芝士、凤尾鱼和果酱。这些恐怕是她原本就有的食材吧。在这种乡下地方,实在不可能幸运地备有这些食材。

  「三明治啊。以前曾经吃过呢。」

  佳世和大猩猩先生有过几次交流,也一起吃过饭。当时她曾带过一些食物给我,转生到这边后,我也吃过几次她吃剩的三明治。

  「来,请用。」

  佳世递出的三明治,夹着照烧口味的鸡肉和洋葱。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擦了擦手,接过她用白皙小手递出的三明治。啊,好吃。

  「呵呵呵,要多吃一点哦。啊,玲旺也是。」

  「啊,好……好的!!」

  我一说出对三明治的感想,佳世就微笑着对我如此说道,接着她也把自己的便当递给站在一旁的少年。金发黑眼的少年惶恐地接过主人给的食物,像只松鼠般啄着三明治。

  (简直就像姐弟一样。)

  或许是因为同样都是金发,我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两人的年纪大概只差了三、四岁,佳世应该也很疼爱少年吧,她对少年的态度很亲切,让我更觉得两人很像姐弟。如果年纪的差距再大一点,看起来说不定会像母子。

  「您要再吃一个三明治吗?要吃鱼肉口味的吗?还是要吃鸡蛋口味的呢?」

  佳世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把竹笼里的三明治盒子递给我问道。

  「……那就鸡蛋口味的吧。」

  「好的。啊,要不要再喝一杯茶呢?」

  佳世把鸡蛋口味的三明治递给我之后,从水壶里倒了红茶给我。拒绝她的好意也很失礼,所以我只能收下。

  (……虽说彼此认识,也共享了秘密,但我还是希望她不要表现得那么亲昵。)

  对佳世来说,这大概和大猩猩先生一样,是半富人的消遣吧。不过看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我是在讨好她,借此捞好处。就连陪在她身边的玲旺先生也是,你看,他很明显在提防我。他大概被鹤阿姨或其他大人耳提面命过,现在正全神贯注地保护大小姐不受狡猾的家伙伤害。真是群狡猾的家伙。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我喝了两杯红茶,吃了三片三明治后,便提出告辞。

  「已经要走了吗?我以为男士会吃更多……难道说您不喜欢这个三明治?」

  「不,没这回事……我原本就带着便当,而且也差不多该让部下们吃饭了。」

  说到这里,我顺便思考了一下将来的故事,然后提议道:

  「如果您还没吃完,要不要分给彼方呢?她们都是年纪相仿的女性,说不定会聊得来哦?」

  在原作中,佳世身为贩售人员,不但会为不断杀妖的主角提供道具,还会提供情报。更何况这个世界的她拥有比原作更强大的立场与权限,因此对我来说,希望能趁这个机会早点认识她们,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和她们建立更深入的交情。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那么至少请收下这个,肚子饿的时候可以吃。」

  佳世如此说着,递给我一个竹制容器。里面装的是……面包边?

  「这是把做三明治时剩下的面包边炸过之后,淋上蜂蜜和砂糖做成的糖衣。不过有点炸过头了。」

  「不,这没什么……请等一下,这是你自己炸的吗?」

  「是的,拿来当点心……那个,你不喜欢吗?」

  佳世歪着头,一脸不安地抬头看向我。那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期待的视线,只能说是魔性。至少正常人就算只是开玩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带有恶意的话。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我姑且先做出安全的回答。反正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奇妙的紧急粮食,而且是甜食。最坏的情况就是让部下们吃掉。

  「那我就放心了。」

  佳世露出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向她行了一礼,然后离开现场,寻找正在巡视周遭的部下……最后在远离女性们的视线之处,找到正在吃饭团的坚彦。

  「哎呀呀,真是不可小觑。什么?你对我们的公主殿下做出那种事,这次又对商会的大小姐出手?真羡慕你这么受欢迎啊。」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挖苦,更接近于调侃。同时,他的话里也没有太多真心。

  (这家伙看起来还比我更受欢迎。)

  坚彦出身于大藩家族,虽然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但他只要想做,就连宫中礼仪都能完美地做到。而且他的武术明明没有半点灵力,却能勉强独自杀死一只中妖。老实说,除了个性之外,他是个相当优秀的对象。

  「您真爱开玩笑……要吃糖葫芦吗?」

  「哦,给我一根吧。」

  我递出糖葫芦想要蒙混过去,坚彦毫不犹豫地拿了一根。我明明说一根,他却拿了三根左右,但我没有吐槽。他接着说道:

  「话说回来,您有什么事?如果是您前几天说的比赛,我还没有得到许可哦?」

  「喂喂,你真不给面子。什么?别这么死板嘛。」

  看到坚彦傻笑的样子,我稍微皱起眉头,同时也感到怀疑。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张开嘴想问些什么,却又立刻打消念头。因为我的听觉因为肉体的变质而多少偏离了人类的范围,而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个小到几乎消失在森林中的声音,但毫无疑问是殴打声和惨叫声……!

  「……!」

  「喂、喂……!」

  我无视背后传来的声音,拔腿狂奔。我用灵力强化脚力,像职业运动员一样在崎岖不平的地面越过障碍物往前冲。在数到二十之前,我已经到达目的地,那东西映入我的眼帘。

  「千鸟……!」

  下一瞬间,我正想冲向倒在草丛中的部下……却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根据过去的经验,我知道狡猾的妖怪们会在这种时候故意把猎物当成诱饵设下陷阱。我成为下人后第一次被分配到的小组就是因此而全灭,只剩下我一个人。

  「……!」

  所以我从怀中取出短刀,停下脚步警戒四周,探查周围的气息。然而……

  「……已经走了吗?」

  我继续缓缓前进,保持警戒来到倒下的部下身边,用脚踢了踢他的背。他发出小小的呻吟声。还活着,看来只是被剥皮,内部并没有被替换掉。

  「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呜……咕……影子……从草丛里……有什么……?」

  部下意识模糊,像是梦呓般地喃喃说着。头部受到殴打,是脑震荡吗?这样暂时无法问话了。

  (犯人已经离开吗?那么……!)

  「喂,隐行众,去联络公主大人并保护她们。犯人说不定已经往远方移动了。」

  我的提案让对方看起来像是瞬间停止动作,不过他立刻就远去了。幸好对方理解了优先级。」

  「千鸟,我来背你。忍耐到抵达安全场所为止……!」

  我如此命令,试着把部下背起来。然后,我注意到了。被部下手掌包住的那个东西。

  「这是……毛?」

  恐怕是情急之下扯下来的吧,残留在千鸟手掌上的东西是几根毛。

  对,是黑色的,而且让人联想到狼的兽毛……

  # 第七十四话●

  我迅速展开行动。放出两具报告用的式神,其中一具是预备的,接着我护卫着主角和佳世,急忙赶回村庄。回到村庄时,已经收到通知的商会佣兵、男性员工和鬼月家的仆人们都以萤夜家宅邸为中心,开始在村庄内进行警备和警戒。我先把背上的千鸟塞给跑过来的御影。

  「伴……伴部先生……?」

  「佳世大人,请和您的同伴一起回宅邸……萤夜家的公主大人也请带着护卫前往您的家人身边。」

  我直接穿过宅邸大门,把佳世和少年交给商会的人们,接着催促主角和女佣也去避难。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请以您自身的安全为优先!!」

  我斥责着想设法留在现场的主角,把她交给萤夜家的仆人们。万一你死在这里,我会很困扰啊……!!

  「公主大人,请冷静下来。现在先听从指示吧。」

  女佣铃音制止了还想继续追问的主人。她凑到主人耳边说了几句话,环露出严肃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那反应与其说是心服口服,更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

  虽然我也很在意她们在说什么……但遗憾的是,在这阵喧嚣中,而且时间紧迫,我实在没有余力去在意那种事。以我的立场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因此,我保护完护卫对象后,便直接转身回到宅邸的前院。在许多人影四处移动的状况下,我找到一个特别高大的人影,朝对方走去,在他面前跪下。

  「下人众允在此。萤夜已护卫完橘家的两位小姐,前来向您请安。」

  「嗯,很好。」

  宇右卫门稳稳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抱胸,以傲慢的态度说道。

  「以你来说,做得很好。虽然只是下人,但要是我们家的人出了什么事,那可就不得了了。」

  宇右卫门哼了一声,看向身旁的家臣。家臣点点头,向我问道:

  「我从你派去的式神那里收到了那根兽毛。那应该是你的部下取得的东西吧?」

  「是!我询问过部下,据说是在遭受袭击的瞬间情急之下抓住的。」

  我事先退避并从千鸟那里得知了这件事。部下在巡逻途中察觉到某种气息,因此一边寻找一边靠近,结果却被人从背后偷袭。当时他情急之下伸出手,抓住了对方,虽然对方立刻甩开……但部下的手掌上残留的兽毛应该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原来如此……我检查过了,上面果然带有新鲜的妖气。看来有妖物混进了村里。」

  家臣皱着眉头向宇右卫门报告,我内心感到紧张。这个发展或许有点棘手。

  「嗯,果然结界有破绽吗?」

  「不过幸好是在我们停留的期间发生。」

  「不,别那么乐观……说不定是被我们引来这里的。」

  听到家臣的发言,这次换宇右卫门压低声音喃喃说道,表情十分严肃。

  退魔士同样拥有灵力,因此容易受到妖物吸引。更何况还有那些下人和隐行众……难怪百姓会既敬畏又轻蔑退魔士。为了维护鬼月的名誉,宇右卫门不能在此失态。

  「那么,要进山搜捕吗?」

  「应该要尽快调查结界。现在就开始吗?」

  和宇右卫门同属东讨队的秃头无脸男理究众头鬼月慧晴和年轻家臣吉备萩影分别提出意见。宇右卫门摸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下。

  「不,搜捕山中妖物的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应该先重新结界。别忘了我们来到此地的理由。不能让妖物逃到山野,也不能让其他妖物进入乡里。」

  他们原本是为了讨伐扰乱干道的妖物,才应邦守的要求进驻此地。因此无论是先前逃进乡里的妖物,还是其他妖物,都不能放它们逃到乡外。同时,也不能放先前逃进乡里的妖物继续留在乡里。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先重新结界,断绝它们的退路,之后再进山搜捕。

  「萤夜、橘两家的人也必须好好谈过,要是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可就麻烦了。」

  宇右卫门说完,命令身为一族的鬼月慧晴负责监视街道和周遭一带。身为前任当家的弟弟之一,也是宇右卫门叔父的面具老人恭敬地点头回应。毕竟讲到讨伐妖怪的经验,他确实是参加东讨队的人之中最为丰富的人物,确实适合这个任务。

  「吉备,你去指挥结界的确认工作。老夫要负责保护这间宅邸。」

  宇右卫门虽然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态度,不过也不能说他是在害怕。毕竟他必须保护萤夜、橘两家的人,而且身为讨伐队的负责人,也必须向两家说明和交涉。

  更何况只要经过强化,宇右卫门拥有的身体能力是其他两人完全无法相比的。万一发生什么状况,他应该能迅速赶来救援。

  「嗯……正好,毕竟发生了这种骚动,你可得好好工作。」

  「是!」

  虽然我因为无法对应状况的变化而感到混乱,但是当然不能违抗宇右卫门的命令,只能恭敬地回应。至于内容,我事先并没有听说。毕竟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只有回话特别俐落呢。是吧?……算了,也罢。那么我命令你……」

  于是宇右卫门语带讽刺地对我下达命令……

  「基于以上缘由,我奉宇右卫门大人的命令前来。」

  「咦……?啊,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听到我的通知,正在想事情而心不在焉的主角总算回神并做出回应。

  在结界遭到调查,以及遭受袭击的当天晚上,我正式以鬼月家派遣来保护萤夜公主的护卫身份,跪在她的房间,对着那道帘子低头。

  以宇右卫门的立场来说,他下达的命令本身可说是理所当然。宇右卫门虽然负责守护宅邸,但为了因应必要时的救援行动,需要有人代理他的职务。既然没有其他能动用的退魔士,那么实力次之的我……虽然水平相当低落……身为下人的我被选为候补人选,也是自然的发展。

  硬要说的话,我认识主人翁和佳世也是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之一。只是关于主人翁……很遗憾,我和环姬第一次接触时的状况只有少数人知道,因此宇右卫门似乎只认为我是被打倒后被萤夜公主保护。因此才会发生这种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失礼的人事安排。

  ……算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纠正的打算。要是把真相告诉宇右卫门,我的脑袋恐怕会立刻被手刀砍下。

  「居然让你担任护卫……!?鬼月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听到我的提议,最先表现出怒气的人是站在竹帘旁的女仆铃音。她很明显地带着厌恶感瞪着我。

  「铃音,别这样。人家是特地来担任护卫,这样太失礼了。」

  听到铃音的粗暴发言,环姬慌忙斥责她,然后看向我。

  「对不起哦,铃音并没有恶意。她只是在担心我和乡而已,希望你不要太介意。」

  「是!那么,您的回答是?」

  「既然你来找我商量,表示你已经先和父亲他们谈过了吧?结果如何?」

  「他们说一切都交给公主大人判断。」

  仔细想想,义德的这种判断在这个世界其实相当超乎常理。

  姑且不论灵力过剩比性别更重要是退魔士家的特色,男尊女卑的价值观在其他身份的人们之间依然根深蒂固。身为一家之主,居然会尊重女儿的判断……更何况对方是那个下贱男人,虽然只是意外,却曾经偷窥过自己心爱女儿的身体,正常来说应该会气得发狂吧。

  不过真要追究起来,我一开始没有被砍头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我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可靠。坚彦有说过吧?你的实力相当不错。有你待在我身边,我也会比较安心。」

  主角大人微笑着说道。虽然看起来有点没精神,但是没有恶意。

  「而且你和佳世小姐似乎也很要好……老实说,我是在乡下地方长大,而且又是这种个性。佳世小姐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我想我们也会有更多机会来往。到时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有你在我身边帮忙,会让我轻松不少。」

  萤夜公主带着苦笑,以充满歉意的态度拜托我。当然,感到内疚的我根本不可能拒绝。

  「我明白了。虽然以我的立场来说,和铃小姐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交流,不过我会尽力提供协助。」

  我深深鞠躬。铃小姐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很好。那么请你离开吧。关于今晚的警备,从丑时开始,你必须在房间门口待命。除非我主动要求,否则不准进入房间……一次就算了,要是你敢再做出第二次无礼行为,我可不会原谅你。」

  铃小姐以威胁的语气对我下令。不过,命令的内容非常合理。原本下人根本不可能进入身份高贵的女性房间,更不可能和对方面对面交谈。而且根据传言,非人之辈的活动在丑时会特别活跃,所以命令我在那个时间开始警备也是合情合理。铃小姐的发言完全符合这个世界的常识。

  「是!」

  我再度鞠躬,然后直接往后退,拉开背后的纸门离开房间。关上纸门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妙……这下子很难介入了吧?」

  这次的骚动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发生,我并不清楚。问题在于我的行动因此而受限。

  尤其是结界检查作业变得难以进行,这实在很棘手。一个不好,有可能会毁掉原作中的妖袭事件。那样一来……我希望能避免原作主角的觉醒条件遭到折损。

  (最糟的情况,是不是得由我自己来破坏结界?我可不想那样……)

  如果只是对结界出现破绽的地方视而不见,那倒还好,但我实在不想主动去破坏。在这个世界里,那等于是明确的杀人协助行为。我有做到那种地步的觉悟吗?而且,会因此而牺牲的,是那些无辜善良的乡里居民。

  「呜……!」

  想到这里,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和呕吐感让我忍不住跪倒在地。我捂着嘴,强忍着恶心的感觉。全身窜过一阵恶寒,还起了鸡皮疙瘩。这种仿佛有无数毛虫在皮肤底下蠕动的可怕感觉是……!

  「呜……啊!我根本没资格担心别人。」

  我为了压抑内心的恐惧与不安而发出冷笑。这么说来,最后喂那只蜘蛛吃饭是几天前的事情了……看来差不多该再喂它吃东西了。为了我自己。

  药丸只能抑制妖化的表面症状,让蜘蛛连同因子一起吸血也很危险。要让蜘蛛吃掉所有因子,需要的血量多到无法只靠贫血症时的血量,而且那只蜘蛛在还小的时候似乎会立刻把肚子吃得很饱,必须让它成长到一定程度才能完全吃掉因子。而且等到它把我的因子全部吃光时,恐怕已经成长到我无法应付的程度了吧。哈哈哈,真是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啊。

  「真受不了。」

  虽然我口出恶言,但现实并不会改变。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就这样过完今天。要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我将会一整天都因为身体从内侧变质的剧痛而痛苦。根本没办法当护卫。在看守主角的房间之前,我必须先找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喂那只蜘蛛吃饭。

  「哼!那家伙一定会一脸蠢样地感到高兴吧。混账东西……!」

  我啧了一声,为了把厕所饭喂给蜘蛛吃……对那家伙来说这样就够了……我朝着厕所的方向在走廊上前进。没有人经过的走廊缺乏照明,再加上阴天的关系,星光和月光都无法照进来,因此走廊深处被黑暗笼罩,甚至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这仿佛在暗示我接下来的命运,让我心中不由得涌起难以抹去的不安与焦躁……

  ————————————————————————

  「……那么,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做呢?」

  确认可恨的男佣人完全离开之后,女佣人铃音对着主人如此质问。

  「怎么做……」

  环原本打算回答,却立刻语塞。她也很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事情的开端是她们听到橘商会的客人要造访故乡的消息。两人注意到朋友一听到这件事就脸色发青的异状。接着她们质问打算连夜逃走的朋友,朋友终于放弃挣扎,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这番话的内容令人震撼,但对方确实罪不至死,环也无法弃之不顾。冬天即将到来,就算逃出故乡,在北土的风雪中也必定会冻死。在外界,很少有人愿意藏匿半妖这种有前科的可怜朋友,或是卖东西给他们。

  想要床铺、屋顶、柴火、每天的食物,就只能犯罪。而环不希望朋友遭遇那种下场,所以……她隐瞒了这件事。

  父亲与兄长值得信赖,但就算他们再怎么慈悲为怀,终究是故乡的负责人。一旦发生意外,他们必须将朋友交出去,环也不希望朋友连坐受罚。此外,机密也有可能泄漏。共享秘密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被发现。环听从朋友的建议,在故乡的深山中准备了藏身处,将他藏了起来。

  本该几天就能结束。几天后,商会离开故乡,朋友应该就能恢复自由之身。然而,由于妖魔在故乡外作乱,商会被迫停业,甚至还有退魔术师一行人造访,状况糟糕透顶。

  为了不被周遭发现,她半夜急忙把粮食等物资运进秘密住处,为了洗去路上沾染的脏污而前往温泉,结果却碰上了那个下人。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呜呜……」

  回想起这些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满脸通红。恐怕那完全是意外吧,这点她很清楚。即使如此,一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她还是因为过于羞耻而感到心烦意乱。虽然至今为止她也经常被指责不像淑女,或是丢人现眼……但这次连她自己也感到很丢脸。

  毕竟她一丝不挂的身体被对方从正面目击。那时她以身为女性的第六感察觉到对方凝视着自己的胸口和胯下。虽然没有不快的感觉,而且考虑到那之后他的行动,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是错觉……

  「关于这件事,只能说是自作自受。所以我才会说至少要拿块布缠在身上……不过反过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

  从某个角度来看,她的运气确实很好。多亏如此,她不但卖了人情给那个下人,还得以和他一起行动。

  听到退魔士们为了检查结界而要巡视乡里外围,环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对方,或是与对方同行。否则最糟的情况是对方会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找到朋友。就算对方没有发现朋友是罪人,一个必须躲藏在人烟稀少处的半妖也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

  而且虽说这是结果论,但发生骚动时朋友之所以能逃走而没有遭到追击,也是多亏了环他们的存在。要是没有他们,鬼月的下人或许不会直接返回宅邸,而是继续追踪袭击者。环他们以贵人的安全为优先,是朋友能逃过追捕的重要理由。

  「那个下人似乎有相当的地位。因为前些日子的事件,他应该能对其他人进行威胁,某种程度上应该能自由行动。我们就尽量利用他吧。」

  「铃音,那种说法……」

  「公主大人,请别说那种天真的话。万一事情曝光……您应该很清楚会有什么后果吧?」

  要是被发现藏匿了被通缉的半妖……实际上,铃音一开始曾经建议主人动员乡里的男性们去抓住那个半妖并把他交给官府。眼前的公主虽然感到苦恼,但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

  即使知道朋友过去犯下罪行,这位公主还是无法舍弃朋友。她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那个虽然粗鲁却平易近人的朋友居然会犯罪……

  而且一想到被抓到之后会有什么下场,一想到朋友可能面临的最糟糕结果,萤夜公主就想要尽全力保护朋友。即使知道这是愚蠢的行为,她还是无法割舍。因为她太温柔,而且和朋友的感情太深厚了……

  「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倒是那个笨蛋!居然擅自引起骚动!这下子我们更难行动了!」

  铃音以充满厌恶的语气对着骚动的元凶半妖开口。明明此方已经拼命地想要掩饰,为什么还要火上加油!既然被藏起来,乖乖躲着不就好了吗!

  「他……他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公主您太天真了!……那家伙的确是个笨蛋,但并不愚蠢。就算是那样!我还是觉得很生气!」

  女佣少女嘀嘀咕咕、念念有词、啰啰嗦嗦地咒骂个不停。环对她的模样露出苦笑,同时露出严肃的表情,表现出忧愁。

  「对不起哦,铃音,给你添麻烦了……那个,明明我无视了你那么多建议,你却还是愿意帮忙……」

  「是的。不管是那家伙还是公主殿下,都一直给我添麻烦。」

  铃音毫不留情地对主君的道歉丢出这句话,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反应,环畏缩地缩起身子。看到这幅光景,实在很难分辨谁才是主人……当然,公私有别……至少铃音……还是分得清楚,所以只有在没有其他人在场时,她才会如此露骨地宣示。

  「可、可是……你愿意帮忙吧?」

  「我也不认为朋友被杀比较好…………我不想因为无可奈何而放弃。」

  女佣看起来很不愉快,很不情愿,但最后又带着几分不甘心地如此低语。

  「这是一艘已经搭上的船,事到如今我不会下船。」

  女佣的这句话,是在宣言自己不会背叛,不会舍弃主人与朋友。

  「……要是出了什么事,责任在我身上。」

  所以环也做出宣言。她表示如果发生什么事,自己会保护眼前这个重情义的朋友。虽然事到如今或许不需要特别强调……但环还是刻意说出口。她认真到甚至可以说是憨直,而且真挚到让人傻眼。

  「……嘻嘻,别那么认真啦。害我都忍不住笑了。」

  「咦?那是笑点吗?」

  「太过认真反而会让人想笑。」

  虽然环不太能理解这种感性,但或许就是那样吧。不管怎么说,先前支配室内的沉重气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好了,一直背对着前方也不是办法。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是啊,一直背对着前方也不是办法。啊,对了……」

  这时,萤夜公主突然想到一件事。

  「嘿嘿嘿,其实我在厨房那边要了点心当作宵夜。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吃?」

  环拿出装在点心盒里的南蛮点心。

  「这是……什么?」

  「呃……我记得是叫作『KuKu』吧?听说是类似南蛮煎饼的东西。味道好像有点甜。」

  那是用准备用来制作三明治的面粉剩余部分烤出来的点心。是借用厨房的橘商会老妇人烤好后送给宅邸女佣们当谢礼,但她们吃不完剩下的部分。

  「哦,听起来很有趣呢。那么我就连同茶水一起收下吧。」

  铃音如此说完后站了起来。她大概是想去厨房拿茶水吧。

  「需要帮忙吗?」

  「公主大人请像个公主大人一样继续躺在那里。对下面的人来说,像公主大人这样的人要是动起来,反而会让人不知所措。」

  就算再怎么温柔,上司终究是上司。对部下来说,要是上司经常突然冒出来,根本没时间放松,肩膀也会变得僵硬。

  「那么我先失陪了。」

  铃音暂时离开房间,然后在昏暗的走廊上朝着厨房前进。她的表情很严肃。

  「……没错,我不会再让你们夺走任何东西。」

  女佣的低语中带着沸腾的怒气。没错,她确实对那些闯入自己居处的家伙感到愤怒。

  「真是因果报应,什么退魔士……」

  她从未忘记这件事。因为对女佣来说,退魔士是夺走她重要兄长的憎恨对象。

  自己最重要的长兄总是那么温柔,总是想出各种各样的游戏,和双亲一起拼命工作,把少得可怜的食物分给自己。年幼的自己当时并不明白,但是现在她已经懂了。那是多么辛苦的事情,要求他那么做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又任性。

  而那么温柔的兄长,最后居然为了自己的家人……

  「……!可恨!」

  少女咬紧牙关,挤出声音般地喃喃说道。她带着要是拥有灵力,甚至能化为诅咒的强烈情绪,扭曲着脸孔。

  最后看到兄长的身影,是被身为退魔士的男子和黑衣下人带走的光景。她不明所以,却受到一股模糊的不安驱使,本能地理解到再也见不到面,于是呼喊兄长的名字,冲了过去。但是她追不上,被黑衣下人挡住,无法靠近。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因为当时自己还太小,她已经想不起兄长的长相,甚至不记得他回头时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没有那种余裕,而且恐怕永远也无法得知了。

  被退魔士家族买下的下场通常都很凄惨。就算待在这个乡里,也能听到许多相关传闻,她也自己调查过。宫鹰和莺神家会如何处置买下的灵力者,其恶名早已传遍大街小巷。就算不是宫鹰或莺神家,仆人或隐行众之类的存在,也是被随意利用、抛弃……她也不是笨蛋,当然不认为哥哥还活着。哥哥不是被当成实验动物,就是被妖怪吃掉,不管怎样,下场肯定不会太好。

  她很清楚,非常清楚。事到如今,已经无能为力。她连哥哥的坟墓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那座坟墓里也不一定埋着哥哥的遗体。不,说不定连坟墓都没有……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们夺走哥哥了。怎么能让你们夺走……!」

  少女带着坚定的决心如此说道。那个笨蛋朋友确实犯了罪,确实是个麻烦人物。铃音应该说服主人,如果还是不行,就应该向族长或其他大人告密。然而铃音最后还是因为无法拯救哥哥的愧疚感而无法贯彻这个选择,而且她现在也觉得这样就好。她绝对不能让那个朋友被退魔士带走。铃音相信就算是那家伙,罪孽也没有深重到那种程度。所以……她决定藏匿那家伙。

  至少要守住现在拥有的东西,她不想把任何东西交给那些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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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哎呀哎呀,这下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嘛。果然跟着那家伙走是正确的选择。虽然每次都这样,不过只要和那家伙在一起就不会无聊,真是令人开心啊!」

  直到刚才为止,鬼都如字面所述地偷听「所有对话」,现在则是发出轻笑声。她一边笑,一边光明正大地走在宅邸的走廊上。途中虽然有几名女佣和警卫经过,但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鬼的存在。鬼的隐身就是如此完美。

  最后她从宅邸里拿了烟管、烧酒瓶,甚至还拿了温泉蛋,最后才通过有许多警卫来来往往的宅邸庭院。没有人把视线朝向那个拖着碧绿长发的美丽怪物。对于很久以前,即使肠子满溢也成功逃过那些传说中的退魔英雄追捕的鬼来说,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是家常便饭。

  悠然步行的鬼周围风景不知不觉间从宅邸转移到了深邃的乡内森林。她踩着高木屐,仿佛走在铺设好的道路上,心情愉快地踩着小跳步前进。她哼着歌,跳过连大人都必须拼命攀爬的岩石。那种肌力和脚力显然不是人类。

  「好啦,我记得是在这附近……找到了!」

  鬼族东张西望,像狗一样用鼻子嗅着气味,最后找到了目标。温泉,而且恐怕是乡内最宽广,而且最有潜力的温泉。那是为了乡里的有力人士和客人而准备的最高级温泉源头。从灵脉流过的土地涌出的温泉,功效自然不在话下。鬼族是在这个乡里散步时发现的。而且他也明白,一旦发生这种骚动,不可能会有村民来到这附近。因此……鬼族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嘿嘿嘿,那么我也来享受一下吧?」

  如此宣言后,他完全不在意周遭,脱下自己的衣服……工人穿的简陋和服,把伞丢向空中,然后毫不吝惜地暴露出自己的身体。

  眼前出现的是身穿异国情调服装的大陆风美女。充满光泽的长发披散开来,白皙的肌肤即使在深沉的黑暗中也不可思议地显得特别显眼。

  丰满紧实的双峰随着鬼的呼吸动作摇晃,仿佛能听见「噗通噗通」的拟声词。紧致的腰部描绘出弧线,上面有一道像是被挖开的伤痕,看起来很痛,却反而衬托出她整体的肉体魅力。丰满的大臀部毫不遮掩地展现出来,从发丝缝隙间露出的两根怪物犄角,反而更增添了她的神秘感。看在某些人的眼里,或许会以为自己目睹了沐浴在深邃森林中的精灵,或是古老故事中的某个场景。

  从某个角度来看,那也是女性美的完成型。如果有人目睹了这一幕,无论是男是女,肯定都会忍不住发出赞叹。那只碧眼鬼的身体就是如此梦幻又蛊惑人心。

  ……虽然完全就是暴殄天物。

  「呀呼!」

  那只鬼像个孩子般「哗啦」一声把头整个泡进温泉里,然后直接浮出水面,发出下流的笑声。这幅看起来很幼稚的光景,和先前充满神秘感的非人美女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有什么好开心的……你是小孩子吗?』

  式神直接跳到温泉旁边的岩石上,傻眼地瞪着眼前这个鬼。这个鬼的年纪应该远远超过千岁,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

  过去有好几名知名的退魔士和武士尝试讨伐这个恶名昭彰的怪物,结果反而被打败。这个鬼的本性就是如此。这样怎么对得起先烈们?

  「呜哈哈哈,温泉果然很棒!如果现在是满月,那就更美了!」

  鬼把白皙的背部靠在岩石上,心情愉快地把借来的烧酒倒进酒杯里,大口喝下,然后用妖艳的眼神望向森林。

  「来,你也来一杯吧?这酒很好喝哦。」

  碧鬼眯起天蓝色的眼睛,嘴角上扬,摇晃着酒瓶,邀请躲在森林里的那个存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对方回答:

  「……不需要。鬼给的东西肯定没好事。」

  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对方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让鬼的表情绽放出笑容。合格了。如果对方在这时候讨好自己,或是假装沉默,鬼就会拿起附近的石头,把对方的头砸个粉碎。

  「你你你……你讲得真过分,我可没有血啜鬼那么会吃。」

  碧鬼举出的例子,是在西土化为虚幻的绝世公主,以幻术诱惑年轻鸳鸯夫妇,把妻子的血拿来当成血酒招待丈夫,把丈夫的肉拿来烤来吃,因而恶名昭彰的「扶桑恶六鬼」之一。虽然那家伙本身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受到朝廷命令讨伐,成为传说中的存在……但无论如何,这个例子实在太糟,根本无法当成辩解。

  「……我听说过这个传闻,四凶之一的碧鬼。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可恶,为什么在京城大闹的怪物会出现在这种乡下地方?」

  入鹿对毫无戒心的鬼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摆出架势提出质问。根据碧鬼的回答,入鹿和影都必须做好心理准备。虽然他们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够打赢……但既然对方有恩于自己,他们也无法置之不理。虽然他们只是被金钱雇用,必要时连人都敢杀的无赖,但无赖也有无赖的道义。

  「哈哈哈,你的眼神不错……嗯,大概有七成吧?勉强算是合格。」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在称赞你,你该老实感到高兴。」

  入鹿原本想对莫名其妙自顾自地表示理解的鬼提出疑问,却又因为对方直接看向这边的眼神而闭上嘴巴。那明确表达出不悦的视线具备了足以让入鹿闭嘴的压力。

  潜藏在森林中的身影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接着他确信一件事,要是自己下次发言有误,就没有下次了。

  「……乡外的那些家伙是你的手下吗?」

  入鹿慎重地选择用词,开口发问。

  「不知道。哎呀,我可不是在套你的话哦。如果他们不是手下,那么也不是仆人或同伴,更不是上司。完全彻底毫无关系……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是很想相信,不过仔细想想,就算问鬼也没有意义。」

  入鹿事到如今才想到这件事,叹了口气。只要仔细思考,没有比鬼的承诺更不可信的东西。

  「别那么紧张,肩膀再放松一点,不然会肩膀酸痛哦。」

  「……你来到这个乡里的理由是什么?」

  碧鬼一边大笑一边提议入鹿可以放松一点,但是虾夷半妖却无视他的发言,直接提出问题。看到入鹿的态度,鬼的嘴角更加愉快地上扬。

  「我是来旁观本大爷中意的对象,因为似乎会演变成相当有趣的情况。当然不能错过这场好戏。」

  「中意的对象?」

  「对你来说也是有因缘的对象,是我培育中的未来的英雄。」

  「因缘?培育?你在说什么……!」

  入鹿对鬼那意义不明的宣言感到不解,不过他立刻就想到那是什么意思。这家伙该不会……!

  「看你讲得好像很熟,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原来怪物也看到了那个场面吗?那么你所谓的中意的对象就是……!」

  入鹿才刚想到鬼的言外之意,下一瞬间,以大叔姿势泡在温泉里的蓝发鬼仿佛幻觉般消失无踪。同时入鹿把手臂往后挥……却被鬼的怪力抓住。

  「呜哦!嘎……!」

  入鹿就像是被从背后架住,被泡在温泉里身体发烫的鬼拘束住。背上感受到鬼丰满的肉感,然而入鹿对此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是表情僵硬。

  「呜嘻嘻,你的脸还挺可爱的嘛。」

  「噫!」

  碧鬼以理所当然的态度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入鹿的脸颊。那过于恶心的行径让入鹿全身发抖,式神也以充满厌恶感的表情移开视线。

  「呜……你这家伙……呜恶!酒臭味!」

  入鹿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然而下一瞬间,他却因为鼻子闻到强烈的酒精气味而感到一阵反胃。闻到碧鬼兴奋时的体臭几乎等于是自杀行为。

  「呜恶……!呜恶!」

  入鹿光是吸进一口就几乎要引起不适的强烈酒精,让他忍不住吐出胃里的东西。碧鬼则是全身赤裸地俯视着入鹿,发出嘲笑。

  「喂喂,年纪轻轻的酒量却这么差,这样可不好哦。」

  碧鬼毫不愧疚地以说教般的语气如此说道,接着又在虾夷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的朋友会成为你的护卫,结界方面则会由鬼月的退魔士们巡视确认。真是太好了,是吧?……哎呀,真危险。」

  碧鬼以不怀好意的态度如此宣布,而怪物的手臂再度挥动,以攻击作为回应。如果是人类,恐怕一击就会让腹部裂开,内脏也跟着喷洒而出。然而碧鬼却踩着轻快的脚步,轻松地躲开攻击。

  「混账……开什么玩笑……!呜恶……!可恶……!」

  半妖明显散发出杀意,不过他似乎还是衡量了继续留在现场的必要性与危险性,最后一边咳嗽一边离开。他最后瞪了鬼一眼,然后如同字面意思地夹着尾巴逃走。

  「哎呀,真冷淡。难得有机会可以抓到人。」

  全裸的鬼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吃着连壳一起吃的温泉蛋。

  「喂,小姑娘,关于这个案件是这样哦。因为剧透就不好玩了。」

  鬼把食指竖在嘴前,对蜂鸟提出警告。

  「我明白。彼方应该也理解这一点吧。」

  牡丹淡淡地点头。原本那个下人和眼前这只鬼之间就有着一段必须彼此提防的漫长关系,就算鬼擅自隐匿或隐瞒情报,事到如今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话虽如此,真是因果循环呢。虽然有听说他逃走的消息,没想到居然会流落到这种地方。)

  光靠他一个人绝对逃不掉,所以推测他应该有某个协助者……然而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企图,也没有同伴。

  (说起来,他为何要袭击地位较低的下人,而且还来到这里露脸?该说是思虑不周,还是轻率呢……真是难以理解。)

  「哎呀,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吗?」

  内心的想法被对方理所当然般地看穿,让牡丹感到不快,但她还是开口发问。关于自己无法理解的部分,牡丹有心虚心地去考虑他人意见的度量。。

  「那家伙就是那样啊……我还以为和他有一定程度交情的你,应该能立刻明白。」

  鬼大言不惭地吹嘘,像是在表示自己很清楚,还露出犬齿凶恶地笑了。。

  「咯咯咯,一开始看到时,我还以为他是负责咬人的配角……哎呀,没想到他意外地能炒热气氛。」

  碧鬼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玩具,心情愉快地哼起难听的歌。她像个小丑般地大幅挥动双手双脚,走向温泉,然后再度泡进热水里,让被夜晚秋风吹得发冷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接着,碧鬼似乎很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做出预告,做出预言。

  「哎呀,现在先闭上嘴乖乖看着吧。根据我的经验法则,这次应该又会是愉快又痛快的故事哦。」

  面对态度高傲,仿佛在观赏戏剧的怪物,蜂鸟表情扭曲。这家伙口中的「愉快」明显不是什么正经的意思。

  「好了,演员们也大致到齐了。嘻嘻嘻,这次也好好料理一番,让我好好享受吧。我心爱的英雄大人啊,好吗?」

  鬼打从心底感到愉悦,呼唤自己看上的不在场,而且中意的英雄候补。他的表情像孩子般笑逐颜开,脸颊泛红,双眼陶醉地湿润。他的脸和身体之所以泛起红潮,绝对不只是因为温泉的热度。四周弥漫着呛鼻的酒味,证明了鬼已经完全想象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而且欲火焚身。

  不知情的人会因为那妖艳的模样而产生强烈的性欲,知情的人则会因为那任性妄为的态度而产生无尽的厌恶感。

  (反正他一定打算强行改写自己不喜欢的发展。)

  要是那样还是不行,大概会把一切都翻桌当作没发生过吧。不,实际上就算她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也不奇怪。根据过去零星的目击情报,可以推测出这个鬼到底有多自我中心。真亏那个下人居然能被一个难以分辨哪里踩到地雷的疯子纠缠至今。实在很夸张。

  「真是的,真不像话。」

  一想到今后即使不愿意也会被牵连进去的麻烦事,还有负责处理的人,松重的孙女只能深深地叹气……

  # 第七十五话

  「哥哥!」

  我听到这个声音而回头,看到的是哭得抽抽噎噎,朝我伸出手的熟悉年幼少女。尽管被仆人挡住,双亲也拉住她,她还是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哭喊着,拼命地寻求我。

  「……」

  「你果然还是很想念家人吧?」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妹妹的丑态,身旁的年轻男子对我这么说。我抬头看他,他正带着微笑注视着我,那是一对颜色不同的双瞳,魔道的、异能的眼光。他打量着我,测试着我。

  「……不,事情已经决定了。」

  我否定男子的话,如此断定。所有契约都已经签订,覆水难收。在体内灵力之间施加诅咒的约定,不允许因为单方面的原因而推翻。

  因此我否定他,带着半是放弃,但确实已经接受的微笑。

  没错,这样就好,这样就对了,甚至可说是最好的结果。这样一来,家人应该不会饿死,而我……硬要说的话,我没想到妹妹会哭得那么惨。

  「走吧。你已经尽了义务,那么我也得完成自己的义务。」

  「即使前方是荆棘之路?」

  「即使前方是无间地狱。」

  我和男子视线交会,彼此打量对方。男子眯起眼睛,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气。

  「好吧,那么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你付出多少代价,我就要你完成多少工作。」

  接着男子拉住我的手。他的手用力,却同时让我在严寒中感受到温暖……所以我没有抗拒,只是往前走。

  「哥哥!不要!不要走,不要走啊哥哥!哥哥……!不要,不要啊啊啊……」

  妹妹拼命地继续咆哮。那叫声已经像是野兽,又像是临死前的惨叫,让我感到坐立难安。我扭曲嘴角,却无法回头。因为我的决心可能会因此动摇,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

  所以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头的打算。我能做的只有干脆地甩开那道声音,然后……然后……!

  「啊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啊……?」

  世界突然停止,失去了色彩。同时,我察觉到那个存在。

  「你……」

  在我回头说话之前,背后有柔软的东西包住了我。让人联想到植物的青草香气刺激着鼻腔。那是一种有如鸦片般无比甘美的美香。充满慈爱的双手紧抱着我的头,包覆着我。我的脑袋开始打盹,思考像粘稠的泥巴般停滞……

  『你想起你真正的记忆了吗?』

  「你、你在……说什么……?」

  听到我带着恐惧的低语,那东西露出微笑。温柔的微笑。

  『呵呵呵,最后的记忆果然被特别地封印得特别牢固呢。真是可怜的孩子。连心灵支柱都被到处乱搞、玩弄,多么残酷的对待啊。』

  地母神悲伤地大喊,悲伤地注视着我,慈爱地拥抱我。温暖的爱情温暖地包覆着我。

  『请回想起来。直到刚才为止,你对这个记忆有印象吗?我们有过这样的对话吗?』

  「那、那是……」

  对了。这段对话是怎么回事?这段意味深长的对话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我记得自己是被不由分说地带走……不,不对。对了,这段记忆才是真的!是真相!!

  「对了。我记得自己在这之后抬头仰望那家伙。然后在得到许可后转过头……然后……然后……!!!」

  我在混沌、混浊的记忆之海中回想起那段记忆。没错。我转过头!!然后说了些什么!!我应该说了些什么!!对妹妹!对那家伙!我记得……我记得是……!!

  如字面所述,只差一步就要浮出水面的被封印的记忆,却无法在最后的最后苏醒。绿发的地母神仰望天空。

  『哎呀,真可惜。时间到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咦!?」

  随着她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低语,我的意识轻飘飘地浮起。我急速清醒。身体浮在空中。狂风大作。我被吸进空中。周围的景色扭曲。雾散。溶解。逐渐消失。

  「啊……!!?」

  差点被抛到天空的我,情急之下握住那家伙的手。我紧紧握住地母神的手。就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

  『呵呵呵,我可爱的男孩,我可怜的男孩,我心爱的男孩。请你要好好记住哦?所谓的记忆就是形成你存在的根干,形成价值观与人格的基础,也就是根本身哦。』

  仿佛无限怜悯,仿佛无限悲伤,仿佛无限慈爱,万物之母只是仰望着我低语。她提出忠告,提出警告。

  「你在……说什么……?」

  『请放心。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何物,至少母亲都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哦?只有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忘记。明白了吗?』

  「什……?」

  说出莫名其妙的戏言后,盘踞在脑内的寄生虫轻轻放开我的手。她温柔地松手。在我打算说些什么之前,我就被吹飞了。然后我凝视着远去的大地,意识逐渐模糊,然后…………然后…………

  「护卫怎么在睡觉?」

  「……我没有在睡觉哦。」

  听到在清醒同时投来的带刺话语,我尽可能以若无其事的态度装傻。说谎也是种权宜之计。只不过,站在旁边的女佣明显皱起眉头,对我露出怀疑的表情。

  (话说回来,我还真是没用。没想到居然会打瞌睡……)

  实际上,环似乎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在任务中居然睡着,真是让人傻眼。她已经很久没有做出这种蠢事,而且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直接被吃掉……自己大概失去意识了半刻左右?

  「别讲得那么过分,人家难得保护你……早安,感谢你的努力。」

  女佣之后,女体化主角也从纸门后方现身。她似乎已经完成早晨的准备,换上了正式服装。头发梳理整齐,还化了淡妆。

  「公主大人,早安。」

  「嘻嘻嘻,我不喜欢公主大人这个称呼……早饭似乎已经准备好了,你也快点去梳洗吧。」

  环承受着女佣像是在斥责的锐利视线,最后像是要蒙混过去般地如此宣布,然后匆匆离开现场。

  「……请不要因为公主大人好说话就得意忘形,我可是都看在眼里。」

  「……我明白。」

  我追着离开现场的主人,然后对暂时停下脚步警告我的女佣恭敬地回应。铃音哼了一声,似乎很瞧不起我,接着就离开了。哎呀,我记得在原作里,她是个端庄又畏畏缩缩的角色……

  「是因为四月笨蛋版的关系吗?还是在哪个地方发生了蝴蝶效应?真搞不懂。」

  不管怎么想,都得不出答案。虽然也可以直接问本人……但是以她对我的好感度,应该不会轻易答应吧。

  「……总之先刷牙吃饭吧。」

  不管怎么样,先按照吩咐填饱肚子才是当务之急。毕竟饿着肚子可没办法战斗。

  「这么说来……」

  然后,我一边站起有点麻的脚,一边察觉到一件事。

  「对了……我刚刚做了什么梦?」

  ————————————————

  由于是护卫,为了在紧急时刻能够立刻赶到,我待在本殿的休息室里吃着配给的餐点。隔着一片纸门,宅邸的主人一家正在旁边有侍女服侍的状况下谈笑用餐。

  宅邸主人一家原本就对我相当礼遇,就连早餐也十分丰盛。白米饭没有掺杂杂粮也没有加水充数,还有根菜味噌汤、煎蛋卷、烤鱼、炖豆子和腌渍梅干。

  这可以说是传统日式早餐,不过这是以我前世的标准来判断。在这个经常发生饥荒和饿死的世界上,即使是这种老旧的菜色,对自耕农和一般市民来说也是难得的佳肴。

  最让我惊讶的是,这并不是给客人享用的特别餐点,而是所有在宅邸工作的佣人全都吃一样的东西。我来到这个乡村已经将近一个星期,还是经常感到惊讶。

  「哦?煎蛋卷还有剩啊?那我就吃一块咯。」

  我看着摆在餐盘上的料理,脑中正在思考时,旁边突然有人搭话,我几乎是在对方开口的同时伸出筷子,结果我的煎蛋卷被对方抢走了一块。

  「…………」

  我把视线移向斜右方,看到一个南土人……猪卫坚彦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煎蛋卷。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别怪我啊?吃饭也是战争的一部分,要是不赶快吃进肚子里,就会像这样被抢走。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吧?」

  「这借口未免太逊了吧?」

  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居然讲出这种孩子气的发言。而且你要是真的想吃,自己去再点一份不就好了?以你的立场,这点小事应该轻而易举吧?

  (不,这……)

  这时我突然察觉坚彦的目的,不由得眯起眼睛。猪卫似乎也隔着面具察觉我的想法,咧嘴一笑。

  「你是想说『食物的怨恨很可怕』吗?」

  「如果你能直接气到提出决斗,我会很高兴哦。」

  「怎么可能。」

  这想法实在很蠢。打从初次见面时就一直想和我交手的这个男人,因为事态特殊而迟迟无法如愿,似乎让他开始失去耐性。不过就算这样,这……

  「哈哈哈,居然这么喜欢头目的脑袋,真是稀奇。」

  「就是说啊。这种身材到底哪里好了?你看看,比力气是我比较强吧?」

  「笨蛋,别用外表判断拥有灵力的人的力气。说不定你这家伙的胳膊随便就能被我折断哦?」

  「哦?那还真厉害。我也想和你交手看看。」

  坚彦周围的手下……尽是些看起来像落魄武士或流氓的家伙……他们纷纷开口煽动我们。

  「……我的任务是保护萤夜家的公主大人哦。」

  「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才动脑筋想了个理由。喏,这下你很想往我脑袋揍一拳了吧?」

  「不,那样太可笑了。」

  正确来说,如果是血气方刚的南土人,那样或许也不错。然而我既不想那么快就动手,也不打算引起骚动。

  不过,要是继续无视对方的求战,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因此我针对这件事向他说明。

  「……昨天,萤夜老爷在护卫的夜班前有事相托。他希望在不会对身体或工作造成影响的范围内,让我和你比试一场。」

  「哦!终于吗!?」

  听到我的话,坚彦的眼神立刻变了。

  「稍后老爷应该会联络你。」

  「不愧是老爷,真是明理。」

  南土人咧嘴一笑,他的部下们也一样。他们已经开始讨论比试的顺序,甚至开始下赌注猜测谁会赢。这些家伙……既然那么想比试,去跟宇右卫门之类的家伙打不就好了?

  (不,那样会被瞬杀吧?)

  如果是一群人,不择手段的话另当别论,但若要堂堂正正一对一战斗,一线退魔士不可能赢过唯人。这种显而易见的战斗想必很无趣吧。正因为对手是像我这种灵力微弱的家伙,他才能乐在其中。虽然对我而言是天大的麻烦就是了。

  「下人,你擅长什么武器?」

  「我平常用的是长枪。」

  「这么说来的确是呢。那把长枪也是把好枪。我懂了,我有锻炼用的武器,你就用那个吧。长枪啊,好久没用了。」

  坚彦命令下人准备比试用的武器。

  「好久没用了吗?是因为坚彦大人您不常使用长枪吗?」

  他这奇妙的措辞,让我不禁开口询问。武士给人的印象是刀,但那只是偏见。

  实际上,像刀这种攻击范围狭窄的武器,若要用于实战,除了退魔士这种例外,顶多只能在封闭空间战斗时使用。兵器是为了从更远的地方,从更安全的地方单方面攻击敌人而进化出来的。如果对手是唯人,手持弓箭或长枪的士兵不可能会输给手持刀剑的士兵。如果对手是怪物,近距离战斗更是有勇无谋,应该尽可能使用火绳枪或大炮。

  更进一步来说,以性价比来说,单纯投掷石头才是最佳选择。甚至有人主张在现实的战国时代里,石头比刀剑之类的武器重要多了。

  刀剑和日本刀之类的东西之所以会受到重视,是在前世的历史中江户时代以后的事情。太平时代的人们不需要也不方便随时携带弓箭或枪支,于是护身用的刀剑就成为大多数武士最常接触的武术(顺带一提,上级武士之间比较盛行枪术和弓术)。

  ……不过到了最后,刀剑甚至连护身用的武器都遭到轻视,到了后期甚至还有刀身被磨平,只被当成工艺品,或是为了减轻重量而没有刀身的刀。毕竟后期的武士已经成了普通的官员,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难怪会输给新政府的市民兵。

  遗憾的是,这个世界和前世历史中的江户时代相比,距离太平时代还很遥远,死亡过于频繁。武士们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和金钱去欣赏薄如工艺品的刀。与其把钱花在那种东西上,还不如去准备全身黑钢的大铠。

  「哎呀,因为老爷也负责指导那些小鬼头,尤其是最小的那位小姐特别热心。真伤脑筋啊,我个人是觉得薙刀比较适合公主大人。」

  「原来如此。」

  我嘴上若无其事地回应,内心却忍不住咂舌。的确,身为庄园主人的乡司一家应该没有直接使用弓枪的机会,更别说要对付妖怪。如果只是要防身,多少学习一些对人用的剑术应该就够了。不过……连女主角也是吗?

  (一般而言,女性用的武器应该是薙刀才对。)

  退魔士姑且不论,讲到公家或武家的女性用武术,通常都是薙刀道,其次则是弓道。毕竟女性要挥舞刀这种铁块并不容易,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砍伤自己,所以才会不鼓励女性使用……而且这也是坏结局的条件之一。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我记得游戏刚开始时的初期武器适性是随机决定的,真不愧是四月笨蛋版。)

  虽然我不清楚实际的状况,但是制作团队的恶意显而易见。如果真的推出游戏,那个女主角的初期武器适性恐怕会固定是刀。那些制作团队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事。为什么把刀当成主要武器就会受到灵力的黑暗面诱惑呢?

