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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病人需要关怀与体贴对吧那件事

  # 第一〇〇话●

  「这混账!!」

  我一边疾奔一边大叫。我一边叫,一边将长枪刺向随后从正面跳出来的无脸妖那张满面笑容的脸。长枪撕裂他的肉,击碎他的骨头。

  「啧!!」

  我顺势挥动长枪,将妖怪砍倒,然后看也不看他的尸体,继续在走廊上奔驰。

  我在无止尽延伸的走廊上狂奔。

  「呼……呼……可恶!!没完没了!!」

  我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但我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我不能停下。因为只要我一停下,等待我的就只有确实的死亡。

  ……背后响起无数声音。它们正在逼近。

  「……!!」

  随后,旁边的纸门被用力拉开。某种白色的东西冲了出来。我滑行躲过那魔爪的攻击,然后立刻回头。

  那是猫的手。巨大的猫手。它发出「喵啊喵啊」的不悦低吼,手臂在走廊的两侧挥舞,用爪子抓着,寻找逃走的猎物。

  「唔,连正面也来了……!!?」

  我听到声音,转头看向正面,只见无数影子从看不见尽头的回廊另一端逼近。

  有戴着能面具的黑子,有笑容满面的燕尾服河童,有穿着童装嚎啕大哭的洗豆妖,有拿着菜刀发出怪声的毛女郎,有弹着算盘狂奔的算盘坊主,有一反木绵和人面犬,还有油渍渍和其他莫名其妙的怪物争先恐后地挤满走廊,朝我这边涌来。

  「这已经莫名其妙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对着从前方逼近的混沌阵容苦笑,随后听见背后传来低吼声,转头一看。

  咬住一直追着我的屁股不放的狒狒脖子的招财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被咬住的狒狒虽然挣扎着乱动,但被摔到地上后,脖子骨折,断了气。

  『喵——』

  招财猫叫了一声,用无法读取感情的大眼睛凝视着我。它不是叼着鱼,而是叼着狒狒。我们视线交错,瞬间沉默。

  然后……它露出骇人的笑容,扔掉狒狒的尸体,甚至扔掉抱在怀里的大判,朝我这边突击。

  「可恶……!!」

  我哑口无言,但立刻理解状况,咒骂了一声。已经没有选择了。

  「虽然这赌注很不划算……!」

  我立刻下定决心,伸手抓住无数纸门的其中一扇。我吞了吞口水。好啦,是会蛇出头还是鬼出头呢……!

  「混账东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边冲进拉开纸门后头的黑暗空间,一边大吼。我在怪物的肠子里唾骂。

  然后我心想,为什么我会陷入这种只能重置存档的最糟状况?

  我回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

  「入鹿,不要碰那些旧供品哦。会吃坏肚子的。」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野狗吗?』

  在鬼月家宅邸的后方……盖在小山上的无主坟墓,我正在这里打扫、供奉与更换花束,同时提醒身旁的入鹿。她理所当然地回骂,但我没放在心上。这家伙平常的行径就是这么有问题。

  时值新年刚过,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睦月的月分也已经来到中旬。以二十四节气来说,是立春的时节,但北土的冬天还很漫长。昨天也普普通通地下着大雪。多亏如此,这座无主坟墓也有许多埋在雪底下的坟墓露了出来。

  反正我本来就定期会来这里打扫管理,所以只是比平常早一点过来而已……不过,入鹿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是失算,真让人不爽。看到你背着好像很好吃的东西,想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跟过来看看,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害我白期待了。」

  「不要擅自失望啊,是你自己要跟来的吧。」

  『就是说啊~~』

  至于这家伙还赖在我身边不走的理由,我倒是知道。这家伙是来捡剩饭的吧?

  「啧,这个给你,不要偷吃哦。」

  『我也要。』

  总之我先扔了一个准备好的馒头给它。要是它随便乱吃我准备的东西,我可受不了。

  「你那是什么傻眼的眼神……食物是无辜的,我就收下吧。」

  「呃,你真的要吃啊?」

  『真好吃~~』

  我忍不住吐槽了完全不打算帮忙,还一边大言不惭地这么说,一边大口吃着馒头的入鹿。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死狗。