  「放心吧,虽然最近都是用刀,不过我的枪术可没有退步哦。」

  「……那真是太好了。」

  我尽可能地用平淡的语气回应。一大早就听到这种令人想叹气的情报,让我感到全身无力……

  吃完早餐后,我到部下们那里露脸,帮忙处理一些工作,直到巳时三刻……上午十一点……才结束。

  我伸展身体,进行徒手格斗的锻炼,接着挥舞自己的长枪。说是枪舞,其实比较野蛮又土气,是只考虑实战的套路。

  那是代代鬼月的仆人付出无数牺牲,将枪术磨练得更加洗练,再传承下来的技巧。我将自身经验、性质与习惯融入其中,调整成适合自己的动作。我学过的对手灵力比我高,因此大多都是比较刚猛的蛮力攻击,而我则是考虑到节省能量,将力量错开,借力使力……也就是比较偏向柔的枪法。

  就这样挥舞长枪一段时间,让身体清醒,找回感觉后,我前往设置在宅邸内的道场。不在野外而是在室内,是义德提出的条件之一。比起在野外,这样比较不容易受伤。

  做好准备的我踏入道场。虽然我进来了……

  「喂,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人?」

  我不由得对着对面的坚彦发问。我本来以为观众顶多就是坚彦的手下,没想到居然有五十……不,说不定更多。而且现在还在增加。观众的类型五花八门,不只有乡里的村民,连橘商会派驻此地的人和鬼月家雇用的工人也来了。其中甚至有人边吃便当和点心边观战。

  「毕竟这里是乡下,而且现在因为妖怪的关系,出入受到限制。而且赌金愈多愈好赚。」

  「这是在表演吗?」

  原来是你搞的鬼啊。聚集而来的观众也都是些怪人……不,以前处刑就是一种娱乐,所以这还算温和吧?不管怎么说,被当成展示品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顺带一提,负责管理赌局的是那边的商会千金。商会好像有从朝廷那里拿到赌博经营的许可证,所以她收了手续费,负责管理赌局。」

  「真的假的……」

  我望向坚彦所指的方向,忍不住叹气。仔细一看,一名有着蜂蜜色头发的少女正在黑板上写下比赛的赔率。一旁的桶子里装着应该是赌金的硬币……几乎都是铜钱……堆成了一座小山。完全是游戏主持人。

  「呃,就算你对我露出笑容……」

  大概是察觉到此方的视线,佳世微微一笑。咦?她赌了我五两?别这样啦,这样我很难打耶。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来,这是你的武器。」

  坚彦这么说道,把枪头用好几层布包起来代替刀刃的长枪扔给我。我接下长枪,挥舞几下,确认枪的触感、重量和攻击范围。

  枪头虽然有保护,但枪柄也是铁制的,十分坚硬且沉重。光是挥舞,就能明白就算不使用枪头,光是用枪柄敲击,也是相当危险的武器……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双方可以投降,或是被刺中身体的任何地方就算输。除此之外,就随你们自由发挥。」

  「体术也可以吗?」

  「如果是实战,戳眼睛或眼睛也可以,不过这次就别这样了。」

  「此方也希望你别这么做。」

  我隔着面具露出苦笑,同时举起长枪。坚彦也一样。接着,寂静降临。

  ……直到刚才都还在周围响起的喧嚣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静了下来。我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

  「…………」

  彼此都没有动作。不,是动不了。双方都在观察对方的动向。

  长枪以突刺为基本,同时具备斩击、横扫、敲击、横扫等多功能,是一种容易使用的武器。但也因此是一种深奥的武器。和刀不同,能够改变某种程度的攻击范围,攻击手段也很丰富,要完全看穿攻击绝非易事。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互瞪。

  无言、寂静、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就在一部分观众不耐烦地想要说些什么的瞬间,战斗开始了。

  「……!!」

  「啧!!?」

  我用枪柄挡下从正面刺来的攻击,同时横扫出去,斜着横扫过去。

  十几次的交锋,只花了五秒左右。接着我们彼此退后几步。仅仅如此,我们便深深呼出一口气。观众们发出小小的骚动声。

  「啧……!!?真难对付!!」

  「好沉重的一击。这下子可麻烦了……!!」

  此时此刻,我和坚彦都理解了对方的实力与强项、弱项。

  我的强项是灵力,以及从多次出生入死的经验中培养出来的瞬间判断力。长枪是如实反应出肌力与腕力差距的武器之一。而透过灵力获得的腕力,远比锻炼肌肉获得的腕力强大许多。根据灵力多寡,搞不好连小孩子都能单方面痛殴肌肉发达的壮汉。而使用攻击次数丰富的长枪对打,需要的是瞬间的判断力。

  另一方面,眼前这位南土人的强项是对人战的经验与胆量,同时也是我的弱项。

  南土人和武士不同,他们很少需要对人战斗,为了防止底下的人造反,他们学习的武术基本上是以对妖战为前提,没有考虑过对人战。就算多少能应用在对人战上,他们也不擅长对付持有武器的人类。再加上南土武士特别勇猛,不怕危险。我的战斗方式是怕死,所以不会冒不必要的风险,和他们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问题在于,坚彦的攻击和妖不同,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的蛮勇。他的攻击虽然粗暴又激烈,但同时也十分巧妙。

  「……」

  「……」

  再度陷入沉默,但是我们已经掌握彼此的实力与擅长领域。因此我们各自移动脚步,试图从对方的死角进攻。为了拉开距离,我们用枪尖互相攻击。旋转。我们就像卷起漩涡般,一边用枪尖对准彼此,一边旋转……

  「……!」

  这次先按捺不住的又是坚彦。他大叫着把枪由下往上捞起,往前刺出,接着又挥出一枪。到这里为止都和先前一样,但是当这一击被我挡下后,他直接转动身体,把枪当成槌子挥出。

  「呜!」

  我立刻蹲下闪避,但这是错误的决定。坚彦顺势转回正面,往上一跳,把枪当成投掷武器从上方刺出。我直接往后翻滚,枪尖刺向我刚才所在的位置。同时,我也没放过他露出的破绽。

  「得手了……!」

  我立刻用灵力强化脚部,像兔子一样从后滚翻的姿势一口气逼近。

  我以媲美奥运选手的速度疾驰,瞬间进入坚彦的枪的攻击范围之内。我直接把枪举向坚彦的胸口,准备刺出……但为了保护左肩,我改用持枪的方式。

  「呜哦……!!?」

  「喂喂,你竟然接得住这招……!!」

  坚彦的枪柄从侧面打来,我反射性地防御。我停下脚步,而坚彦就这样朝我逼近……使出一记回旋踢。

  「危险!?」

  我后仰躲开明显瞄准脸部的一击。喂,你想杀了我吗!!

  「少骗人了!!明明就躲开了……!!」

  「只差一点点!!」

  我朝坚彦挥舞长枪,当作回敬。坚彦也用长枪接连挡下我的攻击,有时还加以反击。道场内响起好几次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没完没了……!!」

  我一边与坚彦短兵相接,一边苦着一张脸。虽然我也可以直接用灵力强化臂力,一口气压制他,但这么一来,他恐怕会用卸劲的方式化解我的攻击,然后趁我姿势不稳时攻击我。这是下下策。既然如此……!!

  「什么!?」

  我瞬间强化臂力,然后将坚彦的枪推开……丢下长枪。我松手了。坚彦为了与我的推力抗衡而使劲,结果扑了个空。我趁机使出扫堂腿,趁他姿势不稳时绊倒他。

  「糟了……!」

  「真的假的!」

  在我倒地前,坚彦用枪柄朝我的侧腹打来。他用失去平衡的姿势使出的一击,却意外地锐利。就算用灵力强化过,我还是想避开用肉身承受的攻击。

  「可恶……!」

  我立刻像杂耍般接住刚才放开、自由落体中的长枪,用它挡下坚彦挥来的长枪。我并非正面接招,而是用拨挡的方式。然而……

  「唔……!」

  虽然挡开了,却无法完全抵销他的力道。我也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得手了……!」

  「你想得美!」

  我和坚彦同时掷出长枪。双方的长枪在空中相撞,弹飞出去,发出剧烈的声响。观众们发出微弱的惊呼。

  另一方面,我利用争取到的时间起身,冲向坚彦。我晚了一拍,朝跪在地上的他发动攻击。

  「太天真了!」

  「唔哦!不会吧!」

  对人战是坚彦占上风。他抓住扑向他的我的手臂,将我从背后摔向地面。这是柔道的巴投。我采取受身姿势,但还是发出剧烈的声响,咳了几声。观众们再次发出微弱的惊呼与尖叫。我失误了。没完全接住吗……!

  「糟了……!」

  坚彦俯视着我,朝我扑了过来。我挥动手臂,使出手刀。以灵力强化过的手刀瞄准了扑来的坚彦的脖子。虽然坚彦用手臂挡了下来,但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如果他有护手也就算了,但以肉身挡下以灵力强化过的手刀,绝不是个好判断。然而,坚彦直接用另一只手瞄准我的脸,我的反应慢了一拍。于是坚彦的拳头就这样逼近我的脸,然后……

  「太天真了!!」

  我用手刀的手臂直接抓住坚彦受伤的手腕,然后挥舞手臂,从侧面打向坚彦的拳头。拳头的轨道偏离,坚彦的拳头掠过我的脸颊。接着我放开手腕,笔直地朝南土人的喉咙刺去。在即将刺中时停了下来。

  「……这下不行了。我认输。」

  短暂的沉默后,坚彦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地投降。与此同时,响起了至今无法比拟的喧闹声。

  「喂喂,真的假的?」

  「那个坚彦先生竟然输了!?」

  「骗人的吧?我赌了五十文耶?」

  我听见观众们发出这样的声音。主要是坚彦的部下们。

  「哎呀,真厉害。欸,你们有猜到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

  「他在村里的相扑大会和武术大会中,明明都是所向披靡的说。」

  村里的农民们纯粹感到惊讶。对他们来说,身为保镖头目的坚彦,是名副其实的村中第一强者。而这样的坚彦竟然投降了,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果然啊。一对一怎么可能赢得了拥有灵力的人。」

  「不不不,以唯人来说,他算是打得不错了吧?」

  「他终究只是个下人吧?又没受过对人战的训练,灵力量也有限。」

  鬼月家的杂人和受雇担任商会护卫的无照退魔士们,都做出这种辛辣的评价。对他们来说,比赛结果再正常不过。就算唯人再怎么烂,只要在对等的条件下和拥有灵力的存在对战,结果就会是这样。实在是无趣至极的既定结果。

  我打算起身,坚彦便朝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了起来。

  「哎呀,我输了一局啊。没想到你会把枪丢掉。」

  「仔细想想,用枪交手并不合适。非常抱歉。」

  我气喘吁吁地道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气到失去理智。我太投入了。应该说,我从途中开始就只是在打肉搏战。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不不,说要怎么打都行的人是我。再说,武士道就是畜生道。我应该要预料到这点才对。」

  坚彦愉快又满足地哈哈大笑。很遗憾,我实在不懂他到底在开心什么,也不想懂。

  「关于手臂,非常抱歉。我有点太用力了。您应该要立刻接受治疗。」

  我低头提议。我完全无法手下留情。要是我有手下留情,我肯定会输。然而,坚彦是在没有防具的状态下,被我灌注灵力的手刀打中。他肯定有受到挫伤,骨头可能也裂了,最糟的情况甚至有可能骨折。唯人和灵力强大的人之间的身体能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啊?不不不,这点小伤没什么好在意的。虽然很痛,反正过几天就……」

  「不,您说的没错。请您快点去看医生吧,坚彦大人。」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南土人的话。我转头看去,她就站在道场的入口。

  「呃,是铃音哦?」

  「为什么我非得用那种表情出来迎接您不可呢?」

  女佣大步走进道场,用鄙视的眼神瞪着比她高大两圈以上的男人。坚彦露出苦笑,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棘手。

  「身为故乡的守护者!身为守护老爷一家的人!请您有点自觉!!赌博比赛?因为那种事受伤!!万一发生紧急状况时您打算怎么办!?」

  铃音责备坚彦,像是在逼问他。

  「不,可是啊,我有得到老爷的许可……」

  「我应该没说过要您进行会受伤的比试吧!!?」

  女佣大声叫道,接着将愤怒的矛头指向我。

  「您也是!!身为守护公主大人的立场,希望您能谨慎行动!!刚才的战斗是怎么回事!?您以为那种比试不会有人受伤吗!?」

  她用充满愤怒与不快感的眼神瞪着我。明明是个娇小的少女,应该也不懂武术与武器的使用方法,我却不禁感到畏缩。她的魄力就是如此惊人。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真是个能言善道的女佣啊,连脑袋都畏缩了。」

  「以前来工作的身份来说,她也太粗暴了吧,真可怕。」

  「长相不差,要是能再可爱一点就好了。简直就像一匹脱缰野马。那种样子真的会有男人愿意娶她吗?」

  看到铃音那副狂野的模样,乡里的保镖们开始交头接耳。铃音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女佣对那些人露出不悦的表情。

  「……是我太轻率了,非常抱歉。」

  「……你还是老样子,只会耍嘴皮子。我希望你用行动来表示诚意,而不是用嘴巴。」

  我老实地道歉,对方却回以辛辣的讽刺。不过她说的都是事实,我无法辩解。和某只大猩猩不同,就算我用幽默或玩笑的语气,她也不会原谅我。

  「你就原谅她吧,铃音。在比试中受伤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像是在安抚铃音。我转头看去,微微睁大眼睛,叹了口气。因为她的打扮实在太抢眼了。

  纯白……白衣配上红色裤裙,是典型的巫女服。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变化的要素,可说是传统的巫女服,不是巫女服,而是巫女装束。

  那头略带蓝色的黑发在脑后绑成马尾,头上戴着金黄色的头冠。

  精致的黄金饰品本身就具有宝物的价值,而且恐怕还施加了防盗用的诅咒。

  她那纤细如鱼的手上拿着神乐铃。那铃铛的形状象征着结实的稻穗,是祈求丰收的小道具。

  主角天生就拥有端正的五官,散发出神圣且难以侵犯的氛围。

  「哦哦,公主殿下……」

  「多么神圣的姿态……」

  在一旁观看我和坚彦比试的村民们,尤其是年长者们纷纷跪下向她行礼。虽然对统治村庄的村长之女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态度,但其中恐怕还包含着更深层的意义。

  「啊,不用了不用了。不用那么毕恭毕敬!拜托,就像平常那样就好!!」

  环慌忙对跪下的老人们这么说,但没有效果。对村民们来说,她现在的打扮就是值得尊敬的。不,只要是与大地共生的百姓,任谁都会这么想吧。感谢并祈求丰收的巫女,对百姓来说正是生命线。我以前也是佃农,所以非常能体会这种心情。

  「嗨,公主。你不用练习了吗?」

  「先休息一下。我看到大家聚在一起,想说你们在做什么……要是你也有约我就好了。被排挤好寂寞哦。」

  坚彦一问,环就有些闹别扭地噘起嘴。坚彦苦笑着耸耸肩。

  「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不适合看男人之间的比试,更何况是巫女。而且还有可能受伤。我先说清楚,那可是污秽哦。」

  「所以你最近才不陪我练刀吗?」

  「饶了我吧。我也是要吃饭的。」

  主角不满地抱怨,坚彦则如此辩解。看来就算是他,也不愿意在家乡丰穰祭的巫女面前比试,更别说有可能受伤的练习了。

  「唔,真没办法……话说回来,你真厉害。竟然能让坚彦投降,真不敢相信。」

  「不,因为是附带条件的比试。」

  环感叹地称赞我,我却谦虚地回应。不,这不是谦虚。事实上,刚才的比试绝对不是按照实战规则进行的。

  没有必要用同样的武器对付灵力持有者,更没有必要一对一战斗,甚至没有必要正面对决。除了远距离武器之外,也可以使用陷阱或毒药。也可以找几个人在对方不知不觉时从背后偷袭。如果是朝廷的军团,还可以用排列的大炮和火绳枪的弹幕来对付。猩爷那种一流的退魔士姑且不论,如果只是手下程度,像我这种程度,光靠这些手段就能确实杀死对方。(毕竟朝廷还藏有专门对付退魔士的改造妖怪和紫……专门杀死灵力持有者的毒瓦斯。)

  不管怎么说,那只是彼此都不打算杀死对方的比试,和运动比赛一样。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终究只是游戏。既然完全没有考虑实战,当然不可能成为实力的指标。

  「唔,你那样贬低自己,我可不赞成。我每次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哦?你明明有手下留情,我却连一次都没赢过。」

  环姬像个孩子般抱怨。不,说到底,让一个不是退魔士的公主接受武士的锻炼,这本身就很奇怪吧?如果她是少年,那倒是很可靠……啊,拜托不要用刀锻炼我。

  「是是是,那么公主殿下,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来看热闹,比赛已经结束了哦。您应该没有闲到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吧?」

  坚彦不耐烦地问道。铃音露出不愉快的表情,环则是突然回神般看向我。

  「啊,对了。休息时间结束后,我必须前往祠堂,这是身为巫女的职务。所以我想说要找几个人担任护卫……不过看坚彦这个样子,可能有点困难吧?」

  萤夜公主瞥了一眼坚彦揉着手腕的模样,开口问道。她的表情看起来是打从心底感到担心。

  「虽然我很想说这种程度的伤不算什么……不过那边的女佣似乎不太满意?」

  「您认为惯用手受伤的保镖能派上什么用场吗?」

  铃音冷冷地反问。坚彦露出苦笑,似乎想蒙混过去,接着看向我。

  「她这么说。你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派到这边吧?我会派几个手下过去,就麻烦你代替我吧。」

  坚彦要求我代替他。我原本就是主角的护卫,所以是无所谓,但问题是……

  「我没关系哦。虽然没有看到全部,不过能跟坚彦周旋到那种地步,我觉得很可靠。」

  「……这也是不得已的决定。」

  环以开朗的态度,铃音则以无可奈何的表情各自表示同意。

  「我明白了。」

  「你们都听到了吧?喂,弥助、源太、七郎!你们要和鬼月的下人一起保护公主大人他们!万一情况不妙,就算你们得成为诱饵也要保护好他们!」

  「咦咦咦!真的假的?」

  「头目,这怎么行!都是因为头目,害我们好不容易存起来的钱全没了!」

  「是啊,我们正打算要靠骰子赢回来,弥补输掉的钱耶!」

  「啰唆!快点工作!给我工作!」

  被点名的三名保镖虽然发出抗议,但很遗憾地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这个决定。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公主大人他们就拜托你们了。万一真的不妙,就把那些家伙当成诱饵。」

  「不,那样会出大事吧?」

  坚彦的发言让人无法判断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顺带一提,原作中的坚彦手下们虽然会一边抱怨或咒骂,但到头来还是会完成自己的工作……虽然很遗憾,但那些行动全都没有意义。很遗憾,这个无情的世界里,努力并不一定能带来结果。

  「……那么,之后就拜托各位了,公主大人。」

  「啊,嗯。我们走吧。那么大家小心,别受伤了哦。」

  铃音这么一喊,主角便向大家交代一声后离开道场。大概是回宅邸休息吧。铃音也跟了上去。

  「我也去帮忙包扎吧?那么,你们就随便比个赛吧。」

  「你已经不赌了吗?」

  「刚才把我的钱都赔光了。」

  坚彦也这么吹嘘着离开道场。离开前,他对我露出笑容说:「下次再切磋吧?下次我会赢的。」不,那是破产的人才会说的台词吧?

  「真没办法。这次要换谁?应该还有赌金吧?」

  「商会的家伙们要不要也来?反正一直待在这种乡下地方,身体也会变迟钝吧?」

  我和坚彦的比试虽然结束了,但事情似乎不会就这样结束。保镖们还没闹事,看来也没有打算停止赌博比赛。聚集而来的佳世的护卫们也跟着加入。没有人阻止他们。

  也就是说,与其勉强他们忍耐,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们发泄一下比较好吧。如果现在阻止他们,村民们也会发出嘘声。别说与外界的往来,就连进入村子周围的森林都受到限制,晚上更是禁止外出。在其他村子,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措施,但在这个和平到令人傻眼的乡里,光是这样就已经不断传出不满的声音了。

  「伴部先生。」

  「嗯?呜哦!」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同时感到有些惊讶。因为佳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面前,抬头仰望着我。这位商家的千金小姐,正露出恶作剧般的开朗微笑看着我。

  「请别那么惊讶嘛,我会寂寞的。」

  「不、不是……非常抱歉。那么,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将视线移向她刚才担任游戏主持人的位置。应该是她部下的仆人们,正在收取赌金,以及募集下一场赌局的赌金。

  「呵呵呵,这个送你。」

  我将视线转回来的同时,佳世递给我一条手帕。那是一条织有橘纹图案的绢布手帕,应该是用来擦汗的。

  「您要和巫女一起前往祠堂吧?既然要随侍在巫女身边,仪容必须保持整洁才行。」

  佳世说的非常有道理。和坚彦的比试确实很短暂,虽然没有赌上性命,却也相当激烈。直到现在,我才注意到自己的额头和脖子上都流下了汗水。带着汗臭味和主角一起行动实在不太好。于是——

  「谢谢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道谢的同时,拿起手巾简单地擦了擦汗。然后,我立刻察觉到一件事。在折好的手巾里,有个异物的触感。

  「……?」

  察觉到异状的我,带着疑惑的表情摊开手巾。接着,我发现了那个被和纸包住的小东西。我望向佳世。

  「这是?」

  「请您看看。」

  我照着佳世的指示打开布。出现在眼前的是几枚银币。朱银,而且是银含量高、质量优良的玉楼二朱银。总价值约十二朱。换算成小判,一枚小判不到一两,但以铜钱来算,相当于三千文……也就是三千枚铜钱。对庶民来说,这无疑是一笔钜款。我的表情变得更加疑惑。佳世则是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佳世大人?」

  「呵呵,刚才的比试辛苦你了。多亏有你,让我大赚了一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哦,原来是这样啊。」

  乡里的居民几乎都赌坚彦赢。而佳世一个人就赌了我五两。赔率不用说也知道。虽然也有人赌我赢来保护佳世,但整体来说,几乎所有的利益都分配给她了。如果把手续费也算进去,根本就是独赢。原来如此,利益的分配啊。一个人独赢,给人的印象也不好。不过——

  「这样的话,把钱分给手下的人不就好了吗?」

  「当然,剩下的钱我也会全部分配给他们。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钱。如果能借此借到他们的忠诚,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这还真是刚毅呢。」

  居然连五两的本金都肯舍弃,真是果断。不,对她来说,那确实只是小钱吧。

  (话说回来……「借到」啊。还真是老成的说法。)

  这句话的意思是,佳世并不信任手下人的忠诚心。她认为那终究只是商业上的关系,是金钱上的往来。

  ……说不定她之所以插手这场骚动,只是为了把钱撒给手下们的借口。更进一步来说,如果这些钱能在这个乡里使用,对她来说应该更有利。就算这个乡里的居民再怎么善良,应该也不会想一直养着一个白吃白喝的外人。或许她打算借由提供娱乐,让手下们成为消费者,来掩饰乡里居民对她的反感。如果真是那样,那还真是相当强硬的做法……既然如此,现在拒绝恐怕不太妥当。

  「我明白了,佳世大人。虽然惶恐,但我会接受。」

  我再度行了一礼,恭敬地收下报酬。这些临时收入是不是该在这个村子里用完呢?

  「嘻嘻,真是帮了大忙。不必客气,就请随意使用吧。」

  佳世开心地露出微笑。果然会这么说吗?真是的,富商的大小姐也不轻松呢。

  「我明白了……顺便问一下,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向您借贷吗?」

  「我这边有无息贷款……如果连贷款您都不要,那要不要我直接赠送呢?」

  我考虑到她的立场,故意开玩笑想让她放松一点,结果立刻被反击。不愧是商人,回答也很幽默。

  「对商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不求回报地收下金钱更可怕的事情。」

  「嘻嘻嘻,如果您需要商量金钱方面的问题,随时欢迎哦。橘佳世兑换商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早到晚全年无休。请不要客气,尽管利用。」

  佳世发出小鸟啾鸣般的轻笑声,如此说道。真是个服务周到的店家。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应该不会用到就是了……那么,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好的。请努力工作。」

  我适当地结束闲聊,把毛巾还给她。佳世接过毛巾后行了一礼,我也跟着鞠躬。接着我转身离开,同时切换思考,面具下的表情变得严肃。浮现在脑中的,是先前听到的一个词汇。

  「…………祠堂吗?」

  我知道祠堂代表的意义。祠堂是祭祀某种对象的场所,而这个乡里祭祀的是土地神。更正确地说,是开拓团造访此地时捕捉并封印的土地神祠堂……那是足以君临这片土地灵脉的强力土地神,因此这个乡里才会成为救妖众的目标。

  (至少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没问题……)

  而且,祭祀在那里的存在正是原作主角力量的泉源……不,是「燃料」。他的异能对人妖,甚至对神格来说都是凶恶的威胁。那是异能觉醒的现场,是吞噬祭品之地。我突然停下脚步,开始深入思考。我思索着,整理思绪。

  (觉醒的时间点是最重要的。如果在不上不下的时间点觉醒,会非常麻烦。)

  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那对主角来说是心灵创伤,是原罪,根据命运的不同,也是他被疯狂女人恶毒地捕捉的理由,是他渴望力量的理由,甚至可能成为他堕落为恶的理由。正因为如此,那股力量觉醒的瞬间非常重要。为此,我不想偏离原作的流程。

  「就算只是观察情况也有意义吗……」

  机会难得,如果能以护卫的身份跟到祠堂,我就去看看吧。主角大人可是变性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变更比较好。最坏的情况,也能监视异能会不会在预料之外的时间点觉醒。虽然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啦。要是异能在大家还活着的时候觉醒,主角大人就只能被放逐了,而且在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他很可能会堕入黑暗面。

  我这么想着,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后,我再度迈开步伐。

  背后传来人们为了下一场赌局而喧闹的声音……

  「呵呵呵,好的。欢迎下次再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任何要求,无论多少次,我都乐意为您准备。」

  在赌局引发的喧嚣中,没有一个人听见少女将脸埋在手帕里,发出的那道微弱却充满满足感的甜美呢喃。

  「嘻嘻嘻……」

  ……而且,没有人能指出她那头蜂蜜色的头发和从手帕缝隙间隐约可见的眼眸,其实都像泥巴般混浊黝黑的事实。

  少女把含在嘴里的「糖果」在舌头上翻来滚去,玩了好几次……

  # 第七十六话●

  「…………」

  在能够将乡内与周边地区一览无遗的萤夜乡最高峰——夜鸣山山顶,身为退魔士的鬼月慧晴默默坐在帷幕之中。

  接着他站起身。因为他感受到远方有东西蠢蠢欲动。

  他像下人一样戴着面具,但与下人不同,面具上没有用来窥视的孔洞,不过对他来说那并不成问题。毕竟对双眼失明的他来说,肉眼根本毫无意义,他也不需要透过肉眼获得的情报。

  除了视觉以外的四种感官,也就是他的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全都超乎常人。他的耳朵能听见一座山外的野兽脚步声,他的嗅觉能同时分辨出数百种气味,他的触觉能从空气密度察觉到无形的存在,他的味觉能从空气中尝出远方事物的味道。

  如果没有使用隐行等伪装,他的有效范围是半径两里(约八公里),而且只要在半径三町(约三百米)内,除非是特别擅长隐行的高手,否则他都能立刻察觉。实际上,他的这种能力多次破解了擅长拟态伪装、奇袭偷袭的怪物们设下的卑劣陷阱,拯救了许多同伴的性命。而这次,他也是靠着这份四感,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正确地找出威胁。

  「数量有三百、四百……还在增加吗?」

  虽然慧晴已经尽可能地隐藏气息,但对方终究是没有智慧和理性的怪物。靠着慧晴的探查能力,他从对方的位置到威胁的阶段都能正确无比地掌握。数量将近一千的妖物,其中还有数十只妖物和几只大妖……规模相当庞大。

  「是邦守要求的那些家伙吗?以时期来说是符合……」

  东讨队几乎每天都会收到被害报告,根据日期和被害地区的变迁,可以推测出今天或明天这一带也会遭受波及。然而,没想到规模会这么大……

  从这里迎击是轻而易举,恐怕能打倒九成的敌人。问题是剩下的那一成可能会逃走。要是胡乱从远方进攻,那些家伙可能会像小蜘蛛一样四散逃逸。如果是在化外之地就算了,但朝廷领地内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既然要打,就必须一个不剩地全部打倒,这是以退魔为业者的矜持。

  因此慧晴刻意放着它们不管,只放出传令用的式神,等待异形大军逼近结界的边界。然后,那一刻终于来了。

  「……!!」

  在结界边界聚集的异形大军,最前头的怪物们像是下定决心般触碰了看不见的墙壁,身体瞬间被烧焦。怪物们发出惨叫,痛苦地打滚。看到前头同族的下场,后续的集团害怕得裹足不前。

  同时,后续的数十只怪物脚下开始染上暗红色。当它们察觉异状时已经太迟了,慧晴事先设下的诅咒发动了。怪物们被泥泞般的地面绊住,像腐烂般溶解,逐渐沉入地面。连不成声的惨叫也跟着消失……

  「嗯,分散过来了吗?」

  虽然解决了一个集团,但马上又有其他集团逼近。根据探查,地上那些怪物分成十几到几十个集团,从各个方向进攻。不知道是不想被一招消灭,还是想让慧晴的应对能力达到饱和?

  「白费力气。」

  慧晴冷淡地拒绝了妖群的小伎俩。他没想到自己身为鬼月的退魔士,竟然会因为这点程度的事情而陷入被动。

  『吼噜噜噜噜噜!!!』

  接着进攻的集团有几只中妖。高大的兽妖带头冲向结界,试图强行突破,但没有意义。

  不管结界再怎么老旧,区区中妖也不可能突破坚固的结界。妖群只是白白地用身体撞击结界,让皮肤受到烧伤。慧晴淡淡地结起法术,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无数式神化为纸花的浊流,袭向妖群。当浊流过去时,只剩下被切成碎片的肉块。

  慧晴察觉到地底有动静,不过乡里的结界原本就设想过来自地底的威胁,因此结界并未失效,而且这点程度的干扰根本瞒不过慧晴的感官。他施展土遁术式,挖开土石,将异形蚯蚓、土龙、穴熊和老鼠从地底挖出来,再用符咒贴在它们身上,符咒随风飘动,转眼间起火燃烧。怪异们在业火中痛苦挣扎,最后凄惨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慧晴闻到淡淡的臭味,察觉到空中的动静。看来对方是躲在云里伺机而动,但这么做毫无意义。慧晴凝聚云中的水汽,将水球塞进妖鸟、怪鸟的喉咙,它们缺氧痛苦挣扎,最后被吸回地面。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下场可想而知。

  慧晴有条不紊地驱逐怪异,使用的法术都不怎么高明,但那并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浅薄,而是因为对付这些小怪,用那些法术就够了。

  就像杀鸡不必用牛刀,对付小妖中妖也不必用大招。灵力有限,驱除妖魔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要尽可能节省灵力,只用最低限度的力量。这正是降妖专家的战斗方式。

  (一只都没跑掉?它们有头领吗?)

  慧晴原本就没打算放过它们,而且也不能放过,所以才能察觉到异状。照理说,这些怪物已经被他打倒了数百只,但它们却全都留在原地,没有一只逃跑。

  妖魔群有两种特性。一种是受到彼此的妖气吸引,自然聚集而成的群体。这种群体没有头领,同类相残是家常便饭,只是一群任凭本能行动的乌合之众。

  另一种是强大的妖魔成为头领,统率整个群体。大多数情况下,头领会用力量和恐惧让同类服从自己,远比前者棘手。

  这些力量比人类强大,又懂得使用诡异术法的存在,尽管程度不一,但依然组成了组织。比起单纯顺从本能的野兽群,这些妖魔更加危险,简直就是百鬼夜行。而其中的极致,就是过去引发大乱的怪异大军,其首脑如今仍被囚禁在京城地下的监狱之中……

  「状况如何?」

  「宇右卫门大人。」

  慧晴感觉到背后有股气息急速逼近,终于抵达现场。他头也不回地呼唤外甥的名字。

  收到先前派出的式神报告后,鬼月宇右卫门立刻赶来。慧晴看不见,但他身上穿着宽松的和服。即使是退魔士,也不可能穿着便服去对付妖怪,看来他是连换衣服的时间都舍不得。。

  「数量不到一千,目前驱除得很顺利,但还没找到头目。」

  「这样啊。」

  宇右卫门凝视着正前方,他也感应到潜藏在茂密森林中的气息,而那些气息正逐渐消失。在慧晴的术式和诅咒之下,妖魔大军的数量正逐渐减少。

  然后,这一刻终于来了。

  「有五只大妖从西南方过来了。」

  慧晴察觉到妖气,如此低语。宇右卫门眯起眼睛,望向慧晴所指的方向,接着开口:

  「嗯,那么主力就在对面了。」

  宇右卫门的推测让慧晴不感惊讶地点头。这是身为退魔士理所当然的判断。

  「好,这里就由老夫接手。」

  宇右卫门的提议十分合理。鬼月家东讨队中实力最强的就是慧晴,既然如此,宇右卫门负责对付主力,其他虾兵蟹将就由他来处理。

  「吉备还要再花点时间才到得了,隐行众和下人帮不上忙,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没错。」

  慧晴同意宇右卫门的话。吉备是偏向术士型的退魔士,隐行众和下人就算动作再快,也来不及构筑防线。只有强化体能的宇右卫门才能这么快抵达。

  「那么,就拜托您了。」

  慧晴将眼前逼近的妖群交给宇右卫门,自己则疾奔而出。接着他捕捉到一股强大的妖气,从索敌网的角落急速冲向乡里。慧晴发动了设置在妖气行进路线上的各种咒术。

  土遁的术式让地面腐败,使怪物脚边陷落。木遁的咒术让树藤从四面八方窜出,束缚住怪物。火遁的灵术让周围一带自然起火,化为灼热地狱。水遁的术式让河水泛滥,吞没化为火球的妖怪。各种各样的招式接连不断使出,然而……

  「咒术无效吗……!」

  慧晴发动的各种咒术在怪物面前毫无意义。他发动的攻击应该超过十次,但是就他探测到的结果,似乎完全没有效果。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攻击,无论被诅咒,无论被设下陷阱,怪物几乎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不断往前冲。恐怕是对咒术有抗性吧。而且……

  「唔!」

  那股巨大的气息以全身冲向从邪恶存在手中保护乡里的不可视结界。地震般的轰鸣声和火花四散般的尖锐声响响起,结界停止了动作。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恐怕是结界的一角出现破绽,不净的存在强行打破结界,成功入侵乡里。它发出咆哮,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业。然后它再度踩踏地面几次,助跑后疾驰而出。

  「休想得逞!」

  他以灵力强化脚力,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跳跃,将声音抛在脑后。慧晴为了挡住怪物的去路,以音速突击。落地时的冲击力道让地面凹陷,扬起大量粉尘,但慧晴毫不在意。他顺势重整姿势,拔出双剑挡在怪物面前,全神贯注地与之对峙。

  「唔!?什么……!!?」

  因此,他敏锐的感觉察觉到来自遥远后方的微弱妖气。他忍不住带着惊愕将意识转向后方,不自觉地转向后方。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啊!?」

  宛如地鸣的咆哮声让慧晴明白自己判断错误,意识到自己一瞬间将注意力从眼前的威胁移开。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致命的失误。

  随后,逼近慧晴眼前的怪物张开足以撕裂下颚的血盆大口,同时从口中窜出无数伪装气息的妖物,一齐袭向在眼前摆出架势的失明老退魔士……

  ——————————————

  《暗夜之萤》的主角萤夜环在供奉并封印乡里土地神的祠堂中觉醒了异能。

  而且他的异能在这个世界极为强大,同时也极为凶恶。也因为如此,他才会遭受不幸的折磨。

  基本上,在这个《暗夜之萤》的坏结局中,主角经常被女主角们监禁、封印或是拘束,而这些理由有部分是基于他的力量。更正确来说,应该是因为他的力量,所以必须那样做才能获得……

  「焚俎篝授」,或是「千万焚俎篝授灯暗之咒」……这是原作主角萤夜环的固有异能,也是异能的称呼。

  千万是指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焚是指焚烧,也就是把燃料当成火种丢进去,俎是指祭品。换句话说,这是以这些事物作为交换,来获得在暗夜中点亮篝火的诅咒。不过在作品中很少有机会能逼近这个诅咒的本质,只是在部分路线的最后关头暂时命名而已。

  光是看这些汉字,就能明显感受到不妙的气氛,不过事到如今再卖关子也只是浪费时间。简单来说,萤夜环拥有的异能是透过活祭品来强化自己。而活祭品可以是灵气、妖气、神力、灵脉、拥有灵力的生物、妖物、神格。

  发动条件相当严苛,一旦成为他的活祭品,退魔士会退化成凡人,妖物和神格则会直接消失。灵脉的源头会枯竭,土地也会因此死绝。至于凡人,据说会被夺走生命力,成为木乃伊。

  而主角会将对手的力量、异能、权能还原成自己的灵力,加以分解、咀嚼、消化。

  根据制作团队的说法,这些其实只是主角异能的一小部分。还有其他尚未公开的隐藏能力,只是没有在作品中描写出来……然而,只要观察已经揭露的部分,就能明白这个异能有多么强大、凶恶、危险。

  如果只是吃些杂七杂八的妖魔倒也无所谓,但这项异能对退魔士、唯人、神格、灵脉都有效,这代表的意义非常可怕。

  如果随机吃掉退魔士们的灵力,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要堆起唯人的尸体山更是轻而易举。至于神格,既然大多数都被封印,就无处可逃,而且当成祭品时能获得多大的力量呢?灵脉枯竭的话,影响更是巨大。应该说,实际上这项能力第一次发动时,主角就闯了大祸。

  本篇一开始的事件是村庄遇袭。家人和村民接连被吃掉,主角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到村里最神圣的祠堂,然而连包围村庄的结界都被吃掉,就在主角即将被妖魔吃掉的瞬间,沉睡在他体内的力量觉醒了。而这项觉醒是很大的误导。

  我差点被作品中幻想风格的神圣特效与音效给骗了。虽然看起来像是土地神或灵脉将力量赐给萤夜环,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制作团队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只是萤夜环的生存本能觉醒,让她以异能啃食了土地神与灵脉的根源。那宛如妖精旋律的BGM,其实是土地神临死前的惨叫。说起来,土地神基本上只会对人类抱持怨恨与痛苦,灵脉更不可能拥有意志。这一切都是萤夜环以异能强行夺走的。

  而她啃食的灵脉既优质又刚举行过丰穰祭的土地神,可说是上等的佳肴。萤夜环在这一瞬间杀害了自己出生的故乡,取而代之的是获得了庞大的灵力。除了在都城地下筑巢的宝贝珠,其他在作品后半的事件,光靠她在这时吸收的灵力就足以应付。

  当然,这种杀害故乡的行为一旦曝光,萤夜环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在原作中,由于在居民全灭、城镇被放弃后,灵力的残渣仍残留了一段时间,因此她并没有立刻被发现。就算真的被发现,也因为状况早已改变,让事情不了了之,所以不成问题。

  (反过来说,如果偏离原作,就会有问题……)

  我在萤夜乡乡司的后山,走在铺石路上,一边思考。看着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巫女,我在面具下皱起眉头。

  在原作中,主角的凶恶危险异能之所以没有马上被发现,是因为乡里的居民全都消失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乡里也还存在,会怎么样呢?主角的力量当然有可能不会觉醒,但就算觉醒了,也会非常棘手。

  首先,灵脉的异变一定会被发现。百姓对土地的异变很敏感,而调查团来调查的话,找到原因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朝廷当然会将主角视为危险人物,囚禁起来,要是不小心出了名,还可能被左大臣等人盯上。如果土地死了,乡里的人和家人们会对主角抱持什么样的感情呢?就算不考虑这些,也足以成为主角堕入黑暗的理由了。

  而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疯狂的女主角想对他下药、砍断他的手脚,甚至囚禁他。虽然她们的嗜好和缺乏道德心是最大的原因,但同时对她们来说,这些处置也是必要的。要是他的异能发动,不但有可能被朝廷追捕,甚至连自己的力量都可能被夺走。既然还有其他竞争对手,一旦发生那种事就完蛋了。因此主角被迫面对悲惨的坏结局。

  「唉……」

  「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小声叹气。你对任务如此不满吗?」

  和我一起爬上阶梯的女佣丢出这句充满刺的发言。

  「不,没那回事……不过,我们爬得还真高呢。」

  我们已经通过五个……不,现在是第六个兼作结界的鸟居。至于阶梯的段数,我已经懒得去数了。我的脚也开始觉得累。这石阶的坡度还真陡。

  「听说总共有一千零八十八阶。」

  「那还真是……」

  因为是上坡,所以特别累人。同行的保镖们也显得很吃力。

  「真没出息。最辛苦的人可是公主大人哦?是男人的话就振作一点。」

  女佣以轻蔑的态度责备我们。而看到走在最前方的萤夜公主,我也无法反驳。

  少女穿着并不方便活动的巫女装,背上还背着行李,手上拿着扫帚与装了水的桶子,爬上石阶。肯定比我们还要辛苦。实际上她已经满头大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祭祀这座乡里土地神的祠堂并没有固定的神主或巫女。硬要说的话,只有萤夜一族的人担任管理人。我记得在设定上,往年都是在丰穰祭前,从乡里适龄的姑娘中选出暂定的巫女。

  「丰穰祭前一个月左右,就要开始执行巫女的职责。去打扫祠堂也是其中一环。」

  丰穰祭当天,巫女似乎要跳神乐舞,吟唱祭神的歌曲。不过,严肃的部分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村人们会豪迈地使用秋天的收成,尽情地狂欢。佳世她们在造访这里时,似乎也为了宴会而大量采购了乡外的产物。

  「不过今年的酒宴应该会比往年还要小吧。」

  铃音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嗯,因为今年有太多客人了。我特地买回来囤积的食材,现在也以现在进行式消失在客人们的肚子里。

  「你可别说这种话。毕竟事关妖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巫女装扮的公主听见铃音的批评,像在辩护般回答道。她一边走上石阶,一边俯视着我。

  「公主殿下,这样很危险。请面向前方上楼。」

  「没事啦,这点高度很平……哇!?」

  铃音竖起的旗子立刻就被回收了。环踩到石阶上堆积的落叶而滑倒,再加上行李的重量,下一瞬间她差点就往后倒下。

  「啧……!!?」

  我急忙用灵力强化身体,一口气跳过七阶石阶,直接从背后抱住她,支撑住她的身体。要是她不小心从石阶上摔下去摔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不想因为这种蠢事而完蛋。

  「你没事吧!?」

  「咦……!?啊,嗯。谢谢!」

  环一瞬间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但在理解状况后,她便面向我,放心地向我道谢。她的笑容就像花朵一样纯真,一股甜香窜入我的鼻腔。

  「…………」

  我默默地把她的脚放到地上,然后放开支撑她背部和肩膀的手。

  「公主殿下,所以我才提醒您啊!请您多加注意!!」

  「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铃音带着面无血色的苍白表情逼近,主角则以困扰的表情向她道歉。这副光景与其说是主仆,反而更像是感情融洽的朋友。

  「哎呀哎呀,真的是得救了。我欠你一个人情啊,下人先生。」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保镖们也放下心来靠近这边。

  「要是公主小姐出了什么事,我们会被老大宰掉。真的是得救了。」

  「虽然你因为赌金的事情和我们有仇,不过关于这次的事情,我还是要坦率地感谢你。」

  保镖们纷纷开口道谢。恐怕是因为坚彦真的很可怕吧,他们的发言听起来相当诚恳。

  「不,公主大人会滑倒,我也是原因之一……我们也上去吧。」

  看到主角一行人再度开始往上爬,我如此建议。铃音从环手上拿走扫帚和水桶,看来她是打算为主人提供协助。好啦,我也得上去才行……

  「……」

  在往上爬之前,我回想起残留的温暖,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

  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国家许多人的命运将会被那纤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身躯所左右。而她自身的未来,也还有许多难关和陷阱在等待着她。

  绝望与悲伤正在前方等着她。

  「……虽然我没有资格同情她。」

  即使明白这只是自我陶醉,我还是忍不住为她的命运感到痛心……

  —— — — — — — —

  祠堂和游戏,或是漫画版中描绘的祠堂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所谓的祠堂,原本是指神道中简易的神社,指的是没有常驻神主或巫女的神社。不过关于这部分的定义其实有很多暧昧不明的部分,所以事实上也有许多例外。

  实际上,萤夜一族宅邸后山的山顶附近设置的祠堂,与其说是祠堂,其实更接近神社的规模。

  「嘿咻……大家可以先在那里休息,打扫是我的工作。」

  环把行李放在地上,对着我们如此说道。接着她先在祠堂的神像前双手合十行礼,然后打开祠堂的门帘。

  在装饰着清酒、榊树枝叶与神垂的祠堂最深处,供奉着一尊神像。那是一尊仿照闪耀着金色光芒的萤火虫所制作的神像,模仿此地土地神的神像。

  在小说版中,正式名称被记载为『清水富士萤神』的神像,是仿照萤火虫制作的土地神,也是净化水与土的自然神。然后,也是被移居此地的人们所封印的神。

  在这个世界,这个国家的丰穰祭,与对神明感谢丰收的祭典在性质上有些微妙的不同。既然扶桑国是以人类为中心,追求以人类为最优先的世界而成立,他们就非常厌恶对『神』,也就是非人类的存在低头的行为。

  以前曾经提过,这个世界的神社之类的地方,是封印神明的某种监狱。封印神格的权能,榨取其庞大的力量,作为让土地丰饶的『肥料』。即使在这个土地上,这点也没有改变。特别是这个乡里的土地神,即使力量非常强大,但似乎不擅长粗暴的行为,因此要封印祂,或是将祂作为肥料榨取力量,似乎都没有花费太多功夫。

  在丰穰祭祭祀神明是一种喂食行为。为了尽可能地压榨,神格们在秋天为了行使权能让土地富饶而消耗许多力量,所以人们会祭拜祂们,让祂们为了明年恢复力量。这就是目的,真是无情……

  「不过她还真是牺牲奉献。」

  我坐在神社境内一角,瞥了一眼她的……主角的工作并如此低语。

  明明应该知道那个目的,环却热心地打扫祠堂和境内。她从搬来的行李中拿出新的水注入瓶中,再添上新的榊树枝。她还换上新的清酒,把整个祠堂都擦干净,再用抹布沾水擦拭。她行了一礼后拿起扫帚,把境内的落叶等扫干净。她对祭祀对象抱持着纯粹的敬意。

  「真亏她能这么热心。」

  「对啊对啊,那种杂事随便做一做就好了。」

  「公主小姐真是认真呢。」

  看到她工作的模样,保镖们如此说道。其中也有人闲得打起呵欠。

  (或许人的本质就算性别改变也不会改变。)

  在原作中主角并没有成为巫女,但我觉得她那真挚的性格、温柔、认真都和原作一样。事到如今,我总算理解她就是主角。

  「……有什么事吗?一直盯着公主殿下看,很恶心耶?」

  或许是注意到我一直盯着环看,女佣走到我身旁,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地吐出这句话。这是在鄙视我时的骂人台词。虽然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奖赏,但遗憾的是我没有被虐倾向,所以一点也不高兴。

  (这家伙反而变太多了……)」

  我瞥了铃音一眼,暗自思索。哎呀,她就是四月笨蛋版本。既然主角性别转换,那不管有什么变更都不奇怪。虽然不奇怪……但凡事都有原因、结果和过程。那么,她到底是受到什么影响,才会变成这种傲娇角色呢?

  (我记得原作是端庄,应该说是内向的小女孩……)

  「怎么了?请不要那样盯着我看。你明明戴着面具,却相当失礼呢。」

  我像在观察般盯着她看,结果又被骂了。她的眼神充满轻蔑。我以为她是一般人,所以大意了。女人即使不像妖魔鬼怪那么敏感,也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我连忙掩饰,蒙混过去。

  「真是失礼了。因为我正在想事情……关于面具还请见谅。这是装备,规定必须穿戴。」

  虽然第一目的是为了将下人化为记号,但为了保护脸部以及对应瞳术等,配给的面具其实也具备实际意义,而且在工作时,公司并不鼓励员工随意摘下面具。毕竟在这个世界,要是稍有大意,不知道会碰上什么状况。

  「想事情吗?」

  女佣以「真的吗?」的视线责备我。我以沉默回应。沉默片刻后,女佣似乎领悟到继续追究也没有意义,叹了一口气。那是感到傻眼,又好像感到火大的叹息。接着她继续说道:

  「虽然您应该是在谢罪……但既不看脸,也不知表情,果然只会让人感到不信任呢。我甚至不知道您的真面目。」

  听到女佣以明显充满戒心的表情说出的这番话,我只能苦笑。人类这种生物,多半是根据视觉,也就是根据第一印象来判断对方。在第一次接触的时间点就已经搞砸,而且因为面具的关系,连表面上的表情都看不出来,这不但失礼,而且也很诡异吧。从她的立场来看,会抱持疑心也是理所当然。

  (说不定她让仆人们都戴着面具,也是为了要达到这样的效果。)

  为了让退魔士把仆人视为一种记号,或许她还希望借此让周遭的人们在仆人犯错逃跑时,难以产生同情心或是伸出援手。毕竟整天都戴着面具的家伙看起来实在很诡异……不过她刚刚的发言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关于您刚刚的发言,可以让我问个问题吗?」

  「什么?你打算质问我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铃音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瞪着这边。她完全筑起了一道墙,而且因为五官端正所以看起来更难受……不,光是她不会因为一句失言就把我杀掉,就已经比那些病娇好太多了。

  「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以为您在照顾我时,应该已经确认过我的长相。难道说……是我误会了吗?」

  我原本以为自己在温泉旁边倒下时,或是被搬到被褥上时,她至少会确认一下我的长相……

  「在温泉旁边时我是有戴面具,但是在一片黑暗中根本无法仔细确认。而且把您搬回宅邸后,我就把工作交接给其他人了。」

  「哦,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除了环之外,还有几次年老的女佣来窥探这边的情况。这么一想,我跟这名少女真的没有像样的交集呢。

  「事到如今,没必要露脸吧。反正过一阵子也不会再见面,而且佣人这种工作很消耗体力吧?我可不想主动去看死人的脸。」

  「真是辛辣呢。唉,我明白你的意思。」

  会想看明天可能就会死的陌生人的脸的怪人,更别说是想加深关系的人了,这种人很少见。因为事后的感觉太差了。如果我站在同样的立场,也会敬谢不敏。

  (说到底,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如果跟普通版一样,她在不久的将来会……铃音会面临的结局只能用悲惨一词来形容。对那样的她做出超出必要的干涉,不能说是聪明的想法。当然,对住在这个乡里的所有人来说也一样。因为比起电视另一头的惨剧,人们更容易被身边的不幸所冲击。

  「……」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真恶心。」

  铃音看着陷入沉思的我,眼神显得更加不信任。不过这样或许比较好。一想到总有一天会面对那样的事实,与其面对她友善的态度,这样反而轻松许多。

  「……你们在做什么!?」

  「嗯?铃音也要赌吗?从十文起跳哦?」

  少女因为我的沉默而更加不悦地眯起眼睛,但下一瞬间她就注意到背后的喧嚣而转过身去,接着大声怒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在神圣的祠堂内,不知何时竟出现一群保镖在玩掷骰子。

  「谁要赌啊!!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啊!!?萤夜乡可是土地神的领地,你们竟然在这里赌博!!给我认真工作!!」

  铃音气得发狂,大声斥责那些保镖。她真的气到怒发冲冠,满脸通红地怒吼。

  「就算你这么说……」

  「妖不可能来到这里吧?这附近不是设了好几层结界吗?而且还有鬼月的退魔士在巡逻。」

  「没错。而且这可不是普通的赌博,而是要在土地神面前掷骰子听取神谕哦。能来到这种神圣场所的机会可是非常难得。」

  「你们这些家伙,居然还敢厚着脸皮……!」

  听到保镖们像是在掩饰的发言,铃音的脸孔整个扭曲。

  在前世,许多宗教都劝戒人们不要赌博,然而赌博的源头却被视为以盟神探汤为首的神明裁判和托占。

  而且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反而是劝戒的一方,也就是各宗教本身成为赌场的管理人,这样的例子绝对不少。而在这个世界也是一样。从这层意义来看,确实无法完全否定他们所说的话。

  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这些话很明显只是借口……

  「呜!」

  我从远处看了一眼女佣和保镖们争吵的光景,下一瞬间就察觉到某种气息。那是妖气,而且是从极近的距离传来。我立刻转身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接着我目击到的光景是——在大约六十步前方,原本正在打扫祠堂周围的萤夜公主以惊讶的表情和躲在草丛里的黑影对峙。

  她遇到了带着妖气的黑影。

  「……!」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冲了出去,跳跃起来。我以先前在石阶上支撑圆环时完全无法比拟的速度逼近,钻进圆环与影子之间,将长枪指向穿着连帽长袍的某人,或者该说是某物,以最大限度的警戒心。

  「咦……?」

  「公主殿下,请您立刻退下!!」

  我对着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轻声低语的主角大喊,然后瞪着眼前的存在。随后,周围像是慢了一拍般刮起强风。风将圆环的头发、巫女装束、草丛,以及某物的破烂连帽长袍吹动。

  然后我窥见了那人的真面目。黑发、从头发中长出的狼耳、被粗鲁地缠上绷带的兽毛覆盖的异形手臂、被祠堂结界烧伤的身体、容貌。我感到惊愕。我对这个半妖有印象,而且也对这段因缘。

  「你是……!!?」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我打算这么问之前,对方看到我后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又露出苦涩的表情,对着我大喊。

  「那种事怎样都好啦!!比起那个,快点把那家伙从这里……」

  他以拼命的表情讲到这里,却突然闭上嘴巴。狼耳抖动一下,回头看向背后。迟来的轰隆声来自远方。而且我也感觉到了。那种气息、压力、妖力。

  「啊啊,不妙。」

  半妖喃喃自语的低语声听起来特别响亮。随后爆炸声轰隆作响。覆盖山头的树木仿佛飞舞般朝空中散落。

  「呀啊!」

  「公主大人!到底发生……什么……!」

  我保护着从四散的土砂和树木枝叶中逃出的女主角,察觉到那个巨大的影子后抬头仰望。确认到充满敌意、杀意和恶意的红色眼光。一瞬间后,我也察觉到那东西的真面目。接着不由得喃喃说道:

  「……喂,真的假的?」

  从一开始就出现原作事件的变化,让我反而涌起笑意。

  那是一只漆黑的山猪。全身黑得像钢铁一样,而且到处都是被砍伤的出血伤口,是半死不活的怪物。而且我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东西。非常非常清楚。破坏、污染主角天真温柔的世界,让主角在某种意义上踏上苦难之路的罪魁祸首,绝望故事的开端……以名字来表示的可恨怪物。

  「祸兽」,正是让萤夜环的人生彻底失控,夺走他故乡的灾厄元凶,也是现在正对着我们发出吼声并袭击而来的恐怖怪异的真面目……

  # 第七十七话

  白皙如鱼的纤细手指阖上书页。

  「呼,没有收获。这本已经没用了,接下来把那边堆着的书拿来。」

  「是……是的……!」

  妖艳、可爱、甜美,而且傲慢的女性声音在室内响起,接着是少女可爱的回应。和前述的声音完全不同,那是纯粹、软弱,而且坚强的小孩声音……

  「这……这本可以吗……?」

  虽然受到诅咒的保护,但是依然无法完全抑制随着时间经过而产生的劣化。白狐半妖双手递出老旧的书籍,眼前的公主微微冷笑,收下那本书。她把书放在书桌上摊开,靠在扶手上面叹气。

  「真是的,真让人讨厌,居然必须阅读这种肮脏又无聊的书。」

  鬼月一族的繁荣与荣耀、名誉与功绩,阅读着这些纪录的后裔不屑地说道。她看起来非常无聊,不屑地说道。

  鬼月葵待在自己房间,被书山包围。她把从宅邸书库中搬来的无数书籍利用简易式保管法带进房里,一本一本进行确认。然后一脸无趣地阅读着古老文字所写成的长篇大论。即使采用这种阅读方式,她聪明的头脑还是能完全记住内容并加以理解。理解之后,她判断这些书籍没有价值,直接舍弃。

  「真的很无聊……」

  实际上,对葵来说,鬼月一族的历史根本无关紧要,她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那些用虚伪装饰的传统和传说都去吃屎吧。葵非常厌恶自己的家族。

  然而,这些事情先放一边,鬼月之名的权威确实有益,也具备作为「资产」赠送给他的价值。而且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些书山或许能成为解决眼前难题的线索,这也是事实。

  从历史的角度俯瞰,古代时代人神妖的隔阂比现在更小,彼此的距离也更近。

  这并不是他们自愿的行为。在人类比现在弱小,文明也更加低级的时代,要拒绝神妖的干涉非常困难,为了对抗那些家伙,不得不利用他们的力量也是不争的事实。现今被朝廷指定为禁术的仪式和诅咒,大多是在那种时代开发出来的,因为那些行为不只违反人道,也违反了人类身为人类的框架,违反了扶桑国的国是。

  ……当然,虽说受到朝廷禁止,但各地的退魔士家族,尤其是历史悠久的名门世家,至今依然私下传授并使用那些术式。

  例如北土三家之一的宫鹰,据说他们至今依然在使用代替活祭品的诅咒,就是个代表性的例子。据说就连鬼月也在两百年前举行过名为「座敷厄负贽牢童子之咒」的禁仪。之所以不再举行仪式,也只是因为发生意外导致具体的内容失传。遵从敕命,老实放弃传承秘术禁术的名门世家,顶多只有赤穗家。

  算了,开场白到此为止。总之葵花费自身时间的理由只有一个,而且要用正常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可能。实际上刚才用来争取时间的两个处置显然都不正常。不管是把一级退魔士的心脏用到坏掉,或是持续喂食不知何时会觉醒的神格幼体,都不是正常人会做出的行为。为了根本性地解决问题,显然需要更进一步的手段。

  所以她才会进行这个作业。能不能从鬼月家保管的大量资料中找出什么能用来拯救他的智慧呢?虽然葵抱着这种期待……然而目前却找不到什么显著的成果。

  「唉……哎呀,你也觉得无聊吗?」

  「咦?啊……不……我没事!」

  当葵因为强烈的倦怠感而打呵欠时,她眼尖地注意到身旁的半妖也跟着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白慌慌张张地想要掩饰,然而葵并没有责备她。因为对她来说,这并不是需要责备的行为。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心情……对了,差不多快八点了,是不是该休息了?」

  葵活动了一下肩膀,双手交握伸了个懒腰。在她这个动作的过程中,即使隔着宽松的和服,也能清楚看见她那丰满又富有弹性的双峰晃动了一下。

  「呼哇……」

  白见状不禁瞪大双眼,同时因为自己的行为而羞红了脸。她无计可施,只能若无其事地确认自己的身体,然后受到些许打击。这根本是自爆。

  葵瞥了侍女一眼,但没有特别责备她,只是冷笑了一下,然后直接问道:

  「喝煎茶应该没关系吧?」

  葵话一说完,纸门就「唰」地一声被拉开。接着,两具漆黑的简易式人偶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那是葵使唤的杂务用人偶。一具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壶与茶杯,另一具则拿着点心盒,以恭敬的态度进入房间。

  「嗯,你就随意吃吧。以你这个年纪的身体,很快就会肚子饿了吧?」

  葵从式神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从摆在眼前的点心盒中抓起几颗栗子糕,直接丢进嘴里。比起雇来服侍鬼月的杂人与女佣,葵更信任自己的简易式,所以不需要试毒。

  「是、是……!!那、那么……」

  白听从主人的吩咐,战战兢兢地从点心盒中拿起栗子糕,像只松鼠般慢慢咬了一口。简易式从旁边递出茶杯,白道谢后接过茶杯,将茶一饮而尽。白色的狐尾摇晃着,这是她因为小小的喜悦而兴奋的证据。尾巴会随着感情擅自摆动,是所有狐狸妖怪的特征,无论如何都无法矫正。

  葵瞥了侍女一眼,将视线移回正面,一脸嫌麻烦地翻动摊开的书本,然后叹了口气。

  「真令人失望。」

  「公、公主大人?」

  「啊,跟你没关系。」

  白瞬间露出胆怯的神情,凝视着主人。对此,葵以嘲笑回应。真是的,那个商家的小姑娘也是,这只狐狸也一样,真是狡猾。

  「您是指书本吗……?」

  「嗯,没错。真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内容……你看得懂吗?这边正好是大乱时期的相关纪录,内容是阴阳寮请求派遣人手前往西土。那是一场相当大规模的长期战。」

  那是《鬼月人妖大乱记纪》第三集第四章,武叡帝在位的十年如月之月的纪录。

  根据作者的叙述,由于和妖魔的战斗越来越激烈,阴阳寮向北土各家请求第六次的派兵,鬼月家派出七名退魔士、仆人、杂役和其他人员总共九十四名。他们听从朝廷的命令前往西土……然后失去了将近半数的人员。因为空亡率领的百之一凶妖,和他们率领的军队发生了激烈冲突。

  「这边有画。」

  白看了一眼记载纪录的下一页,上面画着无数的魑魅魍魉正在吃人的光景。或许是因为画技精湛又细腻,画中的人物似乎随时会动起来。

  「咦……?呀!」

  下一瞬间,画在纸上的妖怪们全都一起凝视着白。这突然又出乎意料的状况让半妖吓了一跳,发出小小的惨叫声并跌了一跤。正确来说,是差点跌倒,幸好被正在倒茶的简易式扶住,因此平安无事。看到这光景,葵愉快地扬起嘴角。

  「哎呀哎呀,你在做什么?」

  「对……对不起,没想到画居然会动……谢……谢谢您。」

  向主人解释之后,白向救了她的简易式道谢。只是简易式没有反应,也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是本道式也就算了,简易式不需要做这种事。它们和机关是一样的,只是按照事前设定的规则来行动,没有思考能力,也没有感情。」

  葵如此宣布,然后把视线转向书中的图画,开始仔细地说明。

  「哼哼哼,你看看,由专门的画师来画,就可以让图画动起来……不过,这也是一种简易式。硬要说的话,这类作品正如字面所示,是为了记录记忆而存在的东西。」

  「记录记忆……吗?」

  半妖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歪着头表示不解。

  「没错,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用口传或书本完全传达。这就是所谓的百闻不如一见。」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这种形式的书籍。

  「画中转录了画师的记忆,只要碰触这幅会动的画,就能体验到执笔者实际看到的景象,连五感都能重现。」

  不过,那终究只是能追体验执笔者的记忆,未必是真正的事实。毕竟记忆可以捏造,也必须考虑到误解或劣化等偏误。因此,封在书中的记忆和五感也无法完全信任。

  只是在很久以前的朝廷里,曾经利用这种缺点,进行连睡眠都不给,让犯人多次追体验比实际更痛楚和恐惧的「拷问记忆」的审问。由于实在过于不人道,因此在以名君闻名的玉楼帝时代,这种做法已经正式废止……

  「嘻嘻嘻,有兴趣的话要不要看一下?」

  「咦?不……不用了!我心领了!」

  葵像是突然想到般地如此提议,白却慌张地拼命摇头。毕竟在她眼前的书里,有着许多容貌骇人的怪物,正陆续吃掉四处逃窜的人们。明明只是图画,却有着令人厌恶的真实感,以及充满魄力的表情。

  就连看着墨画都让人背脊发凉,更别说是窥视真正的记忆……白狐少女实在无法办到。

  「哎呀,是吗?那真是可惜。」

  葵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遗憾,她将视线移回书上。画中那些先前还极尽残虐之能事的妖怪们,现在却完全相反,正遭到狩猎。从书页边缘出现的鬼月退魔士们,将魑魅魍魉一一撕裂、砍倒、大卸八块。驱除着这些妖怪。

  而位于妖怪大军中心的那只特别巨大的大魔,正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退魔士们,以及只是书页上存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读者……鬼月公主。那凝视的眼神,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只妖怪的灵魂真的被封印在画中。

  过了一会,纸上的怪物似乎很愤怒地发狂咆哮。然而就算咆哮,对低头看着它的葵也没有任何意义。

  「哼哼,真是个丑角。」

  面对这个只能不断重复注定的凄惨败北的可悲「记忆」,葵轻声嘲笑。接着她把视线移向旁边记载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以漂亮的字体,写着那个恐怖怪物的真名。

  【绫凪邦妖冦之大将凶妖祸兽】……

  ——

  「祸兽」,或者称为「祸母」,有时也只以「祸」来表示的妖物,是源自于佛教经典故事集的怪物。

  根据故事,那是天神为了劝谏统治极乐净土之国的傲慢国王而派遣的灾厄化身,是类似以针为饵的野猪,或者是狼,也可能是虎头牛身的野兽。

  《暗夜之萤》中的「祸兽」虽然是参考原典的记述而创造出来的存在,然而在某种意义上,却成了更加无可救药的存在。

  为了诛杀傲慢之人而被创造并派遣的神猪被铁皮包覆,然而神格却逐渐凋零衰弱,最后如同许多灵兽那样,被当成土地的肥料,堕落成妖兽。

  然而诞生的目的并没有改变,反而因为妖化而让对人类的憎恨与敌意更为增强,空亡的神格升华至极限,对人界发出宣战布告,麾下的凶妖百将也全都听从命令,率领大军蹂躏扶桑国的国土。

  然而这场长达数年的动乱最后以扶桑国的胜利收场,跟随空亡的凶妖们也大多遭到讨伐。在那之前,这只猪妖怪已经被当时的鬼月家率领的讨伐队打成重伤,因此没有参加决战,也因此成功逃过了王师的追击。

  不过对怪物来说,这恐怕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吧。这只怪物虽然拥有智能,却欠缺理性,只会横冲直撞,对人类的憎恨也比其他人高出一倍。要是没有受到重伤,空亡恐怕会无视命令而失控,直接遭到讨伐吧。讽刺的是,鬼月家造成的伤害反而成了这只怪物的命脉。

  时间流逝,来到原作的开头。怪猪终于起事,率领聚集的手下们,按照原典的内容袭击北土的乐园,为了诛杀那些傲慢自大的人类……

  (那应该是丰穰祭之后的事情……!)

  我抬头看着突然跳到眼前的怪物,表情变得僵硬。内心满是疑问、疑惑和混乱。然而下一秒,我把这些情绪都抛到脑后,反射性地采取行动。

  「失礼了……!!」

  「咦!?哇啊………!?」

  我抓住环的手臂,翻身躲过从正上方挥下的蹄子。然后我直接抱住目瞪口呆的她,蹬地往后方逃去。在逃走的前一刻,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衣衫褴褛的虾夷……他同样跳了起来,往和我们相反的方向逃去……

  「公主大人!?」

  铃音大概是理解了事态,她一脸惊愕,脸色发青,朝我们的方向跑来。我低头看向被我抱在怀里的环,与她四目相对。

  「呃、呃……谢谢?」

  我放下依旧处于混乱状态的主角,和在石阶时不同,我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把她塞给女佣。

  「哇啊!?」

  「呀!!?你做什么………!?」

  铃音被我粗鲁地塞给女佣,正想抗议我的行为,但立刻又闭上了嘴。不知道是因为我从面具缝隙间露出的眼神,还是因为背后那只妖怪……大概两者皆是吧。

  「喂,把两位公主带走。」

  由于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和这场动乱或生死关头彻底撇清关系,因此我命令坚彦安排的保镖们去处理。他们立刻赶来保护环和千姬,看了我一眼后默默点头。接着他们半强迫地把试图抵抗的两人拖走。这种态度和先前打牌时的不良少年模样截然不同。漫画版里也有类似的情节,看来他们似乎具备在紧急时刻能做出觉悟的觉悟。

  「好啦,该怎么办呢……?」

  我面对着怪物。

  「祸兽」的状态和原作相差甚远。在原作中,「祸兽」的表皮确实因为祠堂里张设的多重结界而烧焦,但很明显只是表层的轻伤。然而眼前的山猪却不同。

  按照原作设定,过去和鬼月家的退魔士战斗时,「祸兽」四根獠牙中的其中一根被打碎,还失去了一只眼睛。

  然而,「祸兽」的腹部却开了个大洞,大量鲜血从该处流出。它的嘴角也同样在吐血,呼吸急促。充血的双眼瞪得老大,眼神中充满愤怒与憎恨。

  眼前的光景只能用「负伤」来形容……

  (在来到这里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争执?)

  原作中的山猪虽然也是个短虑的家伙,但至少还没失去理性到像眼前这只怪物的程度。更何况要让凶妖伤得这么重……

  「是和鬼月家的人起了冲突吗?」

  以设定来说,双方应该是恨之入骨。难道是知道鬼月家的人待在乡里,所以才直接冲过来?不管怎么样,这样原作根本乱七八糟。非常不妙,太不妙了。

  「等等,我应该先担心自己吗……!」

  瞪着这边发出咆哮的「祸兽」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全身长满铁针的毛皮抖动着,凶妖朝这边逼近。

  「只能闪开了……!」

  面对边啼叫边突击的妖猪,我能做的选择只有转身闪避。防御根本不可能,迎击更是不切实际。

  根据原作,便宜的刀刃对「祸兽」的毛皮无效,火也没用。再加上祸兽本身就是灾祸,因此连咒术之类的效果也很薄弱。根据退魔术士的适性,这种怪物连要对抗都很困难,像我这样的下人更是无计可施。

  (我记得主角是用神力一拳解决的……!)

  我像斗牛士那样在冲撞前一刻往旁边跳跃。虽然跳开了……

  「!光是风压就有这种威力……!」

  在闪避的那瞬间,我应该和怪物保持了至少五步的距离。虽然保持了距离……但怪物在冲刺时似乎会朝周围产生类似冲击波的攻击。我的衣服被撕裂,身体也出现几道浅浅的割伤。我察觉到这些伤势。

  「明明没有打中,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呜!」

  我赶紧重整姿势,瞥了一眼撞上背后大树并发出咆哮的「祸兽」,拼命回想原作剧情。

  虽然不是「火力就是力量!」,但原作主角消灭「祸兽」的方法非常单纯明快。他直接使用被吃掉的土地神的神力,使出类似龟派气功的招式,以蛮力将「祸兽」烧成焦炭。虽然剧情演出得像是土地神赐予主角神圣的力量,但那当然只是误导。」

  「再来是肉搏战吗!」

  制作团队表示,接下来可以激怒「祸兽」,让它失去冷静,无法灵活行动,再进行近身格斗战……但是看到刚才那一击就知道了。和这种怪物进行近身战斗根本是疯了。

  「噗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野猪发出骇人的咆哮,脸部埋在大树中,试图往后退。然而它的獠牙似乎已经深深刺进纤维质,无法顺利拔出,费了好一番工夫。老实说,趁这个空档逃走才是上策……

  「既然我负责殿后,当然不能让你得逞。再陪你玩一下吧……!」

  我朝「祸兽」扔出手推车。手推车没有直接命中,而是从它的鼻梁正上方通过,然后直接落下,因为自身的重量而缠绕在妖魔的脸上。

  「噗吼吼吼吼吼吼……!」

  凶妖因为自己的脸受到骚扰,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我。没错,看这边。别在意其他人…………!

  「嗨,初次见面啊,猪。可以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吗?打招呼很重要吧?」

  我单手抓住连接手推车的线,另一只手拿着长枪,开口询问。妖魔看到我的模样,嘲笑似地扬起嘴角,眯起眼睛。

  这是当然的。区区一个下人单独对上连一流退魔士都要赌上性命的凶妖,结果显而易见。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过,我可不打算乖乖被杀。

  「喂,你该不会以为这家伙是绑烤猪用的章鱼线吧?」

  「嘎吼!」

  我一边嘲讽一边警告,轻轻拉扯丝线。怪物总算发现勒住自己脸部的丝线并非普通的纤维线,惊讶地瞪大双眼。这次换我嘲笑对方。

  「哈!你总算发现了吗?太迟了,猪脑袋……!」

  我一边怒骂一边拉扯手车的丝线,缠住怪物头部的丝线以怪物的鼻子为中心,一口气刺进肉里。肌肉纤维发出啪叽一声,鲜血喷溅而出。看来就算是覆盖全身的针毛,也无法完全挡下土蜘蛛的铁丝。

  不过反过来说,蜘蛛丝的效果也仅止于此。

  「噗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糟了……!」

  下一秒,野猪把缠住自己的大树连根拔起,然后直接甩出去。大树通过我身边,随着粉尘重重摔在地上,接着又滚了一圈,把其他树木也撞碎。

  「刚刚那是瞄准我来的吧……!」

  我无法反应。那是一棵十名樵夫花上一整晚,也不见得能砍倒的大树。如果这棵大树朝我这边飞过来,我毫无疑问会被压扁。刚才的攻击没有命中,完全只是运气好。如字面所述,没有命中。

  『噗哦!!?噗哦哦哦哦哦!!!!』

  「呜哦哦………!?」

  祸兽为了切断丝线而不断挣扎,丝线就陷得更深。它似乎无法忍受疼痛,变得更加暴躁,丝线也陷得更深。然而,这也意味着被丝线连着的我,会受到猪的甩动。

  「又不是在钓鱼……!!?」

  我被猪拖着走,甚至被甩来甩去。手臂被拉扯,好痛!!?要被扯断了!?!

  「开什么玩笑……可恶………!!」

  我拼命地踩稳地面,同时拉扯丝线,逼近祸兽。凶妖用充满憎恶的眼神瞪着我。啊,这下糟了。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猪妖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面向正面,就这样随着撕裂空气的轰鸣声,一口气朝我冲过来。喂,不会吧!!?

  「逃不……掉了吧!?」

  要切断手推车的绳索全力逃走并非不可能,然而要是我在这里逃走,也不知道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是封印土地神的祠堂?还是TS的主角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尤其现在和原作不同,环并没有绝望的支援,让她去对付怪物的风险实在太高。因此……

  「你可要给我撑住啊……!」

  我瞥了已经逼近眼前的山猪一眼,同时把枪对准它。接着我开始计算时机……就是现在!

  「噗哦!」

  「好!成功了……好痛!」

  在冲撞的瞬间,祸兽低下头,打算用獠牙从下方把我撕裂,我则同时把枪刺向它的鼻梁。接着我用灵力强化臂力和脚力,甚至利用怪物本身在冲刺时对周围产生的冲击波,以撑竿跳的诀窍跳了起来。最后我成功地抱住怪物的脸,整个人贴在上面。

  然而与此同时,我的全身也窜过剧烈的痛楚。虽然野猪的鼻梁附近毛发比较稀疏,而且因为强行突破结界而烧焦,但「祸兽」的毛皮是铁针。有好几根针毛刺破衣服,扎进了我的身体。就算没有这些,由于正面承受冲击波,全身都留下了浅浅的割伤。

  长枪?那家伙是个好人。

  「而且而且,像这样抱着的时候,野猪也还在乱动……好痛好痛好痛!」

  凶妖比先前更激烈地甩动头部。因为眼前确实有可恨的人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祸兽」一边以锐利的眼神凝视这边,同时像匹悍马般试图把我甩落。每次动作都会对我的身体造成负荷,扎进身体的针毛也扎得更深。痛楚让我的表情扭曲。虽然扭曲……但我不打算在这里放弃。

  「谁会掉下去啊……呜哦哦哦哦哦!」

  妖物似乎终于失去耐性,接连撞向周围的树木。它大概是想把我甩到树上吧。妖猪胡乱撞向附近的树木,把树撞倒,树木一一碎裂。我用丝线支撑身体,躲在獠牙后方撑过攻击。反而是妖猪因为原本就受伤,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

  「很好,很好……!!就这样自爆吧……真的假的!!?」

  当我嘲笑猪头的短视行动时,我立刻推翻自己的判断。『祸兽』似乎因为一直甩不掉我而放弃,改变了优先级。它已经不再看我,朝祠堂冲去。这个判断并没有错,但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别想得逞……!!」

  光是这只山猪就已经让我应付不来,要是连被封印的土地神都复活,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在下一瞬间跳下獠牙,在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刻,手车的丝线伸长,阻止了我。接着『祸兽』发出惨叫。

  原理和马的缰绳一样。妖猪因为我的体重压在一边而失去平衡,脸部被丝线刺入的剧痛也让它的冲刺方向偏移。

  「噗哦哦哦哦哦……!」

  「哈哈!很好!来啊来啊,尝尝痛苦的滋味吧……!啊!」

  我露出喜悦的笑容,更进一步地把体重压在怪物身上。然而下一瞬间,我的脚传来一阵剧痛。

  「好痛!怎……怎么回事……!」

  我含泪看向脚边,发现怪物咬住了我的右脚。压迫感逐渐增强,脚上传来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别……别开玩笑了!很痛耶!」

  我从腰间拔出短刀,刺进怪物的牙龈。毛皮姑且不论,牙龈果然还是软的。血沫猛然喷出,凶妖发出惨叫,张大了嘴。

  「给我直接摔下去吧!」

  通过祠堂,野猪即将冲下陡峭的山坡时,我切断了勾住野猪的线。野猪就这样在铺满砂石的地面翻滚,我则采取护身倒法。然后……

  「噗哦哦哦哦哦!」

  跳下山坡的妖怪就这样滚下斜坡。恐怕是全身撞上树木和岩石了吧。当然,这点程度应该杀不死凶妖……不过加上原本的重伤,想必不会平安无事。应该说,如果没事就伤脑筋了。

  「这样就能争取时间……呃,你们怎么回来了啊!!?」

  我忍着被咬伤的脚的疼痛站起身,看到一群人冲上石阶,忍不住大叫。跑在最前面的环看到我,连忙冲了过来。不对,不是这样!

  「伴部先生……!?」

  「笨蛋!?你干嘛跑来这里!?快点逃啊!!不要害别人的努力白费!!」

  「有什么办法!!下面也有小妖跑上来啊!?」

  其中一名保镖回答了我的疑问。我望向深处,只见剩下的两名保镖挥舞着刀和长枪,拼命地驱赶试图爬上石阶的几只小妖。喂喂,真的假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祸兽」藏在自己嘴里,入侵村庄时同时撒在四周的手下。不过在这个时候,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我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那种事。

  「我、我的脚!?快点帮我止血……!?」

  「别管那种事!!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想想你的立场!!」

  环打算为我包扎流血且肉稍微裂开的脚。但在我看来,她待在这个危险地带反而麻烦。我必须避免她丧命。我环视周遭,找到了那家伙。

  「铃音!?喂,你在做什么!?快点让主人避难!!……喂,铃音!?」

  我叫女佣把环拉到别的地方藏起来,但她本人对此毫无反应。

  因为她只是站在环背后,浑身颤抖地凝视着我。不,更正确地说,是凝视着我的脚吧?不管怎样,她已经无法期待了。

  「可恶,来了……!?」

  我用肉眼确认除了从石阶上来的那些家伙外,还有从森林里冲上来的妖兽。数量有一、二、三……四只!!

  「混账!公主殿下,请您退后!!」

  剩下的保镖拔出刀迎击。但只靠一个人,要对付一只小妖也得赌上性命。剩下的三只妖兽从旁边穿过,逼近而来。

  「休想……得逞……!!」

  我拿着短刀,朝着带头的犬妖发动攻击。它拖着脚扑了过来,但我闪开之后,把刀刃插进它的喉咙。接着我靠自己的体重把刀刃贯穿喉咙,再往上一挥,把它的头盖骨纵向切开。

  「还有人来……!」

  剩下的两只逼近。我慌忙举起短刀,但是……来不及!

  「你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伴随着这句怒骂,一阵强风刮起。然后那家伙现身了。半妖挥动狼尾,同时挥动手臂。猿猴妖怪从旁被狼爪击中脸部,鼻子被打断,门牙也裂开。半妖就这样抓住它的脸,像棍棒一样殴打后续的另一只。

  「你是入鹿吗……!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提问之前!至少先道谢吧!」

  「谁会对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家伙道谢!」

  我一边大叫一边投掷短刀,镖刺中保镖正在对付的小妖的脸。我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

  「入鹿!为什么你会出现……」

  「这种状况下哪有人不出面的!比起这个,快点逃……可恶,已经复活了吗!」

  半妖随口回应环的发言,但下一瞬间,他头顶的狼耳竖了起来,表情苦涩。同时,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起,那家伙再度现身。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这么快……!」

  妖猪撞飞树木和岩石,爬上山坡,再度抵达山顶。它浑身颤抖,发出低吼,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我们。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缠绕在脸上的蜘蛛丝沾满鲜血,更增添了几分骇人感。

  『可恶的猴子们……竟敢愚弄老夫!』

  「祸兽」以浓重的口音责骂我们。它应该是勉强发声的吧。不过也因为这样,它的话语更让听者感到恐惧。实际上,环已经吓得跌坐在地。

  「站起来!快站起来逃走……啊啊,可恶!我受不了了!」

  想让环站起来,或是让她跟着女佣逃走,都希望渺茫。我从刚才杀死的妖魔脸上拔出短刀,对着凶妖摆出架式。半妖也一样,站到前方,挡在环他们面前。

  为什么?我脑中浮现这个疑问,但没有时间当场质问。我没有那种余裕。怪物已经逼近眼前。

  「可恶……!」

  我努力思考能突破这个困境的方法,但根本想不出来。因为受伤的关系,我难以闪避,而且说到底,我根本拿主角没辙。也就是说,我被将死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往前踏出一步,举起武器。我不能放弃,也不被允许放弃。我没有其他选择。就算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我也没有理由乖乖被杀,连一刀都没砍到。

  然后,我在被山猪妖真的如字面意思般拖着走之前,用短刀瞄准它的头,然后……『祸兽』随后被从旁踢飞。

  「啊?」

  我哑口无言地看向一边翻滚一边摔在地上的凶妖,接着将视线移向站在那里的人影。

  「嗯,看来是赶上了。真是费了我一番工夫。」

  「竟然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伎俩而落于被动,真是屈辱。」

  其中一人是鬼月宇右卫门。用脚把『祸兽』踢飞的应该是他。他全身溅满了血,衣服上沾满了血迹。

  而另一人是鬼月慧晴,他似乎有一只手受伤了,只用单手拿着剑。

  正当我们茫然不知所措时,两位退魔士悠然地走上前。途中,宇右卫门对环行了一礼说:「已经安全了,请放心。」而环只能微微点头回应。

  『咕哦……你们是鬼月的退魔士……!!你们来了啊。很好,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吃掉……!?嘎啊!!?』

  凶妖的话没能说到最后。因为慧晴在下一秒就挥刀砍断了它的舌头。

  『嘎……嘎啊!!?』

  「哼,少嚣张了。不过是只野兽,别以为能跟仆人一样难缠。」

  「你这家伙,看你的打扮和口气,应该是那个绫凪邦的山猪妖吧?你这个没死透的家伙,就让我送你上西天吧。」

  两位鬼月的退魔士吐出挑衅与侮辱的话语。

  『咕哦哦哦哦哦哦!!!!』

  『祸兽』因为这些话而愤怒发狂,朝他们冲了过去。怪物的凶猛模样,足以让凡人吓得动弹不得。然而他们却露出不屑一顾的冷笑。

  胜负在一瞬间就分晓了。宇右卫门正面的一拳,打碎了『祸兽』的脸。

  同时,慧晴也瞬间逼近野猪的侧腹,把剑刺进它腹部的破洞。刹那间,火柱从野猪的腹部穿刺到另一侧,那是以妖血为触媒的火遁术式。内脏被烧毁,血液沸腾,野猪就这样跌坐在地,然后倒卧在地。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现场暂时被沉默支配,我回过神来正想开口……宇右卫门却大叫:

  「吉备!抓住那家伙!」

  「咦……?」

  「啧!」

  代替反应不过来的我,半妖狼转过身去。然而,那也太迟了。下一瞬间,数道黑影从沙砾地面窜出,手牵手围住那家伙,接着出现的是退魔结界。

  「啊!啊!啊!」

  狼的身体受到轻微烧伤,发出惨叫,跪倒在地。接着,数条像蛇一样在地面爬行的绳索抓住它的手脚和身体,遮住它的双眼,封住它的嘴巴。

  「入鹿!」

  「萤夜公主,请您退下。」

  家臣吉备萩影出现在想冲过去的环面前,周围出现数具人偶式神,开始警戒四周。

  「这、这到底是……?」

  「放心吧,只是抓到了潜入此地的间谍。」

  铃音虽然感到混乱,但还是开口发问,而回答她的人是鬼月宇右卫门。他双手抱胸,朝着这边走来。

  「叛徒……?」

  「正是,那个半妖是危害扶桑国的危险人物,不可与之接触。」

  宇右卫门淡淡地回应,接着瞥了我一眼,然后俯视着入鹿。

  「吉备。」

  「是!」

  家臣对式神下令后,式神就抬起入鹿的身体,剥开她背后的破布。底下露出的是刺绣,虾夷独特的刺绣。

  「嗯,特征和通缉令上写的一样。把她带走。」

  式神们从背后架住入鹿,把她带走。入鹿本人则像毛毛虫般不断挣扎,然而手脚和关节都被绑住,挣扎也没有意义。

  「你……你们在做什么!入鹿……入鹿她……!」

  「请冷静。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对公主说了什么,但她并不是公主该帮助的对象。」

  「没错,那家伙是重罪犯,而且她还吞噬了许多人,企图毁灭这个乡里。」

  「你……你说什么……?」

  宇右卫门和吉备的发言让环感到困惑,似乎无法理解。她动摇了。

  「有话等回到宅邸再说。慧晴阁下,善后工作可以交给你吗?」

  「请交给我。」

  宇右卫门一拜托,理究众头领便恭敬地回答。

  「嗯。吉备,你去修缮结界,动作快。」

  「是。」

  宇右卫门对家臣的答复点点头,最后低头看向我。

  「你做得很好,值得嘉奖。看来你的实力确实足以担任允职。」

  「……不敢当。」

  我因为脚伤而单膝跪地,如此回答。宇右卫门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只丢下一句「你去疗伤吧」,便命令保镖们带着环她们回宅邸。他自己也一边下令,一边离开现场……

  「…………」

  我默默地留在原地,垂头丧气地看着脚边。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需要分析的事情也太多了。光是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感到忧郁。不过……

  「总之,先疗伤吧……得先止血才行。」

  不管怎样,不先疗伤就无法开始。我放出式神呼叫部下,然后撕破衣服的下摆,绑住脚上的伤口进行止血。

  我无力地瘫坐在原地,叹了口气。要我一个人走下那长长的石阶实在太勉强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我可不想摔死。而且……

  「…………」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转向已经死亡的彻铁猪。考虑到它的大小和存在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尸体的嘴角似乎带着嘲笑……

  ————————————————

  「咦?猪爷该不会死了吧?……哎呀,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在萤夜乡结界之外,连鬼月退魔士都无法察觉的远方,有个存在正确地掌握了乡内的异变。那个坐在树干上的存在眯起眼睛再度确认,然后手撑着脸颊叹了口气。

  「哎呀呀,猪爷在上次的骚动中明明也打得挺热闹的,时代的潮流真是残酷。」

  这个无法分辨是少年还是少女的孩子……不,是拟态成孩子的怪物再度叹了口气,表现出感叹世事变迁的态度。不过,他的态度中并没有一丝真心。

  「……怎么办?要继续潜入吗?还是等他离开后再行动?」

  怪物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个比自己大上一圈,却显得很生疏,畏畏缩缩的人影。怪物微微转头回应。

  「那还用说?你看到了吧?跟那种怪物战斗根本是自杀行为哦。」

  大乱以来经过五百多年,退魔士变得更强了。他们就像在改良家畜的品种一样,混合彼此的血脉,生出并磨练出更强大的个体。

  「这就是成果。哎呀,真可怕真可怕…………」

  怪物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却又像在冷笑般地大放厥词。真的好可怕。即使从非人的怪物的角度来看也很可怕。

  因此,从唯人组成的朝廷来看,应该会更加可怕吧。那里有他们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

  「…………」

  「……?怎么了?看你那么心痒难耐。发情期到了?」

  怪物察觉到在背后待命的这次作战的搭档的异状,开口询问。他的语气像是在调侃对方。

  「……肚子饿了。」

  「……啊——毕竟你这几天都没吃东西嘛。」

  为了欺骗人类们,欺骗退魔士们,至今为止都让他们自由用餐,然而这几天来却必须自我克制。看样子这似乎也接近极限了。不,考虑到自己的模样,反而该说能忍耐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

  话说回来,这下伤脑筋了。人类消失的现象意外地引人侧目。虽然不想让好不容易的努力在此时化为泡影……

  「哎呀,那是……」

  当怪物像这样烦恼时,正好发现那个,嘴角因此放松。嘴角残酷地扭曲。

  从森林中出现的是几只小妖。是「祸兽」旗下的残兵……恐怕是被分配到后卫却吓得逃走的家伙。因为自己的头目消失,所以基于指挥系统前来会合吧,是卑屈地仰望这边的无知蒙昧妖兽们。

  真是愚蠢的家伙,只要有一点点知性,明明应该能明白等待着没撤退而是逃亡的自己的命运……不,从某方面来说这样正好吗?

  「虽然质量很差,不过就用那些忍耐吧。」

  「可以吗?」

  「败北主义者必须处分,这关系到全体的秩序。」

  怪物以像是在开玩笑的态度允许了歪着脑袋提问的搭档。于是身为新人的搭档点了点头……下一瞬间,他张开大口扑向木下那群喽啰。

  「呜……!」

  惨叫声只出现一瞬间。不许抵抗、逃亡和求饶,野兽们一一遭到捕食。喉咙被咬碎,脚被折断,骨头碎裂,肌肉撕裂的声音响起。这是在刹那间诞生的地狱……

  「潜伏行动被发现可不行,所以不可以留下残渣哦~!还有血也不能乱喷!」

  搭档一边从头部开始啃食妖猿,同时连连点头回应警告。他直接在嘴里压碎头盖骨,把全身痉挛的尸体整个吞下。

  看到搭档老实的态度,怪物心情愉快地连连点头,然后再度远望故乡的方向。他一边望着,同时笑了。以怪物该有的态度嘲笑。

  「哈哈,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果然会热血沸腾呢……哎,野兽终究是野兽。」

  在很久以前,大乱之际追随空亡的百只凶妖合而为一,成为救妖众。身为其中一角的妖兽镰鼬如此自嘲。

  在他背后,无数怪物们也露出同样残虐的笑容,听从他的命令……

  # 第七十八话●

  事实上虾夷……入鹿的存在,都在鬼月宇右卫门的预料之中。

  虽说结界原本就有破绽,但入侵结界内部的妖物,不是强大到足以突破结界,就是擅长欺瞒气息的妖物。又或者是半妖……

  与纯粹的妖物相比,半妖由于混有人类的血统,因此比较聪明,也比较擅长欺瞒结界。就像朝廷在大乱的时代中,将半妖投入战场一样,空亡等人也把他们当成特务来活用。再加上回收的狼毛,让宇右卫门脑中浮现一个可能性。

  朝廷与橘商会至今仍在通缉潜入京城,又在移送途中逃亡的半狼妖虾夷。甚至商行那边还承诺了高额的赏金。

  据说虾夷逃往了出身地的北方或东方。而宇右卫门等人透过独自的乡内调查,发现某个半妖的存在。

  「宇右卫门大人,关于这件事,我由衷向你道歉。然而这个乡里有不少佃农因为缴不起税而逃亡,我实在不忍心把他们交出去。」

  萤夜家宅邸的书房里,身为宅邸与乡里主人的萤夜义德向众人谢罪,同时辩解。

  义德的语气十分沉痛。事实上义德的言论与行为并没有不合道理之处。为了逃避佃租、年贡与劳役而舍弃土地的农民并不罕见,尤其在北土这种冬季严寒的土地更是如此。

  这些流浪者有的躲进深山,有的来到城镇,有的成为其他土地的佃农,有的成为盗贼或黑道……朝廷虽然在法律上规定必须逮捕这些流浪者,将他们押回原籍,但移送需要花钱。如果不成为盗贼,这些流浪者大多会被放任不管,而朝廷也默认了这种情况。对朝廷而言,只要能征收税金,其他都无所谓。

  义德无法对这些依赖自己的人见死不救,就算其中包含受伤的虾夷半妖也一样。毕竟没有做亏心事的流浪者并不多。

  而这位虾夷流浪到此地之后,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至少在他与他身边的人看来是如此。因此在女孩们的恳求下,义德很难拒绝藏匿他的要求。

  ……当然,前提是「善意的第三者」。不过——

  「义德阁下,您不能去。我明白您的仁慈,但半妖不该是您大发慈悲的对象。就算只有一半,怪物终究是怪物。他们狡猾又奸诈。事实上,义德阁下的公主不也被他们利用了吗?」

  宇右卫门以理解的态度劝告义德,同时警告。这是他特有的辩论技巧。

  对宇右卫门来说,与其在这里批评义德,不如给他面子,同时卖他一个人情。反正就算义德被定罪,萤夜一族被逐出庄园,朝廷或邦守也会立刻介入,借此捞取利益。扶桑国并不希望退魔士家获得特权。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硬碰硬。卖个人情反而更好。

  「是啊。从商会的角度来看,我们也不认为义德大人这样的好邻居会做出那种事。我们今后也想和您保持良好的关系。这次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坐在书房里的第三个人露出灿烂的微笑,如此说道。他的眼神却完全没有笑意。对佳世来说,那个虾夷人是她宿命中的对手。

  然而商人不会感情用事,她不打算做那种赚不了半毛钱的事。她和宇右卫门的想法一样。为了商会的利益,比起让乡里的权力结构陷入混乱,维持现状借给对方还比较赚。她需要钱,需要尽可能多的钱,为了心爱的人。那么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就不是难事。

  「可是,我明白那个人是扰乱京城的贼人,但没想到他竟然和妖孽有勾结……」

  「不会有错的。事实上,前几天发生案件的现场也回收了同样带有妖气的狼毛。他无法狡辩。」

  宇右卫门将证据摆在皱起眉头苦恼的义德面前。

  六天前发生的旅行商人被害事件,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军队在扎营后前来调查,回收了应该是犯人留下的狼毛。宇右卫门等人将狼毛拿去鉴定,用寻物的咒术进行确认。摆锤的指针精准地指向了那个半妖。

  「据说他经常不见踪影。即使是半妖,怪物就是怪物,脚程比人类快。他大概是觉得在附近袭击人类会被发现吧。真是恶毒。」

  宇右卫门推测,对方恐怕是在狩猎食人族的过程中遇到了那头妖猪率领的妖群。他以充满偏见的认知如此确信。

  「那么,那个人会受到什么处置?」

  「总之会把他带走。因为郡司那边无法处理,应该会转交给邦守吧。之后的事情就与我们无关了。话虽如此,从罪状来看,至少免不了斩首之刑。」

  「是这样吗……」

  虽然义德早就知道,但听到对方明言,他还是闭上眼睛沉默下来。义德和那个人并非素不相识,也不是没有交谈过。更何况这个乡里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现过死刑犯了……虽然义德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还是无法估计他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妖群也大致处理完毕了。我们预定在几天内离开这个乡里。对你们来说,这样应该比较好吧?」

  他们来到这个乡里是为了妖群,而且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在丰穰祭之前让罪犯留在乡里并不妥当。因此宇右卫门提出这个兼具善意与算计的提议。

  「以商会的立场来说,预定计划也已经大幅延迟。当然,这也会导致支出增加。我们也会在鬼月家出发的同时离开。宇右卫门大人,可以让我们陪同到半路吗?」

  「直到前阵子,那些怪物还在四处徘徊。无妨。我会谨慎地护卫各位。」

  佳世的告知以及请求。宇右卫门恭敬地回应后,沉默暂时支配了房间。

  「……那么,我就此告辞。熬夜对肌肤不好。我想早点就寝。」

  橘家的千金露出虚假的笑容,行了一礼。然后她以优雅的动作无声地从坐垫上站了起来。也就是说,她要离开了。

  「嗯,那么老夫也失陪了。后天的出发准备很忙。负责处理杂务的手下受伤了,人手不足。」

  宇右卫门也行了一礼,提出离席的要求。他和佳世不同,脸上真的浮现了困扰的表情。

  「……是吗?真是遗憾。我本来想在你们出发前至少办个宴会招待你们……不过这也没办法。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出发前请尽管开口,我会尽可能帮忙准备。」

  义德理解两人话中的意思,如此回应。佳世和宇右卫门各自行礼后离开房间,室内再度恢复寂静……

  「……那两位小姐相当警戒呢。尤其是商家的大小姐……她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没有笑意哦。」

  背后传来声音。义德回头一看,发现是被雇来担任保镖的坚彦。虽然坚彦身穿乌帽子和直垂,看起来和平时的流氓或流浪汉不同,不过看到他这身正经的打扮,主人的心情还是开朗不起来。

  「没办法。听说入鹿直接危害了佳世小姐,既然是自己的仇人,也难怪她会那样。」

  除了朝廷的赏金,橘商会还提出提供有益情报等协助的赏金,一百两。至于活捉或杀害入鹿的人,甚至可以拿到一千两。从这个金额可以知道橘商会对入鹿的怨恨有多深。

  实际上,佳世原本应该对萤夜家抱持着不满,却主动表示要支付罪人长期被拘留的补偿。虽然义德郑重拒绝了……

  「恐怕会被处以斩首示众吧。不,在那之前会先接受拷问……公主大人应该会大闹一场。」

  「那家伙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那么愚蠢,应该不会做出冲动的行动。」

  义德反而担心佳世会因此消沉。偏偏丰穰祭就快到了,要是发生那种事……

  「公主大人似乎连祭典舞蹈的练习都无法专心。我已经吩咐铃音要好好安慰公主大人。」

  「是吗?真抱歉。其实应该由我开口才对……」

  虽说原本就是无可奈何的状况,但义德毕竟已经舍弃了入鹿。考虑到女儿们之间的感情,要他直接下令实在尴尬。

  「不,铃音也能够理解。她反而因为自己没有阻止公主大人,反而还协助对方而深深感谢公主大人没有处罚她。」

  坚彦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被叫来谒见时,女佣的悲壮表情让他忍不住心生同情。一般来说应该会想推卸责任,铃音却连一个借口都没有。她依然是个责任感强烈的孩子。

  「抱歉,女儿给你添麻烦了。铃音也是,你也很辛苦吧?」

  「不不不,公主殿下很有精神,是个好孩子。虽然不谙世事又太善良这点让人不敢恭维,不过她出嫁时我也会担心的。」

  义德询问后,坚彦苦笑着认真回答。环姬个性开朗善良,不过那既是优点也是缺点。这个乡里是温室,外面的世界可没有这么好混。

  「内人和我都太宠她了,应该要严格一点教育她才对…………」

  义德虽然明白这点,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已故的妻子直到最后都还担心着那孩子,对妻子来说,女儿就是如此重要。

  就算那孩子其实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弃子也一样……

  「…………等祭典结束后,我得告诉她才行。」

  义德知道不知道真相比较幸福,可能的话,应该要带进坟墓里。然而,现在是骚动刚结束的时候。身为管理这个乡里的人,身为守护乡民的人,义德必须把真相告诉环姬,不能让这种行为一再发生。

  义德想到自己背负的义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目击到这一幕是在酉时,天空染上橘红色的傍晚时分。

  铃音……也就是我,发现明天早餐要用的青菜不够,于是拿着竹篓走出宅邸。话虽如此,我要去的地点是离村子不远的菜园,所以没有带护卫,独自出门。

  这是我自愿要做的事。这两天我都在陪主人聊天,安慰他。差不多该好好工作了。反正入侵村子的妖魔几乎都被鬼月家杀光了,从地点来看也没有危险性。当然,我还是把护身用的护身符和短刀藏在怀里。

  我采收完需要的蔬菜,准备踏上归途。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那个。在能够眺望整片田园的小山丘上,有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过去。不过最后我还是朝那个人影走去。反正又不用急着回去,而且我也不想让周围的人看到我和那个男人说话。就这层意义来说,这个机会正好。

  我爬上小山丘,确认那名男子的背影。他全身穿着黑色衣服,正坐在地上。

  (他好像在动着手……?)

  对方似乎正集中精神在进行某种作业,还没有注意到我。我露出讶异的表情向他搭话。

  「真巧呢,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你正在工作吗?」

  「!?……是铃音小姐啊。」

  听到我的呼唤,下人瞬间抖了一下,不过他把那张可怕的脸转向我之后,便安心地轻轻吐了口气。他的态度让我感到有点不愉快。我感觉到自己被轻视了,他好像在瞧不起我。

  「你那是什么态度?居然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你是在做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我脑中突然闪过几种可能性。虽然只是听说,但有些所谓的诅咒之类的东西是不能被别人看到的。使用稻草人偶就是典型的例子。

  「不、不是。那、那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看到下人有些欲言又止,我这次开始警戒。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他该不会真的在做什么可疑的事情吧?我自然而然地把手伸向藏在怀里的短刀。

  「那个……」

  「那个?」

  「……光溜溜的。」

  「………………这样啊,真是失礼了。」

  听到下人别开视线低声说出的话语,我为了理解那句话的意思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为了整理状况而更加沉默。然后当我终于理解一切之后,我打从心底向对方道歉。

  「……」

  「……」

  现场充满尴尬的气氛。这、这下不妙了……

  「……咳咳。总、总之……比起在宅邸做要好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为了蒙混过去而干咳几声,接着帮对方辩护。生理现象是没办法的事,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我如此断定。

  「……你意外地冷静呢。」

  「我没有公主殿下那么纯情。我可没想过白鹭会带着小婴儿过来。」

  我甚至曾经目击到比自己年幼的小鬼们在某天的树丛中做着那种事。当他们几个人拼命地低喃着自己的名字时,我虽然脸红了,但还是直接离开现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在那个地方出声搭话,他们未免太可怜了。既然没有实际损害,就应该忘记才对。

  「……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男子放下卷起的袖子,戴上手套,一边问道。我一瞬间瞥见他的手臂,上面满是怵目惊心的伤痕。刚才难以言喻的心情烟消云散,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不过我立刻开口解释,以免他发现我的动摇。

  「没、没有……我去田里一下。」

  说完,我拿起手边的竹篓给他看,补充说明。

  「葱和菊菜……还有青菜。是做腌菜跟早粥吗?」

  「是的。听说您跟商会的人明天后天要打包行李,会很忙吧?所以我想吃些容易消化、咸一点的食物比较好。」

  「感谢您的用心。」

  「我之后会去厨房道谢。」下人说道。然后他不再说话,现场再度陷入寂静。

  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内心却慌张地想着该怎么办。毕竟我刚才做了那种事。我犹豫着该说什么,然后注意到他的视线,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脱口而出。

  「话说回来,您在这种时候待在这种地方,很闲吗?允职的工作比我想的还要轻松呢。」

  我立刻脱口而出,但讲完之后才理解到这内容实在太过挑衅,不禁皱起眉头。然而覆水难收,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我在内心感到胆怯的同时,窥探对方的反应。然而……

  「哈哈哈,毕竟脚也受伤了。我从宇右卫门大人那边得到休假,暂时会很闲。」

  「这、这样啊……」

  佣人没有理会我内心的担忧,苦笑着把这件事当成笑话。然而我无法对那句话一笑置之。我根本笑不出来。我瞥了他一眼。

  那只山猪怪物全身都是针。恐怕他全身都被那些针刺中了吧。仔细一看,就算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全身都缠着绷带。

  「……」

  然后我的视线自然地移向他的右脚。那边的包扎痕迹和身体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虽然他站着,但缠了好几层绷带的小腿上,纯白的布料微微渗出鲜血,看起来非常痛。原本就阴郁的气氛,让我更强烈地感受到罪恶感。

  「话说回来,公主大人还好吗?您没有受伤吧?」

  我持续盯着下人的脚,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一边询问一边当场坐下,藏起自己的脚。他坐在能俯瞰乡下田园的位置。

  这个问题是转移话题,也是在帮我,听起来也像是出自于兴趣。恐怕全都是对的。不过对我来说,这也很令人感激。所以我顺着他的意图回答。

  「没有受伤,不过相当沮丧。虽然有安慰她……但是认识的人被处决,就算是面对大罪人,果然还是难以忍受吧。」

  公主殿下想尽办法要减刑,至少要避免死罪,但是各方交涉的结果并不理想。这也是当然的,公主殿下确实是贵人,但终究只是乡下有力人士的女儿,不是更了不起的存在。她的发言力不足以推翻老爷已经同意的判断。

  公主殿下自己应该也明白……而且,恐怕就算明白,公主殿下也无法对那个半妖见死不救。

  (很像公主殿下的作风……)

  即使被明确指出这些罪状,公主依然想相信入鹿。至少要让他有机会辩解……很遗憾,这种希望恐怕很难实现。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周围的人们都认为狡猾的半妖虾夷利用了公主的天真,用花言巧语欺骗并玩弄了她……或者该说,他们已经把事情归纳成这种结论。

  为了保护地方公主的立场,这是最方便的解释。没有任何人受伤,只有一个人成为牺牲者,然后一切结束。所谓丑事不外扬……

  「我明白你的心情。无论是谁,看到认识的人受害都会很难受。公主很温柔……你那是什么眼神?」

  听到身旁的下人这么说,我不由得以像是看到珍禽异兽的视线看向他。眼前的男子以感到意外的语气指出这一点,我慌慌张张地咳了几声,试图掩饰。

  「不,只是因为你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没想到鬼月的下人居然会说出这种感同身受的发言。」

  「真没礼貌……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听到我的辩解,下人一瞬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立刻像是理解般地垂下肩膀,然后厌烦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似乎相当不愿意。

  (……没想到他感情这么丰富。)

  明明是传闻中佣人的模样,而且为了隐藏人格还戴着面具,我却觉得他看起来相当有活力。

  「……可以的话,希望您不要外传。我不想让主人产生不必要的疑心。」

  我直觉理解到,面具底下恐怕是苦涩的表情。我稍微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您还真是好事呢。就算同情您,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哦。」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因为我是明天后天就会离开的人。」

  为了慎重起见,我试探性地回答,得到的却是冷淡的回应。虽然有点不满,但我压抑住这份感情。对方的发言合情合理,我感到不满也很没道理。」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感到不快呢……?)