  「真是的,我连挖苦你的力气都没了……嗯?」

  『小子来了。』

  我叹着气,准备继续打扫,但随即察觉到有人接近,于是摆出架式。入鹿也一样,拿起武器……不过我立刻要她放下武器。

  「林玄僧侣,这里路况不好,而且楼梯都结冰了,很危险哦。」

  「哈哈哈哈,这问题也太蠢了吧?伴部大人您待在这里才奇怪吧?」

  『就是说啊。』

  僧侣爬完楼梯,爽朗地笑了起来。那是一位皱纹很深,但态度温和,看起来很敦厚的老僧。他听了我的话,苦笑着回答。

  鬼月谷里唯一的寺院是鬼割寺,而林玄僧侣是那里的住持,同时也是这座无缘冢的管理者。由于我常和他一起埋葬、供养部下,所以和他关系匪浅。

  「因为是同伴的坟墓嘛。虽然只是自我满足……但平常都是林玄大人在管理,您都这把年纪了,来这里应该很辛苦吧?」

  「这没什么,老夫可不能输给年轻人。而且老夫在佛道上也还不够成熟,管理这里对身心都是种修行,您不必担心。」

  『你这和尚,早点死一死啦。』

  僧侣爽朗地笑着否定我的话。修行啊……

  「呃,不过……看你的肌肉,确实还很硬朗。」

  『啧!』

  看到老僧从僧服缝隙间露出的肉体,会把他当成老人确实很失礼。

  老僧的身体正如字面意思,是钢铁般的肉体。他身上有着无数皱纹,骨头也清晰可见,身体是堪称艺术的精壮肌肉。

  (不愧是传统的佛僧……)

  无论事实还是传说,总之以故事来说,某位开悟的世界性宗教开山祖师,在诞生时就受到老预言家预言,将来这个人会成为统治世界的霸王,或是成为聪明的宗教家。

  就如大家所知,开山祖师在现实历史中走上后者之路,不过在这个世界似乎同时走上两条路。在发源自天竺的佛祖教义中,僧侣基本上有义务锻炼身体,让肉体强到能当成武器。

  在佛道中,开山祖师……应该说这个世界的主流宗教开山祖师,基本上都是武斗派。与其说是对人,不如说是对妖。

  喂,对着徒弟说「生命不分贵贱,所以只有妖魔可以杀光哦?」是佛经里的名场面吗?寺院正殿的佛像,都是以踩着恶龙的头,抓住鬼的头的构图为默认设定吗?菩萨全都是浑身是血,肌肉发达的半裸模样,脸上还挂着充满慈爱的笑容吗?话说他们的眼睛会射出质子光束,双手会放出龟派气功,歼灭妖群(官方设定)吗?

  当然,就各种意义来说,开悟的人入灭后已经过了数千年。佛道也分成了许多派别,教义流入扶桑国时已经变质,流入后又变得更奇怪。像白若丸寄宿的寺院那种奇怪的地方,或是腐败的寺院也不在少数。

  就这层意义来说,林玄僧侣可说是相当笃实的佛僧。年轻时,他在京城的大寺院里就被称为英才。他忠于教义,内心充满仁爱与仁德,钢铁般的肉体能徒手撕裂小妖。他以极为良心的价格,承接法事、葬礼、勤行等诸行事,以教师的身份鞭策小鬼们,这位老僧在鬼月谷的居民们之间也深受信赖。

  「不不,贫僧可没有那么自大。毕竟认真听讲的小鬼们很少,读书时间也净是涂鸦……讲经聚会也都是老人家,最近的年轻人已经腻了。贫僧只能深深感受到自己尚未成熟,无法顺利传达佛道。」

  『佛祖会拯救我吗?』

  老僧虽然自虐地评论自己,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那么悲观。对他本人来说,小鬼们的恶作剧姑且不论,年轻人对佛道不感兴趣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毕竟,沉溺于宗教的人很多,这种世相绝对不是什么好状况,这也是事实。对老僧来说,他只是连同无法祈祷的人一起祈祷而已。

  顺带一提,这个老人在原作游戏中只有台词,小说版中则是为了保护逃进寺庙的鬼月谷村居民,赤手空拳地与妖怪们展开绝望战斗的真男子汉。他的战斗场面让人看了忍不住落泪。

  ……不过,他拼死保护的村民也被卷入病娇们的丑陋争执中灭亡了,诸行无常过头了。

  「那还真是……话说回来,受你照顾的那些人还好吗?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麻烦就对了~』