  我感到困惑,陷入混乱。不过注意到身旁佣人的视线后,我立刻掩饰自己。他很明显是在寻求我的回应,要是在这里表现出狼狈的模样,我会很不甘心。我意外地很不服输。

  「的确如此……我刚才的发言太尖锐了,我向您道歉。因为公主大人太没有戒心,所以站在随从的立场,无论如何都会对所有事情提高警觉。」

  他说话的速度有点快,而且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不过他并没有说谎,公主大人的戒心太薄弱了,随侍在侧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提高警觉。

  「我明白,主从关系很辛苦,辛苦你了。」

  「谢谢您的理解。」

  他回以带着亲切感的苦笑,感觉有点装熟。不过,同时我也对他的话产生亲近感,自然而然、落落大方地向他道谢,然后品尝到谜样的败北感。

  我莫名地感到不甘心,所以我在下一瞬间问道: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可以……」

  对方一说完,我就迅速地坐到他旁边。然后,我转头看向下人而不是田园。虽然对方那张比刚才更靠近的可怕脸孔让我有点困惑,但我还是开口说道:

  「那个……前几天谢谢您。」

  「什么?」

  佣人似乎有些动摇,陷入混乱而沉默不语。他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痛快,有种赢过他的感觉,忍不住用鼻子哼笑一声。

  佣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理解我的意思,他开口确认:

  「您说前几天……是指祠堂那件事吗?那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护卫是我们的工作。」

  「不,我和公主殿下能活下来,毫无疑问是多亏了你。而且……那时候我动弹不得。」

  没错,那时候我动弹不得。我应该采取行动,却动弹不得。恐惧让我双脚僵硬,全身冻结,脑袋一片混乱,内心动摇不已。

  「……因为我想起了父亲。」

  「父亲?令尊吗?」

  「是的。」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这件事,把家人的事说出口了。

  「以前,父亲的脚受了重伤。脚踝以下的部分被妖怪咬断,血流如注。我记得当时情况危急,真的很可怕。」

  那年冬天特别严酷。听说因为夏天太热,导致作物全毁。而且就算收成不多,也大多被佃农拿去抵债。所以父亲在冬天也拼命工作。然后……遭到妖怪袭击。

  「呵呵呵,看到你脚伤的时候,我不由得想起这些往事。」

  「所以你才会动弹不得。」

  「是的。」

  真的很丢脸。原本应该保护公主逃走才对……

  「所以你真的帮了大忙。虽然我还有很多意见……但还是要感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可疑的地方还很多,我无法完全信任他。而且他是侍奉抓到入鹿的鬼月家的佣人。我无法轻易放下戒心。

  不过,我还是发自内心道谢。不管怎么说,报恩都是最低限度的礼仪。这是现在不在的哥哥说过的话。

  当时他赌上性命保护我们不受袭击的山猪攻击也是事实,看到他的背影时,我确实感到安心。

  「……在这里客气反而失礼,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您的称赞了。话说回来,令尊受伤了吗?真是辛苦您了。」

  「毕竟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当时我当然不用说,就连哥哥们也还小,母亲做家庭代工的收入也不够。」

  我们全家不分昼夜拼命工作,草鞋、斗笠、竹笼、竹筛,什么都有做,但赚的钱还是不够用。每天都过着挨饿受冻的生活。

  「……这样啊,我能体会您的辛苦。」

  我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遭遇,眼前的男子却以打从心底同情的语气,似乎感同身受。我突然想到,这个男人或许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开拓村的佃农,以及北土的居民在冬天穷困潦倒,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也不认为鬼月的人会买下出身北土以外的人。

  想到这里,我对这个下人产生了更深的亲近感。明明之前对他只有敌意,我却擅自这么想,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不,我家还算好。幸好现在家人不愁吃穿。」

  「……您的家人还健在吗?」

  「?是啊,怎么了吗?」

  「没、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虽然他的反应让我有点不高兴,但同时我也觉得以常识来思考,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家里的经济支柱无法工作,就算家人因此离散甚至全灭也不奇怪。说不定他的家人……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责备他。

  所以我把事情说了出来。

  「就算你因此瞧不起我也没办法……我把家人卖掉了。」

  然后我开始说明。说明关于那个记忆已经变得模糊的哥哥,以及哥哥被卖掉之后的事情。

  「哥哥被卖掉那天我大哭了一场。可是哭过之后肚子还是会饿,所以母亲煮了粥给我吃。」

  那不是平常那种用玄米和杂粮煮成的稀饭,而是用白米煮成的粥,而且还是完整的颗粒,甚至还加了葱和鸡蛋。

  「我还记得那粥好吃到让我觉得不甘心。我边哭边把粥吃光,甚至还多要了一碗。不知不觉间,我感动到哭了出来。」

  吃完粥之后,我才注意到这件事,内心受到很大的冲击。明明痛骂把最喜欢的哥哥卖掉的双亲,结果最丢脸的人却是自己。

  「多亏卖掉哥哥的钱,我们总算得到能够糊口的土地。后来好像还有人帮忙说情。」

  二哥继承了那块土地,三哥虽然只是粗浅的读写与算术,但如今已经在郡司底下当见习的下级官员。而我就像这样出来当佣人赚钱。只要有兄妹的收入与双亲的副业收入,至少全家吃饭不会有问题。只要忘了舍弃大哥的事实,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

  「……?怎么了吗?」

  佣人听完我的话,显得有些困惑。他的态度让我忍不住歪了歪头。

  「没事……只是听你的语气,你以前过得很辛苦吗?」

  「我已经习惯了。人总是会习惯的吧?」

  无论是怎样的悲伤、绝望、苦恼与后悔,时间都会残酷地冲走一切,让它们风化、遗忘。

  比起过去,现在与未来更重要。毕竟人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

  或许这是人为了活下去而学会的智慧。一直被过去拖着走是一种拷问,人没有足够的生存意义能忍受这种折磨继续活下去。不遗忘讨厌的事情,谁受得了。

  「天色变得好暗。」

  我站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从暗红色逐渐转为蓝紫色。冰冷的风抚过肌肤。

  「我叫雪音,这是我的本名。」

  我哼着歌报上自己的本名。

  「铃是我的假名。因为要在宅邸工作,所以需要一个用来对抗诅咒的假名。而且比起雪,铃这个字听起来比较押韵,比较可爱。」

  我个人比较喜欢父母为我取的名字,但为了工作,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也算是薪水的一部分。

  「我叫……」

  「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报上名字。佣人的名字和我不一样,是被剥夺的吧?」

  我的假名是为了保护自己,但眼前的男人不一样。那是为了否定人格、否定过去而取的名字。意义完全不同。而报上本名的意义也……

  「你为什么现在要报上名字?」

  「因为哥哥说过,对有恩于自己的人使用假名很失礼。而且,反正我们顶多只会再见面一、两天。」

  而且,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他。明年……不,下个月,搞不好几天后,眼前的男人就会被怪物吃掉。

  所以我现在报上了名字。我认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嗯,算是某种饯别。虽然你可能不会感谢我。」

  我自嘲地笑了,他也笑了。他的笑容中没有讽刺,也没有自嘲,更没有对自身命运的逞强。他似乎只是单纯地苦笑。

  我有种又输了的感觉。真不甘心……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对方是下人,不要表现得太过亲近比较好。

  就算亲近也没用。不过,即使如此…………

  「我差不多要回宅邸了。你呢?」

  我抱着竹篓问道。如果他打算一起回去,我可以再陪他聊一下。

  「不,恕我失礼,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不过,他违背了我的期待……不,是违背了我的预料。

  「……区区下人,居然敢糟蹋别人的好意。」

  「我明白您的心情。」

  「这是在讽刺我吗?」

  我气得吊起眼角,抛下这句话。可惜的是,这句话和刚才的相比,对我没有效果。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如果是因为工作被取消,应该不需要巡逻吧。」

  我自暴自弃地追问。其实我并不是想要得到答案,只是想挖苦她而已。只不过,她还是回答了。

  「因为我本来打算再继续一次。」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歪头。接着在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之后,我这次真的满脸通红。

  「你、你居然在少女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这种话!你这个变态!」

  我用充满轻蔑的感情痛骂她,然后羞耻地露出苦涩的表情转身离开。我逃走了。

  「啊啊,果然佣人这种人一点都不可靠!」

  我用厌恶感表露无遗的语气,像在痛骂刚才还对她敞开心房的自己一般地吐出这句话……

  「……走了吗?真是好险。」

  女佣愤慨地离去之后,我安心地吐了口气,然后慌张地拿出藏在怀里的那家伙。

  在我怀中瘫软无力的,是比拳头大上一圈的白蜘蛛。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过一看到我,便立刻精神饱满地挥舞手脚。那副悠哉的模样令我感到烦躁。

  喂食可恨的白蜘蛛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是当然的,只要看到他的脚……

  「哈哈,才几天就变成这样吗?看来我也差不多变得不像人类了。」

  在治疗时脱下裤裙看到的脚伤得相当严重。肌肉溃烂,部分骨头外露。我想骨头本身应该也裂开了吧。然而……那些伤都消失了。虽然皮肤的颜色还是红黑色的,看起来很痛,不过被挖开、压烂、磨掉的肉已经再生,骨头的疼痛也已经消失。

  「是地母神大人特别努力吗?还是……」

  我自己又更接近怪物一步了吗?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不使用秘药就不可能办到的异常再生速度。而实际感受到这点后,我也自觉到在皮肤底下爬行的可怕感触。侵蚀、浸透,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被涂改……让我很想立刻吞下药丸,让蜘蛛吸血。」

  「唉,虽然结果自爆了。」

  我无力地自嘲。从背后被搭话时,我的内心相当动摇。要是被看到不好的行为,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传达给宇右卫门他们。我拼命地想要蒙混过去。

  为了这个目的,我临时想出的借口似乎让我的名誉坠落到地底深处……不过为了精神卫生,这种时候还是别去在意吧。这是不得已的牺牲。反正再过几天,我们就会像这样碰面了。

  「是说,你找的借口也太烂了吧。」

  我倒觉得应该还有其他更委婉的说法。什么光溜溜的,那不就是手淫吗?自慰啦!性骚扰啦!是色情游戏吗?……这个世界就是色情游戏。

  唉,我徒劳无功地叹了口气,仰望天空,然后让心情平静下来。因为动摇,所以也浮现了愚蠢的想法。

  「话说回来……」

  暂时的沉默……我总算恢复平静,回想起她的身世,然后整理起复杂的心情……是吗,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串连起来。

  (如果按照原作,应该会留下本人,其他人都全灭吧……?)

  如果关于她家人的记述正确,那么在本传开始时,她应该已经孤身一人了。

  「原因是我吗?」

  我抱着头喃喃自语,然后露出苦笑。原来如此,绕了一大圈之后,她的个性还是改变了。状况不同了。最糟的情况下,她还有回老家这个选项。所以个性也变坚强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居然会站在这种立场……不,我记得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兄弟的人数。这么一来,我到底是配角还是完全的异类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我依旧是个画面上的背景都未必会描绘出来的存在。以这层意义来说,或许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哎呀呀……没想到在她报上名号之前都没发现。身为哥哥,实在丢脸。」

  那家伙没发现我也是理所当然吧。我们是在年幼时分开,而且她还戴了面具,要是能发现,那她的直觉未免太好了。

  虽说我是戴着原作这副有色眼镜,但没发现她让我很丢脸。算了,她成长得很有淑女风范,身为哥哥,我确实感到很自豪。个性好强反而很像那家伙,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再好不过了。

  「是吗,大家都平安无事……」

  然后,我当场瘫坐在地,瘫坐在地叹气。我吐出安心的叹息。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吐露的话语中蕴含着无比深沉的感慨。那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心话。没有矫饰,是货真价实的真心话。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我本来已经放弃,认为不可能再见到他们。不对,就算无法直接见面也没关系,但我已经做好觉悟,知道无法得知他们之后的消息。对我来说,这是最令人不安的事情。因为在这个世界,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契机而死。因为这个世界的生命很轻贱。但是…………

  「……虽然很担心,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我虽然在自嘲,但语气中没有一丝负面情绪。只有安心的情绪,以及蕴含在其中的安心。

  毕竟在这个世界,佃农并不罕见。而且这个世界很严苛,只要发生一点事情,生活就会瞬间跌落谷底。在这种情况下,开拓村的佃农一家人,虽然不是那么顺利,但好歹也成了自耕农,这已经算是幸运了。是奇迹。先不论年贡,光是多出佃租,手头能留下的粮食就会有很大的差别。

  而且虽然弟弟是最低阶的杂工,但好歹也是在官府工作,妹妹则是到村长家,而且还是大村长家当佣人,这已经算是无可挑剔的成功了。虽然不能大意,但挨饿的可能性很低。

  「太好了,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光是家人能过着安定的生活……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我能够确定至今为止的辛劳和苦恼都有意义,我被拯救了,这正是福音。

  硬要说的话,难得重逢,我也想听妹妹的请求……但是就算无视对我的处置,我也无法为虾夷的所作所为辩护,而且我也没有立场那么做。只有这点实在无可奈何。老实说,对我来说光是她没有连坐就该庆幸了。

  ……虽然那家伙的行动有些地方让我觉得不对劲,不过算了,反正审问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比起那种事,我还有更重要的选择。而我因为这次的邂逅而做出了选择。

  「……没办法,只能下定决心了。」

  我一边说,一边做好心理准备。话虽如此,其实我原本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毕竟……

  (偏离原作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或者原本就是这样的设定。不管怎么说,原本应该在故事开头毁灭主角故乡的「祸兽」已经被解决,主角没有觉醒的机会,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从其他族群带过来吧。

  不,如果只是要吸引妖魔过来,应该有办法。这个地区的灵脉质量很好,而且结界也防止了灵气外泄。只要破坏现在正在修缮的结界中的一个关键,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被气味吸引过来。不过,那样做的话,主角的觉醒就无法确定了。最糟糕的情况是,主角甚至有可能在乡里幸存下来,只有主角死亡。最重要的是……

  「我不想让那家伙暴露在危险之中……」

  铃音……不,我看着妹妹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那样做就本末倒置了。我在这个狗屎般的世界里冒险,是为了自己和今生的家人。如果我舍弃妹妹,而且还是按照原作的剧情,那么她将会迎来悲惨的结局。我无法无视这件事,也不可能无视。我做不到。

  「哈哈,算了。胡来和出乎意料的事,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我逞强地露出无畏的笑容。虽然我非常不愿意,但事到如今,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已经习惯了。正因为如此,我下定决心,要做出偏离这个世界剧情的选择……

  「我会尽力挣扎给你看。不懂得放弃,就是我的优点。」

  我做好了觉悟。即使明白接下来的人生肯定只会充满苦恼、绝望、痛苦与恐惧,我仍下定决心。因为这是身为兄长的义务。所以……

  「你就尽量过着和平又轻松……幸福又长寿的生活吧。」

  我远远地瞥了妹妹一眼,祈祷似地喃喃说道。至少我希望今生的家人能够幸福地死去……

  ————————————————

  时间是夜晚即将来到丑时三刻的时节。

  乡里主家萤夜家为了招待宾客而准备的客房中,佳世被分配到一间特别宽敞豪华的房间。在空旷的榻榻米和室里……橘家的女儿正坐在房间角落的坐垫上,身旁放着一把和琴。

  「玲旺,已经够了。把这把琴也收起来吧。我暂时想一个人喝着茶休息一下。」

  佳世停止练习,温柔地对在一旁准备茶水的佣人下令。与佳世同样继承南蛮血统的少年将稚气的脸庞转向主人。

  「我明白了。不过夜已经深了,请您早点就寝。」

  大概是鹤在背后提醒,少年开口劝阻佳世不要熬夜过度。佳世对他露出微笑,那是能抓住观者内心的慈爱笑容。

  「我知道。玲旺你才是,不要熬夜哦。」

  「是……是的……那么我先告退了。」

  玲旺的脸红到让人同情的地步,他抱着琴,态度生疏地行了一礼后离开房间。佳世觉得少年的反应很青涩,这番评论中也包含了一半的嘲讽。

  名为玲旺的少年对佳世没有好印象,甚至可能对她抱持着戒心。从他的立场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就算佳世是主人的恩人,她依然是身份卑微的下人。在这个世界,身份的差距是不可动摇的……虽然佳世并不乐见这种状况。

  不过,先不管这些,对佳世来说,那个少年是很好使唤的孩子。他大概是对佳世怀抱着某种憧憬,既听话又单纯。这种时候鹤就不会轻易离开,那样会很麻烦。所以佳世很重视他,会好好利用他。佳世很符合商人的作风,不喜欢浪费人力。

  「好啦,已经把闲杂人等都支开了,现在可以请您现出真面目了……碧鬼大人,让您久等了。饮料喝黄茶可以吗?」

  佳世对着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怪物和式神露出微笑并如此提问。她的态度中没有一丝惊讶,也看不出任何恐惧,仿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会出现在那里。

  实际上,佳世事前就听说过对方的存在,甚至已经设想过这个场面。正因为如此,她为了这个场合特地准备了在态态大陆茶中也属于贵重品的黄茶,而且还是八大名茶之一的「金竹针」。

  「好啊。咯咯咯,懂得招待客人是很好很好。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碧鬼大摇大摆地在正面的坐垫上坐下,直接抓起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一口气喝光。那态度可说是刚毅果决。

  人类对妖物提供的饮食,已经是达到古典领域等级的陷阱。只要翻开历史,无论是拥有八颗头的大蛇,还是吃掉京城公主的鬼大将,都曾经因为中了人类的毒而轻易丧命。然而眼前的鬼却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喝光。在某种意义上,这甚至已经超越勇猛,到达暴行的领域。

  「噗哈~!哎呀,真好喝!还有吗?」

  「有,这边请。」

  把一杯或许可以买下一整套武器的最高级舶来品当成劣酒喝光后,鬼毫不客气地要求再来一杯,佳世也理所当然地回应。

  「那么,可以请教您有什么事吗?」

  「嗯?噢,对了。没什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希望你稍微协助一下演出。」

  第二杯也转眼间被喝光,鬼光明正大地要求第三杯,同时咧嘴一笑。

  「演出……噢,我大概明白您想说什么了。没问题哦?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我很乐意协助。」

  鬼的发言相当抽象,不过佳世马上就理解了其中的含意。只要回想鬼月二公主至今告诉她的内容,以及现在他所处的状况,要推测出眼前怪物想说什么并不困难。

  说起来,佳世非常清楚,当对方是鬼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个鬼只要稍微不顺心,就会轻易地翻桌,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而且佳世和鬼月的公主们不同。即使拥有金钱的力量,她个人却完全无力。她只是个轻轻一吹就会飞走,甚至连灰尘都不剩的微小虫子。她不可能在这里违抗鬼,不,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就算了。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波及到他。自己姑且不论,但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正因如此,佳世恭敬地接受了眼前怪物的要求。因为这是她和他为了生存下去的最佳解答。她抛下自己的矜持和骄傲,回应这个实质上的命令。她欣然接受了。

  「嘿嘿嘿,你这么好说话,真是帮了大忙。没什么,接下来才是舞台的重头戏。咯咯咯,你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鬼注意到商家女儿的觉悟,但并没有特别在意。对鬼来说,佳世的觉悟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当然,眼前的南蛮女孩是重要的英雄谭配角之一,同时也是准备舞台的道具人员。鬼没有打算轻视她,也没有打算随便对待她……以鬼的基准来说。

  「噗哈~~哎呀,真的很好喝。哎呀,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没想到在现在这种时代还能喝到。」

  鬼喝到第五杯时,竟然把葫芦里的廉价酒混进去,一口气喝光。他盘腿而坐,红色舌头舔了舔嘴唇。爱好茶道的人看到这副模样应该会昏倒吧。

  「您喜欢就好。要不要带些土产回去?这里有我收到的温泉馒头……」

  话才刚说完,鬼就一把抓起盘子里的馒头,丢进张大的嘴里。他发出咀嚼声,把馒头吞下肚后露出笑容。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鬼起身背对佳世,单方面地如此宣言。几秒后,鬼的身影如同雾气般消失。是幻术还是隐形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恐怖的招式。

  「……你也很有胆量呢。」

  「不,我比不上那位碧鬼小姐和她身边的人。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有好几次都差点昏倒了。」

  佳世回应留在现场的蜂鸟。这不是谦虚,而是事实。事先摘掉花蕊让花变空是正确的选择,别说昏倒,甚至有可能失禁。

  「这称赞真让人难以接受……而且你真是个怪人,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佳世立刻理解式神这番话的意思。身为国内屈指可数的富商之女,却为了区区一个下人承受屈辱,看在第三者眼里想必会觉得很异常吧。

  「呵呵呵,因为我原本就是配角啊。」

  佳世没有讽刺的意味,开朗地如此说道。不过,她的眼里完全没有笑意,只有彻底的冰冷与空虚。

  因为自己绝对无法成为女主角,因为无论再怎么挣扎,自己都只能当备胎,佳世对此有自觉。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彻底地自卑。而且就算贬低自己到那种地步,她还是无法彻底放弃。

  「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依依不舍……嘻嘻嘻,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异常。」

  佳世在嘴里滚动着心爱的那个人,对着明显皱起眉头的式神辩解。然而就算找借口,她似乎也没有丝毫停止自认异常行为的打算。

  (真是的,为什么身边都是这种坏掉的女人?)

  牡丹在内心咒骂,然后叹了口气。不管谁和谁是什么关系,追根究柢来说,她其实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但是身边的人都是这种异常又诡异的麻烦人物,实在很难做事,让她很困扰。而且少数的正常人还是造成这种事态的元凶,也难怪她会想叹气。

  「……蜂鸟,那个人就麻烦你照顾了。」

  佳世停顿了一下,对着牡丹如此恳求。牡丹操纵式神看向佳世,刚才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表情,如今却透露出险恶的气息。

  『……以我的立场来说,也想避免他目前的损失,预定会尽可能采取各种手段。』

  虽说是因为鬼的警告,但直到最后关头都保持沉默,想必会让他产生相当大的不信任感吧。等到一切都结束后,那位下人对佳世的印象究竟会恶化到什么程度呢……

  「不,我很羡慕。伴部先生应该比我更依赖你吧?和我差太多了。」

  『请、请不要误会,我和他只是基于彼此的盘算才合作。』

  佳世的发言实在太过违心,牡丹像是要撇清关系般如此宣言。接着她让式神摇头发出微弱的叫声,再度瞥了佳世一眼。

  『那么,虽然按照那只鬼的指示行动令人不愉快……但还是麻烦你按照计划进行。』

  双方互相行礼后,蜂鸟拍动翅膀离开现场,从房间的窗户飞向外界。佳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简易式神。

  「……基于彼此的盘算才合作,是吗?」

  不过,她还真是担心自己跟他的关系恶化呢——佳世如此心想,然后嘲弄了对方。

  「算了,对我而言,他不坦率反而正好。」

  竞争对手愈少愈好。很遗憾,这场竞争是零和游戏,参加者愈少,自己潜在的报酬就愈高。

  「那么……呵呵呵,我也得完成自己的任务才行呢。」

  佳世像是陶醉,像是发情,又像是作梦的少女般,甜美地低喃。

  就算明白这么做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不利,但只要认为这么做是为了他,佳世就无比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 第七十九话●

  人们在山路上排成队伍,从萤夜乡前往外界。

  「我们只能送各位到这里了。恕我僭越,愿各位旅途平安。」

  负责带路的南土武士拉住马匹缰绳停下脚步,对着即将离开萤夜乡的队伍如此宣告。鬼月讨伐队与橘商会的马车队伍仿佛回应他的发言般,陆续穿过萤夜乡与其他领地的境界——鸟居。从这里开始就是萤夜家的领域之外,萤夜家雇用的保镖不能擅自越界。

  「喂,允职!」

  正当我准备从坚彦等人面前经过时,他突然叫住我。我先对部下们使了个眼色,才骑着黑马回应他的呼唤。

  「坚彦大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只是想趁告别时顺便聊聊。陪我一下吧。」

  南土武士骑着马靠近我。

  「俘虏的状况如何?」

  「据说以罪犯对待,给予适当的待遇。」

  「这样啊……」

  听到我的回答,坚彦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我也没有直接见过俘虏,虾夷贼人是由宇右卫门的部下——隐行众负责管理。不过我多少也听闻了一些传闻。

  如果事先声明,这个世界的人权意识相当淡薄,对于罪人的待遇也只限于最低限度的照顾。而他们对入鹿的处置并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如果是在化外的蛮荒之地,入鹿现在恐怕已经被埋入石头里了吧。在移送到此之前先吊起来斩首还算是有情有义。虽然有情有义……

  「不,该怎么说?因为公主大人打从心底感到担心。是吗,入鹿受到正常的待遇吗?那么还可以找借口……因为那家伙是温室花朵,所以可以蒙混过去。」

  身为罪人却受到正常的待遇……对于那位身为主角的少女来说,恐怕很难想象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吧。她就是如此受到周遭环境的恩惠,对于恶意的理解和抗性都不高。既然知道入鹿并没有受到特别残酷的待遇,那么她应该可以放心……而且也不会察觉到实际的状况。

  「算了,那样比较幸福。她原本就相当消沉,总不能继续落井下石。」

  「同意。」

  我也不想无谓地折磨已经和原作无关的善良人类。这世上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给你添麻烦了。她和你之间应该有什么因缘吧?」

  坚彦一边观察我的反应一边问道。他大概是从哪里调查到我与入鹿的关系吧。

  「不,那是工作。比起这个,您还是多注意商会那边比较好。听说您是他们的老主顾?」

  我虽说是允职,但下人就是下人。就算在京城被入鹿他们杀害的隐行众待遇比下人好,但终究是工具。他们终究是被默认为消耗品的存在。比起这个,绑架佳世并企图加害她的行为要重要得多。

  「那是夫君的工作。这段对话是我个人的私事。毕竟你对我有恩。多亏你保护了公主大人他们。」

  「您这么说就错了。给妖物最后一击的是宇右卫门大人他们。」

  我只是在拖延时间,连这点都算不上。如果再晚一点……宇右卫门他们再晚一点来,诸位主角大人们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才要这么说。你不是在援军到来之前拼命战斗吗?公主大人和部下都跟我说了。多亏有你,我的面子才保住了。我明明受人照顾,公主大人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杀,这可是丢脸到得切腹的。」

  坚彦半开玩笑地说道。不过这个男人搞不好真的会切腹。毕竟南土的武士大多都是些过于认真的家伙。

  「……我差不多该走了,不然会落后队伍。」

  我带着些微的害臊如此提议。鬼月家的队伍已经通过,现在路上只有橘商会的货车,实在无法担任护卫。

  「真是的,你就是这么认真……保重,有缘再见吧。」

  坚彦道别后,我默默行了一礼,没有表示肯定。毕竟我虽然没打算死,但也没有保证明天还能活着。坚彦也明白这点,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我让马掉头,小心不要撞到人,同时让马小跑步前进。刚才离牛车太远了,必须快点追上去才行。

  「……」

  我骑着马前进,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故乡。恐怕我不会再回来这里,也不会再见到铃音……不,是雪音。

  这样也好。毕竟要是下次再见面,大概也是在不怎么好的状况下。那家伙只要继续待在这个安全的乡里生活就好,这样就好。

  「……保重。」

  我小声地,真的非常小声地喃喃自语,策马前进……

  清晨从乡出发的队伍在途中休息了三次,最后抵达了驿站城镇。这个城镇位于萤夜乡与首都的中间点,位置上比较靠近萤夜乡,同时也位于与四方其他城镇的街道交叉点,因此相当热闹。

  话虽如此,要让鬼月家的讨伐队与橘商会带来的人员全都住下来,果然还是不容易。毕竟我们有将近百名的客人,虽然事前已经快马加鞭地预约,但还是相当吃紧。我们傍晚抵达城镇,所有人都住下来之后,时间已经来到酉时的六半刻了。

  「姑且轮流警戒吧。」

  确认完卸下的行李、马匹和人员数量之后,我命令部下们去吃饭。由于这个驿站城镇规模不小,因此有军团兵驻扎,城镇和旅店也有雇用保镖,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需要有人在旅店警戒。

  对部下们下令之后,我来到驿站的屋外。太阳已经下山,冬天的脚步声也逐渐逼近,然而驿站城镇的各处店家和旅社都还亮着灯火,意外地充满活力。从远处看去,可以看到客人聚集在大马路上的摊贩和土产店。在居酒屋,商人和旅人正一边喝酒一边努力地谈生意和交换情报。在路边演奏琵琶的法师、街头艺人,还有在娼馆里招揽客人的女子。

  这是只有驿站城镇才有的活力。如果是穷乡僻壤的村庄,大家应该早就因为舍不得用油和柴火而早早就寝。驿站城镇的周围被墙壁包围,到了门禁时间就会禁止出入。对于从四面八方来到城镇的人们,还有城镇的居民来说,夜晚才是重头戏,也是赚钱的时间。

  不过,这些事情和身为下人的我没什么关系……

  「你也是,至少希望你安分一点,不要引起骚动啊。」

  在狭窄的巷弄里,我一边回头一边责备对方。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只碧绿的恶鬼单手拿着几支烤鸡串,另一只手则提着酒壶。看来她已经喝了不少,不但满脸通红,嘴里还散发出酒臭味。

  「哎呀哎呀,真没信用。至今为止我不是都一直很顺利吗?居然到现在还会担心,真让人遗憾。」

  「我听说你每到一个城镇,就会引发让伤患不断出现的大规模斗殴。」

  听到鬼的叹息,我以平淡态度反驳。在人烟稀少的村庄里,他似乎只会做出窃盗程度的犯罪行为,然而只要来到稍微大一点的城镇,就会立刻接到他住宿的居酒屋发生吃霸王餐的斗殴事件的报告。如果只是一两次那还另当别论,既然每次都会发生,要推测犯人是谁并不困难。

  只是以鬼的价值观来看,这大概已经算是相当自制的行为……无论如何,他确实是个棘手的祸害。

  「所以呢?你有什么事?我可不像你那么闲。」

  我随口发问,同时认为反正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回答……实际上也的确更加恶劣。

  「这话真过分,我可是基于善意才来警告你哦。你应该也不想后悔吧?……毕竟你很重视家人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

  鬼那别有含意的发言让我露出讶异的表情。我无法理解这个怪物的言外之意,因此感到困惑。等等,这是什么感觉?我认识这个场面?这到底是……不,等等,这个对话好像在哪里……?

  看到我因为莫名其妙的状况而困惑动摇,鬼打心底感到愉快地扬起嘴角。接着她就像是要炫耀般地把烤鸡肉串连同竹签一起吞下,以自大又愉快的态度继续说话。她就像是在慢慢揭开魔术的谜底,得意地说道:

  「嘻嘻嘻,哎呀,详细情形你去问狗就知道了……不过,问题是你能不能赶上悲剧发生。」

  「啥……?你在说什么……!该不会!」

  听到鬼的发言,我一瞬间歪了歪头,然而下一秒我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是我根本不愿去想象的可能性,然而在这个坏心眼的世界里,这个最糟糕的可能性却一点也不好笑……!

  我忍不住狼狈地再度看向鬼。结果视线意外地和对方重叠。同时拥有超常美貌的怪物咧嘴一笑。他笑了。嘲笑。我打了个冷颤。这是预感。在理性之前,本能先察觉到了。绝望的气息。宛如孩子般纯洁无瑕的残虐恶意……!

  「呜!」

  接着……下一瞬间,鬼以跳舞般的动作跳跃。原本有二十步的距离,却在转眼间缩短。怪物来到眼前。那对苍蓝眼眸里映着我的身影。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人类畏惧动摇的模样……下一瞬间,鬼的美貌充满恶意地绽放笑容。他笑着宣言。

  「别担心,我会确实准备好舞台。所以……尽情地取悦我吧。」

  「……!」

  听到鬼伴随着令人作呕的酒精吐出的这句话,我不由得睁大双眼。因为我知道这个说法。这正是原作中鬼对主角恶作剧时的对话,是他的台词!

  而且这次的情况,这个状况,他的目标恐怕是……!

  「可恶……!」

  涌上心头的漆黑怒气和杀意让我的表情扭曲,但我还是转过身子,毫不犹豫地背对恶鬼。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怪物身上了。不可能有,完全没有。

  我拼了命地离开现场。我知道自己该去的地方,就是城镇外的马厩。更正确地说,是被丢进那里关起来的半妖俘虏……!

  「我很期待哦,我的英雄候补大人?」

  从背后微微传来怪物的声音,对我来说,那是无比可恨的声音……

  ————————————————————————

  「话说回来,还真是抽到下下签了。守夜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不就好了?」

  隐行之一坐在铺在马厩里的草席上,一边掷骰子一边抱怨。一旁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昏暗的马厩内部。

  「别这么说,毕竟上面要我们监视的人在这里,交给下人负担太重了。」

  坐在对面的另一名隐行者安抚同事,接着把视线转向那边。

  在马厩的最深处,那个人被绑在稻草堆上。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粗绳绑住,全身关节都被绑成龟甲缚,让他的身体尽可能无法动弹。当然,异形的那只手绑得特别仔细。

  而且他的眼睛被蒙住,嘴巴也被塞住,无法开口说话。衣服湿透是因为被泼了好几次冷水,这是拷问的痕迹。如果把衣服剥开,想必可以找到被拳打脚踢的瘀青。

  此人是朝廷通缉的虾夷贼徒,也是被编入东讨队的两名隐行众的监视对象兼移送对象。

  「啧!都是因为这家伙,害我们得在这种寒冷的小屋里过夜!谁受得了啊……你有在听吗!?都是你的错!?」

  「呜…………!」

  隐行众之一怒气冲冲地对着俘虏大吼。他直接站了起来,大步走向前踹了入鹿的肚子。而且还不只一次,而是两次、三次,最后他拿起旁边装马喝水用的水桶,直接把水从俘虏的头上倒下去。

  这在某方面来说是针对被分配到夜哨的迁怒行为,同时也是正式的「工作」,同时也是报复。对方是贼人,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契机而企图逃亡。必须像这样定期施加暴力来削弱对方的体力。另外还有事先打击对方的精神,让上头的审问更加容易的企图。

  最重要的是,鬼月家隐行众在京城的骚动中损失了两名成员。他们不打算对疑似杀害同僚的凶手入鹿手下留情,也没有同情或慈悲的念头。因此他们毫不留情地折磨对方,看到这副惨状的其他隐行众也没有出言责备。

  当然,他们不会真的杀死对方。

  「喂,差不多该停手了。要是内脏破裂可就麻烦了。」

  「没问题啦,这家伙是半化物,哪可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死掉。」

  隐行众嘴上这样说,但还是考虑到万一而停止施暴,然后气喘吁吁地丢下俘虏。接着他们回到夜哨的同僚身边,继续用骰子打发时间……

  「呜……?」

  「什么人?」

  察觉到从门口另一头逼近的气息,两人立刻跳了起来,拔出暗器摆出架势。虽然看起来像在玩闹,但他们也是多次与妖怪交手的战士。他们探索妖穴的次数多达数十次,敏锐的感觉让他们察觉到有人接近。

  「下人,是允职。他带了命令来,放下武器。」

  隐者们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门。

  那东西就在门口。般若面具加上下人特有的法衣……最吸引他们目光的,是那人手上抱着的篮子。

  「命?是首领的命吗?到底有什么事?」

  面对隐者们疑惑的视线,般若面具的下人耸耸肩。

  「别那么警戒嘛。我也是奉命行事啊。来,天气很冷吧?喝一点酒暖暖身子吧。」

  下人允职递出一个葫芦。葫芦水壶……拔开栓子,一股酒精味飘了出来,还带着些许热气。

  「酒?」

  「今晚很冷嘛。这是你们的好处,给我一点吧。」

  「谁要给你啊。」

  隐者们对允职的抱怨置若罔闻。下人咂舌,瞄了倒在稻草上的人影一眼。

  「你好像挺疼爱他的嘛。下手太重会死人哦?」

  「怪物哪有那么容易死。这点小事你也知道吧?还是说你也想加入?」

  施暴的隐者语带调侃地说。他听说允职在京城卷入骚动,以及此事与囚犯有关。不过……

  「我虽然恨他,但还是算了。我不想下手太重把他打死……而且我有别的事情要找他。」

  下人如此说道,拿着笼子理所当然地走向半妖。见隐者们面露疑惑,下人补充说明:

  「这是命令。上头要我让他吃点东西。说是如果在处决之前就发疯就麻烦了。」

  「啊?为什么?记忆最不济也可以从脑袋硬拔出来吧?」

  「好像是商会那边会很困扰。」

  「那可真是……」

  也就是说,如果在处决之前精神崩溃,商会那边就无法满足复仇心了。直到方才都在施暴的隐者耸了耸肩。他觉得商人真是相当残酷的生物。

  「话说回来,竟然让态态允职喂食啊。」

  「没人想做这种杂事。每个家伙都怕得要死。反正我这阵子很闲。」

  「意思就是抽到下下签吗?哈哈,真难看。」

  这个讲话难听的隐行众把嘴巴凑近下人递给他的葫芦,然后……

  「等等,日向,那边的允职也是。」

  观察到此的另一名隐行众开口了。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下来,周围陷入一片沉默……

  「什么事?」

  下人把篮子放在脚边问道。

  「嗯,因为事前没有联络,所以我要先向上头确认。」

  「真是死脑筋,我想赶快把工作做完。」

  「不行,给我在那里等着。」

  对方立刻拒绝,下人只能叹气。他嫌麻烦地耸耸肩,摇了摇头。

  「这是为了保险起见,是规定。等确认过后才能喂食…………!」

  就在隐行众如此说道的下一瞬间,他的眼前飞来一记回旋踢。

  「!」

  面对突如其来的奇袭,静止不动的隐行众勉强做出反应。他把上半身往后仰,以毫厘之差躲过回旋踢。然而,另一人却来不及反应。

  「呜!」

  下人使出回旋踢,转了一圈后直接以反手拳击中拿着葫芦的隐者日向。这是在护手保护下对准脖子的一击。隐者原本在安全范围里面对同伴的攻击而完全松懈,结果一瞬间就被夺走意识。

  「你这家伙,疯了吗!?呜!?」

  另一名隐者瞥了一眼翻白眼呻吟的同僚,立刻拔出腰间的短刀冲了过去。他强化身体进行突击,瞄准对手内脏从斜下方刺出一击……!

  「呜!?」

  下人立刻从倒地的日向手上抢走葫芦,然后把内容物泼向袭击而来的另一名隐者。隐者不由得护住脸部,像是要保护眼睛不受飞溅液体伤害。这是人类的反射动作,在这个场合却成为致命的失误。

  隐者被绊倒,接着被下人从背后架住,嘴巴也被布料堵住。隐者挣扎了好一阵子,却无法挣脱束缚。这太异常了,太不寻常了。即使加上灵力,下人的腕力也远远超出隐者的预料。然后意识逐渐远去……

  (这个臭味是……!?)

  虽然那股刺激鼻腔的独特气味,以及阻碍呼吸的湿布,让隐者们的意识逐渐模糊,不过他们还是察觉到那股气味的真面目。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隐者们因为呼吸困难以及药物的影响,完全失去了意识……

  ————————————————

  「可恶,我本来不想动粗的……!」

  我一边把昏倒的两名隐者绑起来,一边恨恨地说道。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也不想让他们受伤。虽然不想……但真不愧是隐者,我本来打算把药混进酒里让他们睡着的。

  (这下子已经无法回头了……!)

  因为也有可能是鬼在吹牛,可以的话,我本来想用和平的方式确认……不过万一鬼说的是事实,就必须尽快确认才行。所以我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

  我紧张又警戒地转过身,然后往前走,俯视着被绑起来,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的可怜半妖。我蹲了下来。

  「别乱动哦?在你发出咆哮之前折断你的脖子并不是难事,明白的话就给我安分点。」

  「…………」

  听到我的警告,原本还在挣扎的虾夷停下了动作,看起来似乎很紧张。我取下堵嘴布。

  「……这声音,是那个下人吧?有什么事?是来报仇的吗?」

  「鬼。」

  「…………」

  入鹿原本还在挑衅,但听到我讲出这个字眼后就闭上了嘴。

  「你遇到那个可恨的碧鬼了吧?」

  「你这家伙,和那种怪物是什么关系……」

  「现在是我在问你。没时间了,我要继续说下去了。」

  入鹿默默回应我的命令。我指出那个鬼一直隐瞒的事实。

  「盯上那个乡……盯上萤夜乡的怪物不是只有那只化猪吧?你是为了警告这件事才试图和萤夜的公主接触。」

  「哼!都是因为你们一直跟在旁边,害我迟迟无法和她接触。结果还落得这种下场。」

  入鹿不屑地说道。虽然还在逞强,但可以看出她心中的焦躁与不耐。

  「但是有结界啊?就算是凶妖,要正面击破经过修缮的结界也是极为困难。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祸兽」所突破的结界,正好是关键部分已经老朽化。反过来说,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是凶妖也必须有相当的觉悟才能打破那个结界。我提出这个疑问。没错,全都是鬼的胡说八道。我希望是这样。"

  「……是捷径。」

  下一瞬间,入鹿说出的话让我瞬间僵住。然后,我用颤抖的嘴角反刍般地问道:

  「捷径?」

  「对。你们看过保管在宅邸里的地图吧?不好意思,那并不完美。应该不是原本的地图吧。所以有遗漏的部分。」

  退魔七士,标遥凤的结界是为了积极地抹杀妖魔而设置的。而退魔七士全都猜疑心强,卑鄙,而且不信任他人。

  为了从背后袭击妖魔,或者作为紧急时的逃生用,准备了捷径之类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而这个情报在长时间内失传的可能性也是。"

  「你的上司好像有擅长探查的家伙,但再怎么样也找不到吧。我虽然耳朵和鼻子都很灵,但也是因为一直待在这里才偶然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没有报告吗?」

  「……那是紧急时的保险手段。」

  入鹿似乎是为了在故乡被当成通缉犯时逃亡,才一直保密。然而……

  「一开始是因为你们来了,所以我想逃。虽然环那家伙说要藏匿我,但我不认为能彻底瞒过你们。不过……」

  入鹿想从那条密道逃走,却在出口附近发现了一群怪物。

  「我有听到你们的对话哦?你们好像姑且有准备对策,密道张设了单向通行的结界。你们在争论要怎么进入故乡。」

  在复数凶妖议论时,「祸兽」主动请缨担任先锋。作战计划分为两阶段。「祸兽」先动手,就算失败,潜入的特工也会趁乱从内侧破坏密道的结界。不限于结界,防御设备从外侧看起来很坚固,但大部分从内侧来看都很脆弱。入鹿慌慌张张地想把这件事告诉环等人……却遭到逮捕。

  「哎,最坏的情况是也可以告诉你的上司,但没想到你被堵住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真是伤脑筋。」

  这番话里充满讽刺与挖苦。对他来说,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赌注,所以当然会讲成这样。至于宇右卫门,大概是在警戒这有可能震破鼓膜的咆哮吧……

  「……你以为我们会相信这种话吗?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讲的都是事实?」

  我装出不带感情的态度提问,质问。质问。

  「没有。我也不认为你们会相信。最糟的情况下,只要直接看你们脑袋里的想法就好,那样你们还相信吗?啊?」

  半妖的发言很明显带着刺,就像是在说「你们不会承认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吧?」。

  「……你完全没考虑自己的立场,讲话也太难听了。」

  「不好意思,我的家世和教养都很差。」

  「随你怎么说。」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然后拔出短刀。即使视觉被遮住,入鹿似乎还是能靠听觉察觉,他稍微摆出戒备的姿势,咬紧牙关。看来他很紧张,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着我默默地把短刀抵在入鹿的脖子上……迅速地割下蒙眼布。

  「啊?」

  蒙眼布被拿掉后,入鹿发出傻气的叫声,然后很明显地皱起眉头看向这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会把身上的绳子割断,你可别乱动哦。」

  我无视入鹿的提问直接下令。虽然这绳子是用咒术强化过的粗绳,但面对大猩猩精心制作的短刀似乎还是不堪一击,宛如豆腐般轻易被切断。我解开绳子,从笼子里拿出水壶和肉干。

  「你没吃什么东西吧?先吃点东西。」

  「……啧!」

  入鹿原本对我的行动保持警戒,不过他似乎明白在这种状况下警戒也没有意义,于是立刻大口吃起我准备的食物。明明已经好几天没吃没喝,他的吃相却很豪爽。入鹿大口咬着肉干,再用温热的白开水送进胃里。

  等他把带来的食物全都吃完之后,我才开口说道:

  「你有打算要回故乡吗?」

  听到我的发言,喝光水壶里的白开水的入鹿以怀疑的眼神看向我。

  「……喂,你真的相信吗?你这家伙脑袋没问题吧?」

  「老实说,我现在也还在怀疑。毕竟考虑到你的立场,确实会这样想。不过……」

  不过,我却很干脆地接受了眼前这个虾夷人的发言。恐怕是因为我看到了那幅光景。

  没错,就是那个乡里的祠堂。当时这个虾夷确实想要保护主角和铃音,这件事我清楚记得。仔细想想,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他。

  而且如果乡里真的遭到妖怪袭击,他大可以躲起来或是逃走,没有必要现身。既然他是被送进京城的刺客,应该有这种程度的智慧。就算要说谎,也应该讲些更能够取信于人的内容。正因为如此,这家伙刚刚的发言反而更值得相信。

  ……而且正因为如此,我更应该确认清楚。

  「你这身破烂太引人注目了……这件外套还有这把刀都给你。」

  「……」

  我从篮子里拿出全新的外套和便宜的刀递给虾夷。入鹿默默看了这些东西一眼,隔了一拍才伸手去拿。

  然而我却把手缩了回去。结果入鹿的手扑了个空,他皱起眉头,以责备的眼神看向我。

  「……喂,你在耍我吗?难道是在戏弄我?」

  「别生气,我真的要给你。所以你老实回答我……在京城杀了隐者的人是你吗?」

  「你以为在这种状况下,我会老实回答这个问题吗?」

  「那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

  入鹿沉默地望着我……最后咂舌。

  「那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所以没分到什么重要的工作……顺便说一下,我也不知道有人在干道上袭击。这下我真是冤枉,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嘛。」

  入鹿以相当不甘愿的语气,不愉快地说道。

  「……是吗?」

  我放心地叹了口气。至少没有让杀人犯逃走。先不提我自己的遭遇,万一让犯人逃走,我一定会留下罪恶感。我并不认为入鹿在说谎,所以从这方面来看,我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和犯人成为朋友的主角和妹妹。我把外套和刀塞给入鹿。

  「找个地方逃走吧。骚动应该快要发生了,你可以混在人群里逃走。」

  话才刚说完,我就察觉到不远处有浓厚的妖气。那是一股仿佛要吞没周围一切,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厚脸皮的浓密凶妖气息……真有你的,就算是理究众头子的探测能力,面对这种干扰也派不上用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故乡。」

  「是吗?」

  入鹿简短回答后换上外套,把刀插在腰间站到我身旁。

  「?」

  「你不知道哪里有密道吧?而且……饵食当然是愈多愈好吧?对吧?」

  入鹿看穿了我的企图,要求和我同行。

  「你还真是好事。这次真的会被斩首……不,还会加上逃亡未遂的罪名。你会有更惨的下场哦。」

  不是被马拖得四分五裂,就是被丢进锅里煮。在人命不值钱的时代,光是死刑还不足以称为极刑。在处刑的分类中,斩首已经算是仁慈的处置,断头台更是充满温情。

  「我是不知道你们扶桑人怎么想,但我们也是讲义气的。你可得好好答谢我们提供三餐和午睡哦。」

  听到我的威胁,入鹿却以瞧不起人的态度大言不惭。我只能苦笑。

  「你可别临时改变主意逃跑哦。」

  「我才不想被下人那样说。」

  虽然我们彼此斗嘴,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讨厌。对方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

  「已经引起骚动了,趁现在快走吧。」

  远方传来轰隆巨响。我大致上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出现那么浓厚的妖气,退魔士不可能视而不见。而且想当然耳,对方应该也逐步投入战力……东讨队的三名退魔士应该全都出动了。

  (根据那个混账恶鬼的台词和原作剧情来推想,这次应该不会痛下杀手……希望如此。)

  不过对方是那个粗枝大叶的恶鬼,就算他不小心下手过重而杀死对方,这种时候也只能无视。很遗憾,我也没有选择手段的余裕……没有选择的余地。

  「马已经准备好了,快点上马……咦?」

  我急忙冲出小屋,准备前往停在附近的马……却注意到一个人影,不由得停下脚步。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场面遇见那个人。

  「你是伴部先生吧?这么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那名少女就站在我那匹青毛马旁边,对着我搭话。在月光的照耀下,她那头充满特色的金发闪闪发亮,充满疑惑与不安的视线直直射向我。

  (真的假的?饶了我吧。)

  我在内心叹气。她的存在在这种场合完全派不上用场,却棘手至极。

  「伴部先生,这位先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橘佳世坚强地望着我,再度开口提问……

  ———^^^^^^^^^^^^^^^^

  远方依然传来轰隆巨响。同时在旅店城镇的大街上,人们陷入混乱,引发大骚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有妖怪……而且是光凭气息就能感受到危险存在的存在正朝着城镇逼近。

  不过,这些喧嚣声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比起几乎不会出现死者(应该)的鬼,眼前这名纤细的少女反而棘手许多。

  「……!」

  「等等!住手!」

  虾夷原本打算拔刀,却被我制止。我再度看向佳世。佳世虽然因为入鹿的行动而有些动摇,但还是以锐利的眼神看向我。

  「这个人是贼人,对吧……?我记得他应该被绑住了,为什么现在会在伴部先生身边呢?」

  「这……」

  佳世的质问让我畏缩起来,说不出话。因为根本找不到借口。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上头的命令就让贼人逃走,毫无疑问是重罪。而且随便敷衍这个女孩也行不通。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吗……?」

  佳世战战兢兢地说道,我一时之间感到困惑,但立刻就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

  我本来就没有必要在这时帮助入鹿。既然如此,佳世会怀疑在京城的那件事本身也是自导自演,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慌忙否定。

  「不……不是的,佳世大人!我绝对没有……!我没有骗您!」

  「那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是因为……」

  我再度支吾其词。然而……就算现在说谎,想必也会立刻被聪明的她看穿。

  「怎么办?已经没有时间了哦。」

  「你闭嘴,我来想办法。」

  我阻止了身旁想要快点赶路的入鹿。我压抑着这家伙冲动的个性,同时注视着佳世。没有任何护卫的她坚强地掩饰着不安,直视着我的模样甚至让我感到怜悯。

  「……为了拯救故乡……萤夜乡。我质问这个半妖后,才知道了这件事。」

  听到我的辩解,佳世皱起眉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这听起来实在太过虚假。

  「你要相信这个贼人说的话吗?」

  「是的。」

  「哦,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一样吗?」

  「……是的。」

  无论是相信贼人的话,还是在这种鬼怪作乱的状况下离开前往目的地,都是很愚蠢的行为。

  「伴部先生,你是在小看我吗?」

  「不,绝对没有……」

  「请不要说谎!」

  佳世大喊。她的声音稚嫩,也没有小妖精那样的魄力,却让我感到动摇。

  「我看错你了!?居然……居然……用这种愚蠢的谎言欺骗我……!!」

  少女愤怒不已,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就算……就算他说的都是事实……!?在这种状况下,你还是要去吗!?明明我就在这里!?明明我就有危险!?明明我那么照顾你,还对你那么好!!」

  佳世怒吼,气得七窍生烟,满脸通红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请不要开玩笑了!!难道我已经没用了!?你真的那么想要那个乡里的公主吗!?居然不断改变巴结的对象,真是太厚脸皮了!?明明只是个下人!!」

  「佳世大人……」

  佳世的辱骂相当露骨,但我并没有感到愤怒。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地拼命。简直就像无法离巢的雏鸟拼命威吓猛禽一样……让我觉得她很可怜。

  「请你冷静一点。我怎么可能讨好萤夜家的公主……佳世大人与主家关系密切,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我开口辩解。我告诉她,我并不是为了说服聪明的她而讲道理,利用她来达成目的。不过,这种说法在这种状况下也很难让人信服就是了。

  「你果然瞧不起我!竟然想用鬼月家来蒙混过去!!……我也知道很多事哦!伴部先生,你以前是鬼月家的杂人吧!?」

  「什……!?」

  佳世察觉到我狼狈的模样,更加严厉地指责我。

  「我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也听说你因此沦落为下人……萤夜家的公主大人是个连贼人半妖都愿意藏匿的好人吧?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想拜托她帮忙传话吧?」

  佳世如此逼问。不过,一度动摇的我反而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佳世调查我的事并不奇怪,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甚至能够理解。反而是身旁的入鹿会不会乱搞比较让人担心。

  然而,或许是察觉到我内心的敏锐,佳世不悦地皱起眉头。对她来说,是不是想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不过,如果她愿意放过我,要我舔她的鞋子也行……

  「啧!」

  佳世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咂嘴露出不悦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在虚张声势……然而,下一瞬间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换上笑容。那是个坏心眼的微笑,她指着我说道:

  「……啊,还是说,是那个女佣?」

  「……!」

  那句话在某种意义上直指核心,让我不由得在面具下倒抽一口气。佳世没有错过我那细微的变化,她歪着嘴角嘲笑我,露出阴沉的笑容。

  「啊,果然是这样……其实在离开故乡之前,我就远远看到你们了。你们在田园那边不知道在聊什么?」

  佳世嘻嘻笑着,那是瞧不起我的嘲笑。

  「难道你迷上他了吗?所以才会拼命相信那个贼人可疑的说词吗?真是笑死人了。」

  「佳世大人,请您别开玩笑了……」

  「烦死了!!」

  佳世尖声打断了我的话。

  「烦死了!烦死了!啰嗦死了!!我无法接受!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你竟然抛下我!抛下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相信那个贼人的话,跑去救他,太可笑了!!」

  呼——呼——佳世激动地大喊。她咄咄逼人,气得直跺脚。翠绿色的双眸不知何时变得湿润,脸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潮。那副模样令人看了于心不忍。

  「为什么!?不要听那种家伙的话!请保护我啊!!我也有危险啊!?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那么信任你!?结果、结果……太可笑了!!」

  佳世放声痛哭,破口大骂,怒吼连连。恐怕是她身处的立场让她变成这样。对一个连身边人都背叛自己的少女来说,即使是下人,能够信任的人也是弥足珍贵的存在,她之所以对我特别优待,应该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她对我的评价,一定比我自认的还要高。而这样的信任遭到背叛时,她的心情想必难以言喻。佳世怒气冲冲地不断责备我。最后,她的怒气矛头终于指向了我以外的人。

  「就是说啊,太可笑了。那个乡下公主做那种蠢事,那个女佣在立场变糟后就立刻讨好你,未免太夸张了吧!?为什么……那种人……那种人被妖怪吃掉不是正好吗!!」

  「……!!」

  我原本对她投以怜悯与怜悯的眼神,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瞬间,立刻转为杀气。我用蕴含愤怒与憎恨的眼神射穿佳世。

  「噫!?」

  佳世大概完全没料到我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应该也没有承受这种视线的心理准备。光是这样就让她害怕得缩起身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同时,我也察觉到自己投射出去的视线,于是压抑住它。面对小孩子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我理解到这一点后,便移开了视线。

  就在下一刻,远方传来一阵宛如地震般的巨大声响。接着,伴随着像是什么东西爆炸的轰隆声,某个东西飞了过来。

  「可恶!真的有手下留情吗!」

  从头上飞过来的是树木。有好几棵像是从根部被挖起的树木,朝着城镇飞了过来。而且那些树木还一边旋转,一边朝我们这边飞来……呃,不会吧!

  「佳世大人!」

  「咦……!」

  事出突然。我察觉到大树即将坠落的地点,于是大喊出声。我一边大喊,一边用灵力强化脚力,飞奔而出。我抱紧佳世,将她扑倒,然后直接趴到她身上。

  大树撞上佳世刚才站立的位置,刨开地面。然而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抵销大树的冲劲,它在弹跳的同时,还喷出泥土、石头和木片。大树撞上仓库屋顶,把屋顶撞出一个洞,然后继续弹跳,就这样撞破了保护驿站城镇的栅栏。停在一旁的马匹发出惊叫声。

  (那只鬼或许自以为是在帮忙,但未免做得太过火了吧……!)