  老僧的谈话内容,让我忽然想起这方面的担忧,于是这么问道。内容是关于我拜托老僧定期为仆人们开课的事情。

  过去基本上都是由仆人自己教育自己,但最近连仆人都人手不足,各地零星发生中小规模的妖魔骚动,再加上乡里的警备强化,导致实战组的负担更加沉重。

  我实在无计可施,于是从今年开始,拜托林玄帮忙教育年少组的部分课程,包括读写、药学、护身用徒手武术的基础锻炼等等。当然,我并非完全丢给他,而是请他在空闲时间,每周两次,每次花上一刻到二刻的时间来指导。光是这样,就减轻了部下们的不少负担。问题在于,我给眼前的这位老僧添了麻烦……

  「不用担心,大家都很聪明。虽然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幼稚的地方,但大家都很认真地听讲。」

  「可是……我擅自拜托你,而且还是无偿,实在过意不去。」

  「不不不,妖魔在佛道中也是应当打倒的邪恶。若能帮助您守护百姓,这也算是修行与功德。身为僧侣却还要求奖赏,是我太贪心了。还请您不要介意。」

  『我才不贪心呢。』

  老僧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如果他是俗气的和尚,当然会要求布施,但我觉得他不是在做表面功夫,而是真心这么说的。

  「我才要请您别放在心上……听说年轻人的出席率很差对吧?下次的讲经我也会出席。虽然区区下人露脸,其他人可能会不太高兴。」

  『放心吧,我会把他们全部消灭。』

  如果要补充的话,就是跪坐会脚麻,而且老实说,有一半以上的内容我听不懂。

  「那真是太感谢了……好了,话就说到这里吧。您带来的那位似乎也觉得无聊了。」

  「啊?」

  『我也是~』

  老僧这么一说,我便在面具底下露出苦涩的表情转过头去。仔细一看,入鹿正坐在墓碑旁,打从心底感到无聊似地托着脸颊。老僧出其不意的指摘与我的视线,让半妖虾夷像只被吓到的鸽子般大吃一惊,尴尬地别开脸。

  「……家里的人都太没礼貌了。」

  「不不不,无妨。这里就由贫僧来打扫,更换供品吧。」

  「可是,这……」

  「别客气。贫僧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爬到这里来的。再说,年轻男女一直待在无缘冢也不风雅。如果要幽会,应该还有更风雅的场所吧?待在这种地方反而会遭天谴哦?」

  『大家都遭天谴就好了。』

  林玄的话让我表情僵硬。虽然多半是玩笑话,但实在让人笑不出来。和这个粗鲁的女人幽会?笑不出来。

  入鹿大概也想着同样的事,对老僧的话明显表现出厌烦的态度。

  「林玄大人,这种玩笑话……算了。那么,我们就此告辞。」

  『走吧~』

  我虽然想反驳,但提不起劲,只好叹着气行了一礼,宣告撤退。

  「入鹿,我们回去吧。」

  「……好,知道了。」

  向老僧告别后,我对入鹿这么说。入鹿回答得有点尴尬。她同样向老僧告别后,便一脸不自在地跟着我走下无缘冢的阶梯。

  「……我就是不擅长应付那种老头。」

  「你这种粗鲁的个性,也会有不擅长应付的对象啊?」

  「你这家伙到底把别人当成什么了?」

  『不就是条笨狗吗?』

  我用挖苦的语气回应入鹿的抱怨,结果她忿忿不平地反驳。

  「至少不能说是淑女。」

  『我可是淑女~』

  这家伙平常就盘腿坐着,还会流着口水打鼾睡午觉。而且只要有必要,她连露出肌肤都不会犹豫,未免太豪迈了。再加上她会毫不在意周遭气氛,清楚明白地提出要求,不管是以女性、以人类还是以神明来说,神经都太粗了。

  「那种事我知道……但被你没有恶意地戏弄,感觉更难受。要是你摆明要跟我作对,我反而还比较好过。」

  『你太天真了。』

  入鹿虽然嘴巴和拳头都动不动就挥,但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发脾气。从过去的经验,我也已经感觉得出来,她的暴力与恶意只会明确地针对『敌人』。因此就算被她调侃,只要对方没有敌意,入鹿的拳头和嘴巴都会变得比较迟钝。只是……

  「这话轮得到在京城干过好事的人说吗?」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要是你就那样死掉就好了。』

  对于我的指谪,入鹿哼着歌装傻。看来对她本人来说,那似乎是不想被人挖出来,为了自身安全着想的黑历史。是说,你哼歌还满好听的嘛。

  「……对了,你接下来要干嘛?」

  一边闲聊一边走下无缘冢最后一阶的入鹿,这时才想到似的问道。

  「嗯?这个嘛……今天没排班,所以没什么事要做。」

  今天是久违的假日,我昨天就把必要的行政工作大致处理完毕。就算去部下那边交接工作,也无事可做,反而只会让他们费心。至于锻炼,我每天早上都会做,无缘冢也已经交给林玄僧侣去扫了。这么一来,我今天已经没有其他预定行程了……

  「咦?不会吧。我今天没事可做吗?真的什么都没有?」

  『要不要跟我玩?』

  这个事实让我有点受到打击。我早已习惯每天只有工作和锻炼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已经不知道放假时该做什么才好。

  「我是社畜吗……」

  『也可能是家畜。』

  我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享受假日的能力。

  自觉到这一点的我,打从心底感到沮丧。干脆回家睡觉算了……?

  「……喂,既然如此……」

  「啊?」

  『……』

  入鹿瞥了沮丧的我一眼,摸着下巴对我说道。我抬起头,入鹿扬起嘴角。

  「陪我一下。」

  狼族半妖扬起大拇指指向背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对我如此提议……

  『少开玩笑了,你这只狗。』

  ————————————

  鬼月谷村位于鬼月家本邸的正中央,是鬼月家的眼鼻之前。根据户籍记载,这里是一个人口一千五百人以上的大村。实际上应该还有些人没有登记在册,另外也有从鬼月谷内其他零星散布的小村前来此地工作的人,所以实际人口或许更多。不管怎么说,虽然称为「村」,但这里其实比较接近城镇。

  当然,以村子来说这里算是太大了,不过和平均的都道府县相比,人口绝对不算多。然而因为有优质的灵脉,即使不到萤夜乡的程度,自然的恩惠也十分丰富,作物的收成也保证能够丰收。

  再加上这里和北土最大的都市白奥距离较近,又是鬼月家的势力范围,治安良好,而且最近因为橘商会的分店在此开业,市场上的商品种类丰富,因此居民的生活在北土的村落中算是相当优渥。我在杂人见习时代也经常和雏一起到村里玩。

  ……不过现在的我只有在采买供品时才会前往村落。

  (采买之类的差事也都是交给孙六去办。)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穿上阻碍认知用的外套(第二代),站在村子的大街上,眺望着远方的景色,与过去的记忆做比对。同时,我的表情也变得苦涩,这是自己所作所为的报应。

  雏在杂人时代,多亏了立场与演技,与村民的关系还算不错,但自从沦为下人之后……就算没有明显恶意或敌意,路上行人都会对我冷眼相看,店家的店员也会对我爱理不理,让我待起来很不自在。这也是我后来外出采买时会带着孙六的原因,也是我现在穿着外套(第二代)的理由。

  「所以呢?你特地来到态态村,有什么事吗?我先说,我的钱包可是很紧的哦。」

  「为什么是以我会请你吃饭为前提啊?」

  『那我就自己吃了。』

  我对着同样站在大街上,只露出脸,用头巾与缠腰布遮住狼耳与狼尾的入鹿问道。对于入鹿的吐槽,我只能说这是平日素行的报应。

  「你这话也太过分了吧……哦,找到了找到了!」

  入鹿啧了一声,但一在行人中找到那个人影,就挥着手跑了过去。而在她前方的是……

  「啊,是入鹿吗?你今天不是要待在家里吗?」

  「嗯,是啊。预定计划有变。」

  『……』

  身穿和服、头戴发饰,打扮得像是外出用的少年风格黑发少女看到入鹿的身影,脸上浮现笑容。那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的笑容。

  萤夜环露出笑容。

  「真是随心所欲呢。至少该先说一声吧。」

  『我讨厌你。』

  环的背后出现一名眼神不悦的女佣。她像是在责备般地指责入鹿的行动,但入鹿本人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

  (主角大人与雪……铃音吗……看起来像是下山到村里玩?)