  原作也是这样,那只鬼的协助服务实在太过粗暴又随便。如果不考虑周遭的损害,最糟的情况是连主角都会受到波及,而且要是主角失败,它还会擅自失望,然后暴怒。真的是一只陆地上的怪物。

  「好痛……佳世大人,您有没有受伤?」

  我咒骂着飞散后刺进皮肤的小木片,同时开口确认。

  「咦?啊……没、没事。我……没事。」

  趴倒在地的少女无法理解状况,愣愣地回答,下一秒她理解了一切,脸色变得苍白。

  「这里很危险,您快点去避难吧。」

  我扶起佳世,如此恳求。佳世站了起来,不过她凝视着我,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伴部先生……你不来吗?」

  她挤出这句话,声音在颤抖。

  「…………」

  看到我无言的回应,佳世低下头,不过又露出尴尬的表情开口。

  「……谢谢您。」

  「什么?」

  「刚才的事情,您帮了大忙。」

  突然的道谢让我一瞬间感到困惑,不过她补充说明后,我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

  「不,护卫也是我的任务。」

  「可是,您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吧?」

  佳世以像是不甘心、寂寞、悲伤的语气低语。旅店城镇的喧嚣和外头的轰隆声让周遭绝对称不上安静,然而她的低语却莫名清晰。我在面具底下露出苦涩的表情。

  「请您见谅。」

  我开口道歉,然后像是要掩饰般继续说道:

  「宇右卫门大人远比我来得高强,一定会解决这个状况。而且还有商会的保镖和镇上的士兵,聚集在周遭的退魔士和士兵也会过来。和那时不同,请您放心。」

  我的话有一半是事实,另一半是谎言。那么大量的妖气……虽然从这个距离也让我想吐,不过她应该没有使出全力……要是她明显释放妖气,负责管理周遭土地的退魔士和驻扎的军团士兵应该会慌忙聚集过来。宇右卫门他们肯定也比我强。

  即使如此,那个碧鬼应该也不会被打倒。而且同时,那个碧鬼并没有发狂。至少她应该没有打算把这一带化为焦土。要是她有那个意思,现在这城镇早就被破坏了。

  ……不过就算真的演变成那种状况,我也非去不可。我还真是自我中心。」

  「……呼呼呼,我果然总是输。」

  「什么?」

  在轰隆声中,我好像听到佳世说了什么,不禁歪了歪头。然而我没有听清楚内容。佳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裤裙,行了一礼。

  「对不起,直到刚才为止的我……都乱了方寸。那个,看起来很丢脸吧?」

  佳世坚强地挺起胸膛,然而却像是害怕被父母责骂的幼儿般喃喃说道。她之所以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她抬着眼窥探着我的表情。

  「不,以佳世大人的立场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我否定了她的话。我的行为并不值得称赞,而她的愤怒和怀疑也是理所当然。至于她有点歇斯底里的态度,考虑到她的年纪,要是责备她反而显得不成熟。

  「不,没关系……呼呼呼,我也必须变得更成熟一点才行呢。」

  佳世露出看似年幼却带着妖艳魅力的含蓄笑容,把视线移向我的背后。在她视线前方的是入鹿拉着受到惊吓的马匹,试图让它冷静下来却陷入苦战的身影……

  「我应该要先确认清楚再蒙住你的眼睛和堵住你的嘴。仔细一看,根本是别人嘛。」

  「佳世大人?」

  我喃喃念出眼前少女的名字,她也转头看向我,露出微笑。

  「至少你这次救了我的命是事实。虽然有一半是强迫推销,但要是不支付适当的代价,可是商人的耻辱。」

  佳世以开玩笑的语气,却又像是带着苦笑般如此说道。她的善意与信用让我心中充满罪恶感。居然为了自己的任性而给比自己年幼的少女添麻烦,甚至还接受她的好意……然而事实上,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快点去吧。我可是难得做出让步哦。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情吧。这就是所谓的诚意。时间就是金钱,懂吗?」

  佳世以像是感到厌烦,又像是在斥责我的态度催促我动身。很明显是在逞强。

  「……非常感谢。」

  时间不多,聊太久也很失礼。我深深一鞠躬,随即骑上马。这匹青毛马也是她送我的礼物,让我感到罪恶感。然而,我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走吧!」

  「好……!」

  我和入鹿一起骑上马,拉起缰绳在街道上奔驰。我们直接前往刚才被投木打破的栅栏缺口。

  「……」

  我尴尬地回头望向背后,只见少女对我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微笑。我咬紧牙关,重新转向前方。没时间了。

  「这下得做好觉悟才行……」

  我一边想着这件事结束之后自己的下场,一边离开城镇。

  天空乌云密布,风冷得让人发抖……

  ————————————————

  「嗯!嗯!嗯!?……呼,得救了。总算忍下来了。」

  佳世发出娇媚的呻吟声后,瞥了一眼心上人离去的身影。她的表情已经没有半点先前的凛然和坚强。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一只发情的狗。现在的她只能用发情到极点的母狗来形容。她现在就是个女人。」

  「呼……呵呵呵,有穿尿布真是正确选择。」

  佳世摩擦着自己的大腿,妖艳地说道。她的裤裙与内裤里面已经湿成一片,甚至可以说是一片血红。

  她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正面承受了那种眼神,当然会变成这样。他与平时温厚、沉稳、偶尔有点淘气的他判若两人。从面具缝隙间露出的视线既凶狠又充满压迫感。佳世打了个冷颤。光是被那种眼神注视,就让她感到背脊发凉、紧张不已,仿佛生命被对方掌握在手中。

  虽然他应该没有杀意或伤害佳世的意思,但佳世只是个柔弱的少女,不可能靠腕力胜过他。在那短短的时间内,佳世已经充分理解到这点。她被迫理解了。

  「嘿嘿嘿……」

  南蛮少女羞红了脸。那副模样宛如恋爱中的少女,然而实际上却过于堕落。

  在受到挑衅并因此惹怒他的那一瞬间,佳世的被虐心也随着生命危险而被满足到极限。她觉得是心爱之人让她理解并教导了自身的立场。对她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愉悦。是种错乱又扭曲的情欲……甚至因为过于兴奋而感到腹部隐隐作痛,甚至就这样大量溢出。

  「呵呵呵,其实我真的很下流呢。」

  少女如此夸口,脸上却完全看不出羞耻心……真要说的话,她很想把这件事实暴露给对方知道,然后就这样被他压倒,一边被鄙视的眼神俯视,一边被他尽情责备、逼问、玩弄,狠狠地教训一顿。她感到依依不舍。她不会要求太多,只想在他面前难看地发出「呜咕!?♥」、「噫叽!?♥」、「啊嘎!?♥」之类的叫声。如果能像青蛙一样被压扁,头发还被当成马的缰绳拉扯,那就太棒了。

  「大小姐!您在那里吗!」

  正当佳世沉浸在纯情少女的妄想中时,背后传来年幼少年的声音……从妄想世界一口气被拉回现实的佳世在黑暗中露出冷到冻结般的表情,不过她毕竟是商人。当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完美的营业用微笑。

  「您找您找!因为您不在房间……没想到您居然在这种地方!」

  「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吹吹晚风……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

  佳世对拼命解释的小伙计装傻。这是天大的谎言。她早就知道一切。她甚至确信连丢出木桩都是对方的计谋。她甚至感叹对方是名副其实的恶鬼。

  当然,对她来说,她已经充分享受了幸福的时光,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外……外面有妖怪……!现在保镖和鬼月的退魔士正在应战!请快点去避难!」

  「去中央的公所吧。那里有地下室。可能会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投掷攻击。」

  听到少年的意见,一旁的商会员也拿着灯笼表示赞同,如此建议佳世。

  在扶桑国,只要城镇具备一定规模,官府的地下就会设置以结界与机关伪装的避难所。这是从前的大乱带来的教训。当然,由于空间无法容纳太多人,因此那里是重要人士专用的避难所,而佳世的身份有资格前往避难。

  「是啊,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佳世乖乖地在手下们的保护下前往官府。她已经对现场失去兴趣,目送他离去和推销自己的任务都结束了。接下来那只鬼应该会随便大闹一番,帮忙争取时间。然后,之后就换自己争取时间。不用担心他,反正他原本就不会被制止,硬要阻止也会让佳世感到过意不去。她已经和鬼月家的二公主商量过,现场支援就交给对方吧。

  (然后最后再由我亲自……呵呵,他一定会感谢我。)

  他知道礼数。等这件事结束,他应该会对自己感激不尽,佳世也打算那样安排。关于这方面,她已经跟结了从属同盟的二公主谈妥。要让那位公主让步并不困难。只要是为了他,她愿意做出任何让步,佳世也明白这一点。提案与调整都顺利结束。

  「然后,等一切结束时……」

  暴露出自己的本性,遭到背叛的他对自己会有多大的杀意呢?光是这样,自己一定会高潮吧。一定会兴奋到无法自拔吧。而且在那之后也一样……

  「呵呵呵,真令人期待。」

  佳世一边前往避难所,一边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周围的喧嚣与巨响对她来说仿佛事不关己,根本无所谓。在扮演鬼所要求的小丑时,她一直在舔着「他」。那个味道正是甘露。

  被灯笼照亮的金发少女美得妖艳,美得艳丽……

  # 第八十话●

  扶桑国在各地建设的街道每隔数里就会设置驻兵的驿站或关卡。

  在这个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里,大部分的人类都只能聚集在灵脉所在的土地上。他们借由构筑结界或物理性的城塞来确保安全范围,然后在周围建立大大小小的聚落,再沿着街道连结起这些零散的聚落。各地的生存圈和物流网对朝廷和扶桑国的经济与国防来说是不可或缺的生命线,因此警备和监视相当严密。

  因此,会沿着远离街道的兽径前进的人必定是有什么隐情的人物。

  ……在距离街道相当遥远的深邃森林中,有两匹马正在奔驰。

  一匹是随处可见的栗毛马,另一匹则是宛如墨水般漆黑的青毛马……也就是来自大陆的马匹。两匹马的背上各有一个身穿外套的人影。骑在马上的他们不时回头,像是在逃离什么般地不断鞭策马匹,持续在森林中前进。

  突然,上方传来声响。警戒着周围的骑乘者们立刻被声音吸引,策马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一瞬间,视野开始旋转。最后映入眼帘的光景是跨坐在马上的无头人偶……

  「……呜!」

  「诱饵被干掉了吗?比我想象中还快啊。」

  我背着行李,走在险峻的山岳上,没有道路的崎岖山路上。下一瞬间,与共享视觉的式神之间的联系中断,我咂舌一声。在岩石上轻盈跳跃,走在前头的入鹿回过头,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为了不被追兵逮到,派出的诱饵总计超过二十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只带着随身物品,或是只在身上涂满鲜血伪装成人类的式神或野生动物,但骑着逃亡用马匹的式神诱饵,可说是其中的重头戏。

  我让式神穿上外套,伪装外表,行动判断也经过缜密的计算,可说是杰作。虽然没能争取到多少时间就被击破了。这下诱饵已经有一半被击溃了……话说回来,把人头砍下来,会不会太狠了?

  「诅咒明明只发动到第一阶段而已啊。你打算杀人吗?」

  我仰天叹息,瞥了一眼缠在肩上的存在,如此抱怨。

  那是一条蛇。一条从肩膀缠绕至左臂,没有实体的蛇。它伸出细长的舌头,转动眼珠窥视着我。它一边窥视,一边从刚才开始就不断歪着头,似乎感到很奇怪。那副模样让我忍不住想起那个死亡旗标女孩的妖刀。而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条蛇也是个恶劣程度不亚于那把妖刀的家伙。

  让他人服从的诅咒有好几种,其中也有只有一部分退魔士家族才会使用的秘术。在这些诅咒中,鬼月家对下人施加的诅咒算是比较平凡的类型。不过,那也绝对不是什么可爱的东西。

  「蛇绳怨念返之毒咒」,这是鬼月家对所有下人施加的服从咒术的名称,其特性是将杀害的蛇作为触媒,使其化为怨灵,是相当正统的类型。

  诅咒的效果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警告,让实体化的蛇怨灵缠住全身。就算不会死,这个阶段也会伴随着全身剧痛。如果抵抗,骨头和肌肉就会被进一步粉碎。

  第二阶段是毒牙出场,怨灵会咬住脖子注入毒素。一开始是麻痹毒,接着是延迟性的肌肉溶解毒。后者正如字面意思,全身的肌肉会从内侧一点一点地溶解。运气不好的话,心脏的肌肉会在这个阶段溶解,导致呼吸困难而死。只有鬼月家的人持有解毒剂。

  第三阶段是为了杀害受诅咒者而发动的。巨大化的蛇之怨灵会直接从头部将人吞下。全身被紧紧勒住,而且肌肉麻痹又溶解的话,区区下人根本无法抵抗。只能活生生地被胃酸慢慢消化。

  虽然怨灵在对象死亡时就会了却遗憾而成佛,但原本就是没有实体的存在。肠子里的东西会直接残留下来,所以会把粘着半吊子肉块的人骨当场打碎。再加上恶臭,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应该说,根据设定,刻意留下骨头也是为了对其他下人进行威胁。

  ……这真是让人厌恶的状况,不过说来悲哀,鬼月家的诅咒其实并不是什么独创的咒术,所以还算有正常人的感性。原来鬼月家的仆人算是待遇不错的一群人,真的假的?

  「算了,多亏如此我才能像这样蒙混过关。」

  我瞄了蛇一眼,喃喃自语。如果这是独创规格的特性咒术,我现在应该已经被抓住了。之所以能像这样逃亡,全都是多亏我身上的外套。

  这是以前大猩猩大人给我的外套,上面附有妨碍认知的诅咒。脑袋不好的蛇到现在还无法判断眼前的我是不是诅咒的对象。当然,正因为这是兼作警告的第一阶段诅咒,所以才能蒙混过关。要是进入第二、第三阶段,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当然,要是脱掉这件外套也是出局。

  「因为杀了你就没办法审问,所以他们似乎想活捉你。」

  入鹿推测出追兵的目的。当然,我也多少预料到这一点。

  我的行动本身就有意义。为了审问,对方应该会希望把人抓起来而不是杀掉,而德……宇右卫门是个会计算利害的男人。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像这样不择手段地逃亡。我认为他不会做出轻率的行动,例如杀了我而无法审问……

  「不过,式神的脑袋飞出去了吧?」

  「他很信赖你吧?大概认为如果是真货,你就会避开攻击。」

  「真是讨厌的信赖……」

  那招飞头攻击根本是千钧一发,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不过……

  「谁知道……话说回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已经过了中午,得快点才行。」

  入鹿随口应付我的困惑,接着抬头望向天空喃喃说道。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躁。

  虽说从故乡走到驿站城镇只需要一天,但那是指走官道的情况。如果要避免被追兵发现,而且不骑马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即使想加快脚步,但只要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在兽径上踩空。

  而且山路比看起来更危险,即使坡度平缓,一旦失足也会无止尽地滚落。而且路上随处都有树木或岩石,就算没出什么差错也可能扭断脖子或撞碎头盖骨,三两下就死掉。各位好孩子如果要爬山,记得要先做好万全准备,走经过整修的登山步道。」

  「……没办法了,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好使出绝招了。」

  入鹿看了看剩余时间与搜索范围,沉思片刻后看着我的脸提议。

  「绝招?」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了,但你跟我一起的话,靠徒步走回去恐怕很吃力吧?」

  入鹿是兽类的半妖,身体能力比我高。这家伙的确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而且考虑到接下来的状况,你必须保留体力……所以啦,我背你回乡里。」

  入鹿回答时一副打从心底不情愿的样子。另一方面,我则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喂,就算你是半妖,也不该讲这种乱来的话吧?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摔下山去,一起上西天哦。」

  的确,入鹿的体能应该远胜于我。然而凡事都有个限度,就算是入鹿,要背着我在没有铺装的险路上前进好几个小时还是太危险了。

  「别瞧不起我,我也是有各种考量……不过,你可别一直盯着我看哦。」

  入鹿以质问的语气如此放话,接着她先看了看周围,然后…………把衣服掀了起来,接着直接乱丢。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针对这神秘的行动发问,然而接下来的发言却没能从我嘴里讲出来。

  因为从衣服底下出现的,是以北国的人类来说晒得相当黑的身体。那身体虽然圆润,但同时也可以看出肌肉结实,是强健又健康的肉体。表面还散布着伤痕和瘀青,恐怕是在故乡的锻炼和被俘虏后的拷问中留下的伤痕。然而,问题并不在那里,不是那里。

  「啥?」

  我不由得发出愚蠢的叫声。看到入鹿在脱下衣服的瞬间露出的那个东西,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比起愧疚,纯粹的冲击带来的影响要大得多。

  同时我也自问为什么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事实,最后我猜出入鹿是利用语气和服装来改变外表。例如在公开处刑时也是,恐怕在第一次见面时她底下还穿着铠甲,回到故乡后则换上破布。因为身体的轮廓并不明显。当然,进行这种分析时,我已经算是半放弃面对现实了。

  「喂,衣服捡起来。」

  入鹿并没有特别在意我的视线,连底下的衣服都大方地脱掉,然后把衣服丢给我。这时因为震动而……不用说,很不客气地晃动了……而且相当大。

  「啊……好……」

  我含糊地回应,同时回收掉在地上的衣服和入鹿丢给我的衣服。默默地收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老实说,我已经放弃思考。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

  正如字面意思,虾夷女人以一丝不挂的模样伸展身体。她用力转动肩膀,让关节发出声响,这时那头卷翘的黑发和双峰也跟着晃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那头黑发而产生了一种若隐若现的绝对领域……让我实在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只能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下一瞬间,我察觉到那个影子。有什么东西遮住了阳光。

  「嗯?……呜哦!」

  我因为异变而把视线拉回,结果却往上看着她。我不由得瞠目结舌。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因为锐利的牙齿就在我眼前。

  眼前是一匹狼。那是能够一口吞下我的巨大狼只。它俯视着我,接着像是要坐下般蹲了下来。

  「好了,快点上来。」

  那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勉强在讲人话,不过我却觉得有印象。

  「你是入鹿吗?」

  「?你在发什么呆?我不是在你眼前变身了吗?」

  狼似乎很傻眼地看着我,看起来像是在翻白眼。

  「啊……嗯……是啊。」

  我随口回应,同时在内心叹气。幸好对方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冷静想想,只因为看到裸体就移开视线,未免太鲁莽又太不小心了。虽然现在暂时是合作关系,但对方可是半妖的虾夷贼人……

  「没有马鞍也没有缰绳,你紧紧抓住兽毛,然后抱住我的脖子附近。不然会被甩下去哦。」

  狼蹲下身子,我照着入鹿的建议跨上狼背,接着把身体往后倒,把手绕到狼的脖子上,抓住狼的毛皮。出乎意料地温暖……明明是兽妖,却有和人类一样的体温。

  「那么,要出发了。」

  这句话一出口,下一瞬间我和狼一起浮上空中。狼跳了起来,跳过崎岖的山地。

  「呜哦……!」

  狼跳起的距离相当于人类的五十步。狼在岩石地带的一角着地,接着再度跳跃,就这样轻松地在我们先前费尽千辛万苦才爬上的山上前进。

  想到先前拼命地以缓慢的速度越过岩石和树木,这真是了不起的壮举。除了坐起来的感觉糟透了以外。

  「呜……!要是有鞍和缰绳就好了!」

  这就像在没有安全带的情况下搭上高速云霄飞车。震动传了过来,风毫不客气地吹在身上。只要稍微松懈,似乎就会摔下去。而且……它为什么这么急?

  「……呜!再怎么说也太急了吧!到底在急什么?这种速度应该来得及吧!」

  我要求狼多体谅一下乘客,然而狼却只是发出不耐烦的低吼声。

  「入鹿……?」

  『!?不要随便从旁边插嘴……!会害我分心啊!』

  他激动的反应让我感到讶异,但很快就想到原因。入鹿似乎也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后悔,不愉快地补充说明。

  『……变成这模样之后,思考会变得很模糊。要是不集中精神,就会被吞噬。你也被吞噬过吧?』

  「别太勉强自己。要是觉得吃力,也可以改成用走的。这个速度应该来得及。」

  『那可不行。你到那边也需要准备吧?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彻底。』

  狼扬起嘴角,发出嗤笑,但看起来也像是在逞强。看来要保持自我与理性,同时避免脱离人类的外貌,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还真是讲义气。」

  『我倒觉得你相信我的话比较让我惊讶。在京城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不是普通的下人吧?』

  「我是下人,只是个无名的下人。」

  面对半妖试探性的提问,我斩钉截铁地断言。老实说,我连下人都不想当,也不想再经历好几次生死关头。我只是想过着安稳的生活。

  「只是……是吗?那么,你这个下人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无论过程如何,最后我和你都会被处决哦。」

  「那是因为……」

  入鹿试探般地发问,我一瞬间犹豫着该不该回答。虽然犹豫……

  (毕竟野兽的直觉很敏锐。)

  看到那往上窥探般的眼神,我只能投降。这时要是敷衍或说谎都是下策,只会让对方产生不信任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既然都来到这里,要是还想欺骗对方,根本毫无「诚意」可言。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这是理所当然的提问,没关系,你不必在意。」

  入鹿似乎察觉了我的犹豫,低声说道。但是我却开口道歉。

  「就当作是送你上路的礼物吧,我告诉你。但是你可别告诉任何人哦?其实……」

  我的独白突然被一阵强风吹散,然而半妖的五感和人类不同。我注意到狼耳因为我的发言而抖了一下。狼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又眯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何必在这种时候说谎?」

  我带着苦笑反问。在这种状况下,说谎根本没有意义,更何况眼前的狼应该能够察觉我话中的真伪。

  「……你真的有打算要坦白吗?」

  「这世上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哈!你说得对。」

  我们彼此都笑了。虽然看起来很愉快,但看在旁人眼里或许会觉得是悲惨的表情。至少我看到的狼露出的就是那种表情。

  「……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我希望你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可别咬到舌头哦。」

  大狼说完后跳得更高。它踩着几乎呈直角的陡峭岩壁,利用些微的凹凸处往上爬。

  这次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注意着不要咬到舌头,同时更用力地抓住狼的毛皮。

  先前还很晴朗的天空,现在开始出现厚重的云层……

  ————————————————

  仪式的准备从中午就开始了。

  首先为了洗去污秽,必须在温泉里仔细沐浴。在许多乡里村落,巫女或神主们必须使用泉水的冷水,因此这段时间会相当难受,不过萤夜乡在这点上是例外。看到同行们使用进口的肥皂,想必会羡慕这个乡里巫女的待遇吧。

  巫女在休息室里让发烫的身体适度冷却,女佣们则在她身上涂抹精油。这也是从外地买来的高级品。房间本身也焚烧着香木,香气逐渐转移到巫女的服装与装饰上。

  换好衣服化好妆,再供奉小道具之后,准备工作终于完成。

  「来来来,公主殿下,已经完成了。请看,真是太美了!」

  老女佣拿着镜子让巫女公主看自己的模样。

  「唉……」

  这声叹息究竟是谁发出的?或许是本人,也或许是周围的人。恐怕两者皆是。

  用精油散发光泽的艳丽头发束起,戴上天冠,手持神乐铃,一身纯白的巫女服。化妆是淡而薄的白粉与红色口红,反而更加衬托出她的美丽。

  映照在镜中的巫女,全身散发出纯净、神圣、难以冒犯的梦幻气氛。

  「……」

  由于已经大致准备完毕,只等仪式开始,铃音再次对环的美貌看得入迷。端坐于垂帘之后的她,与平时那个豪迈不羁的主人截然不同,但那副模样确实衬托出主人的美貌,让铃音深受感动。事到如今,铃音才明白自己与主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女佣们也纷纷对主人的美貌赞不绝口。

  「那、那个……怎么样?看起来不会很奇怪吧?」

  「非常神圣美丽。」

  铃音一开始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谁。当她发现那道羞赧的视线是看着自己时,便恭敬地称赞道。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

  「是啊,真的很美。」

  「不输给京城的公主呢。」

  「真是可惜。如果在宫中,一定会有贵公子追求您。」

  「下次老爷上京时,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呢?」

  周围的女佣们也纷纷称赞环。虽然有一半是奉承,但另一半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这代表环的打扮就是如此神圣而美丽。

  「是吗?真开心。」

  环露出安心的微笑,那模样看起来有些脆弱,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

  十个男生里,大概有七个人会因为这个微笑而迷上她吧。她充满了魅力,然而看在铃音眼里,却觉得那表情有如枯萎的花草般无力。

  这也是理所当然。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情了。先是被妖怪袭击,朋友被带走,她自己也因为这件事而遭到禁足,除了巫女的职务以外,连外出都不被允许。最后的致命一击,是明天早上快马传来的消息。

  旅舍区遭到妖怪袭击,而那个旅舍区正是日前成立的商会和退魔士们预定住宿的地点,朋友当然也在那里……由于担心铃音,所以大家都没有告诉她,然而这个消息不到半天就传到环的耳里。谣言这种东西,越是想隐瞒,反而传得越快。

  看到环以哀伤的表情逼问自己,铃音只好无奈地回答。

  当然,她有选择用词。要是说得太直接,反而会让对方更加不安。她慎重地告诉环,附近的退魔士和官兵已经帮忙击退了袭击的妖怪,虽然城镇的物质损失和受伤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人牺牲,现在正在追击逃走的妖怪。

  不过,铃音本人也并非完全不为所动。虽然她早就知道,但直到前几天都还有在交谈的下人如今却面临生命危险,这件事还是让她受到了冲击。她这才知道,退魔的职务竟然如此危险。即使如此,她还是努力不表现出动摇,让主人安心。就这点来说,铃音比主人更加成熟。

  总而言之,环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但或许是神圣仪式即将到来的紧张感所致,即使现在用沐浴温暖了身体,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这是心理问题,所以无从解决。

  不过,周围的人也不能只是等待环振作起来。

  「巫女大人,这是神酒。请先喝一杯。」

  「啊,嗯。我知道了。」

  年老的女中向正在休息的环递出神酒。巫女按照规定喝下。

  这代表连内心都要净化的意思。在场只能喝一杯,剩下的要供奉在神社,到时候再喝一次。以前似乎会喝更多,但自从喝醉的巫女踩空石阶,受了重伤之后,就改成只喝两杯。

  不过对铃音来说,这样正好。酒能让人放松心情,变得温暖。现在的君主需要适度借助酒精的力量。

  环一口气喝干杯中的神酒,轻轻叹了口气,把酒杯还给年老的女官。现场暂时陷入寂静。虽说只喝了一杯,但为了不喝得太醉,环让身体冷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时刻终于来临。

  「巫女大人,您准备好了吗?」

  听到敲门声,有人走进房间。除了环以外的所有人一起低头行礼。萤夜义德是萤夜乡的领导者,他按照惯例亲自前来迎接巫女。

  「父亲大人……」

  环忍不住呼唤父亲。义德看到女儿的瞬间瞪大了眼睛,不过他立刻轻咳一声,像是在责备女儿。环察觉到父亲的意图,连忙想起惯例,吟诵出指定的台词。

  「此地甚佳,吾将前往行礼。汝等随吾前行,为吾带路。」

  女孩说完后站了起来。根据传说,初期的仪式会邀请步行巫女或知名神社的人担任巫女。在招待对方并做好准备后,由乡主与护卫带领对方前往神社。在环之后,铃音与其他女佣也跟了上去。按照规定,她们只能陪对方走到通往神社的石阶前。

  一行人走出宅邸。天空从黄昏逐渐转为黑夜,冰冷的夜风抚过脸颊。由于直到刚才都待在温暖的室内,所以环等人感觉格外寒冷。

  担任巫女的女孩察觉到人群与视线,于是转头面向前方。村民们举着灯笼,像是要带路般排成一列照亮道路。他们一看到巫女,就像义德一样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开始窃窃私语。看来女孩与平常的公主判若两人的气质果然带给他们很大的冲击。

  环对村民的态度感到既尴尬又难为情,同时更加意识到在场的人之中少了一个人。如果是那位朋友,一定会大声地帮女孩加油,甚至让她脸红吧……

  「……我们走吧。」

  巫女强忍着这股寂寞,努力挤出微笑往前走。众人也回应她的行动,默默地开始夸张地行进。

  即使是在这个乡里的居民中,能察觉出那微笑是强颜欢笑的人也绝对不多……

  ————————————————

  在连月光都无法照亮的深夜黑暗中,凶妖看着那座逐渐沉入狂暴业火中的城堡,立刻察觉到那是过去的追忆。

  后世称为人妖大乱的扶桑国与妖军之间的长期全面战争……眼前所见是战争前期被攻陷的大城最后的光景。记忆中的鼬看着这幅景象,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即使是特别残虐残忍的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这场持续半年以上的西土交通要地争夺战,对非人军队来说绝对不是轻松的战斗。

  即使以大军包围,多次发动攻势,城堡依然顽强抵抗。直到彻底截断补给线,把守城的人类逼到快要饿死才发动总攻击,最后终于攻陷。没有人会不感到喜悦,即使这是人类之间的战争,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唉……」

  ……除了在旁边轻声叹气的自身之王以外。

  「……?怎么了?我们的大将大人为什么如此消沉,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看到百鬼夜行的总帅对这值得高兴的光景忧心忡忡,鼬忍不住开口发问。百鬼夜行总帅的反应实在过于奇妙,很明显是失望、感叹、放弃的反应,以面对眼前胜利的态度来说显然并不相称。

  「……啊,是鼬枷吗?你不前往城内吗?」

  妖魔之王似乎现在才注意到鼬的呼唤,他回过身子。充满知性却又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声音震动着空气。

  「……」

  一瞬间的沉默,是因为对方没有认知到自己的存在而产生的不快感。虽然拥有多余的知性,却欠缺理性,是凶妖特有的武断感情……然而被呼唤自己名字的喜悦却凌驾于其之上。

  鼬枷……妖魔非常中意塑造出现在这个自己的「名字」,如果是赐予自己名字的对象所说出的发言就更不用说了。至少在名字的意义上,鼬枷崇拜并敬服眼前的总帅。所以他没有把不满表现在脸上,也没有说出口,而是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开口说道:

  「因为这个嘛,已经分出胜负了吧?事到如今就算过去,我想也没有我的份。只是白费力气累死人。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好好欣赏这场胜利吧。」

  鼬粉饰地编织出话语,然而那却是毫无虚假的事实。数千,或许甚至达到一万的魑魅魍魉们,现在应该无视残存人类微弱的抵抗,争先恐后地互相啃食吧。说不定还会发生同胞为了争夺猎物而同族相残、同类相食的状况。现在过去也只是白跑一趟,入城时恐怕连一片肉屑都不会剩下。

  『胜利,胜利……吗?你真的认为这是胜利吗?』

  「?不是吗?」

  听到敬爱的魔王消沉的发言,鼬讶异地歪歪头。人类们苦战的这座固若金汤的城堡已经沦陷,另一方面,我方在所有战线上都占了优势。即使从远方,也能听到许多人类的惨叫声乘风传来。躲在城内那些凄惨的残兵败将的临死惨叫、尖叫、凄厉的哀号声,宛如摇篮曲般悦耳地不断响起。这不叫辉煌的胜利光景,那要叫什么?

  『我叫你包围,可没叫你攻陷。』

  国王如此低语,再次叹气。他的态度让鼬坂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你对牛头和马头的判断感到不满?」

  『是啊。我特地再三叮咛,要他们坚守包围。只要他们不从城里出击就够了。』

  「可是让城池沦陷不是比较好吗?」

  鼬坂上前一步,靠近国王,仰望国王询问。违反命令的确很令人困扰。他知道眼前的国王对统率自己的军队下了相当多的苦心。

  然而妖物原本就是利己主义的化身,是依循本能而活的存在,是感情优先的存在,是比野兽更像野兽的畜生。若是凶妖就更是如此。倒不如该称赞他们并非有勇无谋地冲上前线。留在这里压制城池的两只凶妖趁着人类大意,以最低限度的损害攻陷了城池。

  「更何况,那两头率领的家伙都是强者。考虑到前线的损害,让他们当游离部队太可惜了。你觉得呢?」

  鼬条理分明地说道。自从将自己固定在这个名字、这个模样以来,妖怪成功确立了比以前更加理智且稳定的自我意识。

  如果是过去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讲出这些话。现在一定已经不顾一切地闯入那群攻击城堡的野兽之中,把路上的同伴当成碍事者打飞踩扁。这样的自己现在却留在这里提出合理的意见,这个事实让鼬枷沉浸在优越感之中。他观察着眼前国王的反应,内心充满期待。

  「……是啊,这个想法的确很合理。你也变得相当理性,和以前大不相同。要是大家都能像你一样冷静一点,那可真是帮了大忙。」

  这个怪物的神格已经无限接近于神,然而鼬却以比起妖,更接近于野兽的第六感察觉到对方的称赞中带着无比深沉的失望与绝望。

  为什么?在鼬产生疑问之前,国王已经抢先一步开口。

  「快趴下!」

  「?」

  就在鼬枷讶异地歪着头的下一瞬间,背后突然出现强烈的光芒。那简直就像是日出,但是现在距离天亮还很遥远……

  「咦?」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立刻转身,晚了一步涌来的却是轰隆巨响与冲击波。仿佛地震与风暴同时来袭,小小的身体差点被吹跑,趴在地上勉强撑过。

  飞扬的粉尘,晚了一阵子,连根拔起的树木如雨点般落下。在混乱中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他看见了那幅光景。

  「什……什……?」

  『照这样看来,进攻方全灭了。竟然让灵脉溃堤,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先前被业火笼罩的山城已经消失,连整座山都崩塌了。大地被挖得乱七八糟,屹立的是灰褐色的云,宛如直达天际的大树般的蕈状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剩,连进攻方的数千名魑魅魍魉,一只也不剩。

  『走吧,被直接污染的粉尘会降下,连我也很危险。』

  妖魔的总大将不带感情地大喊。对于人类这种行为,连同同伴一起把妖魔全部烧光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惊愕。

  现在回想起来就能明白,对王来说,那终究只是至今为止的延长吧。人类至今为止为了讨伐自己这些怪物,使用过多么卑劣卑鄙的手段。王只是将那个规模扩大而已。而且现在就能明白,王在忧虑什么,害怕什么……

  「穷鼠啮猫吗?」

  「?」

  鼬挂承认自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语,让身旁待命的后辈面无表情地歪歪头。他忍不住在嘴角浮现类似自嘲的笑容,陷入一种仿佛看着当时镜子般的心情。他的王在那时也抱持着和自己相同的感想吗?

  「不,是我这边的事情。这是老人家的怀旧兴趣,身为年轻人的你不需要在意。」

  鼬挂对着比自己高很多,而且年纪也比自己小很多的新手,对着可爱的后辈吹牛。他像个恶作剧的小鬼般开朗地开玩笑,用尺寸有点不合的衣服双袖遮住嘴角。

  然后他定睛注视。注视故乡。时刻是夜晚,戌时的时刻。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只有月光照耀着地面。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呼呼呼,居然悠哉地举办祭典狂欢。算了,会大意也是没办法的事。」

  鼬看着远方村落的灯火,坏心眼地说道。那是祭典的灯火。在村落的中心,恐怕几乎所有居民都依靠结界,毫不警戒地集结在一起。这样就好,因为就是为此才准备了那样的舞台。

  穷鼠啮猫,更何况是人被逼到绝境,被逼到走投无路会有什么下场,自是不言而喻。自从那天以来,他们已经深深体会过无数次了。在那战乱的日子里,他们已经痛切地体会到了。

  所以才要演出这样的戏码,让危机远离,让对方松懈,不再防备的瞬间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而且一旦开始行动,就必须迅速地结束一切,不能拖拖拉拉。村落会被夷为平地,彻底地、连根拔起地,深入骨髓地,一个人都不能放过。死人不会说话,人类越晚察觉到起义,他们就越占优势。

  「那个……」

  「嗯,来了。这么一来,最后的课题就解决了。」

  黑暗中,后辈指着某个方向说道,鼬枷则悠然回答。在看似空无一物的山壁上,有个东西从角落现身。那是耐性不佳的妖猪吞进肚里的叛徒人类所制作的卵兽。突破结界,在前往神社的路上吐出的那东西,由于是卵,因此连退魔士的探查能力都能骗过,随着孵化,它遵从刻在灵魂中的使命。

  那异形看起来像丑陋的乌贼,也像蜘蛛,又像奇形百足,它全身分泌出粘稠的体液,腐蚀地下通道结界的要地。

  当然,结界的要地本身也施加了驱除不净的诅咒,但被放置了将近千年,强度已经不如以往,更重要的是怪物本身在制作过程中排除了痛觉,因此不成问题。自己的手脚……或是触手……不管烧烂多少都不在意,持续触摸、拥抱,然后彻底融化。证据就是异形明显衰弱,然后……直接在鼬枷眼前崩解倒下。

  这也是预料中的事,异形被设计成在一定时间后会自毁。鼬枷从仍在痉挛的濒死怪物身旁走过,没有特别的感慨。

  「好了。」

  妖物停顿了一下,来到通道的尽头之后,转过身来。由于那副孩子气的打扮,让凶妖看起来心情相当好。

  不,实际上他的心情的确很好。

  「好了,各位,我们走吧。燃起开战的狼烟吧。完成雪耻的任务吧。让他们想起自己的身份吧。让他们再次畏惧黑夜吧。然后……这次一定要实现我们的宿愿。」

  刹那间,黑夜之中浮现无数的眼睛,蠢蠢欲动。潜伏在周围的几百,甚至几千只妖怪已经兴奋不已。他们想象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不,是即将引发的地狱,欣喜雀跃。

  然而,怪物们尚未受到这股冲动的驱使。即使已经逼近猎物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发出低吼或吼叫。这是为了隐瞒自己的存在。这是经过细心调教的结果,他们不再是过去那种乌合之众,而是经过计划性组织化与训练的「军队」。看到如此成果,鼬的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

  「呵呵呵,真是群好孩子……好了,进军吧。」

  妖兽群遵从终于下达的命令,开始前进。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屏住气息,简直就像企图夜袭的人类军队……

  ————————————

  『下人,来了哦。它们刚刚开始入侵地下道。因为它们是蹑手蹑脚地进军,所以大概再过半刻钟就会抵达这里。』

  「这样啊。感谢你的侦察。那么,之后的行动就按照事前的计划进行。」

  我向在身旁待命的蜂鸟道谢,她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报告事实。虽然我姑且有表现出礼貌,但没有与她对上视线。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但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手边的工作上。

  很遗憾,我再怎么努力,终究只是个下人。我自认有相当多突破困境的经验,装备也比其他杂七杂八的家伙好上许多。然而,即使如此,这个业界还是难以弥补实力与才能的差距。

  退魔师的工作讲极端一点,就是靠灵力和异能解决一切。无论累积多少经验,凭我个人的技能和武勇顶多只能对付中妖,碰上大妖就要看运气,至于凶妖更是不用提。面对大妖以上的对手,我完全没有靠正常手段成功杀死的经验。而这次的怪物数量……

  「记得有可能超过一千?」

  「至少有五十只以上的中妖,五只以上的大妖。也确认到疑似凶妖的存在。」

  「还真是豪华的阵容。」

  虽说大部分都是些不入流的幼妖和小妖,但数量还是很多。再加上中妖、大妖和凶妖都齐聚一堂……这下没戏唱了。

  「要是能直接破坏地下道本身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建造时的用途是让重要人士脱逃,所以坚固得让人很不爽。就连臂力在我之上的入鹿都只能勉强在表面造成损伤……算了,就算挖出一个洞,感觉也会被怪物们填平。

  (虽然不是原本的用途……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向猿次郎订制道具果然是正确的。)

  我一边设置陷阱,同时在内心苦笑。这些陷阱原本就是为了预防可能介入原作剧情的状况而事先准备的玩意。实际上因为山猪提早出现,导致我根本没有时间准备……不过俗话说有备无患,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好啦,就是这么回事……入鹿,怎么样?你可以吗?」

  我对着靠在附近树木根部的那道人影提问。这个全身都披着兽皮,有着人类外型的半人半兽半妖用蓝色眼睛回望着我。

  「嗯……毕竟休息过了嘛。嘿嘿,已经没问题了。」

  入鹿咧嘴一笑,然而她的额头却满是汗水,声音也明显在发抖。呼吸也像是刚做完激烈运动般急促又短浅。

  这是她尽可能让自己接近妖怪后留下的后遗症。虽然勉强恢复成人类外型,但精神却受到污染,肉体也因为负荷而疲惫不堪。多亏如此,到达故乡后她有将近一小时的时间都只能像这样倒在地上休息。

  因此他的发言除了逞强以外什么都不是。虽然如此……我并没有阻止摇摇晃晃站起的入鹿,也无法阻止。我没有那种时间和余力。原本我和入鹿都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然,就算如此,我也无法冷淡以对。

  「……」

  「……哈哈!喂喂,你那是什么态度?真让人不爽……就算隔着面具,我也看得出你一脸像是吃了涩柿子的表情,懂吗?」

  靠着树干勉强站起的入鹿注意到我的视线,以瞧不起人的态度大放厥词,脸上挂着僵硬的假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毕竟这个任务要是我不做就没意义了吧?……放心吧,都来到这里了,我会做到最后。」

  入鹿讲出怎么听都像是在逞强的台词,摇摇晃晃地开始往前走。

  「……等戏演完后往西走,那里恐怕是警戒最薄弱的方向。」

  我告诉入鹿接下来的行动。我不能离开这里,但入鹿另当别论。

  这样吃饭欠的人情就扯平了。入鹿和我不一样,没有理由一直待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得掉,不过她是我妹妹的恩人,所以我至少可以给她一点建议。接下来就看她的运气了。

  「……你是要我夹着尾巴逃走吗?哈!反正我这副身体已经没救了,逃走又有什么用?」

  虾夷瞥了一眼自己被妖气侵蚀的身体,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无奈地嗤之以鼻。

  「总比死掉好吧。只要贪生怕死地活下去,说不定会有转机哦?」

  我就是个好例子。我本来想顺便介绍吾妻,但还是作罢。以吾妻的个性来说,她应该会愿意藏匿虾夷一段时间,不过吾妻的住处离这里太远,而且让这家伙去京城也太危险了。

  「……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入鹿对我的建议嗤之以鼻,之后便不发一语,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我也瞥了她的背影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现在没时间继续闲聊了,我默默地继续工作。

  『时间宝贵吗?』

  「……你还没飞走吗?」

  察觉到对方停在肩上,听到耳边的低语,我的回答绝对不算敷衍。用问题回答问题是个性恶劣的证据,更何况我还在无视对方的话题。

  「如果是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关于这件事,我事前就已经掌握情况。而且在那种前提下,还对你保持沉默。」

  原来如此,乡内的牡丹之所以没有接触我,是因为那只鬼的恶作剧吗?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因为无法进入结界……但听对方一说,我却能接受,真是不甘心。

  「我的判断也太天真了。」

  「……你要抱怨一句吗?」

  自言自语自然地脱口而出。一旁的式神沉默片刻后,对我提议。我回以苦笑。

  「那样太不讲理了吧。事到如今,我并不在意。」

  对松重来说,我原本就是理所当然该驱除的对象。他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提供协助。更何况还有那个不讲理又容易激动的短路碧鬼从中作梗,要责怪他未免太残酷。不管是谁,都会珍惜自己的性命,这是理所当然。

  「你倒是看得很开。」

  「因为不看开就无法在世上生存。」

  这是个无法期待慈悲与同情的世界,我可没有闲工夫因为不合理的事情而哭泣。

  「……虽然我刚刚那样对虾夷族的人们说,不过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后,你打算怎么办?逃亡吗?」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毕竟我身上还背负着诅咒,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眼前一片黑暗。」

  我露出自虐的笑容。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负责任,接下来明明还有许多危险的事件,我却在这种地方放弃。不过……即使只是把破灭往后拖延,只要是为了妹妹,我就无法妥协,那样是本末倒置。

  「……要是有个万一,我也会有危险。到时候请做好采取必要行动的心理准备。」

  也就是说,她会封我的口。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是我主动接触她,所以不能说是不合理的要求。比起被拷问之后慢慢处死,这样或许还比较仁慈。果然下人工作很黑心,好想转职。」

  「了解……如果可以,希望尽量不要让我感到痛苦。」

  「随你怎么说。」

  蜂鸟似乎很傻眼地拍着翅膀飞走,我耸了耸肩。连我自己都感到傻眼,毕竟我并不喜欢自我牺牲和毁灭的美学。

  「哈哈!」

  无法化为言语的感情让我不由得发出嘲笑。这是自虐,也是自嘲,是某种逃避现实的行为……

  「……来了。」

  我之所以停止自嘲,是因为听到了那个声音。一般人根本无法听出那来自远方的声音,然而我却能察觉到那微弱的震动,察觉到脚步声。那是军队的声音,异形的队伍正在行进……

  「要快点行动吗?」

  或许是因为集中精神……不过自己的五感已经超越人类的事实,让我不得不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与毁灭而感到焦躁。

  # 第八十一话

  事情的开端发生在戌时的五点半左右。

  「来了不少啊……」

  我忍耐着寒意,躲在树荫下一直窥探等待,终于目击了那些家伙。

  森林中有个悄悄隐藏的洞窟,虽然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劣化,但明显是人工产物。而且从那里泄漏出浓厚到让人想吐的妖气。

  察觉到气息后没过多久,妖气的源头就现身了。那是一群有着各种各样的野兽造型,或者该说是混合了多种野兽外型的奇形怪物。是怪物,是魑魅魍魉,是百鬼夜行。

  (明明是野兽,却不会发出叫声或脚步声吗?真是调教得不错。)

  我回想起游戏设定中的一段内容。空亡败给扶桑国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没有彻底管理部下。无论计划制定得多么缜密,无法执行就没有意义。

  要管理那些活在本能与冲动中的怪物直到最末端,即使是大妖怪也极为困难,有时甚至会导致局部性的败北。而这个缺点在大乱的终局,扶桑国乾坤一掷的总反击时,导致了致命性的失败。

  空亡在自己被封印之前就预料到大乱将会败北,也对部分干部说明了理由。而身为残党的救妖众严格遵守了空亡的遗言。故事前半的那些弃子也就算了,后半的主力们也被训练得相当精良,而且受到统率。面对这些如同军队般受到控制的大量怪物,当然不只是让官兵感到棘手,就连平常面对的乌合之众的退魔士和他们的手下隐行众仆从们也因为大意而蒙受出乎意料的牺牲。

  「……某种意义来说,这下正好。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就尽量多带一些家伙一起上路吧。」

  我笑了。反正我也没有未来,只能祈祷之后的事情。那么至少要作为送别礼物,尽量削弱救妖众的战力。至少会比原作好一点吧。或者该说,要是没有好一点就伤脑筋了。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好啦。」

  确认妖群开始通过那个地点之后,我在眼前竖起手指,然后集中精神。为了发动火遁的爆符,我灌注灵力。

  下一瞬间,几只妖对我的法术产生反应,冲了过来。我自认已经隐藏住气息,看来对方在前卫安排了探查能力较高的个体。它们立刻找出我的藏身处,发动突击。行动迅速得惊人,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内。抱歉,你们来不及了。

  「好啦,宴会开始。」

  我咏唱法术。下一瞬间,森林中接连响起爆炸声,仿佛在袭击妖的军队。

  我点燃了开战的狼烟……

  ————————————————

  「呼……呼……嘿嘿,看来热闹非凡啊。」

  一名下人点燃战火的同时,她也抵达了现场。半妖忍着全身的剧痛,爬上宅邸附近的小山,看到眼前的景象后露出苦笑。那是自虐与自嘲的笑容。

  夜里的村庄灯火通明,宛如都会。不只篝火,几乎所有村民都聚集在通往宅邸和神社的小山路上,举着灯笼照亮巫女的脚下。光是使用的油,应该就价值不菲。真是豪华。

  「好啦,扮演巫女的……是那个吧。哈!还是一样不搭调。」

  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扮演巫女的少女在众多女佣和卫兵的护卫下,正以端庄的仪态走在通往神社的路上。那模样正可说是公主,然而一想到她平常的举止,看起来反而滑稽。至少入鹿是这么想的。在她身旁待命的女佣板着一张脸,明明是外人却随侍在巫女身边,证明了她在村中的地位。

  「哈哈…………呜!?咿——!!?……咿——!?哈啊——!!?」

  沉默,仿佛对心中隐约存在的感情产生反应,剧烈的疼痛以单臂为中心袭向入鹿。她不由得蹲下,压抑着那股激情。呼呼呼,她像野兽般低吼,让冲动冷静下来。

  「哈哈,真是的。还这么有精神。什么嘛?我可是累得要死……!」

  入鹿握紧、按住自己被缝上的异形手臂,不屑地说道。她额头冒汗,脸色发青,却依然逞强。全身长出的兽毛明显增加,手臂也擅自抽动,锐利的爪子蠢动着。那模样简直就像蜈蚣的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入鹿并不是天生的半妖,而是透过虾夷一族代代相传的咒术和施术,人为地成为半妖。她的手臂被砍断,然后移植了妖的手臂。

  换句话说,身为妖的那部分是异物,因此总是侵蚀着她的身体。越是使用那股力量,异物就会越加侵蚀。就算只是暂时,只要入鹿的外貌变化成怪物,结果自然不言自明。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背水一战。

  「呜……!?开始了!」

  听到远方连续响起的轰隆声,入鹿回头望去。看来那个男人已经动手了。她把视线转回,发现村民们似乎也察觉到轰隆声,开始骚动起来。

  「那边也闹得挺夸张……那么,我也该行动了。」

  不是放羊的小孩,而是放狼的小孩。不,是因为就算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吗?那么,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相反吗?入鹿脑中闪过这些无关紧要的疑问,不过她立刻停止思考这些无谓的事情,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目的上。然后,她开始行动。

  「响吧!」

  入鹿大吼。这是为了让远方传来的爆炸声和轰隆声让村民们动摇,进而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咆哮。是响彻乡里,名副其实的狼嚎。

  刹那间,占据小山山顶的入鹿领悟到无数视线同时朝向自己。其中多数人感到惊愕,或是内心动摇。因为前几天被退魔士当成通缉犯逮捕带走的半妖,突然出现在故乡,而且外表还变得比以前更加异形化。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他们的眼中同样充满不安与恐惧……

  入鹿笑了。她扬起嘴角,露出犬齿。

  (人生,就是要过得又宽又短啊。算了,后悔也没用。)

  她早就习惯不合理与不讲理。后悔只会让她不甘心,也让她生气。思考死后会被人怎么想根本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么做能帮上朋友,入鹿就能接受。

  最后,她望向哑口无言,或是惊愕地仰望自己的朋友们。入鹿稍微放松表情,然后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让声音传到遥远的彼方般大喊:

  「真亏你们还能这么悠哉啊,人类们!!才刚发生过那种事,再怎么说也太没有危机感了吧,是吧!?」

  背对月亮,入鹿就像人类仇敌的妖魔之一,恶毒地责备、嘲笑村民们,放声大笑。

  入鹿赌上一切,一生一次的演技即将开始……

  ————————————————

  我引爆的这把拟态双刃宽剑,就某种意义来说,是被活用在与原本用途相同的目的上。

  之前在地下水道使用的拟态炸药,因为硝化甘油的质量与分量都只能靠有样学样的方式精制,所以无法轻易使用。

  即使我将取得途径保密,只把精制方法告诉猿次郎请他生产,结果也是一样。然而,破坏力远胜过黑色火药的这种炸药,对于身为下人的我来说是贵重的武器,因此我开始研究如何有效活用。最后诞生的就是这把拟态双刃宽剑。

  我不是军武宅,然而前世玩FPS时,我曾知道这种武器,之后也基于兴趣,调查过大致上的原理。

  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其构造,然而这时重要的是发想。在将贵重的硝化甘油做最大限度有效活用的前提下,比起单纯的爆炸,利用爆炸气浪的散弹远比单纯爆炸来得有效率。

  原版的炸弹最大半径为两百米,有效半径为五十米。据说会一口气射出七百多发铁弹,但这个当然无法重现。子弹是用铁片、钉子和石块代替,相对地则涂上毒药。猿次郎试爆过几次,也实际抓了幼小妖魔和小妖当靶子,确认过效果。杀伤可能半径顶多只有原版的三分之一。

  无所谓。这本来是介入最初的事件时的装备,猿次郎原本就打算用来埋伏妖猪的手下,将它们炸飞,所以是专门用来对付小喽啰的陷阱。在搬运讨伐队的行李时,他以实地测试的名义借用了这个。

  第一次爆炸时,他总共引爆了六具炸弹,分别在队伍的左右两侧爆炸。前卫的妖魔有近百只受到伤害。半数死绝,半数负伤。无所谓。就算杀不死,只要能让他们动弹不得就行了。接着,作战进入第二阶段。

  「来吧,你们这些家伙……!!」

  铃铛发出的声响会吸引妖魔,是低级的咒具。只要让平常用来声东击西的铃铛大声作响,受到控制的妖魔也会兴奋地被吸引过来。

  「喂,再来一发!!」

  妖魔们在逼近眼前时发生爆炸。我摇响了铃铛。当然,我也准备了陷阱。冲过来的十几只妖魔正面挨了无数钉子和铁片,化为绞肉。真要说的话,这与其说是地雷,更像是葡萄弹。是VandemieI耶。

  『下人!有三只中妖出来了!!』

  耳边传来蜂鸟的联络。我一念咒,爆炸再次发生。这次是黑色火药的爆炸。爆炸的是大树的树干。那是洞窟入口旁的树。我事先在树干上挖洞,塞入炸弹。两棵大树的树干被折断,崩落下来。装模作样地出来的中妖们,被一并以质量攻击击溃。堵住洞窟入口也是我的目的。虽然应该只能争取时间。

  孤立的残存小妖们逼近而来。我扔出闪光弹和臭弹,让它们陷入混乱,然后用便宜的刀砍倒它们。负伤的中妖被大树压扁,却还是探出头挣扎着。我朝它们的口中投掷短枪,解决它们。另外,刀刃上都涂了毒。

  『下人,差不多该撤退了。主力要来了。』

  当我砍倒第十只小妖,刀刃也毁损时,牡丹下达了命令。洞窟入口处爆炸开来,大树粉碎,出现一只巨大的鹿型大妖。那是一只异形的鹿,头上长着前卫艺术般的不祥尖角,还有一张人脸。在它后方,各种各样的怪物接连现身。

  「呃,是鹿神哦!!」

  我对出现的大妖造型感到似曾相识,忍不住吐槽。我一边吐槽,一边将变钝的刀扔出去,拔出备用的刀。然后直接扔出闪光弹和臭弹,再全速后退。我也没忘记要摇响铃铛。

  在遭遇的同时,刀刃刺进脸部的鹿神半成品,因闪光和恶臭而更加愤怒,朝我冲来。它明明明显在发怒,脸上却挂着令人作呕的灿烂笑容。小怪们也从它背后冲了过来。我拼命奔跑,强化体能,以媲美运动员的全速疾驰。即使如此,我还是被追上了。

  『下人!趁现在!爬到树上!!』

  「好……!!」

  我遵照指示,一边扔出闪光弹一边跳到树上。然后,气势过猛的四脚神通过我原本所在的位置,它的四只脚被俐落地切断,脸孔撞向地面。跟在后面的家伙也一样。因为闪光而看不见眼前,身体和脚接连被砍断。那是用绑在树干上的蜘蛛丝做成的钢丝陷阱。

  终于掌握前方状况的几只妖怪停下脚步。然而,这也是陷阱。我进一步引爆藏起来的类似双刃宽剑的武器。异形们以打为单位被炸飞。

  「比预料中还顺利啊。照这样下去……!!」

  『!?右边!!举起武器!!』

  「!?」

  我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法认知。然而我的身体遵照牡丹的警告,条件反射地举起预备的刀。为了承受敌人的攻击,我将刀身当作盾牌,摆出架势。而这是正确的选择。

  「……!?」

  「哦。」

  刀突然被打碎,眼前出现娇小的人影。声音慢了一拍才传来。那是划破空气的声音。

  「啧!?」

  接下来的行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条件反射。我把刀柄丢向对方的脸,同时跳离树上。落地后我举起预备的短枪,到此为止几乎都没有经过思考。

  ……只是丢出去的刀被对方轻松弹开,袭击者也和我一样从树上着地。

  (来了吗……!)

  在黑夜中,我得以拜见袭击者的尊容。对方的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有着一头茶发,穿着随处可见的麻制童装,以及中性的五官。

  然而他的头顶长着鼬鼠般的兽耳,还有一条尾巴,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上长着银色的刀刃。从手指根部开始,宛如镰刀的刀刃,双手合计有八把。对方的嘴角露出笑容,看着我的方向。

  ……他以石榴般鲜艳的红色眼光瞪着我。

  (那个外型和特征,是鼬吗?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貂熊,或者该说是狼人!……不,那姑且也算是鼬科吧?)

  当我为了掩饰对方散发的杀气而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情时,旁边的树木突然随着一阵强风被砍断。大树的树干被砍断,豪爽地倒下。

  「哎呀,没砍中?是某种咒具的效果吗?」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到缠在手腕上的念珠被砍断,碎片散落一地。这是橘家的女儿给我的护身符,只用了一次就再也无法使用了。

  「那就再来一次!」

  「……!」

  妖魔如此大喊,再度挥动手臂。我几乎在同一时间跳上空中,放出式神。两只乌鸦造型的简易式神向前冲刺。

  「哦?居然躲开了?不过这种小把戏……!」

  式神一冲上前就被砍成两半,同时发出光芒。我有赋予它们闪光弹的功能,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居然耍这种小聪明!」

  镰鼬的视觉被强光暂时遮蔽,但还是胡乱挥舞着双臂。风刃切开周遭的一切,将一切撕裂、扫荡。然而我并不在那里,不可能在那里。

  (怎么可能跟凶妖正面交战啊……!)

  我用勾玉隐藏身影,躲在阴影处窥视着凶妖。在一阵大闹之后,镰鼬的眼睛似乎终于习惯了,开始环顾四周。

  「逃走了……不,是躲起来了吗?真伤脑筋,我可不太擅长找人呢。」

  「恶臭和血腥味让鼻子也失灵了呢。」鼬事不关己地嘟哝。从刚才开始,恶臭球的恶臭、双刃宽剑的火药味,以及死掉的妖怪们的血肉,让周围的气味变得非常难闻。我缩回脖子,深呼吸休息一下。

  「就算是兽妖,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区分人类的气味。」

  「你这么认为吗?」

  「!?」

  听到这句话,我睁大眼睛转向旁边。不知何时逼近的凶妖一边嘲笑,一边看着理应看不见的我。

  接着,他用双手的镰刀朝我刺来。八把刀刃一口气朝我刺来。

  「……!!?」

  我慌忙用短枪的枪柄挡住逼近的刀刃。镰刀深深刺进枪柄,勉强停在我的鼻尖前。可惜的是,作为主要武器的长枪已经在前几天与野猪的战斗中阵亡,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倒不如说,以便宜、用完即丢、预备装备为前提的短枪能勉强挡住凶妖的攻击,已经很幸运了。

  「混账!!」

  我好不容易成功阻止怪物的突刺,拼命地反击。我用枪柄推回去,顺势从下方使出膝击。

  「哦,真危险?」

  鼬灵巧地把我的膝盖当成踏台直接跳跃。它柔软地伸展四肢,像体操选手般在空中旋转,同时拉开和我的距离。那动作与其说是鼬,更像是豹。要是参加奥运,肯定能获得体操金牌吧。

  「嗯嗯嗯?真奇怪。明明有气息和触感,却看不到人?……你用了什么咒具吗?不过你应该知道,就算只伪装视觉也无法骗过我们吧?要不要现身呢?连脸都不露未免太失礼了吧?」

  凶妖依旧和理应看不见的我四目相对,同时提出提案……不,是警告,或者该说是威胁。话说回来,刚才的短兵相接,明明看不见却能办到吗?光靠些微的气息就能猜出我的位置吗?真让人受不了……好啦,该怎么办呢?

  「……牡丹,从影子里出来吧。」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我以低语般的声音呼唤可靠的助手。蜂鸟像是回应般把视线转向这边,眼神明显充满疑惑。

  『你认真的吗?』

  「反正我们也不能一直躲下去,而且要是被无视,那才是最伤脑筋的。」

  在时间到之前,我必须让这些家伙陪我耗下去。要是他们丢下我跑去村子就麻烦了,特别是眼前的凶妖。

  『……对方似乎很爱说话。请随便应付一下。』

  蜂鸟在给我建议的同时,从我肩上退开。我同时停止了勾玉的效果。怪物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随即咧嘴一笑,开始没礼貌地观察我。

  「哦,原来你在那里啊?话说你外套下的服装……难道说,你是仆人吗?」

  「……」

  镰鼬像孩子般挥动双手玩弄着我,同时开口问道。我没有回答,也没有余力回答。虽然时间不长,但剧烈的运动让我喘不过气,光是调整呼吸就竭尽全力。镰鼬毫不在意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哎呀,这可真是令人吃惊。我本来以为自己完全出其不意了,难道说被你猜到了吗?不过真是奇怪,如果是前几天离开的退魔士的手下,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怪物紧盯着这边,像是要看透一切般地观察,同时以很快的速度讲出一连串话语。他把手背放到下巴上,微微歪着头滔滔不绝地讲着。由于衣服的尺寸不合,他的手掌很自然地被袖子遮住。

  「诱饵……不过以你的实力来看,这也很奇怪吧?面对我却能抵抗的下人居然只是区区的弃子,这实在不划算。如果要组织性地袭击我们,你用来奇袭的小道具数量也太少了。堵住地下道也很不自然。在我们所有人出来时才聚集起来进行爆破,接着扫荡残敌才是妥当的做法。你该不会像以前那样,处于慢性战力不足的状态吧?而且,你肩上扛着的不是隶属的诅咒吗?而且还是正在热烈发动中……虽然多亏那件外套,似乎可以蒙混过去。」

  他逐一分析我的行动和模样,加以解释,找出问题点和疑问点。这是不像妖怪会有的知性,虽然轻浮又太多话了。

  「换句话说,你有必要刻意实行这个企图。如果是组织性的作战,根本没必要使用这种战斗方式吧?算了,就是那样…………你可别太小看我们了。」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一群魑魅魍魉团团包围,被包围了。

  从重新开通的地下道中陆续出现的怪物们一起瞪着我,以充满厌恶感的眼神。我之所以会听眼前怪物的长篇大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逃不了而已。不知不觉间,我的退路已经被堵住了。

  「……真是了不起的研究发表会,我非常感动。明明是妖怪,脑袋却很灵光嘛。」

  「能获得你的称赞真是让人高兴。猴子,你倒是挺会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嘛。」

  仿佛在呼应镰鼬充满杀气的发言,妖怪们的包围网往前逼近了一步。但是他们还没有发动攻击……看来是受到统率……不,是受到调教了。真不愧是妖怪。

  「下人居然能独断专行,而且还做了这样的准备,甚至连我们的存在都掌握到了。真是有趣,而且也很奇妙。你明明很清楚,一个人做这种事顶多只能挣扎一下而已…………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交易?」

  我重复着妖怪的发言,把那个词说出口。镰鼬看到我的反应,嘴角露出笑容。那是会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快的笑容。

  「嗯,这交易并不坏。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明清楚。不过,我这边也很辛苦。要是你们不愿意接受交易,我就必须回应这些焦躁家伙的要求。」

  语毕,包围网随着镰鼬的发言再度缩小一步。妖们全都从嘴角流下口水,不断低声呻吟。

  「哈哈哈……那么,要是我们接受交易,我方能得到什么利益?」

  「我会温柔仔细地勒紧你们,让你们不会感到痛苦。」

  怪物亮出从手中长出的镰刀,立刻回答。他以天真到令人憎恨的笑容,大言不惭地说道。原来如此。

  「哎呀?你的表情不太高兴呢。我倒认为这交易绝对不坏。你们应该也不愿意被活生生地慢慢吃掉吧?我听说你们之间也存在着能轻松死去的刑罚,而且是基于善意而定。」

  「您真是清楚。」

  「我很博学吧?」

  在负面的意义上……所谓善意到底是什么?

  「……好啦,怎么样?你们的回答是?」

  接着妖怪逼我回答。虽然语气轻松,但那很明显是要求,也是命令。妖怪很清楚我手边的武器只剩下一点点,主要武器的便宜长枪已经无法使用,所以刚刚才丢弃并拔出短刀。

  再这样下去,我确实会被吃掉。全身的皮都会被剥下,肌肉也会被撕裂,即使如此也不会造成致命伤,而是会一点一点地被吃掉。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可怕、恐怖。从这点来看,让我立刻死亡的报酬确实很有魅力。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所以…………

  「说得也是……区区野兽不要讲这么多话,这是对言语的亵渎哦?」

  理解一切之后,我停顿了一下,以敬意和礼节诚心诚意地回答这个令人感激的提议。怪物以混浊的红眼对着我微笑,我也回以笑容。

  「把这家伙的四肢吃掉。」

  当鼬带着满面笑容下令的同时,周围的怪物们也争先恐后地朝我扑来。我咬紧牙关,做好觉悟,然后……嘴角露出奸笑,确信计划会成功。

  下一瞬间,土砂漩涡把周围的怪物们全部吞没。

  「呜!」

  「来了……!」

  凶妖感到惊讶,我反而露出喜色。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仔细地计算时机,这是最佳的时机。

  那看起来是属于土遁的简易式。原理本身很单纯,以符咒为核,将周围的岩石、泥土、碎石,甚至把树木也一起卷入,收集、凝缩后创造出身体。

  如此获得肉体的外型,乍看之下像是丑陋的蛇或毛毛虫。从召唤时的损害和外型而得名的式神叫做「崩山浊龙」,是小说版、漫画版中鬼月蝴蝶所使役的「可与本道式匹敌的简易式」。

  「真不情愿,没想到会把向评论家大人借来的式神用在这种地方。」

  我看着从上空降落的人影,一边抱怨。对方身穿乌帽子和锡杖的典型阴阳装束,是专精于诅咒的退魔士的打扮。

  「家臣大人……」

  「别随便和我说话,下人。要不是宇右卫门大人有令,我早就把你吃掉了。」

  听到我的呼唤,鬼月家家臣吉备萩影不悦地说道。

  ————————————————

  萩影也感到很不情愿。

  简易式「崩山浊龙」是配合术士的器量,能够随心所欲驱使的式神。如果是身为开发者同时也是师父的那位意见大师,可以召唤出一町(约一百米)左右的大龙,另一方面,只要想做,就算是一尺(约三十公分)以下的身躯,就算是下人也能召唤出式神。

  在众多本道式简易式中,驱使和运作时所需的最低灵力都固定的情况下,「崩山浊龙」确实是在这方面对术士来说不会造成负担,容易使用的式神。

  同时,由于是简易式,浊龙的智能并不高。更何况它的攻击手段是使用身体的质量攻击,或是吞下敌人后利用砂土将内部的岩石卷入并压碎这种单纯的攻击,因此容易造成连自己人也被卷入的状况。事实上,萩影在事后报告中得知师父和土蜘蛛的眷属战斗时之所以没有使用这个式神,是因为处于混战状态。

  对于式神操纵技巧没有像意见大师那么高明的萩影来说,要避免连累下人,只把周围的怪物吞入体内,需要相当程度的集中力。更何况是为了帮助逃亡者……

  (实在对不起师父。)

  或许是土蜘蛛那件事让萩影的心情产生变化,家臣们也注意到他对待族人、弟子和部下的态度变得比较柔和。这次的讨伐行动中,萩影甚至把自己的式神借给前往四方的各部队,以确保他们的安全。

  萩影在收下浊龙时也郑重地表达谢意,并誓言会严加保护隐行众的首领。考虑到这些事情,他实在不愿意把式神用在这种事情上。

  话虽如此,任务就是任务,不能随便忽视。

  「你待在那里别动,可别逃走啊。要是我必须粗鲁地抓住你,你可就无法全身而退了……好啦。」

  家臣警告受伤的下人。毕竟有可能因为粗鲁的对待而害死对方,也有可能被还没解决的妖魔鬼怪吃掉。要是下人不在视线范围内,家臣会很困扰,因此才出言警告。下人低下头表示肯定。

  (哼,态度倒是挺恭敬的,真是厚脸皮。)

  确认诅咒没有发动后,萩影不悦地哼了一声。虽然对方的态度恭敬,但萩影认为这其实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行动,实在很做作。包括对方想讨好二之宫公主的事情在内,实在不能大意。

  接着家臣瞄了眼前的怪物一眼。

  「竟然愿意等我讲完,你还真是殷勤啊,怪物。」

  「哎呀,这是当然的。我攻击的瞬间,你藏起来的式神就会反击吧?我可没有鲁莽到会跳进这么明显的陷阱里。」

  「……」

  萩影听到镰鼬轻浮的发言,更加警戒。脚下隆起,式神现身。与周围那些对付并吞噬万物的式神相同,但小了一圈的「崩山浊龙」……正如镰鼬所说,这是为了反击而藏起来的式神,既然已经被发现,就没有必要继续隐藏了。

  「别得意忘形了,怪物。」

  「别得意忘形了,猴子。」

  萩影与妖怪彼此淡淡地,但确实地带着轻蔑与憎恨互相辱骂。然后……双方开始行动。

  「……!」

  镰鼬挥动手臂,八只手臂放出风击。无形的刀刃轻易地切断铁板,但第二只「崩山浊龙」立刻从旁边钻入,像要成为盾牌。构成身体的岩石与砂土豪爽地被吹飞,但只要式神的核心与灵力还在,就能无限次地再生身体。

  而第一只则扭动着身体,从鼬的背后逼近。由于其本质是无机质,所以才能以如此勉强的轨道移动。

  「太天真了!」

  凶妖的脚像弹簧一样,悠然地向后转,躲过浊龙打算直接吞下自己的冲撞,同时将刀刃刺入式神体内。配合浊龙的动作,刀刃直接将它的身体剖开,就像把鳗鱼开膛破肚一样。浊龙倒在地上,当然,它马上就会再生,但是……再生并非一蹴可及。

  「哈哈哈!看招看招!我也会把你切成三片!」

  「这种程度!」

  凶妖放出的风刃,被萩影操纵的第二只浊龙挡下,但是也有限度。承受将近二十次的斩击,式神暂时无法行动。萩影在那之前跳了起来,同时放出三张符咒。符咒燃烧起来,化为熊熊燃烧的鸟,一起袭向妖怪。

  「别小看我,猴子!」

  妖的尾巴随着膨胀,瞬间化为锐利的刀刃。那造型与其说是镰刀,更像是柴刀……接着妖扭动身体,将臀部化为刀刃的尾巴挥舞出去。远比先前更强的暴风将式神一并撕裂,然后从火鸟的残骸中跳出一群手持刀枪的黑子!

  「什么!?」

  在式神体内放入式神,形成双重攻击。对精通式神术的鬼月蝴蝶的弟子萩影来说,这只是简单的戏法。黑子们挥刀砍来,镰鼬轻巧地躲过斩击,以手臂上的镰刀俐落地砍下黑子们的头……然而黑子们没有消失,反而继续袭击而来!

  「哦,挺行的嘛!是合式吗!?」

  黑子们本身看起来像一个式神,但其实是将复数的简易式组合而成。探查用的头、战斗用的身体、移动用的脚部。虽然操作起来很麻烦,灵力消耗量也大,但也有趁虚而入的优点。不过终究只是简易式,一旦被看穿,就会被切得粉碎。

  不过,萩影早就预料到这点。趁隙复活的浊龙袭击而来,缠绕着两只式神,立刻爆炸。那是让人联想到南蛮著名的鳗鱼冻的粗暴切法。

  爆散的浊龙化为粉尘,从粉尘中出现的,是成堆的刀刃。双手加上尾巴,从双脚延伸出的银色镰刀,总计十七把。镰鼬像舞者般旋转身体,将式神撕裂,接着露出得意的表情,直接跳跃。那跳跃的速度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一口气逼近萩影眼前。

  萩影朝着鼬枷的头部掷出锡杖,这是他即时反应的反击。锡杖也是相应的咒具,即使是凶妖,只要被碰到也无法全身而退……不过前提是能够命中。

  「哦,真危险!」

  「可恶!真敏捷!」

  鼬枷避开萩影的锡杖突刺,这次从侧面掷出的枪尖被尾巴弹开。妖怪瞄了一下攻击的方向,接着看向家臣,露出冷笑。

  眼前的男子身体被无数刀刃贯穿,腹部被挖开。从家臣逼近到攻击,只花了短短几秒的时间。

  「呃!?」

  「家臣大人!?」

  家臣发出惨叫,下人惊声大叫。妖怪被他们的反应影响,嘴角上扬。但是……鼬的嘲笑在察觉异状的同时消失。

  就在妖怪察觉的同时,家臣的人偶化为无数符咒,符咒一起袭向凶妖。

  「式神……!?」

  「哼,哪有术士会和妖怪近身肉搏。」

  鼬大吃一惊,萩影从大树后方现身。他从一开始就用替身,再用隐行隐藏身影,锡杖只是伪装,真正的咒具在式神手上,借此欺瞒妖怪。论卑鄙程度,退魔士不会输给妖怪。」

  「啧!!耍小聪明!!」

  镰鼬将逼近的数千符咒一一斩断,但数量实在不够。符咒以十几张为单位被斩断,但数量加倍的符咒从缝隙间钻过,贴在镰鼬身上。那是封符,萩影打算活捉凶妖。一方面是因为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完全击退,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审问。

  「!?垂死挣扎吗……!!」

  全身被符咒像木乃伊般束缚的镰鼬,最后使出风击。萩影拉过掉在地上的锡杖,悠然地将风击打散。虽说是术士,但并不代表不会武术,胜负已定。

  没错,本该是如此。

  「什么!?」

  萩影突然失去平衡,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反射性地看向脚下,然后目击到自己的脚被砍断。

  「怎么、可能……!?」

  什么时候被砍的?为什么没有痛觉?风击应该全部都被躲开了才对。家臣脑中闪过这些疑问,判断慢了一步。而那正是致命的失误。

  妖怪歪着嘴角低语。仿佛要让周围都听见一般,他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好了,该你出场了。狼夜。」

  那东西毫无前兆,直到前一刻都完全感受不到气息,简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似的现身了。家臣的背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影子。

  狼俯视着萩影。

  「什么……!?」

  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镰鼬的萩影,反应慢了一拍。他转过头的同时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怪物逼近的下颚,就是他最后看到的光景。

  ————————————————

  吉备萩影这名退魔士绝对不弱。当然,家臣与鬼月家血统的退魔士之间还是有实力差距。话虽如此,但还是远远超越了下人这种程度。事实上,直到刚才为止,他都成功地阻止了凶妖,不让它们追上后续的援军,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没有大意,也没有骄傲自满,应该也警戒着周围才对。

  正因为如此,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法避免的命运。

  退魔术士被妖魔杀害的最大因素并非单纯的实力。他们之所以会丧命,最大的原因在于适性与初见杀。

  「啥?」

  眼前人影的上半部被咬碎的瞬间,我发出了这种愚蠢的声音。随着狼张开下颚,红色的飞沫也四处飞散,弄脏了我的脸颊。

  我瞬间感到愕然、惊愕、愕然。然而理性却推开了这些感情,让我理解了事态,同时我也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可能,我完全没察觉到气息!)

  直到眼前狼群开始大啖尸体,还有它们做出凶残行为的瞬间为止,我甚至没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是我的怠慢,也是我的失态。同时,我并没有大意也是事实。不,不只如此……

  (我甚至没能和它同归于尽!)

  我目击了那一瞬间。家臣在被咬死的前一刻挥动了锡杖。身为退魔术士,这是在某种意义上理所当然的,当自己的死亡无可避免时,以同归于尽为目标的攻击。

  然而,他没能成功。并不是萩影无能,锡杖确实朝着狼挥了过去。问题是,锡杖穿过了狼的身体……

  「是附带条件的权能吗?」

  我推理到这里,但就算真是如此,也没有意义。因为周遭的状况已经一口气急转直下。

  「嘎……嘎……啊啊啊……」

  「唔!哎,果然会这样……!」

  在萩影失去灵力供给的瞬间,式神也失去了力量。复活的两条浊龙在那之后身体颤抖,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逐渐崩解。那模样给人的印象,就像是逐渐融化的方糖。

  同时,这也意味着我陷入孤立无援的状况。眼前有两条凶妖,除此之外还有几只浊龙遗漏的小喽啰,它们正一边警戒着我,一边缓缓逼近……不用说,状况已经糟糕透顶。

  「吼噜噜噜噜噜噜噜……!」

  在我感到焦躁与绝望时,突然参战的狼已经吃完它的食物。狼将脸埋进浊龙剩下的下半身断面,吸完血与内脏后,身体立刻剧烈颤抖,开始变质。它将身体缩了起来。我曾经看过这个动作与变化。

  (它变成人偶了……?)

  身体缩小,全身兽毛也跟着缩短的模样,和入鹿从狼变回人形时的变化非常类似。

  ……不过和彼方相比,眼前的凶妖更接近妖怪。现在的模样,就算再怎么放宽标准,也是看见满月的狼人。全身的毛依然存在,头部的骨骼也明显不是人类。而且他正趴在地上,似乎很困扰地不断低吼。身体也依然颤抖。

  「哎呀,你还是老样子,变化很不灵光呢……不好意思,这孩子是新人,还不太会变化成人妖。而且他刚刚才吃了大餐,好像很兴奋。」

  紧贴在自己身上,但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符咒被一一扯下、撕破。镰鼬像是对我的视线有所反应,如此大言不惭地说道。他的语气像是在慰劳陷入苦战的同胞,但又像是在嘲笑。混浊的红色双眼看了狼人一眼,接着将冰冷的视线转向我。

  「可恶……」

  我因为他的杀气而咂舌,举起短刀,暗器的手车也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准备投掷。

  我不知道突然出现的狼型凶妖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家伙恐怕是被从道路上回收的毛发的主人,还有既然它正在和变化苦战,那么现在应该不会立刻参战。在完全倾斜的平衡中,这是少数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实在太过脆弱。

  「哎呀,真伤脑筋。手下们也减少很多了呢。这不在计算之内,这样会被上司骂的……后续的猴子们应该也会来,不快点结束可就糟了。」

  镰鼬环视变得寂寞的周围,明显地感到沮丧。然后它抬起头,充满恶意与憎恨的眼神射穿了我。那股压迫感让我不由得退后一步。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解决作业才行,对吧?」

  「啊?」

  就在我皱起眉头的同时,风斩的旋风从正面击中了我。没有预备动作,当我注意到时,已经中招了。当我注意到时,已经被切开了。

  「嘎!」

  刻划在全身的割伤虽然不深,但也不浅。鲜血豪迈地飞溅到周围。

  (这家伙,至今为止都在玩吗……!?)

  这个事实让我在崩溃的同时感到愕然。而更严重的问题是,我身上的外套在风击之下瞬间被完全切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套的妨碍认知效果消失的瞬间,缠绕在肩膀上的诅咒之蛇就缠住了我,然后紧紧勒住我的全身。

  「咕噗!!?」

  我当场倒下,呼吸急促。全身发出「啪叽啪叽啪叽」这种令人不快的嘎吱声。肌肉和骨头都在发出哀号。肺部受到压迫,无法呼吸。

  (这就是……!?原来如此,难怪适合用来镇压叛乱啊,混账!)

  我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打滚,同时语带讽刺地称赞这个诅咒的开发者。这是绝妙到不会死的痛苦折磨。痛苦到让人觉得干脆死了还比较轻松。。

  「哎呀呀,人类真可怕。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对同族使用这么残忍的诅咒。」

  我痛苦地在地上挣扎,而镰鼬一步又一步地逼近我。这下糟了……!!!?

  「咕……!?嘎啊!!?」

  在我掷出藏在手里的手车之前,镰刀贯穿了我的手掌。从镰鼬的手背长出的四把镰刀,其中一把深深刺进我的手,直接贯穿到地面。要说哪里痛,当然是痛到全身都在挣扎,但因为手被刀刃刺穿,我连挣扎都做不到。」

  「呵呵呵呵,痛吗?很痛吧?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呢。」

  怪物咧嘴嗤笑,眯起混浊的红玉色眼眸俯视着我。那眼神就像看着小孩子解剖的虫子一样冷酷无情。

  「我甚至觉得可怜。为什么你们有知性和理性,却拥有如此脆弱的肉体呢?所以才会因为无谓的恐惧而感到痛苦。无意义地挣扎、无意义地抵抗,然后无力地死去。哎呀,你们真是让我不得不同情。如果像匍匐在地上的蛞蝓一样无知愚昧地活着,应该会很轻松吧。」

  然后他用力扭转我的手腕,刺进我手掌的银色刀刃挖开了我的伤口。我不由得发出惨叫。

  「咕……呜咕……咕……!」

  「你看起来很难受,很痛苦吧?我也很痛苦啊,毕竟计划被区区的下人给破坏了,痛苦到胸口都快裂开了。所以这样就扯平了,毕竟我是个博爱主义者。」

  妖魔把手放在胸口,夸张地如此宣言。接着他微微一笑,瞥了我一眼。

  「好了,碍事者也消失了,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是怎么察觉到我们这次的计划?还有为什么你一个人就能做出如此惊人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这样一来……」

  「啊嘎……!」

  凶妖又扭了一下,我的手掌被削掉一块肉。他听到我的惨叫后露出恍惚的微笑,舔了舔嘴唇。

  「时间所剩不多了,可以回答我吗?在这个世界上,依附强者、随波逐流才是聪明的选择哦。」

  怪物温柔地劝说,威胁着我。我眼角泛泪,抬头看着他,露出卑微的笑容,谄媚的笑容。风妖见状也笑了。接着,我颤抖着张开嘴……朝他的脚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下一秒,我的一只耳朵随着风切声被砍了下来。

  「呀……!」

  我用没被刺穿的手压住耳朵的断面,鲜血不断涌出。我发出呻吟,镰鼬的脚踩住我的头,被压在地上的额头被石头割伤。真可悲,他只是手下留情,没有把我的头打爆而已。

  「竟然对别人的脚吐口水,真没礼貌。最近的下人连最低限度的礼仪都不懂,哎呀,真让人担心现在的教育是怎么了。」

  和轻浮的发言相比,他的语气充满杀气。这种强硬的语气应该可以说是怒火中烧吧。他把玩着不知何时拿到的我的耳朵,同时俯视着我。

  「不过我是个宽容的人,这种程度的事情不会让我生气。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嘛,无知也会导致傲慢。」

  接着,怪物在我眼前展示他的脚。他把镰刀收起来,露出纤细的白皙裸足,踩着泥土。他故意用土弄脏自己的脚。

  「舔吧。像狗一样舔干净,诚心诚意地打扫干净。哭着道歉,把一切都说出来吧,猴子。这是最后的警告哦?」

  最后这句话说完的同时,有什么东西迅速掠过我的脸颊。温热的轻微刺激感窜过脸颊。我看着对方,对方则露出极为残忍的微笑……看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

  我缓缓张开嘴,对着眼前的赤脚伸出舌头。怪物露出嘲弄的笑容。我无视对方的反应,把脸靠近赤脚,再靠近……然后……

  「给我变成烤全人吧,怪物!」

  「呜!」

  很遗憾,我放出的业火并没有击中镰鼬。因为蹲在我背后的半人半兽在苍白火焰即将吞噬镰鼬的前一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了开来。半人半兽抱着镰鼬和我拉开距离。他以黑色长发遮住的眼睛瞪着我,发出野兽的低吼声威吓。

  不过镰鼬并没有因此道谢。因为另一只妖怪瞪大双眼,脸上明显露出惊愕的表情。

  「喂喂,这真的让我吓了一跳。这股气息,还有这副模样……这是在开玩笑吧?你真的是下人吗?」

  镰鼬如此发问,眼中映出的,是我全身缠绕着苍蓝火焰,宛如怪物失败作的丑陋模样……

  # 第八十二话

  缘分是连结,是关系,也是联系。

  这个定义的范围很广,除了亲子、兄弟姐妹等血缘关系,还有主从等社会上的缘分,或是基于所有物的物缘,甚至能扩大到隶属于哪个村庄、组织或国家等集团。

  在诅咒中,也有很多是基于这种缘分而施放。使用传统草人来诅咒就是个好例子。把对方的毛发等缝进草人里诅咒对方,或是把对方的家族或村庄当成目标,透过因缘把咒灵或怨灵之类的东西送进去。找人的诅咒也是某种诅咒。

  缘分越近,条件越明确,力量就越强。另一方面,如果缘分越模糊,范围越广,针对个人的效力就会被稀释而变得微弱。

  而施加的感情过多也是一样。感情越强,缘分就会越牢固、越深入……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因此她才能感觉到。透过自己和他透过心脏的深刻联系,感觉到他的觉悟、决心和决断。而且是基于对自己极为有利的解释。

  她撑起上半身,从棉被里出现,乌黑亮丽的黑发发出摩擦声,同时垂了下来。脖子从发丝缝隙间露出曲线。

  「等我,我马上过去。」

  叹息声响起。

  地点是牛车内部,化为「迷家」的车辆中,稳坐上座的竹帘内侧,钻进寝室里的女人原本沉醉在美梦中,现在意识已经完全清醒。

  她在黑暗中从寝室里站起。纤细白皙的肢体在宛如涂满墨汁的漆黑中,宛如被照亮般浮现。紧致而艳丽的身材……

  没错,现在的她一丝不挂。身上微微出汗,一丝不挂的裸体甚至让人感到神圣。而且她的身体泛红,吐出诱人的叹息,脸颊染上朱红色。看起来像是对恋爱感到焦急,也像是沉溺于情欲之中。而且两者都是正确答案。

  直到刚才为止,她都在棉被里做着名副其实的自我安慰。因为想着心爱的他,梦想着和他幽会,妄想着和他之间的爱情。

  在耳边不断呢喃着小时候的儿戏般甜言蜜语,用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强壮身躯紧紧抱住自己,像婴儿般贪婪地吸吮乳房,像野兽般粗暴地贯穿身体,激烈地进攻,最后将沸腾的爱意灌进肚子里,一起迎接高潮……她不断想象着这样的场面。

  不断向心爱的人撒娇,同时被心爱的人疼爱,这正是梦一般的光景……光是想象还不够,她用自己的手指来完成这件事。每次完成时,她都会靠近、啼叫,一边流泪一边喜悦地迎接高潮,不断迎接高潮。然而,当她被迫面对这只不过是空虚的自我发泄行为的现实时,她哭了。这并不是只有今天才有的特别事件,而是她的例行公事,是她的日常。

  既痛苦又开心,既可爱又……最重要的是,唯一能完全展现自我的时间,对她来说是珍贵的瞬间。是安慰,可以说是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她还是动了。尽管时间宝贵,她还是动了。这是当然的。从清晨开始不断狩猎妖怪的疲劳,钻进被窝后得到的慰藉所造成的无力感,这些事现在都无关紧要。对现在的她而言,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是无法让她考虑任何事情的要因。

  她将沾满自己汁液的男性内裤藏进枕头底下,就像小孩子藏起宝物一样。藏好之后,鬼月雏转身走出竹帘,立刻换上驱除妖怪的完整装备,弹指点燃烛台。

  在红白光源的照耀下,那东西仿佛原本就在那里似的端坐不动。式神是一只造型颇为讲究的鸟,它注视着雏。鸟型式神总是让人猜不透它的情感,它瞥了已经穿上薄甲的雏一眼。

  『哎呀,要外出?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里?是想偷跑吗?不过这附近应该已经没有猎物了哦。』

  式神知道眼前的女子为了立下功劳,曾经前往各地,甚至深入到没必要进入的深山,烧死、扫荡、屠杀非人怪物。

  「别开玩笑了。这还用说吗?那家伙有危险,我感觉得出来。」

  面对妹妹的嘲讽,雏只是淡淡地回答。她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无趣,似乎不感兴趣,也觉得无所谓。实际上,对雏来说的确无所谓。她现在只想从眼前的女性口中听到一句话,而且那句话也只是最后的确认。说起来,当那个女人以式神接触自己的时候,某种意义上来说,答案就已经确定了。

  『……一直往西,有个地方叫做萤夜乡。虽然我已经做了支援的准备,但还是不够。你愿意帮忙吧?』

  式神以银铃般的声音问道,但是雏没有回答。她整理好服装仪容,直接走出牛车。她并不是无视对方,只是对雏来说,这个问题不值得她回答。

  因为对家人、对夫妻来说,不计得失地帮助对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必须是那样才行。

  所以雏开心地出发了,前往心爱的他身边,前去拯救陷入困境的丈夫。为了他,她不惜牺牲一切。

  她走下牛车,来到月光照耀的原野。这里是夜营区,因为深入人类无法到达的深山,所以用结界围住。

  「雏大人?」

  「公主大人,您这身打扮是怎么了……?」

  碰巧醒着的退魔士部下和仆人目击到她的身影,虽然被那难以言喻的气氛压倒,还是开口询问。

  然而一姬完全无视这些呼唤,召唤出被降伏的鬼月一族代代相传的黄龙。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等一下!您打算去哪里?」

  周围的人察觉到她的下一个行动,却不知道她的意图和目的地,只能慌忙出声制止。然而一姬已经听不进这些话。

  飞虫的鸣叫声根本无法传入她的耳中。

  「……肤浅的女人。」

  式神另一侧的妹妹以极为冷淡的态度轻声说道,像是在鄙视推开一切和龙一起飞走的姐姐……

  ——————————————

  仪式进行到一半,半人半妖的狼突然闯入众人面前。她所说的话让村民们大吃一惊,足以让他们陷入恐慌。

  入鹿咒骂、威胁协助押送自己的那些人,再加上远方传来怪物的叫声和巨响,让他的发言充满说服力。而村人们对于这类危机的承受力又太低。

  「别以为你们逃得掉哦?你们就站在那里,一直害怕到被吃掉为止吧!……啊,糟糕,是不是有点太有效了?」

  入鹿在离开前回头看了背后一眼,村人们混乱的程度让他忍不住脱口说出这种话。人们发出惨叫,陷入一片骚动,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能愚蠢地四处乱窜。

  「安静!」

  负责领导巫女的乡里之主萤夜义德大喊。听到这不像是高龄老人的强而有力的喊声,村人们全都闭上嘴巴,看向自己的上司。混乱总算平息下来。

  「立刻把留在下方聚落的居民集合起来!让他们到我的宅邸避难!坚彦!」

  「是!快派快马前往附近的城寨和村落!男丁都听我的指挥。一半去回收待在家里的居民,另一半去加强宅邸的防御!守门人,把兵库的门打开!」

  义德平息混乱与动摇,而有实战经验的坚彦则下达具体的指示。这里原本就是乡下地方,保守且倾向权威主义,再加上居民与支配者之间的距离很近,所以村民们都很听义德与坚彦的命令。他们按照原本的分组行动,让女性、小孩与老人优先前往宅邸,男性则负责引导居民避难、回收居民与警戒。坚彦对快马上的直属部下这么说道。

  「昨天旅舍才发生过骚动,去那边应该能找到一些退魔士。拜托了!」

  坚彦说完后便送走部下,接着往轰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轰声还在持续?这是……战斗吗?)

  没错,那是轰声。不只是妖的叫声,而是轰声,是战斗的声音。这很奇怪。如果入鹿所言属实,那么这声音究竟是什么?村里能和妖战斗的只有坚彦和他的部下,而他的部下几乎都在这里待命。到底是谁在战斗……?

  「也不能派人去侦查。不管怎么说,现在只能迎击了……」

  逃走是不可能的选项。他们不知道对方的规模,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超过千人的村民完成避难,而且在避难途中遭到袭击的话,他们根本无法对抗。最重要的是朝廷禁止放弃灵脉之地,所以他们只能坚持到救援到来。

  问题是能够投入战斗的男丁大部分都是外行人。坚彦本身在宫廷任职时就有斩杀盗贼和妖怪的经验,直属的保镖们也懂得使用武器。然而除此之外……能稍微期待的顶多只有樵夫和猎人吧。实在是让人不太放心。

  「喂,把宅邸的瓦片拆下来。最坏的情况是连女人和小孩都得出面。从上面丢东西下去应该办得到。」

  「是……是的……!我立刻去办!」

  坚彦抓住一名准备避难的女佣,对她下达指示。他看了一眼女佣往宅邸方向离去后,就观察着周遭并双手抱胸,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如果躲在宅邸里,应该能撑个一天左右吧?)

  只是在这段期间,恐怕超过半数的男丁都会成为妖怪的腹中餐。而且恐怕撑不到两天,不,是一天半。

  最坏的情况是至少要让乡主一族……坚彦身为武士、身为保镖,他认同自己的职责和死亡之地,也做好了觉悟。

  「坚彦大人!」

  「!?怎么了,铃音?抱歉在你正期待的时候打扰,祭典要暂时中止咯?快点回宅邸吧。」

  在内心做好觉悟的坚彦听到呼唤声而回过头,接着他看到熟悉的女佣露出拼命的表情,于是他以年长者的身份、立场刻意开玩笑。

  「请别开玩笑了!公主大人、公主大人的模样……!?」

  女佣拼命的神情与说出的话,让保镖原本从容的表情完全消失。

  ————————————————

  一旦大意就会马上死掉,就算没有大意也会正常死亡,明明身边都是比自己强大的怪物,却连比自己弱小的人都不知道在隐瞒什么,这就是妖怪。

  自从我出生在这个世界,成为下人之后,已经遭遇过好几次危险。不用猜也知道,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我甚至觉得能活到今天很不可思议。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我从未怠慢过为了生存而努力吧?

  不管怎样,我从以前就在思考,能不能在安全有保障的范围内,有效活用我之前不得已吸收的妖母因子。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宿主个性太差,因子的调整太难,所以活用方案悉数失败。根据松重翁的说法,最好的活用方法似乎是让因子寄生的妖或奴婢失控,直接冲进妖的巢穴。哦,卑劣炸弹,我不要。

  而这样的状况产生变化,是在我多了一柱寄生体之后。虽然也可以说只是头痛的种子增加,但这样就无药可救了。我想设法有效活用。

  然后,有人提出了近乎自杀的「这个方法」。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全身放出苍白火焰。火焰胡乱烧光周围一带,直接化为漩涡,如雪崩般袭向眼前的妖。镰鼬挥动双臂,试图用风击将火焰吹散,但火焰连风都吞噬了。

  确认结果后,半人半狼的怪物抱住镰鼬,慌忙从原地跳开。一瞬后,火焰烧光了两只妖原本所在的地方。

  「这个,大概是碰到会很不妙的火焰吧!!?」

  镰鼬一边用风吹散火星,一边说道。那与其说是分析,看起来更像是从动物般的第六感中导出的预感。

  镰鼬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我从背后逼近。它之所以能察觉,也是因为我的动作太过缓慢。

  「……!!?」

  「叽……!?」

  镰鼬明显感到惊愕与动摇,但它立刻采取行动。它朝着从背后跳过来的我,瞬间射出数十发风击。这证明了它之前的攻击只是在玩。最后,狼人用空中回旋踢折断树干,直接朝我踢过来。我看见被折断的树干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朝我逼近。

  没错,我看得一清二楚。

  「咕呜呜!!」

  我反而将旋转逼近的大树当作立足点,直接踢起大树,更加逼近镰鼬。

  狼人的血盆大口近在眼前。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啧!?」

  我立刻用双手摆出防御姿势,全身缠绕火焰,承受下一秒传来的冲击波。然而……

  (这家伙竟然连续攻击……!!?)

  乍看之下是单发的咆哮,实际上却是连续攻击。他连续发出短促的咆哮,让我以为只有一发。压缩凝缩的空气弹丸连续击中我的身体。在火焰铠甲被「消灭」之前,空气弹丸贯穿我的身体,将我打飞到后方。

  「别小看我……!」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我以光景迅速流动的速度被打飞到后方,接着弯起膝盖,在空中调整姿势。然后……直接踢向空气!!

  「好痛!」

  我听到肌肉被撕裂的夸张声响。宛如灼烧的剧痛支配下半身,但是疼痛迅速远去。我勉强成功转换方向。

  ……不过下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却是大量树干。那些树干塞满了我的视野。

  「呜哦!」

  物量、面压制、弹幕游戏。要我在一瞬间应付逼近的十几棵巨木是不可能的。我踢回一两棵的同时,其他树干就蜂拥而至。我就这样和树木一起被击落地面,成为它们的垫背。

  「哈哈,还能像这样冷静说话,表示情况还算好吧?」

  我遍体鳞伤,理所当然地浑身是血,却还是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从树木的缝隙间爬出来,然后自嘲地说道。接着,我像要续碗似的,揍飞从头上掉下来的大树。

  而在我眼前的是两只降落地面的凶妖。其中一只面无表情,另一只则表情扭曲,看到我的身体后,露出惊愕的表情。

  「喂喂,这是怎样?我明明在那么近的距离下砍了你耶。老实说,真令人沮丧啊。」

  原本应该砍得很漂亮的风击造成的伤口,却像视频倒带似的缓缓愈合。镰鼬看着这幅光景,苦笑着叹了口气。就连之前受的伤也全都再生了,不过还是有残留的痛楚就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那个疯癫堕神的气息?骗人的吧?眷属?别开玩笑了。我们这边可是什么情报都没收到哦。」

  镰鼬露出困惑、惊愕,以及比什么都还要觉得麻烦的表情。这些家伙果然是救妖众的一员啊。

  「谁知道呢。我没有义务向你说明…………而且,没用的。你们必须死在这里。」

  我可是已经用掉绝招了。为了妹妹,为了让家人尽可能远离死亡,我必须在这里杀了这些家伙。

  (没错。因为这家伙真的是绝招,对吧?)

  在剧烈的头痛与晕眩中,我咬紧牙关,然后朝那个东西瞥了一眼。

  是蜘蛛。白蜘蛛。那家伙全身长满黑色体毛,就埋在里头。它用八只脚攀附在我身上,咬着我的皮肤。一注意到我的视线,它便停止吸血,望向我这边。它用前面两只脚摆出万岁姿势。真令人火大。

  小蜘蛛吃着粘答答的地母神残渣,而它的存在,正是我维持现在这副模样与理性的重要关键。

  刻意让因子觉醒,使其失控。当然,我的身体会变成异形,精神也会急速被侵蚀。而这个小蜘蛛就是抑制剂。借由持续让这家伙吸血,阻止完全妖化,还能提升战斗能力。坏处?太多了,根本数不清。这招名副其实的杀手锏,是不顾后果的鲁莽作战。现在我全身上下,不管是内或外,肌肉或血管都断断续续地碎裂。碎裂后又再生,然后又碎裂。说真的,好痛。而且诅咒的效果似乎还残留着,全身都紧缩着,除了疼痛以外没有其他感觉,是最糟糕的状态。

  『因为是半吊子的妖化状态,相当乱来。这种状态可撑不了多久哦。』

  耳边传来低语声。我一看,蜂鸟停在原地。可能是肩膀没有知觉,我都没发现它停下了。」

  「我会在那之前把那些家伙全部杀光。」

  我硬是动起僵硬的肌肉,露出笑容。大概是扭曲的笑容吧。我自觉到脸颊在抽搐痉挛。蜂鸟沉默不语,什么都没回答。我看着眼前,从狼人身上下来的鼬人四肢着地,窥视着我。

  「狼夜,你抽到下下签了。没想到才刚开始就遇到这么麻烦的家伙,真是糟透了。一切都乱七八糟。」

  叹息、叹气、吐气、失望。他刻意表现出沮丧的模样,看着我,用一种鄙视的眼神。

  「而且眼前的你似乎不打算放过我们,不让我们就这样卷着尾巴逃走。我明明是个和平主义者,真是过分。」

  「至少也编个像样一点的谎言吧。」

  妖言比什么都不可信。解放土地神……至少在原作中袭击我们的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这应该是他们最大的企图,就算不可能达成,他们也不可能在损失这么多,尝到这么多屈辱之后,还空手而归。

  而且,这些家伙很聪明。他们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因为正常的手段而变身,也知道这种乱来的行为不可能持续太久。

  所以,我必须在这里杀了他们。为了家人,为了妹妹,我必须在这里杀了他们。确实地,杀了他们。就算要同归于尽。」

  「……」

  「……」

  鼬和狼分别从左右两侧窥探着我,似乎打算消耗我的精神力。它们似乎察觉到我正拼命忍耐,不让怪物的本能占据意识。它们知道我无法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敌人,所以采取了这样的作战方式,实在狡猾,令人厌恶。

  「喂,快点给我过来啊。你们不是在等此方消耗体力吗……但你们那边应该也没时间了吧?」

  就算萩影被吃掉,就某种意义来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宇右卫门他们和官兵们应该已经收到消息,正赶往乡里。对退魔士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所以应该会在参战之前先报告一声才对。

  「真是性急啊。别那么慌张嘛,被吊胃口的感觉也很不错哦?」

  眼前的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虽然它对我的指摘一笑置之,但还是流露出些许焦躁。

  我和怪物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我的额头被汗水浸湿,脸色发青,脑袋里传来阵阵闷痛。妖怪们持续窥探着我的破绽。

  「……!!?」

  而这份紧张,被突然袭来的剧烈头痛稍微分散了注意力,因而被打破了。划破空气的声音。我甚至没能看见预备动作,被狠狠击中的风击撕裂了我的身体,紧接着伤口便开始再生。

  然而这攻击只是余兴节目,刹那间逼近到眼前的两只怪物。逼近的妖怪。目标是脖子。就算拥有不死之身,没有头颅就无法思考。只要不给对方瞬间的判断时间,持续破坏头盖骨,就能让对方无力化。没什么,要说这是理论,确实也是理论,是基于常识的陈腐且正当的判断。

  「……对了,我忘了说。」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在镰刀逼近喉咙的短暂瞬间,我这么低喃。我成功低喃了。我扬起嘴角,露出傻眼的表情。我判断眼前的鼬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也真不擅长活着啊,入鹿?」

  「!!?」

  鼬似乎在听见我这么说的同时察觉了那股气息。他将视线转向同伴的狼。被称为狼夜的狼人也察觉到那股气息,惊讶地将原本朝向我的脖子转向。

  紧接着,妖化的入鹿露出大胆的笑容,用尖锐的牙齿咬住狼妖的喉咙……

  郁郁苍苍的树林中,轰然巨响不绝于耳。树木被扯断的声音、野兽的吼叫声、尖锐的金属声、粉尘漫天飞舞。

  「居然到处乱窜……!」

  我从大树的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上,追着那家伙。在月光也无法照入的黑夜森林中,就算夜视能力再好也有极限。因此我竖起耳朵,分辨无数的杂音。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感觉了。

  察觉到某种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里!!」

  我在空中伸出爪子挥动手臂。金属声响起后,我以肉眼确认到那幅景象。鼬从右臂伸出的四把镰刀砍进我的手臂。然而,连大铠都能斩裂的镰刀被手臂的外皮挡下,无法继续深入。

  「……!!」

  我慢了一拍才放出的烈焰,鼬鼠一个翻身就躲开了。连一片火星都没碰到。鼬鼠的身手之矫捷,连已经半化为非人怪物的我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争取时间吗……!?)

  我变成这副模样,这场战斗也已经持续了十分钟以上。然而我却无法解决眼前的妖魔,只能陷入不断被对方追着跑的状况。

  虽然态度傲慢,但镰鼬的实力确实货真价实。在凶妖中,它本身的实力应该属于下位。然而它却靠着智慧,接二连三地使用出其不意的攻击来玩弄我。

  相较之下,我完全被自己的力量耍得团团转。毕竟这是第一次实战,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不过和还是人类时的感觉差异太大,让我的战斗方式变得很粗糙。而且变身的反作用力和诅咒又形成双重打击,全身的剧痛和头痛让我的判断力变得迟钝。

  「我居然会做出如此欠缺考虑的行动!」

  事到如今,我只能自嘲自己做出了过于不利的判断,同时对着从黑暗中再度逼近的鼬摆出架势。然而……

  「这……不对……!」

  前方出现镰刀的光芒,但那是伪装。被割下的两把镰刀逼近,我将其弹开。紧接着,我感觉到背后传来气息。我偏过头,鲜血从脖子喷出,迟了一拍后传来剧痛。我顺势转身,朝鼬的头部挥出反手拳。只要命中,它的上半身大概就会变成肉片吧。不过,它闪得掉就是了。鼬的镰刀减少为两把,贯穿我的肩头。它挥舞尾巴,切断自己的刀刃,简直就像蜥蜴断尾。鼬就这样扭动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啦!!」

  我早就料到防御会慢一步,下一瞬间,我全身喷出火焰,抓住贯穿肩膀的镰刀,不让它逃走。然而,我的努力徒劳无功。鼬挥舞尾巴,切断自己的刀刃。它就这样扭动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看招,退货!!好痛!?」

  我硬是拔出刺在肩膀上的其中一把镰刀,然后投掷出去。另外,鼬在半空中被我用脚镰踢了一下,结果镰刀弹了回来,最后还以回旋镖的方式朝着我的头部飞来。镰刀砍中我半边的脸,我赶紧把头往后仰,让镰刀的轨道偏移。镰刀划破头皮,削过头盖骨。由于内部没有受伤,因此还算安全。伤口转眼间就愈合了。虽然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但我果然已经不是人类了。

  (呼……呼……话虽如此,这样还是无法彻底压制住对方吗!)

  我降落在地面上,气喘吁吁地咂舌。我拔出还刺在肩膀上的另一把镰刀,丢弃被火焰烧得像糖果般融化的镰刀。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却只打倒四把镰刀,实在太不划算了……不,考虑到我原本的实力,这已经算是大显身手了吧?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时,背后传来某种东西逼近的气息。我反射性地摆出架式,不过气息和嗅觉告诉我来者何人,因此我解除了警戒。来者把脚下的土都踢飞,滑行到我身旁。下一秒,血腥味扑鼻而来。

  「呜……!?是入鹿啊,你看起来被打得很惨呢。」

  「哈哈,彼此彼此……你看起来也陷入苦战了呢。」

  全身上下都是咬伤和割伤,浑身是血的半兽半人以讽刺的语气回应。虽说现在的入鹿已经有一半妖化,但伤势绝对不轻。如果是一般人类,说不定已经因为大量出血而失去意识。

  「嘎噜噜噜噜噜噜……!」

  「…………」

  我稍微把视线移向吼声传来的方向,只见视野角落有一只体格壮硕的黑狼,看起来似乎很想大吼:「小子,给我闭嘴!」虽然它也一样全身都是伤痕,但是数量和深度大概都不到入鹿的一半。

  「别抱怨了,对手可是凶妖啊。我们这边可是拿大妖的手臂当材料,光是能打成这样,你就该好好道谢。」

  听到入鹿得意洋洋的发言,我耸了耸肩。追根究柢,明明是你们无视我的建议擅自参战……算了,毕竟我也因此得救,没资格说些什么。

  「狼夜,你那边似乎也吃了不少苦头。真是丢脸,堂堂两个凶妖居然无法杀死两个区区人类。」

  风妖以感叹的动作开口,我却回以冷笑。

  「喂喂,你把我们分类成人类吗?」

  「当然,那种半吊子又恶心的状态,我可不想和你们同列。我不想招来世间的误解。」

  鼬露出打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还刻意夸张地缩起手臂耸耸肩。头上的鼬耳也无力地垂下。无聊的闲聊,显而易见的演技,争取时间……

  (比先前从容多了。是预料到在增援赶到之前,我们会先耗尽体力吗?)

  一开始他态度暧昧,让人分不清是在寻找逃亡的空档还是在争取时间,然而从不久前开始,他的态度似乎明显偏向后者。虽然对方不可能完全不出现,然而要期待援军在近期内赶到似乎也很困难。

  「呜……!混账!差不多了吗……!」

  一阵仿佛心脏破裂的剧痛窜过胸口。不,心脏大概真的破裂了。大概是身体的动作跟不上心脏破裂的速度吧。心脏似乎在破裂的同时就再生了,然而冲击却让我呕吐。吐出来的不是鲜红,而是红黑色。

  「呼……呼……哦……咦!」

  「哼!你这家伙,那种身体真的还能打吗?」

  入鹿瞪着打算趁隙逼近的狼夜并加以牵制,接着冲向我这边。我摇摇晃晃地差点跪下,入鹿从背后抓住我的肩膀支撑住我。然后……

  「……看来不是没事。差不多该分出胜负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松开入鹿的支撑,往前踏出一步,表现出逞强的态度。而入鹿则是冷笑并嘲讽着我。

  「哎呀哎呀,真是被小看了呢。看来管教得还不够。居然用这么惨不忍睹的状况来决定胜负……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你这猴子,可别太瞧不起别人了!」

  最后的怒骂声如野兽般嘶吼,鼬也如野兽般低吼。她像威吓的蝎子般高高举起尾巴,尾巴肥大化,接着裂开。三把镰刀,看起来也像是鸟的钩爪。我为了这变化而摆出架势。

  「啊……?」

  刹那间,我的姿势崩溃。右脚被割裂了。这是……萩影那时的……!