  先不论灵脉的质量,萤夜乡村的人口是本村八百人,包含周围的小村在内大约一千两百人……记得是这样。鬼月谷的人口规模是萤夜乡村的两倍,考虑到交通的便利性与地理的位置,流入的人与物应该更多,因此可以说鬼月谷比萤夜乡村更热闹。

  在原作中,环直到第一章故乡毁灭为止都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更别提在这个身为公主的世界线中,她更是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千金。先不论人口,稗田郡的京城在活力方面可说是完全凋零。从这方面来看,鬼月谷村对环来说应该是至今为止见过的地点中最充满活力的地方吧。环看向村子各处的眼神明显透露出兴致勃勃。

  「哈哈哈哈,别这么说嘛。人的心情本来就会变啊……来,我替你准备了可靠的同伴哦。」

  「嗯……嗯?」

  入鹿得意洋洋地这么说完,伸手指向我。我因为入鹿的行动而困惑动摇,忍不住歪了歪头。

  困惑的不只是我,环他们也一样。或许是因为外套的妨碍认知效果,环他们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发问。

  「呃……你是伴部……?」

  「……」

  他们困惑的提问是来自外套的妨碍认知效果。即使用疑问句,他们还是能察觉我的真面目,这大概要归功于声音吧?不管怎么说,我行了一礼作为回应。

  听到我的回答,环张大嘴巴哑口无言,然后讶异地看向入鹿。

  「今天我休假,已经没事做了,闲得发慌。正好可以当护卫兼搬行李的吧?」

  「喂,你给我等一下。」

  『给我等一下~』

  我第一个吐槽入鹿的提议。你这家伙,居然把工作推给自己的手下?

  「咦咦咦……?」

  「入鹿,你真是的……」

  『你们也是。』

  当然,环和铃音也否定了入鹿的行动。入鹿当然也反驳。

  「不不不,因为这家伙说他没事做啊。而且这家伙对这里的路也很熟吧?」

  「是这样没错……」

  环露出困扰至极,却又偷偷窥视着我的视线。那副模样莫名地勾起人的保护欲。

  不过就算不是这样,我能选择的选项也不多。

  「……如果公主殿下们没有意见,我就接下护卫和搬行李的工作吧。」

  『我有意见。』

  隔墙有耳,隔门有眼。比起随便拒绝,导致恶评传开要好得多。不,就算我拒绝,大概也会传出恶评,但相对地情况会好一点。」

  「呃,那个……可以吗?」

  「反正我本来就没有工作。而且,确实需要护卫和搬行李的人。」

  「不,这是入鹿的工作吧。」我忍住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是、是吗……呃,这样真的好吗,入鹿?」

  环有些顾虑地小声说道,不知为何她还向入鹿确认。入鹿则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啊?我无所谓啊……应该说这样还比较轻松。环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嗯,我知道了,你说得对。那么……不好意思,可以拜托你吗?」

  『别装乖哦。』

  环不断点头,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最后还向入鹿确认。她抬眼看着入鹿,寻求他的同意。当然,我没有否定这件事。

  「嘿嘿嘿,要好好感谢我哦?因为这样你就能在铃音那家伙的眼前守护他了。」

  『他是我的。』

  入鹿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只能回以难以言喻的怀疑眼神……

  ————————————————

  鬼月谷村内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合计超过三百栋,其中六十栋以上是所谓的商店,其他还有数十家邻近村庄或流浪行商的摊贩。而这些店家大多都开在大马路上。

  由于铁匠店只被允许贩售武器给有执照的人,因此店头陈列的都是锅子、菜刀等日用品。酒铺虽然也兼营居酒屋……不过蓝发女子拿着酒瓶直接对嘴喝,还跟周围客人一起大声喧哗,就当作没看见吧。米铺跟酒铺一样,都是在大宅邸里营业。以出租书籍为主的书店,以贩售瓦版的执照为交换条件,秘密参与了鬼月家对领地内情报的管制。

  贩卖熟食的卤菜店、可以一边休息一边品尝团子等甜点的茶店、冬天理所当然会大排长龙的红豆汤店、豆腐店、蔬果店、糖果店、二手衣店、杂货店。榻榻米店其实也贩卖纸门、枕头、棉被。设置在小巷里的掏耳朵小屋,意外地很受欢迎。

  空地上有烤鸡串、水果、麻糬、煎饼、卖水的、以蔬菜或河鱼为食材的天妇罗摊贩。此外还有从谷外前来贩卖古董、装饰品、旧书的行商,以及占卜师。马戏团在获得鬼月家的许可后,经常在村里表演节目、演奏乐器、变魔术,让村民们大饱眼福。

  在道路上来往的不只是购物的客人。还有收购纸屑与灰烬的、兜售雪屐与油的,以及将活鱼装在桶子里的鱼贩。在全国各地的城镇村庄里,这些流动商贩里有相当高的概率混入了朝廷的监察人员,因此在进入山谷之前,都会有人塞钱给这些商贩,让他们在进入山谷前离开。

  「哦,原来有这么多店家啊。」

  『乡巴佬。』

  环跟在我身后,好奇地逛着店家,观察商品。虽然萤夜乡是个富庶的地方,但因为以农民为中心,所以称得上商店的地方并不多。鬼月谷村在这一点上则有相当大的差异,因为将近一半的居民从事农民以外的工作。

  「啊,这个好可爱!」

  「这是……木雕,是相当不错的摆饰呢。是雏人偶吗?」

  「哦,那个烤鸡看起来很好吃……」

  『雏人偶啊。这么说来……』

  当环与铃音在挑选小饰品的时候,入鹿一个人被酱汁的香味吸引,走向烤鸡的摊贩。顺带一提,环她们看中的雏人偶摆饰,是原作游戏中也能获得的常见道具『木雕雏人偶』。之所以会被原作粉丝取了『圣雏大人』之类的绰号,是因为在某次实况转播中引发奇迹的缘故。

  『那个女人一直在瞭望台上看着我们呢。』

  「喂——这个麻烦结账!」

  「我就说我不付钱了……你已经吃起来了哦!?」

  『嘻嘻嘻,好可怕哦~』

  我原本想警告入鹿,却忍不住破口大骂。她双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烤鸡肝串,还沾了酱汁,所以当然要付钱。应该说,同行的店员一脸喜孜孜地向她收钱。开什么玩笑啊,白痴!

  「入鹿……你这个人真是……」

  「哈哈哈,我来付吧。」

  『想赚好感度?』

  察觉到事态的铃音和环立刻跑了过来。铃音一脸傻眼,环则是苦笑着拿出钱包里的钱。

  「哦,谢啦。不愧是环。我请你一串……男人在幽会时,不请女方吃东西,未免太不像话了吧?」

  『少胡说八道了。』

  入鹿将几枚铜钱交给店员后,像是要送环一串似的,递出一串烤鸡肝串,同时挖苦我。抱歉,我们什么时候幽会了?

  「对了,环,彼方也有好吃的盐烤香鱼……」

  「啊哈哈……」

  入鹿三两下就吃光烤鸡肝串,拉着环的袖子。环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被入鹿带走了。

  「这样分不清谁才是主人了。」

  「我家的笨蛋给您添麻烦了。」

  『你也是哦,狐狸精。』

  听到我的低语,身旁的铃音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我想她在那里应该也相当任性,请您多多包涵。我会好好念她一顿的。」

  「好好念她一顿就能改掉吗?」

  「…………」

  『嘻嘻。』

  铃音听到我的吐槽后,别开了视线。嗯,我想也是。

  「……不过,她的实力很可靠,工作上受到她的帮助也是事实。」

  「……让您费心了。」

  由于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开口帮她说话,结果铃音又再次向我道歉。这和是不是妹妹无关,我真的很同情她。毕竟自家的笨蛋比敌人还要棘手。

  「……总之,我们先追上去吧。」

  「好的,就这么办。」

  气氛变得尴尬,我提议追上环她们后,铃音也答应了。然后,当我们准备一起迈开步伐时……我的手腕被抓住了。

  「「啥?」」

  『嗯?』

  我一瞬间以为是被铃音抓住,但并非如此。因为她也和我一样发出傻愣的声音,看向我这边。然后我们一起转头看向背后。

  「那、那个……两位刚才是不是说要幽会?」

  『没有。』

  在我眼前的是只野兽。眼角充血、眼神凶狠的野兽……不,不对。我对她的打扮有印象。她是原作中的龙套角色之一。我记得名字是……

  「现在鬼月谷村唯一的茶屋『花水木邸』,正在对幽会的客人实施所有商品打七折的优惠……!!」

  这句话已经像是诅咒了。充满了绝对不让我方逃走的气魄。

  「呃,那个……?」

  「怎么样!?很划算吧!!?」

  「哦。」

  「对吧!?没错吧!!?是大出血的优惠对吧!!?既然如此,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对吧!!?」