  「吼哦哦哦哦哦哦!」

  我失去平衡,紧接着狼的咆哮声回荡四周。从背后传来气息,死亡的气息,杀气。

  在那短暂的刹那,我转头看向那东西。在那里的是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前兆就拉近距离的狼。狼俯视着我,眼神冰冷。它张开下颚,排列整齐的上下利牙延伸出粘稠的银丝。

  我立刻从身体放出火焰,打算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消灭』它。然而即使被那苍白色的火焰吞噬,狼也毫发无伤,只是用那双眼睛侮辱我、嘲笑我……接着它的下颚逼近,就像之前撕裂萩影身体时那样。

  然后,我笑着宣告:

  「我并没有跌倒,只是在演戏而已。」

  为了引诱你上钩,我对着『送行狼』挖苦地说道。

  ————————————————

  就像退魔士拥有固有的『异能』,妖中也有在特定条件下发动权能的例子。其中有一部分是概念化的权能,虽然条件严苛,但相对地拥有强大的能力;也有根据相性而无法对抗,或是必须有特定对策才能应付的初次见面就杀的能力,数量也不少。

  有一个叫做『送行狼』的传说。虽然内容会因地区而有差异,但大致上都是在森林中默默追着走在路上的人,趁对方害怕得脚步不稳跌倒,或是从背后踢倒对方使其跌倒时,袭击并咬死对方。

  另一方面,狼若不是扑倒人类就无法咬死对方,例如对方宣称「我只是在休息」、「我只是坐下来而已」,无论真假,狼都只能咬着手指旁观。

  「看招,吃我一拳!」

  狼的真面目被我看穿,又因为异能而不得不停止动作,我立刻全力殴打狼的鼻梁。狼发出「汪呜!」的哀号,向后仰倒。我原本就意识到脚会被绊倒,因此脚上的伤口已经因为体内的火焰而愈合。

  直到前一刻,我才察觉这是魔术手法。与送行狼对峙的入鹿在搀扶脚步踉跄的我时,悄悄告诉我狼的真面目。以前为了寻找移植到自己体内的妖狼之力,我调查过相关传说,因此在实际战斗中,我预料到这一点。在战斗中,对手明确地试图让我跌倒。

  这恐怕是妖狼的异能,真面目是与对手跌倒的同时,取得对手的生杀大权。无条件且瞬间拉近距离,在对手的攻击无效的情况下咬死对手。这就是权能的内容。只要知道传说和对策,就能轻易应对,名副其实的初见必杀能力。

  「狼夜,快退下!」

  背后传来叫声、冲击、风击。我的背部被深深砍伤,吐着血转过身去。同时我像是早已准备多时般,动员剩余的所有力气制造出业火。

  转头一看,只见镰鼬正朝这边逼近。或许是此方的反应过于迅速,镰鼬露出惊愕的表情。

  (上当了吧,你这野兽!)

  很遗憾,此方原本就锁定你为目标。此方难以调整力量,要是把火焰打向狼,可能会波及背后的入鹿。反过来说,如果对手是你……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会想啊……!」

  这句话既是讽刺,也是坦率的称赞。

  镰鼬和送行狼一起行动,从某个角度来看是很合理的选择。镰鼬的能力中包括「在不造成疼痛的情况下砍伤对手」或「用强风让对手摔倒」之类的能力。镰鼬会强行凑齐条件,再由送行狼以权能让对手立即死亡。

  这种自相残杀的行为对利己主义者占多数的妖怪们来说,通常不可能发生。必须是复数的凶妖聚集在一起,隶属于能互相表明力量来源的救妖众,才有办法实现的条件……算了,无论如何,去死吧!

  「呜!」

  为了救同伴而太过靠近的鼬急忙放出风击,但只是杯水车薪。为了阻止我而使尽全力放出的业火却是一道浊流。在理解风击效果薄弱的瞬间,妖怪硬是扭动身体,用尾巴当作盾牌,然后被火焰吞噬。

  「呜哦哦哦!?别小看我!」

  没有直接命中,只是稍微被烧到。光是这样就让鼬的尾巴烧烂,身体有三分之一以上已经碳化。然后附着在身体上的苍白火焰没有消失,继续燃烧鼬。他全身着火,举起右手的刀。看来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

  (但是,现在的你无法杀死我!)

  然后我确认到受伤的狼从背后退后。入鹿正准备追击。我也打算在给受伤的鼬最后一击后加入战局。我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但我确信自己能撑到那个时候。

  没错,直到这个瞬间,直到听到那个声音为止。

  「入鹿……!?」

  突然响起的叫声让我和被叫到的入鹿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们几乎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然后找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从树丛中现身的,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女。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巫女装束少女。

  「不妙……!」

  刹那间的愕然、疑惑、动摇、混乱,然后我立刻把这些情绪都抛到脑后,想到了一件事。妖不可能放过这种状况。我看着眼前的鼬,和它四目相对。这个死而复生的怪物似乎理解了这边的状况,露出恶毒的笑容。

  镰刀挥了下来。

  「快离开那里啊啊啊啊!」

  我立刻像野兽般大叫。然而,对于没有战斗经验的深闺少女来说,那样的叫声并没有意义,反而只会让对方感到害怕,产生反效果。无形的风之斩击逼近毫无防备的少女,然后……

  血花四溅。

  「啊……!」

  少女发出微弱的惨叫,我倒抽了一口气,为眼前的景象感到惊愕。巫女少女也一样。

  「在……吗……?」

  萤夜环以颤抖的嗓音低喃着那个名字。映入她眼帘的,是腹部被撕裂,内脏满溢而出的半人半狼虾夷。

  那是代替自己倒下的友人身影…………

  # 第八十三话●

  血花四溅,人影倒地,濒死的怪物暗自窃笑。我全都看在眼里。

  只能无力地看着这幅惨状。

  「!混蛋啊啊啊啊啊!」

  我理解了一切,同时挥拳殴向鼬。我任凭怒气驱使,朝它发动攻击。

  然而,妖凭着半焦的肉体,轻巧地躲过我半出于冲动的殴打。不如说,正因为攻击太过直接,反而容易闪避。

  尽管如此,我还是达成了最基本的职责,把妖从她们身边引开。

  「环!你带着入鹿逃……可恶,不行吗!?」

  我朝鲁莽地出现在这里的主角大喊,但立刻就收回了这句话。

  「咦……啊……啊呜啊……?」

  环明显慌张又混乱,根本听不进我说的话。她只是慌慌张张地抱住倒地的友人,当成自己的盾牌。她大概没发现自己的脸颊上流着一道血痕,白衣上也染上了一片漆黑。

  就算她听到了,应该也无法照我说的去做。内脏从入鹿的腹部掉了出来,她不可能把那些东西塞回去,外行人这么做也太危险了。

  ……而且,我也没有余力去救她。

  「哈哈,有破绽!!」

  「啧,你这没死透的家伙!!?」

  趁我分心时,镰鼬像野兽般四肢着地冲了过来,明明全身炭化还失去一只脚,而且现在还在燃烧,速度却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袭击完全是以同归于尽为目标,我用手臂挡下镰刀。这种对手很棘手啊……!!

  「你、这……!?已经没戏唱了!乖乖受死吧!?」

  「呵呵呵……不不不,一个人踏上死亡之旅太寂寞了!?旅途中要互相帮助,世事要讲情面,对吧!!?」

  「什么情面……!」

  我与镰鼬互相怒骂,彼此嘲讽,然后开始互砍。爪子与镰刀交错,尖锐的金属声在森林中回荡。我望向鼬的背后,只见受伤的狼迅速后退,相对地,周围的残存小妖们则朝我逼近。

  我知道他们的目的了。反正不久后会有退魔士过来,就算想逃,一起逃走只会被捕捉歼灭。他们判断至少要让拥有强力权能的「送行狼」逃走,于是将诱饵与殿后的工作留在故乡……!!

  (可恶,攻击……无法突破………!?)

  我的体力也已经濒临极限,而且环和入鹿的身体状况也……我感到焦躁。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我该怎么做……

  「咦……?」

  刹那间,我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无比沉重的气息压在我们身上,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额头也冒出冷汗。这种感觉我之前也体验过几次,是在降妖除魔时经常感受到的气息。没错,那是……肉被当成猎物捕食的感觉。

  「什么……?」

  眼前的鼬妖怪也一样。镰鼬原本还对这个对手露出得意的笑容,但那股气息却让他忍不住转头。我也一样,视线被吸引过去。

  ……紧接着,黑暗逼近眼前。

  「!」

  我反射性地扭动身体,攀住树干,避免被黑暗吞噬。鼬就不同了,它因为负伤而无法反应,被黑暗吞没,被黑暗冲走了。

  「这是!?哈哈哈,哎呀,今天真是吓死我了!!没想到是水蛭……」

  这就是鼬最后的遗言。黑暗之幕仿佛薄布般延伸扩展,半生不熟的鼬就像是被吞噬般被吞没进去。它一开始还抵抗着,在黑暗内侧挣扎乱动,但很快就安静下来。膨胀的黑暗逐渐萎缩,缓缓沉入地面,就像是被胃酸溶解一般……

  不只是鼬,靠近过来的其他妖怪也一样。虽然有一部分妖怪试图逃走,但毫无意义。延伸扩展的薄薄黑暗来到脚边后,直接把魑魅魍魉拖进泥中,将它们吞没。妖怪们疯狂的惨叫声此起彼落,但都是徒劳无功,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一只妖怪成功逃脱,全都被黑暗缠住、囚禁,然后吞噬……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抓着树干,瞥了一眼地面上漆黑泥浆逐渐扩散的惨状,这时降落在一旁树枝上的蜂鸟喃喃说道。她明显动摇,陷入混乱。

  另一方面,我比牡丹冷静许多。毕竟我早就知道,我看过那股力量,看过那股能力。具体来说,是在漫画版里。」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我带着苦笑看向那股力量的根源,那力量的泉源,那片黑暗帘幕的中心点。

  巫女装束的少女让濒死的入鹿躺在自己腿上,像是受到严重打击般地垂着头……从她的脚下,漆黑的光芒正不断涌出。我只看了一眼,就回想起相关的记忆。

  ……在「暗夜之萤」的坏结局之一,达丝・塔玛奇路线中,只要把鬼月雏以下的敌对角色全部杀光,就能看到那个结局。正如字面所示,主角牺牲了所有一切,最后却发现即使使用了那种禁术,还是无法夺回家人,因此彻底陷入绝望。接着,那东西就从主角的体内涌出,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那种结果。

  通称「暗夜之帐」的结局。无论是敌是友,是人是兽是妖,所有活着的生物都会被那股黑暗不分区别地吞噬,而眼前这股未知的黑暗,和主角体内的那东西非常相似……

  ——————————————

  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由于原作主角的能力原本就充满谜团,而且隐藏设定也没有完全公开,因此我也不清楚。

  不过,只要想想在各种各样的结局中,只有「暗夜之帐」结局会出现这种充满谜团的黑暗,就能大致推论出条件。

  虽然不是火灾现场的爆发力,但就像诅咒之类的现象,灵术和妖术大概也会受到行使者灵魂的状态……感情、性格、人格、价值观的影响。有时甚至会让当事者原本具备的异能产生「变质」。例如……

  不难想象「暗夜之帐」结局的主角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说起来,只要玩过其他路线就会知道,主角天生就是温柔敦厚的个性。就算选择安全的选项,主角的个性也不适合在退魔术士这种理所当然会互相残杀的世界里生存。

  更何况,虽然达斯・塔玛基的路线是为了达成目的,但主角彻底背叛、利用、抛弃他人,甚至陷害、贬低恩人和无关的人。即使在作品中看起来已经看开,但内心的感情想必乱成一团。实际上,从中间开始,要是没有定期使用禁忌道具「提神药」,能力值就会不断下降。

  在最终决战中,身为退魔士的师父,也是保护自己的鬼月雏,因为她的异能而多次让主角痛苦、贬低、杀害。当主角做出这些行为时,他的精神应该已经到达极限。而勉强支撑他那濒临崩溃的精神的「夺回家人」这个目的……黑幕的真面目是环的异能变质后的结果,这是网络留言板上最有力的考察。

  (问题是,现在这个局面,那个异能又变质了……!?)

  我爬上树,看着映入眼帘的惨状,露出苦涩的表情。地上的状况已经接近最糟糕的状态。

  黑。没错,完全是一片黑。比黑还要黑的漆黑暗黑。简直就像是煤焦油。因为实在太过黑暗,让人无法掌握距离感。液体、气体、雾气、泥巴,难以形容的「黑」覆盖地面,缓缓地扩散。

  那东西正在吞噬生命。妖们刚才最先成为牺牲品,现在连植物也……放眼望去,周围的树木从根部开始慢慢腐烂,叶子逐渐枯萎。树木像是失去水分般接连倒下,沉入地上的黑暗……

  「真是莫名其妙。以你的情况来说……要不要暂时撤退?」

  蜂鸟原本打算以退魔士身份提出理所当然的提案,却临时打住。她已经明白,我不会从这里逃走。

  明白家人就在附近,我却丢下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逃走,这种事我办不到……

  「……从那些妖怪的死法来看,似乎不是一碰到就会立刻死亡。」

  听到牡丹的提问,我如此回答并看向远方。看着黑暗的源头,看着让入鹿枕在自己大腿上,垂着头的巫女。

  「太鲁莽了。说不定会被施加什么诅咒哦。就算不是那样,光是被那种黑暗碰触到一次,我想就很难脱身了。」

  「那样反而正好吧?说不定可以一次把我和蜘蛛一起处理掉。」

  失控的鬼确实很可怕……不过我这边也相当乱来,身为人类的赏味期限也快到了。既然不行,干脆早点废弃处理也是一种方法。哈哈,我居然变得如此达观。

  「如果真的能处理掉就好了……我很担心会不会产生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

  蜂鸟如此宣言,看着我好一阵子,最后叹了一口气。她深深地,像是感到非常傻眼般地叹气,然后望向环她们,眯起眼睛,开始观察。

  『……算了,就算我阻止你,你还是会做吧?真没办法。反正现在这个式神也无法对你做什么,我就允许你进行实验观测吧。』

  「我欠你一次。」

  牡丹似乎正确理解了事态,没有把劳力与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她选择淡然地、实际地、功利地活用现场状况到最大限度。真是令人感激。

  「……这棵树也已经到极限了,看来没有时间聊天了。」

  『……我姑且祝你幸运。』

  我指着自己攀爬的树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开始崩塌,蜂鸟也丢下这句话后退开。我瞥了她们一眼,凝视着环她们,然后皱起眉头。

  ……虽然我刚才那样说,但就算不会立刻死亡,还是不要碰触她们比较好吧。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做好觉悟吧……!」

  我下定决心如此宣言,随后在脚部施力。我使劲地、让肌肉膨胀。我不想走在一片漆黑的地面上,打算一口气跳到环她们身边。

  (总之先让可能因为堕落而陷入幻觉的主角恢复意识吧……!)

  根据考察的结论,只有这个办法。老实说,光是一个人差点死掉就堕落,跟原作相比精神力是不是太弱了?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先搁置一旁。现在没时间想这些没用的事。

  「好,要跳了……!『嗝(。・ω・。)』什么?」

  在我跳起的刹那,耳边响起打嗝声,同时我的身体感到一阵剧痛。然而我已经无法煞住势头,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跳完了。我以半吊子的姿势失去平衡,从树上跳了下来。

  总之,就是那个。如果要说我到底想说什么……

  「咕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无法做出任何防护动作,直接冲进「黑暗」之中。同时我在「黑暗」中像野兽般痛苦挣扎。

  直接碰触到的「黑暗」是冰……不,是像干冰一样冰冷。明明很冷,却也像热水一样灼热。像泥巴一样粘稠,却又像雾气一样难以捉摸。那触感既非固体也非液体,更非气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光是碰触到它就疼痛不已,而且有种仿佛被吸走生气、阳的感情,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疼痛、疼痛、疼痛,同时袭来的倦怠感与无力感几乎让我失去力气……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些在现在的我所感受到的愤怒面前,都只是小事罢了。

  「你、你这家伙!居然敢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这这这这这!!」

  我在「黑暗」中一边痛骂蜘蛛,一边痛苦挣扎。全身开始变质。虽然感觉变得阴沉,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愤怒弥补了这一点。虽然我一点也不开心就是了!

  就在这时,白蜘蛛为了躲避泥巴,机灵地躲到我的头上避难。他露出「我好饱好饱」的表情,用肚子磨蹭着我。不,你用什么表情符号啊?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

  「啧,可恶!我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结束掉呢!」

  我一边含泪忍受妖化、诅咒和『黑色』这三重的剧痛,一边站起身。我站起身,下半身浸在粘稠且顽强抵抗的黑色泥巴?中,用尽全力前进。我愈是勉强前进,『黑色』就愈是紧粘着我,妨碍我的行动。甚至像史莱姆一样爬上我的身体,如雾一般包覆着我,然后我感觉到有东西被吸出体外。

  它像在咀嚼一样,吸收了那些东西。

  「啧!!恶心死了!!」

  我拍掉爬上身体的东西,吐掉它们,只管前进。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可没有时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用痛楚和愤怒来补充精力,终于抵达了那里。

  由于周围被染成一片漆黑,那颜色就像从周围被拉出一条线般,与周围乖离。纯白的巫女装束被红色渗透而弄脏,穿着那套巫女装束的少女只是坐在那里,垂着头,脸色发青。她俯视着濒死的入鹿,嘴里念念有词。

  另一方面,被环抱住的入鹿下半身已经浸在『黑暗』之中,兽毛正一点一滴地遭到腐蚀。环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啊——这下子她完全进入幻觉状态了。

  「公主大人!?环大人!?您听得见吗!?」

  我先试着呼唤她们的名字,但她们当然没有反应。接着我摇晃她们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在她们耳边大喊。但她们还是没有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喂!快醒醒!!入鹿死掉的话怎么办!?」

  我用力摇晃主角,还在她们耳边大喊。我怒吼,接着又哭着求饶,还试着提及她们的家人和故乡,但都没有效果。威胁也没有意义。虽然我早就知道,但看来她们并不是单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可恶,这些家伙一直粘着我不放……!!?」

  由于我站在涌出泉水的源头旁边,『黑暗』也一直缠着我,想要把我吞没。我挥动手臂,但挥开的『黑暗』又马上爬了上来,根本没完没了。

  我咂舌一声。焦躁地咂舌,然后思考。怎么办?该怎么做?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拼命地在脑中挖掘、拉出自己记得的原作剧情与设定。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办法与眼前的危机状况格格不入,就像是不懂得察言观色,或是搞错场合的提案。然而我的身体已经有一半以上被黑暗覆盖,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因徒劳感与倦怠感而急速变得沉重……选项绝对不多。

  既然如此……!!

  「反正都是死,那就一样吧!!」

  我抛开之后的事,做出决断。我立刻展开行动。下一瞬间,我的手就伸向她的……

  ————————————————

  萤夜环从小就经常梦见那个。

  那是身为少年的自己的梦。身为少年退魔士的自己,前往各种各样的地方旅行的梦。那是自己带着充满活力的表情,有时会遭遇危险,但与各种各样的人们一起冒险,有时会击退妖魔,有时会帮助他人的梦。

  基于天生的气质,环并不讨厌冒险。她已经习惯被人说像个少年,实际上也明白自己好奇心旺盛又调皮。甚至反而有点羡慕梦中的自己,因为现实中的环并没有梦中那么自由。

  ……只是,如果梦到讨伐失败被妖怪吃掉的梦,那她当然会感到厌恶。

  很遗憾,既然是梦,那么具体的内容会在醒来后迅速遗忘。然而环还记得那是失败的梦,而且内容非常恐怖。小时候的她非常害怕,经常哭着跑去找双亲。即使到了现在,每次醒来时也会全身冒汗。

  即使被说不像公主,环还是积极学习武术,或许这种梦带来的恐惧也是原因之一。当然,天生的气质也是理由之一……

  由于这些原因,环原本就对亲人感情深厚,再加上入鹿和她很合得来,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她羡慕的对象。入鹿没有深入解释,不过她确实活在外界,而且身为女性却比男性还要强悍,最重要的是和环不同,她没有必须背负的东西。

  没错,自己并不自由。自己是治理这座乡里的萤夜一族之女。虽然现在父亲愿意多看自己几眼,但总有一天会嫁去某个家庭。即使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感情上还是无法接受。

  如果身旁有位自由奔放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

  出生至今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危险,那位朋友被带走的当天晚上,环作了那个梦。好久没作那个梦了。另一个自己的梦。

  那是至今为止最糟糕的梦。是因为白天被妖怪袭击吗?乡里偏偏在丰穰祭当天被妖怪袭击。虽然铃音担任巫女等部分与现实有差异,但那不是问题。那是个鲜明到令人厌恶的梦。梦里有许多认识的脸孔,每一个都……光是回想起来就令人作呕。

  环立刻甩甩头,努力想忘掉那段记忆。没错,那只是梦。终究只是虚幻的梦。有什么好担心的?才刚这么想,就听到乡里附近的驿站城镇遭到妖怪袭击的消息。虽然担心朋友,但环也同样感到不安。

  这么说来,今早的梦里并没有那个朋友的身影……平常很快就会模糊的梦境记忆,只有今天特别清晰,而且给了她难以言喻的不安。

  当巨响和野兽叫声响起,类似野兽的朋友同时现身时,环忍不住害怕她。然而脑中的疑问在朋友的叫声前化为明确的恶梦,但那份绝望立刻产生异样感……因为以朋友身份相处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所以她明白,因为羡慕朋友自由自在的模样所以她明白,明白朋友的态度中处处都有演戏般的举止。

  环趁着现场的混乱追了上去,途中她自觉到这是轻率的行动,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停止。她很不安,朋友真的背叛了吗?还是……自己多少懂一点武术,反而助长了这种愚蠢的行为。她认为如果真的有危险,回头就好了。

  在某种意义上,状况糟透了。环忍不住在树荫下发现朋友,看到她满身是伤的身体,忍不住冲了出去。由于角度问题,她无法确认朋友周围的状况,直接不加思索地开口。

  领悟到自己的过失,同时被保护的瞬间,环理解到自己的愚蠢。一切都太愚蠢了。自己的行动也是,无法相信朋友也是。而且她也明白这一切都无法挽回……原本就存在的精神疲劳在此时迎向顶点。

  如果她是「少年」,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对于自己将来的不安与羡慕应该也会一直很小吧。处于青春期,再加上女性特有的不稳定时期重叠也是理由吧。明确地理解到是自己的失败,应该也造成很大的冲击。无论如何,这些负荷的累积一口气将沉眠于她体内的力量推入黑暗。

  「不对……我只是……可是……不是那个意思……不对,不是那样。我没有错!不,不是那样……我……这种事……」

  她喃喃自语地否定、拥护、分析、回顾自己的行为。然而这些行为不得要领,理论像发狂般不断绕着圈子。不但兜圈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她像是发疯般不断低喃,眼眸中没有光芒。

  她的脑中只有后悔,以及一个劲儿的借口。绝望的冲击夺走了她的理性,甚至不给她冷静的机会。现在的她根本看不见周围的状况,只有本能依然忠实。为了实现沉入自己世界的环的愿望,从她脚下扩散开来的黑暗朝四周蔓延。

  为了拯救重要的人,刚觉醒的力量随即变质,以最适合主人的方式运作。

  黑暗不断榨取、贪食周围的生命,同时抑制、封闭环的心灵与感情。这是本能下意识的举动,为了阻止她停止行为,为了守护她的心灵。

  就这样,变得冷酷无情的吸魂黑影开始肆虐,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夺走周围的生命。正好就在刚才,美味的猎物被「黑」缠住,即将被夺走性命。猎物强行拨开「黑」,朝她逼近,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不断吞噬庞大的力量。

  环的耳边响起某种声音,现在的她听不见,身体被摇晃,现在封闭心灵的她感觉不到,也不想感觉。

  好可怕。害怕被责备自己的过错和愚蠢的行为。不想听任何人的声音,不想知道任何事。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她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心。没错,这样就好。逃跑、躲藏、逃避。这样、这样……

  揉!!

  「咦!?」

  伴随着愚蠢的声音,环的意识一口气回到现实。自己还在发育中,敏感部位突然感受到的触感,连自己都很少触碰的部位感受到的坚硬触感,那种搔痒感和微弱的快感,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偷袭一样,比任何不恰当的言语都还要有冲击性。

  然后她回过神来,看着正面的男人。

  「嗯!?刚刚有反应吗!!?喂,回答我!!怎么样!?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呸!?」

  男人粗暴且激烈地揉着自己的胸部,环一边发出惨叫,一边几乎是反射性地往男人脸上揍了一拳。

  『黑』烟消云散。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差劲!变态!!变态!!女性公敌!!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吧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

  周围的「黑暗」如幻影般消失的同时,主角泪眼汪汪地大叫,还专心一意地用正拳连续猛捶我的脸。理所当然地,我像鸡只被勒住脖子时发出的惨叫被无视了。欸,等等……这家伙明明是女的,每一拳却都挺重的!明明此方已经妖化到一半了,怎么会这样……?!!?

  『不,在那之前,你在这种状况下做什么?』

  从我耳边传来淡然的冷漠嗓音。然而,那语气却蕴含着平时没有的若干轻蔑。不是的,我只是采取了极为合理的行动。效果应该有吧……?

  我将明显露出高潮表情还比出胜利手势,堕入黑暗面的环拉回现实的手段,并不是出于什么邪念。我姑且是经过思考才采取行动。

  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我动员了脑内所有关于原作与相关媒体的记忆。于是,我忽然想起的内容之一,就是漫画版附赠的四格漫画桥段。

  虽然那完全是搞笑性质的附赠漫画,不过同时也有内容兼具设定解说的桥段,我的行为就是参考了那一点。

  发动术式或异能时必须集中意识,因此在对手发动术式前封住其行动的手段之一,就是半开玩笑地使用这种偷袭揉胸战法。这招不只能煽动对方的羞耻心,而且胸部原本就是神经比较敏感的部位,实际上似乎真的能发挥效果。在四格漫画中,赤穗家的幺女和白都成了牺牲者。

  ……不过老实说,如果是在实战中,要是能如此逼近对方,我早就直接贯穿胸部把人杀掉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试试看,结果是正确答案!)

  老实说,找不到其他方法也是使用这招的理由。或者该说要是这招也不行,那真的只能举手投降了。虽然我原本并不期待……不过没想到真的能成功,简直就像是成人游戏……没错,这个世界就是成人游戏。

  算了,这些事先放一边去……

  「公主大人!环姬大人!请不要再打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啰唆!啰唆!这次我不会原谅你!变态!你这个……咦?什么?这里是……你也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奇怪?你那身打扮是?咦?咦?呜哇!蛇!」

  我的制止让环怒火中烧,但随后她终于理解了周遭的状况,接着便哑口无言。她接着注意到我的异形,以及束缚我的蛇之诅咒……而诅咒则以一副『嗨!』的态度朝她吐舌……环吓得跌坐在地,陷入恍惚。

  ……我不能就这样等她恢复,于是抓住她的双肩,逼问她。

  「公主殿下,您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吗?」

  「嗯、嗯?呃……我记得入鹿出现在祭典上……然后我追了上去……对、对了!入鹿呢!?入鹿……!!?」

  听到我的问题,环回溯记忆,然后认出了放在她大腿上的朋友。她认出来后,脸色变得铁青……看来她不记得刚才的『黑』了。

  「入鹿!?怎么会!!?肚、肚子……!!?」

  「不行!请不要随便碰她!!」

  我制止了慌张地想碰入鹿的环。内脏很明显地掉出来了,外行人碰了可不好。」

  「这家伙由我来救,请您不用担心。」

  应该说,要是不救她,你又会堕入黑暗吧?那样此方也会很困扰。

  我先改变入鹿的姿势,让她仰躺以减轻负担,同时也能清楚看见伤口的状况。我卷起衣服,露出腹部。这是……

  「……!」

  『伤得很重,出血也很严重。虽说是半妖,但应该撑不了多久。』

  牡丹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却又很精准。实际上近距离一看,伤口比想象中更严重。光是缝合应该也没用,既然如此……!

  「咿!?你、你要做什么!?」

  环看到我用短刀刺入手臂,不禁感到害怕。这也难怪,毕竟我突然做出自残行为。不过,我这么做并不是发疯。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蜂鸟察觉我的目的,同时说出冷淡的话语。正如字面意思,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怀疑我是不是疯了。但我没有停下动作。因为在我能采取的手段中,找不到其他延长入鹿寿命的方法。虽然很像在赌博,但我只能放手一搏……什么嘛,反正我跟这家伙都活不久了,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请冷静下来。半妖有半妖的治疗方法。」

  我对着不安地望着我的环如此说道。虽然有一半是事实,但另一半是谎言。对妖怪来说,生血的确是一顿大餐,但在这个情况下,重要的不是血,而是我血液中所含的『因子』。

  (虽然和我不一样,不是直接……!!)

  一想到之后的事情,我就无法完全抹去不安。然而……虽然对入鹿很不好意思,对我来说,最优先事项是避免眼前这位主角大人立刻或迟早堕落。

  至少现在不能让入鹿死在这里。反正双方之后都会被斩首示众,总之『现在』得先让她活下去才行。

  「这是公主殿下的要求,可别抱怨哦?」

  我这么一问,入鹿便茫然地望向我,但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喘气。大概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吧。看来时间所剩不多了。

  我把入鹿肚子里掉出来的内脏塞回伤口,强行把肚子合上。同时把掌中累积的自身血液灌进入鹿口中……!

  (再怎么烂也是地母神,是生命的神格!我的身体……拜托你可要撑住啊!)

  平常老是给人添麻烦,至少在这种时候要派上用场才行。

  我不知道是不是祈祷奏效,但是看到腹部的伤口。那明显是强行缝合的伤口,出血速度减缓了。很好,有效果……!!

  「既然这样……!!」

  我用短刀挖开手腕的伤口,让伤口更大。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伤口很快就会愈合。每次伤口快要愈合,我就把伤口挖开。虽然很痛……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总之,看来会成功……我这么想,结果却大意了。下一瞬间,咆哮声响起。

  (……!?糟糕,妖化了!!?)

  入鹿痛苦挣扎。浑身是伤的半妖全身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喀声,全身兽毛伸长。妖化的症状明显恶化。可恶,赌输了!?

  『不,不是。这是……诅咒吗!?』

  然而牡丹的回答却不一样。同时她看到入鹿的状态,忍不住吃了一惊。我也很惊讶。因为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态。居然是诅咒……!?

  「是谁!?是那些妖吗……!?」

  『不,性质和那不同。是人为的……既不是朝廷的定式,也不是退魔士家的招式。无论如何,放着不管会有危险!!』

  蜂鸟立刻吐出几张符咒,恐怕是准备在紧要关头用来封住我的行动。从她毫不犹豫地使用符咒的举动,可以看出她有多么焦急。

  不过符咒在发动效果之前就被狼爪撕裂了。

  「……!」

  「入鹿!」

  同时,半兽化的入鹿朝我扑了过来。我虽然采取了护身倒法,但因为事发突然,反应慢了一拍。

  「嘎!」

  入鹿咬住我的脖子,尖锐的犬齿刺进我的皮肤。这、这家伙……!

  「入鹿!为什么……!快住手!那种事……!」

  环从后方试图把入鹿从我身上拉开,然而她终究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面对半妖的蛮力根本无能为力,甚至还造成反效果。

  「咕噜噜噜噜噜噜……!」

  「糟了……!」

  入鹿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打算直接袭击环……我勒住她的脖子阻止了她。我从后方架住她,限制她的行动。

  「可恶!」

  我看向入鹿的侧腹,伤口渗出血来。不行,还没治好……!

  我把手伸到入鹿面前,入鹿当然立刻咬住我的手。幸好我的手已经妖化到一半,入鹿的牙齿没有咬得太深。虽然还是流了血……不过如果是一般人类的手臂,恐怕已经被直接咬断了吧。

  「怎……怎么会……为什么……入鹿……?」

  看到入鹿的反应,环受到冲击。她的眼眶湿润,害怕又恐惧,甚至绝望。喂,快住手,我感觉到某种不妙的气息……

  「如果只是那样,干脆直接杀掉还比较轻松,连诅咒也一并处理掉。不过看样子似乎没办法那样做。」

  牡丹和我抱着同样的担忧。话虽如此,要问该怎么处理这个状态……可恶,我光是全身变异和诅咒就已经够辛苦了!都是那个蜘蛛小鬼害的……嗯?说起来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啊。」

  正当我抱着疑问时,牡丹突然发出像是注意到什么的声音。听到她的反应,我也跟着看往她视线前方。

  白蜘蛛不知何时已经从我头上移动到其他地方,它用鼓起的腹部移动到痛苦挣扎的入鹿眼前。移动结束后,它呼~地喘了口气。下一瞬间……它开始跳舞。

  「什么?」

  白蜘蛛像跳阿波舞一样,跳着滑稽的舞蹈。我和牡丹看到他那副模样,思考都暂时停止了。这时,先注意到变化的牡丹喃喃地说:『咦?骗人的吧?』

  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入鹿身上的诅咒正在逐渐减弱。诅咒随着白蜘蛛滑稽的舞蹈,一点一点地消散。」

  『……!原来是这么回事!下人,让眼前的巫女向蜘蛛祈祷!!』

  「咦……!?啊、啊啊!!」

  我听从先回过神的牡丹的命令,对环大喊:

  「公主殿下,请祈祷……请您以巫女的身份向这只蜘蛛献上祈祷!」

  「咦……!?蜘、蜘蛛!?」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环感到动摇,当她看到白蜘蛛的模样后,更是惊慌失措。看到跟塔兰奇一样大的蜘蛛在月球上漫步,任谁都会吓到吧!

  「哇!?这、这是什么……!?」

  「是神,虽然很废……!!」

  『( ≧∀≦)ノ』

  白蜘蛛举起手回应我的说明。喂,你刚刚也用了奇怪的表情符号!!话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啊!?

  「别废话了!公主大人!请你以巫女的身份向那家伙祈祷!!入鹿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吗……!?」

  「咿……我、我知道了啦!!」

  面对我那气势逼人的怒吼,环虽然害怕,但还是以巫女的身份开始祈祷。她坐在蜘蛛神像前,双手合十,恭敬地提出自己的愿望。

  『就算再怎么糟糕,那只蜘蛛还是拥有神格。多亏你的血,它的肚子已经饱了。供品十分充足,那么只要再有巫女的祈祷……』

  牡丹环视着满溢而出、即将盈满的力量,同时进行说明。至此,我终于理解她想要做什么。原来如此,事前准备非常完美。

  接下来只要让神格带来的力量拥有方向性,关键就在于巫女……但同时这也是个问题。

  「不、不行啦!?什、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啊!!?」

  过了一会儿,却什么事都没发生。环几乎要哭喊出声,开始疯狂地大闹,嚎啕大哭。至于那只白蜘蛛,它看着环,脸上浮现「(; ̄Д ̄)?」的表情。你这家伙,混账……!!?

  (不,等等。不对,这该不会是……!?)

  我一瞬间想对那只臭蜘蛛怒吼,但马上想到其他可能性。接着我看着环,确定了那个可能性。

  「公主殿下!请您再祈祷一次!这次要认真,集中精神……」

  「什么!?我已经很认真了……!!」

  听到我的话,环的反应激烈到夸张的地步。她表情颤抖,愤怒到极点。

  「公主殿下,请您冷静。」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环大叫。她的表情扭曲,眼角流出大量泪水。

  「我不懂……从刚才开始,我就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环哭了起来,发出呜咽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我不要……我做不到。我不是真正的巫女,就算你们这么说……我也做不到。」

  环嚎啕大哭。都老大不小了……我实在说不出这种话。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孩子被卷入这种状况,什么都不知道,要她别惊慌失措,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然而,很遗憾,我也没有余力一直听她哭诉。

  「为什么……我只是……」

  「公主殿下。」

  「不要!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别管了,听我说话!!」

  侵蚀身体的诅咒与妖化侵蚀着我的精神,导致我发出怒吼。而且她大概没被好好斥责过吧,环的声音停了下来。她吓了一跳,看向我这边,感到害怕。恐惧。战栗。我在内心咂舌,心想失败了。

  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或许是我杞人忧天。毕竟她害怕之后,视线就移到我的手臂上。没错,被入鹿咬伤而出血的手臂…………

  (喂喂,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这时,我想起她的性格与原作主角相同,露出苦笑。这么说来,在祠堂时也是这样。真是的,这家伙明明是生在这个世界……

  不管怎么说,这位主角大人很温柔。我重新体认到这点,感到内疚……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开口了。

  「公主殿下,您不需要为害怕感到羞耻。」

  我尽可能以平稳的语气对环说道。环不断发出呜咽声,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回答。无所谓。我尽可能以温柔的语气继续说:

  「也不需要为犯错感到害怕。因为害怕与失败,都是大家都会做的事。」

  我全力运转脑袋,然后猜到她现在承受压力的原因,接着指出这一点。我尽可能贴近她,然后出声鼓励她。

  我假装是自己人,向她搭话。

  「公主殿下现在很害怕吧?害怕失去朋友,害怕被朋友憎恨吧?我懂,那真的很可怕。」

  就算白蜘蛛是蠢货小鬼,他也是主动行使了那份权能、那份神格的力量。他总不可能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就傻傻地跳起阿波舞吧。既然如此,祈祷无效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环的祈祷内容有误。

  不,这样说有语病吧。是她自己无法将祈祷凝聚起来,而且还是潜在性的。

  环恐怕认为朋友受伤是自己的错。她责备自己,然后为了承认这件事而感到纠结。这让她祈祷的内容变得混乱。她混杂了多种想法,而且连祈祷这件事本身都感到害怕。

  她害怕的是,等一切都结束后,入鹿会把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假装站在她那边。像恶魔一样不负责任地甜言蜜语。

  「但是,你不需要害怕。」

  「为、为什么……?」

  听到我的话,环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她用哭腔,用颤抖的声音,但还是在听我说话。不愧是主角,这么听话真是帮了大忙。要是她还在哭喊,那可就不好笑了。这下正好。

  「她……入鹿她来这里绝对不是出于恶意或敌意……唔!?公主殿下会追着这家伙过来,也是因为觉得不对劲吧?」

  我在途中因为身体妖化的疼痛而感到痛苦,但还是把话说完。

  没错,环恐怕是对入鹿那番为了警告村民的狼来了宣言抱持怀疑吧。所以为了知道事情的真相,才会追到这里来。不管怎么说,听到杀人预告之后,应该不会全盘相信,还毫无防备地追过来……应该不会吧?

  看到环微微点头表示肯定,我在内心松了口气。然后我忍着疼痛继续说明。

  「如果她恨你,就不会来到这里。而且,刚才的行动也一样。」

  「刚才的……?」

  「如果她恨你,应该会先袭击公主殿下,而不是我。」

  这有一半是胡扯。实际上妖的行动和野兽很像,难以判断。我和环,还有先找上我的理由恐怕是偶然。不过……不,无论如何,现在只要能骗过主角大人就够了。

  「入鹿不会恨你。所以,你没有必要害怕。」

  「可、可是……」

  「如果你还是怕的话,我也陪你一起去向入鹿道歉吧。我也欠她人情。而且……比起一个人,两个人道歉也比较轻松吧?」

  「一起……?」

  「嗯,一起。」

  我对着最后露出苦涩表情的环如此补充后,主角大人偷偷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这应该不是我看错吧。

  因为剧本写手在粉丝书上说过,所以肯定没错。萤夜环这个人内心坚强,同时也脆弱。

  为了某些目的,为了某人,他会坚强地努力,有时也会误入歧途,变得残酷。相反地,如果失去了不惜这么做也想守护的事物……他就会变得温柔、专情、纯粹,而且胆小。如果勉强自己背负太多,纯真的心灵在沉重的负担下崩溃,之后就会堕落。会堕落。他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要鼓舞她,要让她安心,告诉她没问题。让她安心……然后指引道路,诱导她,用施恩的态度强迫她站起来,帮助她跨越难关。

  (没错,虽然很抱歉,但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堕入黑暗面,不会让你走上那种轻松的路……!)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的异能,而且还是坏结局等级的异能,在这个局面下觉醒了。如果在这里对朋友见死不救,造成心灵创伤,今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国家就算了,但我可不想连家人都坏结局。

  所以我要安慰她,激励她,要让她站起来,要让她度过这个难关。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很过分,但即使如此……你还是得做给我看,因为你是主角啊!

  「我道歉……我们一起……入鹿……」

  我在内心自嘲,另一方面,紧张地不断喃喃自语的环看了入鹿一眼。面对发出低吼声瞪着自己的半妖,环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坦率地、真实地注视着朋友。

  然后她深呼吸一次,让自己冷静下来,就这样陷入沉思……几秒后,她看着我,眼神和刚才不同,非常坚定。

  「你说的话,不是骗人的吧……?」

  「……我实在没办法保证哦。」

  「……真是不干脆。」

  听到我这种没出息的发言,环露出苦笑。接着她伸手触碰被我架住的入鹿,摸了摸她狼化的头部。入鹿发出低吼,但是她并不害怕,已经不再害怕了。

  「蜘蛛大人,非常抱歉,还请您再次聆听身为巫女的我的愿望。」

  环恭敬地对着脚边的白蜘蛛低头行礼。白蜘蛛则做出『(*´∇`)ノ』的反应,态度就像是在说「好啊~」。虽然说是低等,但明显没有神格该有的威严。

  这次环看到蜘蛛的态度,露出浅浅的微笑。她有余力露出笑容。接着她立刻端正姿势,双手交叠,再度开始祈祷。

  和刚才不同,这次立刻就产生了异变。第一次时没能感受到的谜样沉重压迫感,但是比起恐惧,这次更让人感到敬畏,让人觉得那里似乎有某种伟大又强大的存在。

  「这是……」

  入鹿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低吼,我也屏息以待。我本能地理解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确实属于奇迹一类。

  『其实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和高位的灵术、妖术相同,是限定概念的改变。只不过,神力在力量的「质」方面对世界来说是纯粹的,所以比灵力、妖力更优先,只是这样而已。』

  蜂鸟一脸无趣地大言不惭。她以学术性的态度,淡淡地说明奇迹这类神格的奥秘。然而即使理解了这些,我还是不得不对眼前的现象瞠目结舌。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在空中飞舞,以环为中心的风不断往上攀升。然而环却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只是专心一意地献上祈祷,而眼前像笨蛋一样跳着舞的白蜘蛛仿佛在回应她,开始发出光芒,而且光芒越来越强。

  紧接着,白色光辉仿佛要吞噬周围一带似地扩散开来……

  # 第八十四话●

  「我根本不想要生下你。」

  这是临终前母亲对入鹿说的最后一句话。

  扶桑国的支配范围之外,居住在坂东陆奥的虾夷人并非团结一致。说起来,朝廷只是随便统称,他们本身并没有同胞民族的意识。争夺灵脉、利水、矿山、农地、粮食、奴婢等资源的纷争并不罕见。

  坂东虾夷的酒树黑狼一族是败给臣服朝廷并获得军队与铁器援助的秋保碧鸭一族和佐伯白犬一族后流落到边境,在深山里建立隐居村落的虾夷人之一。因此他们对进行征东北伐的扶桑国怀有强烈的怨恨,多次介入朝廷的动乱,甚至协助当时的贼军。这就是他们的来历。

  「事到如今,何必还说这种话?」

  正如这句话所示,入鹿是母亲从山贼那里买来的扶桑人奴隶和部落男性之间生下的孩子。因此她对母亲最后的发言并不感到惊讶。从母亲在娘家的待遇和对自己的态度,入鹿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事到如今,她早就习惯了。

  ……当然,她还是有点受伤。

  不管怎么说,年纪还不到十岁的入鹿已经具备了超越年龄的豁达。而且她天生好强,所以并没有放弃希望。事到如今,母亲的怨恨已经无关紧要。反正母亲不会变成鬼作祟,没有必要特别在意。

  比起那种事,对她来说现在和未来更为重要。入鹿完全没有意愿像母亲那样接受既悲惨又屈辱的命运。话虽如此,一个奴隶的小孩在这个狭小的乡里能选择的道路有限。

  在努力和曲折之后,她找到了成为部族间谍的道路。由于人口稀少和肮脏任务较多,这个任务的危险性很高,因此部族间谍永远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

  幸运的是,她的师父龙飞是实战经验丰富的战士,而且拥有广博的见识,也是部族中比较不会受到出身限制,能够培育弟子的人物。即使严格到让人吐血,至少入鹿认为师父并没有做出不当的对待。会以亲爱的态度称呼他为大叔的人并不只有入鹿。

  ……成为半妖化手术对象的时候,入鹿已经充分掌握了身为间谍的技能。

  不久之前袭击村落的妖狼是动员全村之力才好不容易成功讨伐,其骨肉也被解体作为贵重仪式和咒具的原料。然而问题在于那只妖的权能。

  或许该称为狼神而非犬神。妖狼的怨念可说是诅咒,即使遭到讨伐失去肉体也没有消失,还为村落带来大大小小的灾祸。村落方面非常困扰,然而他们一族原本就将狼视为神圣的存在,还以狼为名,因此长老们对于单纯驱除妖狼的做法面有难色。毕竟那是大妖级的诅咒,可以的话,他们希望有效活用这个力量。

  「愚蠢,根本不值一谈。」

  入鹿被选为牺牲者时,身为老师的龙飞在众议的场合上立刻如此断言。光是妖化的施术就已经很危险,更何况是要把狂暴的诅咒直接封印在弟子体内,根本就是活人祭品……然而长老们的决定没有被推翻,入鹿也接受了这个安排。她没有拒绝的权利,而且这也是一个获得成长的机会,再加上她也不想给恩师添麻烦。

  不过入鹿本人和身为直属上司的龙飞都没想到,他们原本打算把讨厌的奴婢小女孩当成对朝廷作祟的祟神利用到死,结果却让她逃了出去。

  无论如何,入鹿和老师一起被送往京城,目的是为了保守与朝廷商人进行走私贸易的秘密。然而在第一次的任务中,她就成为必须逃离朝廷和族人的逃犯。

  讽刺的是,因此她很少有机会驱使那股力量,结果反而延后了她自身毁灭的时刻……然而在人世中,日子依然艰辛困苦。人和野兽不同,无法独自生存。

  逃亡中入鹿虽然在各村中偷窃,但没有杀人。这并非出于善意,单纯只是因为那样做会引人侧目。然而,或许她本能地察觉到那样做会刺激体内的妖魔诅咒和本能。

  他迷了路,迷了路,又迷了路。在树荫下躲过豪雨,穿着破烂衣物忍受寒冷。鞋子在半路上磨破,只能赤脚行走,晚上为了提防野兽或妖怪,只能睡在树上,连睡觉都睡不好。在路过的村庄里,只要被发现是半妖,拿着锄头的农民就会成群结队地袭击他。他只能抱着食物拼命逃跑,看到在街道上巡逻的官兵,就只能躲在草丛里,弄得满身泥巴,等待他们离开。

  他很悲惨,很痛苦,很辛苦。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但是又没有安身之处,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死。他不想走上这种无趣的末路,也不想怜悯自己,那样只会让自己更悲惨。

  他被强大的妖怪追杀。虽然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但妖怪的鼻子很灵,总是紧追不舍。就在他逃亡的途中,他发现了那个。

  那是退魔结界,以灵脉溢出的灵力构筑而成。对现在没有任何准备的入鹿来说,要毫发无伤地穿过结界是很困难的事……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知道半妖不会死,所以硬是闯进了结界。虽然全身像是被热水烫到一样疼痛,但总算摆脱了妖怪的追击。

  入鹿拖着遍体鳞伤的凄惨模样,在结界内四处流浪。全身上下疼痛不已,饥饿与寒冷也快让她撑不下去,感觉随时都会死。

  她发现了一间小屋。事到如今,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就算里面有人也不管了。

  她闯进小屋,发现没人后松了口气。如果有人在,现在的她可能会被对方反杀。她在屋内翻找,找到了鱼干和米。虽然颜色和气味有点怪,但已经无所谓了。她毫不在意地一口气吃光。

  不出所料,入鹿吃坏了肚子,在小屋里不断呻吟。幸好没有妖魔来袭,让她得以撑过这场雨。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她肯定已经死了。

  入鹿呻吟了整整两天,意识朦胧间听见了说话声。

  「就是啊,之前就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声音,怀疑是幽灵。」

  「所以您才要亲自来调查?这种事交给手下不就好了?这又不是公主该亲自出马的案件。」

  是女人的声音。她在和某人说话,而且越来越近。但入鹿已经无力逃跑或抵抗,她几乎耗尽了精力。精神姑且不论,肉体已经到达极限,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小屋的门扉发出吱嘎声缓缓开启。鹿心想自己大限已到,虽然遗憾但无可奈何。至少希望能死得痛快,不过真不知道能期待到什么程度……

  「咦咦咦!人?怎么会!是说这个……食物中毒?」

  闯入者拿起脚边的剩饭,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

  (哎呀,真是狼狈不堪啊……)

  鹿事到如今才对这场缺乏紧张感的邂逅苦笑。同时,少女毫不犹豫地帮助倒地、浑身是伤的半妖外人,毫无戒心的态度也让他大吃一惊。明明这应该是立刻呼叫武装男子们过来的案件……

  (不过,后来的发展也让人吃惊。)

  没有把来路不明的半妖交给朝廷,甚至还让他住下来,这个乡里也太没有戒心了。虽然自己姑且是奴婢身份,但和故乡不同,只是徒具形式。鹿感到轻松,感到愉快,感到快乐……

  (呃,我怎么会想起这种事……?)

  入鹿想到这里,才注意到自己正在追忆往事,不由得感到讶异。身体莫名沉重,有种难以言喻的倦怠感。他茫然地移动视线,看到了那个少女。那个正低头看着自己,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有着一头泛蓝黑发,身穿神圣巫女装束的主人,恩人,朋友……接着他注意到少女正在哭泣。

  (啊?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血?)

  入鹿注意到少女原本纯白的高贵服装上渗出红色斑点,这才回想起一切。

  他伸出手臂,眼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公主紧张地发抖。入鹿看到她的反应后露出苦笑,伸手去碰朋友的脸颊,擦去沾在上面的血。

  「你……在吗……?」

  「……这衣服很贵重,却弄脏了呢。是不是……要拿去修改?」

  听到入鹿断断续续的玩笑,眼前的少女只是放心地又哭又笑。

  ——

  (总算是平息下来了吗……?)

  我侧眼观察眼前两人依偎在一起,散发出某种百合气息的互动后,坐下来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忽略全身的剧痛,开始思考。

  「事情并没有解决,只是把问题往后拖延而已。不久之后追兵就会出现,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逃得掉吗?」

  停在我肩上的蜂鸟淡淡地提出警告,让我面对现实。听到这内容,我只能沉重地保持沉默。

  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要逃走恐怕是极为不可能。恐怕入鹿也是一样,最后一起被捉拿,斩首示众……不,我的下场恐怕会是被制成标本。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未来。

  (虽然我刻意把这件事搁置……不过这下成了问题。根据妥协点,说不定会立刻堕入黑暗。雪音,还有家人们,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对主角进行心理咨询……)

  这下真的伤脑筋了。居然在异能,而且还是在那种黑暗面觉醒……连在原作中,主角也是在最糟糕的环境下觉醒,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场面觉醒……

  「对……对了!呃……你是伴部同学吗?」

  正当我一个人思考着这些事时,突然有人对我搭话。我移动视线,看到主角正把入鹿放到树荫下,接着走了过来。他有点顾虑地看向这边,对我低下头。

  「那个,有很多事要谢谢你。呃……只是……」

  环说到这里,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她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陷入了混乱。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她对那些事情的理由和意义都一无所知。

  ……还有,我和入鹿接下来要面对的命运也是。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首先请你向那只蜘蛛道谢。」

  「咦?啊,是……!」

  听到我的话,环慌忙对坐在脚边,看起来很跩的白蜘蛛跪下,然后理所当然地低头道谢。她甚至五体投地,感谢白蜘蛛带来的奇迹。如果要用表情符号来表示那只臭蜘蛛的反应,大概就是(´▽`;)z吧?……不,为什么你用表情符号啊?为什么你能理解?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难道那是你的权能?

  (先不管这个……)

  我瞄了一眼躺在树干旁的入鹿。她的兽腕、狼耳和狼尾都没有变化,但是身体上的兽毛已经消失,骨骼也恢复成人类的骨骼。更重要的是……身上已经看不到疑似诅咒的反应。真的只净化了诅咒吗?

  『让你失望了吗?』

  一旁的牡丹指出这点,我以沉默回应,这实际上就是肯定。遗憾的是妖化本身似乎并没有被根治。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我被授予这次的奇迹,也无法变回人类……虽然我希望只要继续实验,或许并非绝对不可能。

  「那个……」

  「啊,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我现在就回收这家伙,之后再向您说明。」

  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说明才妥当呢……我一边思考,一边从背后把手伸向在环面前一直摆着架子的白蜘蛛。

  没错,我打算尽快抓住他,把他关进虫笼……然而下一瞬间,我却被一阵强风吹飞。

  「嘎!」

  「咦!」

  更正确地说,是在强风刮起的刹那,我的脖子已经被什么抓住,整个人飞到半空中。我一瞬间看到环目瞪口呆地抬头望着我的模样,接着稍微迟了一拍,我就随着冲击被弹到地面,重重摔在地上。

  「啊……嘎……!」

  从头部到脖子,接着到背后都传来像是严重烧伤的剧痛。身体无法动弹,甚至原本已经有一半化为非人之物的外表也慢慢恢复成人类,恢复成脆弱又软弱的人类身体。

  ……这原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然而现在却是最差最糟糕的时机。

  「呜……呜……?」

  我发出呻吟,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勉强转动脖子。接着寻找,寻找那个伤害自己并让自己陷入濒死状态的犯人。

  找出犯人的身影并纳入视线范围后,我大吃一惊。为什么……是你……!

  「哎呀哎呀哎呀,这反应真过分,简直像是看到幽灵。明明是难得的感动重逢,你这种态度会让我很受伤哦……不过正确来说,重逢这个表现并不够贴切。」

  那家伙滔滔不绝地发表着长篇大论。

  鼬,双手把尾巴变化成镰刀,脸上挂着轻浮笑容的小孩。披着小孩外皮的怪物……先前应该已经被吞进黑暗帘幕并遭到消化的那家伙就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破绽,而且毫发无伤,依然维持着原本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双胞胎,有着同样的外表……!

  (!!?啊啊,原来如此。虽然原作中没有出现,但这家伙的情况是这么解释的啊……!!)