  『是啊。』

  眼前的女孩怒吼般地大叫。那股魄力让我和铃音都说不出话来。

  「那么,就由我来为两位带路!!!!」

  「呜哦哦!!?」

  『等一下~』

  随着这句宣言,我和铃音被带走了……

  ————————————————

  鬼月谷村唯一的茶屋「花水木邸」,在原作剧本中也是情报收集、恢复体力、迷你事件等的舞台店铺。

  这家茶屋主要贩卖团子、萩饼以及绿茶,由于店长的女儿是这里的招牌女服务生,因此在设定上是村里相当受欢迎的店家。招牌女服务生椛是『暗夜之萤』的默认女主角,虽然在设定上是无法攻略而且出场机会也不多的龙套,但她的角色设计却异常美丽。应该可以说是穿着可爱和式围裙的大姐姐吧。

  「这是本店的菜单。尽量点没关系哦~?快点点吧。」

  ……实在很难相信她跟眼前这个用充满血丝的眼睛要求我们点餐的店员是同一个人。

  「哈、哈哈哈……」

  我跟铃音只能在被迫坐下之后露出苦笑。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应该是连面对主角都能轻松捉弄的大姐姐角色啊……啊,是因为那个的关系吗?)

  虽然我对这种脱离原作的谜样现象感到困惑,但当我往盖在『花水木邸』正前方的店家瞄了一眼后,就了解她会变成这样的理由了。

  是咖啡厅。从外观就能看出是南蛮咖啡厅。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那里飘来红茶、咖啡以及甜腻的南蛮点心的香气……我听说橘商会自从在鬼之谷开设分店后,又以商会资本开设了新的咖啡厅。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客人被抢走了……痛痛痛!!?

  「客人,不可以花心哦?也不可以被那种轻浮的店家吸引哦。」

  『我常常偷吃哦?』

  看板娘大人强制扭动我的脖子。椛的脸近在咫尺。她满面的笑容异常恐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会被吸引!!所以脖子好痛!好痛!!放开我!!」

  「好的。我明白了。」

  看板娘大人嫣然一笑,松开我的脖子。我还以为脖子、脖子的骨头要断了……!!

  「呃、呃……」

  「呼……呼……铃音,总之随便点些什么吧。应该说,快点点。我全部请客。」

  「不,我得去公主大人身边……」

  「为了我的脖子,拜托你。」

  「……好的。」

  『我也要吃哦?』

  铃音立刻回应我直截了当但又拼命的恳求。她一边看着椛满脸笑容的脸一边慎重地从菜单上点餐。

  「好的。谢谢您的点餐!」

  招牌女店员高兴地哼着歌准备消失在店里面。铃音在我耳边提议趁现在逃走,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呢?」

  铃音不安的态度让我站了起来。接着招牌女店员就在消失在店里面之前停下了脚步。应该说,她摆出随时都能从背后扑过来的姿势。哼歌也停了下来。

  「……」

  我再次坐下。招牌女店员则再次哼着歌消失在店里面。

  「就是这么回事。知道了吧?」

  「嗯。非常清楚。」

  『好恐怖哦~』

  铃音脸色发青地接受了我的警告。嗯,我最喜欢老实的孩子了。

  ……如果要我帮她辩护的话,茶屋的点心确实很好吃。三色团子是红豆馅、砂糖酱油、芝麻、海苔。萩饼则是红豆与黄豆粉口味,两种都是极品。绿茶的苦味与甜味和菓子很搭。

  「真好吃呢。」

  「嗯,是啊。」

  『接下来我要吃萩饼。』

  我跟铃音一边观察着村里的街道,一边默默地吃着茶点。觉得嘴巴里太甜的时候就喝绿茶。尤其是铃音,身为女孩子,立场上又不能随便吃甜食,所以她虽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从吃的速度来看,可以知道她已经沉迷其中了。

  「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来,拿去吧。」

  『我口渴了。』

  我跟铃音几乎同时碰到了最后一根红豆馅团子。我把最后一根连同盘子一起递给铃音。

  「不,可是……」

  「我的嘴巴里已经因为红豆而太甜了。也不是说非吃不可。」

  「这样啊。那么……」

  『你的茶就给我吧?』

  铃音虽然很客气,但最后还是战胜了食欲,拿起了团子。她吃了一口后,嘴角就露出了笑容。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啊……」

  我看着坐镇在对面的咖啡厅,心里这么想。和菓子这种东西,就算再好吃,终究还是红豆祭的主角。不管再怎么好吃,总是会吃腻的。铃音就先不提,对这个村子的人来说,客人会流向对面的店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打出七折大放送的宣传,但说不定实际上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下可伤脑筋了……)

  我不希望这家茶屋在小活动和收集情报方面倒掉。

  (而且……对面那家咖啡厅,大概是因为我的蝴蝶效应才开得起来吧?)