  我回想起那个传说,回顾至今为止的神秘现象,终于理解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解读错误。

  「好了,那些可怕的东西好像已经逼近了……赶快收拾掉吧?」

  鼬的怪物嘴角弯成新月状,凄惨而残忍地宣言。

  ————————————————

  『镰鼬』,又名『野镰』、『镰风』或『饭纲』,是掌管风的妖兽。

  根据地区不同,传说也有所不同,但这个怪异以手脚为镰刀的鼬子形象广为人知,有个有名的传说。据说有三只亲子或兄弟组成一群,第一只让人类跌倒,第二只割开身体,第三只在伤口上涂药。

  三身一体的鼬妖怪……然而,在这个世界,这个传说并不单纯代表有三只镰鼬。

  镰鼬『鼬枷』拥有的最高权能,就是分身。三只凶妖拥有相同的容貌、相同的人格,以及相同妖力的记忆,共享这些记忆。这才是这个妖怪在这个世界的传说的真相。

  当然,强大的权能总是伴随着相对应的限制。事实上,鼬坂在凶妖中原本的实力就相当低阶,顶多只比最上位的大妖略强。而且分身也无法无限制地制造。

  他能经常存在的分身最多只有三个,而且要是随便失去分身,也无法当场制造出新的个体。当然,要是存在的个体同时遭到歼灭,一切就结束了。只要想做,对于上位的退魔士来说,根据条件,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此,鼬坂不会让分身经常聚在一起。总是让一个分身站在最前线,然后让一个分身潜伏在后方,以便在人类打倒自己而松懈时从背后袭击。至于最后一个分身……

  「今天真的是倒霉的日子。虽然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被烧成焦炭后还被融化的经验可不多见哦。」

  镰鼬一边缓缓靠近受伤的下人,一边挖苦般地说道。他以令人不快的语气吹嘘着。

  「呜……!」

  「哎呀,真危险。」

  下人蹲低身子,掷出短刀,却被镰鼬轻松闪过。下人受伤,而且妖力逐渐消失,如果突袭能奏效,就不需要驱魔师了。怪物直接轻快地跳起,逼近下人……虽然说是跳起,其实距离大约有二十步。

  「呀……!?」

  刹那间,下人的双肩出现被挖开的刺伤,鲜血飞溅,双手无法动弹,恐怕是骨头碎裂了。下人趴在地上,看见鼬的双手长出镰刀,刀尖沾满鲜血。

  「即使皮恢复成猴子,内在还是怪物呢。我本来打算砍断你的双手……呐!!」

  「咿……!!?」

  下人即使处于束手无策的状况,仍然试图起身抵抗,镰鼬用腹部踹飞他,他随着轰隆声,背部撞上被『黑』侵蚀而倒下的树干,响起骨头断裂的可怕声音。

  「哈、呜……!?可、可恶……!?」

  下人濒死,模糊的视野中,看见怪物逼近自己。或许是影子的关系,他的脸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只能看见石榴色的锐利目光。

  (这家伙……不打算杀我?)

  佣人在朦胧的意识中察觉到这件事。如果对方想杀他,应该会先砍头或是瞄准心脏。或许对方打算把他做成不倒翁,但至少可以确定对方没有立刻杀他的意思。

  只是不管怎样,等待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下场。

  「!住……」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佣人还没把制止的话说完,映入视野角落的人影就大叫出声。从背后拼命冲向凶妖的人影……是环。她手上拿着锡杖,偶然看到被咬死的家臣掉落的咒具,于是捡起来高举过头,朝着鼬枷用力挥下……然后被挡下。

  「从背后偷袭也太过分了吧?」

  「噫!」

  锡杖被鼬枷直接空手抓住,环泪眼汪汪地颤抖着拉扯锡杖,但锡杖一动也不动。鼬枷那纤细如孩童的手臂蕴藏着惊人的臂力,完全逮住了锡杖。

  他轻轻一扯,锡杖就从环的手中被夺走,直接往环的肩膀上敲下去。环发出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然后就这样蹲坐在地上,按着自己的手臂呻吟。

  「冷静点,你也不用那么生气,我也会带着这个一起走……不过,我打算稍微减轻一点重量。」

  入鹿和手下一样濒死,他爬向环的身边。镰鼬嘲笑般地瞥了他一眼,接着俯视着手下。

  然后他举起镰刀,打算在时间到之前迅速完成作业……下一瞬间,鼬枷抬头望向天空。

  「……?」

  鼬以野兽的敏锐感觉察觉到一件事。有气息急速逼近,而且不是从刚才就一直往这边过来的退魔士们。是远比那些家伙更危险的存在……!

  「……真伤脑筋,时间真的到了吗?」

  他俯视着倒地的手下,开口说道:

  「再见了,我们会在别的地方见面吧,臭猴子。」

  下一瞬间,从天而降的一道闪光让周遭陷入爆炸的火焰之中。

  ————————————————

  龙的脚程很快。虽然退魔士也能暂时把声音抛在后方,但那并不是持续性的。然而龙不一样。

  神龙们虽然难以持续维持音速,但还是能在上空以超越马匹的高速奔驰。不过,就算能持续维持音速,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因为即使是退魔士,也很难在气压与冲击波的影响下,紧贴在以音速冲刺的龙背上……除了她以外。

  她强行解决了骨头被「消灭」粉碎、肌肉被撕裂、眼球与鼓膜破裂、脖子折断等问题,亲眼确认后,将自己化为炮弹。

  原理与投石器相同。高速冲刺的龙紧急停止与转换方向,她以灵力强化自身的腰腿肌肉,承受其反作用力与冲击,将龙的巨大身躯当成踏脚处,从高空直接射出,进行突击。

  那是宛如俯冲轰炸的轨道。急速逼近的地面,她看见鲜明的光景,清楚看见他的身影,感到喜悦。愉悦、不悦、狂喜、愤怒。然后……爆炸了。

  那里的凶妖瞬间名副其实地粉碎,化为肉片。彻底粉碎,烧灼烙印。即使微调轨道与速度,冲击波仍响彻山中,吹飞树木,地面被挖出一个大洞。粉尘飞散,灼热舔舐周围。

  无所谓,她的一切都是为了怀中的人而存在。

  在破坏的痕迹中心,她以公主抱的姿势抱着他。将眼前心爱的人拥入怀中,鬼月之姬嘴角扭曲,眼神阴暗混浊。

  「啊啊……对不起◼️◼️,让你等很久了吧?」

  她对着无比心爱的人轻声呢喃,开口道歉。对方没有回应,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青梅竹马微微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她,全身伤痕累累,浑身是血,令人不忍卒睹。可以想见他刚才经历了多么惨烈的战斗。

  雏见状,心中激荡着激动的情绪,愤怒的矛头指向他以外的世间万物。伤害他,又容许这种事发生的一切事物,都是雏憎恨的对象。熊熊燃烧的恶意与敌意,深不见底的憎恨。

  ……而加害者之一,正好在此时赶到现场。

  「唔!?果然是雏……吗?可、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背后传来困惑与动摇的声音,雏只把头转过去。站在那里的是肥胖的男人,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接到萩影的联络后急忙赶来,因为萩影的死而加快脚步,抛下部下们先行赶到现场,但雏只是用冰冷的视线看着他。她对这个男人抱持的感情,只有把他逼到这种状况的憎恨而已。

  「……你来得真慢,叔父大人。很遗憾,一切都结束了。」

  雏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假装平静。沸腾的岩浆般的欲望与感情,她硬是把它们盖住。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现在逃走,族人也会陆续派出追兵,而且也无法解开施加在他身上的诅咒与恶意。

  鬼月施加的蛇之咒缚、可怕地母神的侵蚀、蜘蛛之魂的寄生,全部都一样。他的身灵两面所受到的这些诅咒,雏的业火应该可以烧掉,但是那也包含烧掉他的危险。

  诅咒本身和他之间有着联系,所以会带来危险。诅咒和他之间的界线很模糊。如果以下人的认知来举例,就像是癌症的放射线治疗。即使能够杀死因子,也有可能伤及他的灵魂。灵魂无法治愈,而且考虑到雏的异能特性,更是必须避免。

  所以,她要演戏。即使她知道这是可恨的妹妹安排的戏码。幸好,这也有好处。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了,那个下人!那家伙打算做什么!」

  宇右卫门一时被气势压倒,哑口无言,但回过神后又开始大声嚷嚷。他激动地追问,然而雏的视线却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冷淡无比。她站在业火之中,却显得冷酷、冷淡又毫无感情。

  「因为我事前就下达了秘密命令。这次是收到命令后前来通知,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说命令……?」

  「嗯,如果出现无法处理的怪异,就通知我……我就承认这是个会让人急着抢走他人功劳的命令吧。」

  雏的发言让宇右卫门气得满脸通红,怒不可遏。

  「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老夫是想讨伐我们无法应付的妖魔才特地跑来吗!?别瞧不起人……!」

  宇右卫门狠狠瞪着雏抱着的下人,接着大叫:

  「立刻把那家伙交出来!那家伙不但企图逃亡,还打伤了老夫的手下,甚至还帮助逃犯!啊!对了……!」

  这时宇右卫门似乎察觉了什么,开始东张西望。她发现目标后,大步走了过去。

  「啧……呜!」

  「入……入鹿……?」

  入鹿跑向手臂骨折倒地的环,保护她不受雏的攻击波及。宇右卫门一把抓住入鹿的头发,粗鲁地把她从乡主女儿身边拖开。两人已经没有力气抵抗。

  「请……请住手!不要对入鹿做出过分的事……!」

  「萤夜家的公主,别阻止老夫!老夫可以放过她一次,但同样的事情绝不能有第二次!」

  环想要帮助入鹿,却因为宇右卫门的眼神而感到畏惧。光是宇右卫门散发出的灵力就足以让她如此害怕。雏对眼前的光景没有任何感慨,也没有兴趣。因为这根本无关紧要,而且她已经大致预测到接下来的发展。

  那个老爱动歪脑筋的妹妹不可能什么对策都没准备。

  「宇右卫门,住手。这次的事件并不是对方的错。」

  以鹤的姿态现身的简易式开口制止。优雅的举止和甜美的声音……看到从天而降的鹤,以及鹤身后的存在,宇右卫门大吃一惊。他似乎连对方会介入这件事都没有预料到。

  「母亲……御意见番大人?您为何会在此……?」

  「隐行众首领,首先请你放开抓住头发的手。萤夜公主会生气哦。」

  「但是!这个虾夷……!」

  鹤打断宇右卫门,开口说道:

  「关于那件事说来话长,而且也必须向对方的家族说明,详情之后再谈。不过,首先请你放手……对了,还有那边的下人,也请你解除他的诅咒。那个人并没有犯下该受惩罚的罪行。」

  「唔唔,但是……」

  「宇右卫门。」

  「我无法接受!参谋大人,您这是……呜!」

  在宇右卫门把话说完之前,式神已经飞翔逼近到他的身边。接着白鹤伸长脖子,把鸟喙凑到宇右卫门的耳边。

  然后张开鸟喙低声说道。非常非常小声地说道。

  「这是我的好意哦?不要固执己见……还是说,你认为继室的小姑娘因为你的失态而丢脸也无所谓?」

  「呜!」

  这句话极为冷酷无情,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对着亲人所说出的发言。母亲就是如此缺乏感情。

  宇右卫门很清楚,这是如同字面意思的威胁。是母亲在策划权谋术数时的语气,也是她陷害别人时的音调。宇右卫门的额头流下汗水,感到畏惧,本能地感到恐惧。

  ……而且最重要的是,理解这句话意义的他,脑中一浮现那名少女的身影,表情就扭曲起来。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

  宇右卫门默默无言地举起一只手做出像是要掐住空气的动作,缠在雏怀中下人的蛇随即如幻影般消失。接着她放开另一只手抓着的头发,入鹿便咚一声地跌坐在地,环则是赶紧跑过去。

  然后,白鹤来到两人身边,优雅地低头行礼。

  『您是萤夜一族的环小姐吧?我族之人对您多有冒犯。』

  「咦……?啊,是的?」

  看到眼前会说人话的鹤,环一时哑口无言,总之先回礼再说。实际上那只是简易式,不过可说是式神术专家的鬼月的式神却精密又细致,即使凝神细看,也几乎和真正的鹤没有两样。

  『初次见面,我是担任鬼月一族顾问的鬼月胡蝶。这次我代表我族,为误认贵家族的财产并加以接收一事向您致歉。』

  白鹤恭敬地低下头。看到这景象,环张大了嘴,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般问道:

  「误认?接收……?这是什么意思?」

  『详情之后再谈,不过这是橘商会千金提出的请求。她说「仔细一看,不是犯人」。』

  鹤以视线制止想要说些什么的宇右卫门,再度低头看着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

  「……抱歉在祭典忙碌时前来打扰,可以让我见见令尊吗?我想向故乡的领主说明事情经过,所以想请你帮忙介绍……雏。」

  鹤提出要求之后,回头望向孙女。鬼月之龙已经降落到地上,蜷曲着身子迎接雏的到来。

  「前往鬼月谷,讨伐队方面我已经写好信件,没有问题。」

  雏毫不客气地踩着黄金色龙的头部,头也不回地回答。在离开露营地点时,她已经写好信件,命令那些被丢下的人们在事后的行动。」

  「……」

  「……那么……」

  龙随着这句话飞翔而去。它像鱼也像蛇般扭动身体,一口气在月夜的空中奔驰,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公主……殿……」

  「小玉……你去哪里了……!」

  这时,鹤突然听到森林另一端传来多人的叫声。她张望四周,确认彼此依偎的公主与半妖,还有压抑不满露出老实表情的自己的孩子,最后看到蜂鸟一边隐藏行踪一边抓住肥胖的蜘蛛,似乎很痛苦地拍着翅膀离开现场。

  ……虽然那只蜘蛛一边喘气一边飞行,还摆出「(ノ´Д`)ノパパマッテー」的表情对宿主伸出手,不过鹤不能在意。

  算了,总之接下来是大人的工作。鹤冷笑一声,这种工作可不能交给儿子和孙女们。

  「好吧,毕竟需要有人扮黑脸,也需要有人负责肮脏的工作……那么,晚安了。是萤夜家的人吗?」

  鹤如此说道,悠然地对着拨开草丛出现的乡里同胞们打招呼……

  「……看来龙已经走了。」

  乡里之外,结界之外,坐在大树枝上的怪异人物抬头看着天空,如此说道。

  凶妖镰鼬的最后分身如此说道。

  「……哎呀,你回来啦,狼夜。哎呀哎呀,初次上阵就碰上这种惨况?而且居然还跟同族的同胞同归于尽,运气真差。」

  察觉到那气息,鼬挂嘲笑着往下看,只见那里有个按着半张脸,呼吸急促的人影。

  「哈哈哈,头盖骨凹陷了呢。哎,别在意。如果是被那火焰烧到就算了,但你只是被殴打吧?这种程度的伤只要吃饭睡觉就会恢复……你有在听吗?」

  鼬挂开玩笑地安慰着后辈,不过讲到一半就注意到狼根本没在听,于是耸耸肩,感到很傻眼。非常傻眼。不过,他也不是无法理解狼会有这种反应的理由。

  「千匹狼」,过去扶桑国里有个被如此称呼而受到畏惧的凶妖。虽然传说中说他率领着千匹狼妖,但那只不过是经过漫长岁月后,事实遭到扭曲的结果。

  在被朝廷讨伐时,那只妖把自己的灵魂、力量分割成一千份后逃走。梦想着总有一天会再度合而为一,复活重生……只是,这个梦想至今尚未实现,甚至有很多分身被确实地打倒,有些则被当成无名小卒驱除,其中也有不少被其他妖魔吃掉。

  从众多分身之一,拥有其因子的前半妖凶妖「送行狼」狼夜的角度来看,被拥有相同起源的半妖——在双重意义上来说的同胞妨碍重要的初次上阵,除了不情愿之外没有其他理由。所以他低吼,愤怒地持续低吼。

  「别那么生气嘛。作战确实失败了,不过你姑且也打倒了一个家臣吧?而且,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次遇到的家伙实在很有意思。只要向上报告,就不会被追究失态了。」

  鼬从树枝上一边在空中旋转一边降落,事不关己地大放厥词。接着,他眯起眼睛望向那个方向。

  看向躲在树林另一侧的鬼。

  「……既然如此,这次就到此为止吧,碧鬼的皇女大人?」

  「这个嘛……的确,以演出来说,让胜负留到下次也不错吧?」

  从树木之间出现的鬼以厚脸皮的语气回应。他用单手拿着的葫芦喝着酒,心情愉快地哼着歌。他的外表多少有些脏污,是先前在驿站城镇大闹时留下的痕迹。毕竟他手下留情,没有杀死超过十名的退魔术士并阻止他们行动,就算是这个鬼,似乎也无法从容不迫地行动。

  「不过,那样做也够有价值了。嘿嘿嘿,真是不错的下酒菜。」

  「真过分,居然把我们的工作当成小菜……喂,快住手,凭你是办不到的。」

  鼬挂制止散发出杀气并打算往前冲的狼夜,开口说道。接着他观察着鬼继续说道:

  「该不会你一直在观察我们?不,考虑到你的性格……哎呀哎呀,你成为鬼之后,性格变得相当恶劣呢。是吧?」

  在这一连串的骚动中,鬼究竟有什么企图,又做了什么行动?找出答案的鼬挂咂舌并讲出讽刺的发言。鬼这种生物真的是性格恶劣的家伙。

  「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也变得相当瘦小呢。土蜘蛛那家伙也是这样,是最近的流行吗?」

  鬼把对方的敌意当成耳边风,直接开口发问。话虽如此,他的疑问本身却很单纯。尤其是考虑到眼前风妖现在的模样……

  「哎呀?你没看出来吗?我这模样是从大乱时期就一直是这样。」

  「真的假的?真不搭调,你没有更像样的外表吗?」

  听完鼬枷的回答,鬼说出由衷的感想。他知道这个凶妖原本的外貌和性格到底有多丑陋,再怎么浓妆艳抹也该有个限度。

  「人生……不,妖生总是会碰上各种各样的事情,这点你也一样吧?怎么样?难得有机会见面,这次要不要加入我们?以我方来说,像你这种程度的存在可是非常欢迎。」

  「别开玩笑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好英雄,怎么可能丢下他不管?那样太可怜了吧?」

  「那真是遗憾。」

  「被丢下的人反而比较幸福吧?」这句话他吞了回去。

  「……那么我们就此告退。狼夜,走吧。」

  「……!」

  听到鼬枷的发言,狼夜一瞬间咂舌,然而他明白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法对付眼前的鬼,只好不甘愿地服从命令。

  鼬转身背对狼,狼也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间,两人的身影随着一阵疾风消失无踪。

  「嘿嘿嘿,哎呀,这下子真的越来越有趣了。而且英雄大人也正好登场……真是痛快,终于连我也能吹到一阵风吗?」

  鬼发出像是小孩子般开心,却又带着妖怪本色的下流笑声。他自顾自地期待着,感觉到将近千年的漫长等待终于要迎来那一刻。

  不知不觉间,鬼的身影也如同幻影般消失。即使如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特殊笑声依旧响彻黑夜的山中。

  他不断地笑着,笑着……

  ——

  「结果非常成功……不,果然还是不能这样讲。」

  桃发公主在自家的房间里,为了之后的分析而把自己的记忆转录到书上,同时喃喃自语。

  他真的让人伤透脑筋,也让人惊慌失措。没想到他居然会解放罪人,甚至前往死地……虽然以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他一如往常的行动,但旁观者却总是提心吊胆。最后也是因为避役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的身体往旁边一推,否则他的脑袋恐怕不保。

  幸好,似乎总算能掌握住收拾一切的头绪……

  「代价可不小呢。」

  二之姬说着,叹了口气。虽说只是暂时,但是把那个人交给那个女人,对葵来说不但不情愿,而且也太危险了。

  要想象那个疯狂女人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实在很困难。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导致她做出短视的结论,对那个人造成不利,那可就麻烦了。就算没有发生那种事,这次那个人也已经做了太多乱来的事……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奇特。明明不是要迎接他,却连式神和自己都一起过去。」

  透过镜子窥视式神拍摄的牛车穿过宅邸大门的影像,葵不解地歪了歪头。听到那个没死成的糟老头说要直接前往萤夜乡时,葵还以为他终于痴呆了。

  「目的大概是想从那里的人们手中收集棋子吧?真是肤浅。」

  为了保护那个人的立场,葵已经写好剧本。她原本以为乡里的虾夷或许会被抓起来,顺便封口……没想到连那个乡主的小丫头都被算进去了?

  (虽然那的确是奇妙的力量……但也不是无敌的吧?)

  葵用打开的扇子遮住嘴,陷入沉思。然而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别说无敌,那个小丫头根本毫无防备。精神方面也不成熟。那种程度的对手,只要在那个黑色物体抵达之前先丢石头攻击就好。就算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发动攻击,葵也有自信能靠最初的一击粉碎对方的头部。只要继续锻炼,应该能发挥出更强的力量,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还是说……该不会……」

  葵想起住在那个乡里的他的亲人,却忍不住嘲笑。那样才真的可笑。

  他本身虽然因为那个女佣平安无事而松了口气,但是看在葵的眼里,老实说她无法对他的行为产生共鸣。

  看在葵的眼里,他的家人只不过是抛弃他的存在。只不过是牺牲他来保全自己的俗人。或许他本身对家人还有留恋……即使如此,葵还是不认为为了他而把家人带来是正确的行动。

  好不容易才斩断的孽缘,不应该再重新牵起。养育之恩已经充分报答了。应该要让他自由。他很温柔,所以更不应该让他待在身边。当他把一切都奉献出来时,有可能会成为障碍。俗话说成功之后亲戚就会变多。

  葵完全无法相信「亲人」这种存在。对她来说,亲人从来没有站在自己这边过。对她来说唯一能够信赖的存在,是连在那种绝望之中都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唯一一人……

  「……之后得好好质问一番。」

  葵托着脸颊,以似乎感到很麻烦的态度丢下这句话。虽然很想把那个老婆婆的影响力和智慧拉拢到我方,但是考虑到她的过去,实在无法完全信任。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要是他能早点站到我方这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也不需要警戒同伴,可以过得更轻松……

  「公主大人!葵公主大人……?」

  当葵正在思考这些事情时,远方传来呼唤自己的吵闹声。那是侍奉在宅邸里的杂人之一的声音。和在宅邸里工作的式神们连结视野的葵立刻皱起眉头。

  「在我的土地上吵吵闹闹的。」

  葵驱使简易式神,抓住慌忙踏入自己主公所在之处的杂人。就算是庭院,有人敢擅自闯入自己的土地和财产,对葵来说只会感到不愉快。她能允许这种暴行的人,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什么事?给我简洁明了地回答。」

  话虽如此,这种程度的事情杂人应该不会不知道。自认宽容的葵还是决定透过式神来提问。如果对方的回答太无聊,她会把对方的手臂折断作为惩罚,不过这种程度的惩罚也算是慈悲。

  抱着这种想法的葵以不感兴趣的态度开口发问,然而……

  「当……当家大人!家主大人刚刚觉醒了……!呜哇!」

  对鬼月家内情一无所知的杂人只是带着喜悦把消息传达给葵,却因为抓住自己的式神们突然放手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甚至没有时间做出受身动作,腰部直接重重摔在地上。

  之后的几天,他因为腰痛而无法工作,然而对方对他的遭遇没有任何兴趣。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鬼月葵一时之间只能茫然地愣在原地,似乎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

  # 章末●

  萤夜环走在宅邸的檐廊上,心情阴郁而忧郁。

  她应该别无选择吧。要确认这件事,让她感到无比恐惧。仿佛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将彻底崩坏的恐惧,让环害怕得全身颤抖。

  所以环犹豫着要不要推开眼前这道走廊尽头的纸门。她双脚动弹不得,只能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公主大人……」

  随侍在侧的年幼友人出声呼唤,语气中充满担忧。环虽然想表现出自己没事的样子,但只是徒劳无功。因为不安的念头已经闪过脑海。

  如果……如果所有的怀疑都是事实,这位友人还会愿意待在自己身边吗?尽管明白这个问题对对方来说很失礼,但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这份不安。

  因此她只能让视线游移,陷入沉默,气氛变得尴尬……

  「啊!」

  掌心感受到的温暖来得突然,让环忍不住惊呼一声。她战战兢兢地看向友人,发现对方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那道视线中充满坚强的意志,仿佛在展现她与生俱来的强势。

  「请放心,我是站在公主大人这边的。」

  萤夜公主的话语,与她的眼神同样令人安心。光是这句话……没错,光是这句话,就让环感觉内心轻松许多。她仿佛被温柔却又强而有力地推了一把。

  「……嗯,我进去喽。」

  萤夜公主的表情已经没有先前的阴郁,她踏进回廊,走进拉门的另一侧……

  父亲的书房相当整洁。虽然并非缺乏物品,但也没有多余之物,各种摆设都相当雅致。

  环环视着这个品味高雅的房间。她从小时候就来过这里好几次,即使如此,她还是仔细地将房间的每个角落烙印在眼底。

  因为她恐怕再也无法见到这个房间了。

  「……抱歉,环。明明是我叫你过来,却让你久等了。因为我有封无论如何都得写的信。」

  原本在桌前振笔疾书的父亲终于放下笔,看向女儿表达歉意。

  「没关系,我没事。我知道爸爸很忙。」

  环摇摇头,如此回答。在前几天的骚动中,她已经知道父亲和身为继承人的哥哥都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她也明白,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不,有一半以上都是自己的错。

  重新举办丰穰祭、找人代替巫女、封锁结界的漏洞、扫荡妖物的残党、回收尸体、吊祭死去的退魔士、与橘商会、鬼月家、邦守交涉……问题实在太多,而且大部分都必须借助其他家族的力量,也就是要欠下人情。萤夜一族的立场肯定会大幅衰弱。

  光是回想起来,环就因为自责而感到头晕目眩。

  「这样啊……让你费心了。」

  义德像是要掩饰疲倦般地低声说道。之后,房间暂时被寂静所包围。那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环默默绷紧身体,准备面对接下来要开始的话题。同时,她也稍微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可以,真希望永远都不要开始。她稍微这么想了一下,随即又自嘲起来。她知道这是在逃避现实。

  「我是在一个下着雪的夜晚把你捡回来的。」

  「……!」

  父亲打破了沉默。虽然只是一句不长的话,但环却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其中的意思。她反复咀嚼、解读、理解、认知那句话。然后……颤抖似地吐出一口气。

  她缓缓地望向父亲的眼睛,以沉默要求对方继续说下去。

  义德对女儿的反应感到满意,温柔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说明。

  「内人……也就是你的母亲难产。之前都很顺利,但最后的孩子却迟迟生不出来。最后好不容易生出来,却在当天就夭折了。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非常难过,一直抱着孩子的尸体哭泣。」

  义德还记得,妻子抱着孩子的尸体,哭了好几个小时。但也不能让她一直抱着。最后杂人和女佣们拼命安抚,从不情愿的妻子手中接过孩子,郑重地埋葬了。

  「她当时茫然自失,我也因为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而动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那个时候,我在门口发现了你。」

  听到哭声的义德打开门,发现有个东西被白布包着丢在雪地上。他慌忙抱起那个东西,然后环顾四周,附近一个人也没有。雪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婴儿的手指上有裂痕,不知道被丢弃了多久……

  弃婴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因为不想要孩子而把孩子丢掉,就跟因为生活困难而选择堕胎一样,都是司空见惯的状况。不过,义德的做法反而算是比较有良心的。他没有杀害婴儿,而是用布包起来丢在有钱人家门口。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有人收养。而且义德也不是那种会把被丢弃的婴儿丢着不管的薄情父亲。

  「老实说……虽然有点自以为是,不过我总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死去的婴儿是个女孩,我想这应该也是某种缘分。」

  义德用怀念的语气说道。环不知道该对父亲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保持沉默。父亲也察觉到女儿的心情,于是直接切入核心。

  「……你的灵力好像觉醒了?」

  「……嗯。」

  父亲的语气中没有怒气,但是对环来说,这番话等于是宣判死刑。环并不愚蠢,她很清楚拥有灵力的人必须离开,否则会危害到乡里的安宁。

  所以在父亲开口之前,她抢先提出请求。环把双手放在榻榻米上,弯下腰深深一鞠躬,然后恭敬地哀求。

  「从今天起,我萤夜环将离开此地,离开族人。请原谅我的行为。」

  多亏事先多次练习,她才能以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却充满了纠葛、悲伤与寂寞。

  妖类多次袭击乡里……即使另有其他原因,对乡里的居民们来说,这已经不是问题。怀疑有可能会演变成对乡主的不信任感,必须有人出面灭火。为此,必须有人成为祭品。

  环知道自己拥有灵力,而且她不仅留在乡里,还担任丰穰祭的巫女,却在途中擅自离开。从这方面来看,她的行为绝对无法获得原谅,是个再适合不过的祭品。甚至可以说,她没有被逐出此地反而奇怪。

  所以环主动要求被逐出家门。前几天来访的鬼月使者给了她这样的建议,于是她在被断绝关系之前主动提出要求。这是为了环的名誉,也是为了她的心灵。毕竟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被自己敬爱的父亲放逐还是很难受。

  现场再度陷入沉默。无言的寂静……对环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宣告死刑。父亲到底会说什么呢?是不是会痛骂自己一顿?是不是会讽刺挖苦?是不是会责备自己恩将仇报?这些恐惧折磨着她。

  「……看来得替你收拾行李了。」

  父亲说出的话却出乎环的预料,充满了温柔。

  「啊……」

  「也得给你生活费才行。毕竟你要去退魔名门那里,不能太亏待你。」

  义德爽朗却又落寞地说道。

  「爸爸……?」

  「环,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想法,说不定你还在气我之前一直骗你……不过,我……当然我的妻子和兄弟姐妹也一样,从来不觉得你是个麻烦,也不曾把你当成外人。我可以肯定地说,你毫无疑问是我们家的女儿。」

  义德以平静的语气向颤抖着呼唤自己的『女儿』说明。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没有一丝虚假。

  「你给了我、妻子还有儿子们许多美好的回忆,同时也让我非常头痛啊。哈哈哈,俗话说『儿女如风』,你这个女儿却比男孩子还活泼呢。」

  义德愉快地笑了。他回想起和眼前的孩子一起度过的日子。

  她是个很容易夜惊的孩子,从小就很挑食。她很爱粘着母亲撒娇,明明是女孩子却老是在外面弄得满身泥巴,反而不擅长运动。她是个活泼的孩子,不服输的性格让她经常拿着木刀和哥哥们较劲。她很体贴,常常帮父亲按摩肩膀。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确实是义德最珍贵的回忆,是他和家人之间无可取代的回忆。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点也不会改变。他不会让任何人否定这点。

  「可、可是……爸爸,我……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没有孩子是不需要照顾的,你上面的那些小鬼也是一样。你不用在意。」

  父亲让动摇的女儿冷静下来,安慰她、安抚她,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就认为你迟早会出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祝福的喜事。虽说只是类似交易的安排,但是把女儿送到必须和魑魅魍魉搏命的世界……然而只要拥有灵力,这就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必须趁年轻时培养出足以自卫的实力。

  因此这是个苦涩的决定。然而,正因为如此,至少……

  「你已经听说入鹿和铃音会和你同行的事情了吗?」

  「入鹿就算了……连铃音也要去?爸爸,该不会……!」

  父亲的发言让环不由得感到焦虑。入鹿还可以理解。最低限度的监视是理所当然,反正她也不会留在故乡。但是铃音……!

  「冷静点。这并不是针对那孩子的惩罚。甚至正好相反,是那孩子主动拜托的。」

  「主动拜托……?」

  「你有个很好的朋友呢。放心吧,关于那孩子的薪水,会继续支付给负责照顾你的人。当然金额也不会改变。」

  听到父亲的话,理解其中意义后,环不断……没错,不断点头。她眼眶泛泪地点头。那是喜悦,是感动的泪水。她也多少听说过朋友的状况,也知道朋友会寄钱回家。朋友甚至不惜冒着危险也要和自己同行……回想起朋友若无其事地送自己离开,环觉得自己很没用,同时也深深感谢朋友和父亲。

  「爸爸……父亲大人,谢谢您。我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别那么拘谨,你是我的女儿,父亲为女儿尽心尽力是理所当然。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你的修行一定很辛苦吧。偶尔回来休息一下也好。」

  「……!!?您的意思是!?」

  理解父亲那句话的意思后,环大吃一惊。因为对她来说,那句话实在太过出乎意料。她已经做好无法再回来的觉悟。可是,这……!?

  「别那么惊讶。我说过了吧,你是我的女儿。经过前阵子的骚动,我也深深感受到这个乡里需要更多守卫。所以,如果你还不讨厌这个家和这个乡里……」

  「爸爸!!」

  义德的话被哭着抱住自己的环打断了。尽管脚步有些不稳,义德还是接住了她。

  「我……我也最喜欢爸爸,最喜欢大家了!所以……所以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环拼命地将满溢的感情化为语言,努力地想传达自己的心意。然而激动的情绪却让她无法顺利表达。尽管如此,环还是哭着倾吐自己的感情,而义德则是温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和背,安抚着她。就像以前哄着年幼的她,安慰她做了恶梦而哭泣时那样……

  在一阵呜咽、好几次的安慰后,环终于停止哭泣。她为弄湿父亲和服的泪水道歉,而义德也爽快地原谅了她。于是环羞愧地离开现场。

  环离开房间,穿过回廊,来到外廊。她看见了在木板上待命的女佣朋友,对方也看见了她,行了一礼。接着,她又在与外廊相邻的庭院里看见了人影。那位半妖朋友全身缠满绷带,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却露出无畏的笑容站在砂砾上。萤夜公主对两人回以笑容,接着注意到在场的第三个人。

  「鬼月使者想和您讨论出发的日期。」

  铃音站起身,在环的耳边轻声说道。一位美艳的美女站在堀池旁,她似乎在等待的期间欣赏了庭院的景致。她注意到环的存在,用涂了口红的嘴唇露出深不可测的妖艳笑容,用那双月色般的眼眸直视着环。

  那道视线仿佛猛禽盯上猎物,让环瞬间被震慑住。同时,她也注意到在那位美女身旁待命的娇小身影。一名穿着水干的娇小少女瞪着这边。她是鬼月使者的弟子,也是代替中途离开的自己担任巫女的家臣。入鹿察觉到对方明显不友善的视线,于是挡在环的前方。

  「没关系,入鹿,我没事。」

  环对想要保护自己的友人如此说道。她听说鬼月家因为前些日子的事件失去了一名家臣,而那名家臣的师父就是这次以使者身份前来,顺便为家臣超渡并回收遗体的人。

  也就是说,那名少女是那名家臣的师兄吗?如果是这样,她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自己也必须为这场骚动负起一部分的责任……事到如今,环才想到这件事,不禁在内心自嘲。她打从心底对自己只顾着自己的事,直到刚才都没能考虑到这些事感到羞愧。

  现在的环回望着少女,坚定地回望。无论对方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她都不打算逃避。她要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罪孽。如果有必要,她愿意道歉,愿意赎罪。

  她已经无所畏惧,也无须烦恼。她要完成自己该做的事,尽到自己的义务,赎清自己的罪孽,控制自己拥有的退魔之力。

  等到一切解决,她要回到这个故乡,回到家人身边。环还有能回去的地方,还有愿意接纳自己的家,还有愿意在那之前支持自己的朋友们。那一定是幸运又幸福的事。

  「我跟父亲谈过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鬼月家的顾问大人。」

  于是,萤夜环下定决心,要面对今后想必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苦难……

  ————————————————

  鬼月葵看着眼前的光景,沉默不语。接着她浑身战栗,倒抽一口气,脸色发青,显得十分紧张。

  她脸上的表情仿佛见到了幽灵,若是认识她平时傲慢不逊、充满自信的人们,看到她现在的反应,肯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过事实上,对鬼月葵来说,眼前的人物确实如同亡灵。

  「……嗯,已经够了,你们先退下。」

  察觉到葵的存在,那名人物命令正在触诊的御医们退下。接着他从被褥上起身,再次将视线投向葵。

  这名几天前才刚清醒,如今终于能会面的人物,是个身穿白衣,骨瘦如柴的憔悴男子。

  他原本应该有着端正的五官,如今却只剩下五官的轮廓,现在的模样令人不忍卒睹。脸颊的肉仿佛被削去,眼窝凹陷,黑眼圈十分明显,眼珠仿佛要从眼窝中弹出。胡须乱糟糟地长满整张脸,看起来就像个流浪汉,或是垂死的病人。

  实际上,男子正如字面所述,真的如同病人般卧床不起。而且不是一两天,而是以年为单位。不仅如此,他的意识也模糊不清,无法自己进食和排泄。他只能勉强维持生命活动,整个人就像是个肉块。然而,葵对于这样的男子却连一丝同情都没有。

  她不可能同情男子。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以自己和他所犯下的罪行来看,这已经算是相当仁慈的处置。之所以没有杀死这家伙,单纯只是因为那样会让下任当家的争夺战变得麻烦,以及必须提防诅咒。

  鬼月家第十八代当家,同时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企图让自己堕入地狱的恶魔——鬼月幽牺牲……葵在杂人的带领下,踏入宅邸本殿的寝室,与可恨的敌人对峙。

  「……是葵吗?你长大了呢。看来我卧床了很长一段时间。」

  眼前的男子没有从被窝中起身,只是从头到脚打量着葵,然后淡淡地如此说道。他以宛如木乃伊般的表情,冷静而平静地确认状况。

  仿佛完全忘记自己对葵做过什么。

  「你……你这家伙……!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看到对方那厚颜无耻的态度,葵气得发抖。她折断手中的扇子,同时释放出藏在扇子内的庞大灵力。

  那是一阵平静却如同浊流的风暴。面对过于浓厚的灵力奔流,空气为之震动,宅邸的墙壁和柱子也嘎吱作响。灵力不够强大的人甚至会因此而呕吐,这股灵力的浓度就是如此惊人,连上位的妖怪在面对这股灵力时,恐怕也会在兴奋之前先醉倒。这是一股浓厚到不能再浓厚的灵气……然而,即使在极近距离下承受这股灵力,鬼月幽牲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嗯,不愧是我的女儿,没想到你的灵力已经变得如此强大,实在令人惊叹。」

  听到对方以仿佛沐浴在微风中的平静语气说出这句赞赏,葵的神经毫不客气地被激怒。愤怒和耻辱让她浑身颤抖,她激动地举起纤细的手臂,打算使出风击……

  「哎呀哎呀,葵,不可以这样。父亲大人才刚醒来,要玩的话等以后再说吧。」

  「!」

  比起手腕被抓住,葵更讶异于自己直到对方逼近背后为止都没能察觉。接着,对方在耳边呢喃的娇滴滴假正经声音,让葵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葵知道这个声音,而且非常熟悉。从小时候就听到厌烦,听到不能再熟。

  「啧……!!?」

  葵几乎是反射性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往旁边挥。这一击比锐利的刀刃还要锐利,却在下一瞬间被轻易挡下。

  ……被一根细小的牛蒡。

  「什么!?」

  「速度和反应都十分足够,但攻击方式太没创意……大概四十分吧?」

  在看到对方的外表之前,这个事实和发言就让葵确信对方是什么人。她皱起眉头,瞪着与自己对峙的那个人。

  眼前是一位将白藤色的长卷发绑起来的艳丽女性。她用卷发遮住一只眼睛,与葵同样穿着和服,身材和长相也与葵如出一辙。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气质吧?她沉稳的眼神和表情,与现在宛如般若的葵相比,给人的印象更强烈。

  然而葵从堇的表情和声音中,明白眼前的女人绝对不是处于平静状态。如果她真的内心平静,就不会用仿佛要折断葵手腕的力道握住葵的手,也不会散发出浓缩的杀气,仿佛出鞘的刀剑般锋利而沉静。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和父亲分居后,这个女人长期在诸国间旅行,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哎呀,葵,这是当然的吧?因为心爱的丈夫醒了呀。不管身在何处,都必须立刻赶回来,这才是贤妻良母的义务哦。」

  「胡说八道,你这个疯子……!」

  面对厚脸皮地自称贤妻良母的女人,葵的回应中只有纯粹的厌恶。这个女人没有看男人的眼光,也没有爱情,怎么可能是贤妻良母?葵绝对不会承认。

  为了父亲,这个女人甚至打算让女儿堕入地狱,葵绝对不会承认这种女人是母亲。

  「别吵了,堇、葵。母女不该吵架。」

  虽然对方的语气沉稳,但对葵来说,这番发言的说服力却等于零。企图杀害亲生女儿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葵用充满谴责的目光看着对方,但男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葵感到悲惨。

  「堇,辛苦了……你是用缩地过来的吗?」

  「是的。两天前,我收到龙海邦的式神联络……老爷康复,我非常高兴。」

  堇说完后……从西土名门赤穗家嫁到北土的鬼月堇恭敬地行了一礼。她的表情看起来打从心底为丈夫的康复感到喜悦,态度就像恋爱中的少女,仿佛在作梦。

  那是连亲生女儿都抛弃,被爱欲与恋慕冲昏头的女人的表情。

  「……!!?」

  那女人的态度实在太过肤浅,太过脱离常轨,让葵感到恶心与厌恶,浑身颤抖。她的思考回路甚至让人感到疯狂。为什么她能摆出这种态度?葵无法理解亲生母亲的态度。

  「嗯……刚才我问过御医,母亲大人和宇右卫门似乎都不在。葵,她们是去办什么事了?」

  「唔……!?这、这又如何?」

  面对幽牲突如其来的提问,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承认了。她不得不承认。反正隐瞒也没有意义。同时,她也因为这个过于困难的状况而感到苦恼。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个绝妙的机会。在有力的族人退魔士们奉朝廷之命出征的现在,如果连葵的母亲都回来,那么幽牲的觉醒将会带来极大的影响力。由于长年的昏睡,鬼月家的营运已经从当家的独裁体制转变为由一族的有力人士们共同讨论的体制,然而这个体制很可能因此而被推翻。葵感到焦躁。虽然焦躁……

  「是吗?那真是遗憾。必须尽快把消息传给各方人士。」

  「……什么?」

  父亲这在政治上可说是下策的发言,让葵不由得动摇。

  「为……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我并不是自大,但我是一族的当家。把她的恢复告知大家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吧?」

  「我不是在说这个……!」

  葵听到父亲的话后忍不住大叫,她动摇地大叫。她无法理解父亲的行动。她已经从侍医等人那里大致听说自己的权限被大幅削减的事情。然而父亲却说要在这里一起送出书信……就算真的要这么做,也应该先寄信给可以信任的人,或者在寄信前先掌握留在宅邸的人。葵不认为幽牲这个打算舍弃自己女儿的男人会不懂这些道理。他竟然……!!?

  「女儿啊,你冷静点。身为鬼月之人,不要做出丢脸的举动。」

  幽牲甚至对动摇与困惑的葵说出这种话。你有资格说鬼月的面子吗……!?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简直像是……像是……!!?」

  葵仿佛附身的邪灵被驱除,仿佛记忆被抽走,父亲对自己表现出的关怀之情扰乱了她的心。她对父亲的憎恨无止境,但是年幼时抱持的纯粹情感却即将觉醒,她开始期待,理性与经验却对此产生反弹,葵忍不住当场跪倒,恐惧让她双膝一软。

  (不、不对……!?怎么会这样……!!?)

  鬼月葵心中同时存在着两种相反的感情。一方面她回想起自己那天的所作所为,偷偷感到恐惧并提高警觉,因此受到的冲击也更大。

  ……如果她重视的人就在身边,或许她就不会如此迷惘。如果她那天能走到最后一步,或许就不会产生这种天真的感情。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的精神状态过于圆滑。

  因此鬼月葵心中产生一丝期待,期待那天的所作所为只是某种误会,只是某种误解。明明理性明白不可能有那种事,鬼月葵却还是抱着这种期待。她不是个理性的人,而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不……不要!伴部……!)

  在场的不是傲慢的鬼月公主,只是一个内心动摇,因恐惧而颤抖的少女。她只是个在不明所以的状况下感到害怕,拼命在内心深处向心爱之人求救的小女孩。

  「真伤脑筋,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简直像个小孩子……堇啊,让女儿暂时退席吧。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她这副丢脸的模样。」

  「我明白了,亲爱的。抱歉,女儿如此丢脸。」

  堇恭敬地回应幽牲,拖着葵离开房间。除了堇的力气之外,现在的葵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任凭堇摆布。

  「我的女儿竟然如此丢脸……来人,雏应该已经回来了吧?把她带过来。」

  被赶出房间的葵,听见父亲在远处如此下令……

  ———

  当鬼月家的二公主因恐惧而颤抖,拼命向心爱的人求救时,她的姐姐就在那里。

  三天前,本道式直接以龙的姿态闯入鬼月家。周围当然一片混乱,雏趁乱将他带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在房间周围设下好几层结界,把自己关在里面。

  房间内只有一盏灯,昏暗的寝室里充满雌性的气味,别说呼吸困难,甚至令人作呕。

  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崇高而清纯的仪式,然后再次从头开始。为了他,从头开始。

  她的红舌像蛞蝓爬行般抚过他的表皮,从脚趾头开始,一根一根舔过。沾满唾液的舌头缓缓爬上他的身体……爱抚的对象没有例外,没有遗漏,仔细慎重地带着敬爱与亲爱之情进行。

  舌头来到腹部上方后,她怜爱地抱紧他,用一丝不挂的纤细身体紧抱他,缠住他,紧贴着他,仿佛要增加彼此接触的面积。

  她将脸埋进他肌肉结实的胸膛,感受他的体温,为他还活着一事感到安心,吸饱他的体味,恍惚地用手指抚过他全身的伤痕,侧耳倾听如小鸟般跳动的心脏声,叹息。

  多么脆弱的跳动啊。那个女人究竟将如此脆弱的存在送入多少次死地呢?她对那个女人的所作所为感到义愤填膺,怜悯他,疼爱他。接着,她也将舌头爬上他的胸膛,拭去他的汗水,抹去那个女人的味道,改写为其他人的痕迹。

  她不只用舔的,还亲吻他的全身。仿佛要证明自己不变的爱情,她弄乱他的头发,扭动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他……但是,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小时候,她和父母一起生活时,也曾经像这样亲吻父母的脸颊。那一天,他想让她逃离地狱时,她也曾经大胆地亲吻他的嘴边……这和那个女人不同,那个女人没有取得他的同意就贪求他的嘴唇。这是货真价实的爱情表现,是彼此认同的爱的誓言,是纯爱的誓约……!

  「没错,这是誓言。是我们的秘密……呵呵呵,放心吧?我会遵守约定的。」

  雏喘着气,同时说出这些话,然后她抚摸他的双颊,凝视他的脸。她满脸通红,嘴角上扬,露出陶醉的喜悦,凝视着心爱的人的睡脸。

  没错,她不会忘记逃离宅邸前的那个约定,也不可能忘记。

  『无论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伤,富有或贫穷,都要彼此相爱,彼此尊敬,彼此安慰,彼此帮助,直到生命终结为止,都要真心相待。』

  在逃亡之前,他们一起发誓,以书上看来的异国婚姻誓词来代替。不知道正确的做法,只是有样学样地打勾勾,然后喊出「一万针千条线」的口号,许下约定。

  当然,那种东西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效力。拙劣的诅咒,骗小孩的诅咒,徒具形式的诅咒。但是,那个约定比任何诅咒都更强烈地刻划在她的灵魂上。那是她生存的理由,和他绝不会忘记的誓言、连结、约定……她犯下的罪。

  「啊啊,原谅我……」

  想起这些,雏寂寞地低语。然后,她直接抱住他的后脑,将他拥入怀中。温柔地,像抱着婴儿般紧抱。仿佛绝不放手,不想放手般地,用力、用力地……

  他想要实现誓言。为了实现自己愚蠢的任性,鲁莽、愚蠢、乱来地做出自己最希望他做的暴行……他为了对她的爱付出代价,失去了一切。

  反过来看,自己又如何?

  自己还没有完成那个誓言,对他的真心还不够。不行,这样不行,身为他的妻子,自己实在太怠慢了。必须更加、更加为他尽心尽力,必须拯救他。所以……所以……

  「如果那个时候到来,你愿意牵我的手吗?」

  雏的脸上浮现了蕴含着各种感情的扭曲笑容。没有回答,但是雏知道,她知道他的答案,她确定他不会背叛自己。

  「是吗?是这样吧?啊啊,我真的很高兴……」

  所以她带着感谢的话语,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正要再次开始行为时……配置在对侧外缘的式神的反应让她停下了动作。

  呼唤自己的使者,其说词让雏感到烦躁。难得与他幽会,确认彼此的爱,慰劳他的时间却被打扰了。这是当然的,她打算到时候要将这个家的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甚至忍不住想要先杀了使者……但是为了他的安全,雏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雏是个为了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好妻子。

  「……抱歉,有麻烦的家伙找我,我得离开一下。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雏凝视着他的脸,温柔地呢喃。他没有回应,但是雏带着慈爱的笑容,亲吻他的额头,然后替他盖上棉被,站了起来。

  她必须去洗澡。虽然洗去他的味道让她既悲伤又懊悔又憎恨,但是她别无选择。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安全,为了这个目的,雏愿意接受任何屈辱。

  「晚安,◼️◼️……」

  雏依依不舍地回头,轻声说道,然后缓缓关上纸门……

  ………………

  ……当他的主人离开房间,寂静降临。这时,某个人影仿佛算准了时机,出现在房里。

  穿着和服的女童踩着小碎步,打从心底觉得可爱地走向床铺。她来到全裸睡觉的他面前,毫不犹豫地坐在他的胸膛上,双腿并拢,咚地一声,蹲了下来。

  然后,她看着雏吸吮过的那张脸,天真无邪地凝视着。

  看见他的模样,女童嘻嘻地笑了。看见他那副不成体统的模样,她没有丝毫惊讶。毕竟她打从一开始,就一直看着这个房间发生的一切。

  没错,她从一开始就看着。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一直待在这个房间。只是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没错,当他用餐时、处理事务时、锻炼时、换衣服时、上厕所时、洗澡时、就寝时,她都在那里。都在那里看着。

  当他和雏一起到鬼月一族那里报告时、到刚洗完澡的葵那里时、在墓地意志消沉时、被任命为允职时、和下人头及副手开会时、在自己家里和稚儿及兄妹们一起生活时,她都在那里。都在那里看着。

  当他和雏一起逃出宅邸时、被捉住带走时、被处罚打得遍体鳞伤时、在下人头的锻炼下全身伤痕累累时、陪自己的师父喝酒喝到烂醉时,甚至在他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被葵用嘴喂药时,她都在那里看着。

  她一直一直,不被任何人知道,不被任何人察觉,就在他的身旁,就在他的身边,凝视着他。凝视着他并笑着。天真无邪,邪恶地笑着。

  然后现在她也看着他。窥视着他。注视着睡得安稳的他。观察他的灵魂。然后微笑。心想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就某种意义而言,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他确实地逐渐脱离这个世间。无论他如何掩饰,如何抵抗,这点都不会改变。什么都不会改变。既然她已经如此安排,就无法违抗因果。

  座敷童子……『座敷厄负贽牢童子之咒』,其咒灵或恶灵、怨灵,就是她。

  她所司掌的是命运,正确来说是灾厄。其禁术是将一族中地位最低的童女作为活祭品,将降临于一族的各种不幸与诅咒吞进自己体内封印起来。封印期间大约一百年。封印结束后,就会举行仪式,将灾厄的化身连同体内的黑暗一起葬送至地狱。

  过去四次举行的仪式成为鬼月繁荣的基石,但是第五次的仪式却在最后的镇魂仪式中出了差错,包含当时的当家在内,所有参加者都死绝,其手法也失传了。

  即使如此,既然使用禁术,就会有相对应的保险措施。由于仪式的结构,童子绝对无法将自己体内的灾厄转移到鬼月一族,也无法离开鬼月的领域,甚至连其存在都会因为术式而受到限制,无法欺骗并利用他人。

  没错,鬼月一族不会受到灾厄。

  「嘻嘻嘻。」

  她觉得无所谓。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不会成长,永远累积灾厄,甚至没有人知道仪式的详细内容,如今没有任何人能认知到她。对于原本应该只会待在原地的她来说,这次的相遇正是命运。

  「待在原地」,她必须先确信这一点才能认知到自己,然而他却认知到了。而且他还牵起她的手,说要一起玩,还给了她点心,说要一起吃。即使其中包含算计,对于被迫孤独两百年的她来说,这依然是甜美甘露的诱惑。

  所以对他来说,试图逃出宅邸的行为正是对自己的背叛,而且偏偏要逃走的对象还是鬼月的直系……

  所以她像个孩子般嫉妒、生气、憎恨、复仇。然后她开始思考,思考要怎么做才能夺回他,思考要怎么做才能不被任何人夺走。她独自思考、思考、思考,最后导出答案。

  她心想,要怎么做才不会被夺走?要怎么做才能和他在一起?很简单,只要他待在这个世界就好。只要他脱离她们的世界就好。这么一来,他应该就只会和自己一起玩了。

  所以她这么做。她将累积在他命运中的厄注入,扭曲他的命运。她给予他无数次的绝望、无数次的悲叹、无数次的伤害、无数次的痛苦,无数次的不幸。

  结果就是如此。就是这副模样。因子已经扎根到灵魂深处,他的肉体与心灵也逐渐偏离人理……

  『你已经无法回到「家人」身边,我不会让你回到「人世」。』

  不会让他逃走,不会把他交出去,不会让他被偷走,不会让他被夺走,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她用那小小的手掌模仿雏的动作,触摸他的双颊。

  『因为你是我的东西。』

  纯洁无瑕、天真无邪、纯粹、邪恶、自私、恶毒,祭品少女如此宣言。接着她缓缓扬起嘴角,眯起眼睛,露出满面笑容。

  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完全成为这边世界的存在,从肉体的宿命获得解放的模样。然后,她要像过去那样向他撒娇,和他一起嬉戏。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永远永远。

  『真期待呢,要再一起玩很多、很~多游戏哦。』

  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座敷童子带着爱情,说出如同诅咒的言灵。

  带着孩子气的幼稚残酷的爱情,如此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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