  『花水木邸』本身是祖先代代在村子里经营的店。要是就这样倒了,椛和她的家人可能会流落街头。

  这个时代,大部分的店和工作都是世袭制。职业选择的自由并不多,如果脱离了这个框架,就很难东山再起。

  虽然她的言行举止有点搞笑,但就实际问题而言,椛本人对将来感到焦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一家离散、欠债累累,最后堕落风尘,这在这个世界是约定俗成的剧情。」

  「没办法……小姐,结账。」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请她结账。

  「非常好吃。」

  「是的,当然!我们家的味道可是甜点的正宗,是从甜点发源地・上方的本家传承下来,具有传统与历史的味道!」

  『哦——』

  看板娘有些虚张声势地夸张宣言。我对她的态度苦笑,递出铜钱后又把那张纸递给她。

  「什么?呃……这是?」

  「我曾经去过上方,上面记载着我在那里所见所闻的甜点制作方法。彼方似乎正在流行这种甜点。」

  『是这样吗?』

  这完全是谎言。我早在好几年前就上洛去过京都,但纸上记载的内容与京都无关,而是根据我前世的记忆,记载着这个国家应该尚未发明的甜点制作方法……当然,我无法保证这么做就能顺利进行。

  「这……」

  「您可能会觉得我多管闲事。甜点师傅或许会因为传统或规矩而难以接受,但这么好的店却卖不出去,也令人感到不甘心……请您务必考虑看看。」

  『我也去吃吃看吧。』

  椛一把抢过我的纸,仔细阅读,随后抬头看向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不会!这种事……谢、谢谢您!!」

  「不会,那么我先告辞了。」

  「这么说来,您是……没见过的客人呢?是从外面来的吗?您写在这里的那些东西,我下次来的时候会试着做做看。请您务必来试吃看看,我会免费招待您的!!」

  「哈哈哈,我会期待的。」

  『……』

  她好几次低头向我道谢,我对此方也表示谢意后便离开了。由于外套的妨碍认知效果,她无法辨识我的长相。而且她连这件事都没能认知,也没有感到疑问。以结果来说,她应该是判断我是从谷外来的行商人之类的吧。我只能苦笑。

  要是知道我的真面目,她肯定会露出看到垃圾般的眼神吧……

  我挥挥手离开店铺。先一步离开座位的铃音,正一脸疑惑地等着我。

  「您做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说团子很好吃,还有给了一点意见……比起这个,我们快去找环姬她们吧。」

  『我讨厌雌性。』

  我这么告诉铃音,漫步在村子里。铃音在途中好几次被店头的商品吸引目光,但一注意到我的视线,就仿佛毫不关心似地继续前进。

  (美容用品、发簪、手镜……那个最喜欢玩泥巴、吃饭很快的女孩子竟然会……)

  雪……观察着铃音感兴趣的东西,我内心感到惊讶。回想妹妹在故乡时的言行举止,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她已经变得相当有淑女风范,想必也会是个好妻子吧。

  (话说回来,再过不久……在上洛前,我想买点东西送她。)

  我回想起故乡的习惯,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虽然不是什么嫁妆,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我想在活着的时候把东西交给妹妹。在入鹿附近找间店中继一下应该就可以了吧……

  「怎么了?突然停下脚步……」

  「没事,我们快点去找公主大人吧。」

  铃音不知何时来到我眼前,她靠了过来,想窥探我外套下的模样。我淡淡地回答,然后尽可能以自然的动作离开她身边。即使面具和认知妨碍的效果还在,我还是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脸。

  ……虽然村子并不大,但可能是刚好错过了,我们过了约一小时才又遇到环她们。

  「哦,你们来得正好。来,这是你的工作,把这些东西搬过去!」

  『狗来了。』

  ……随后,入鹿就把两手满满的货物塞给我。

  「喂,你这家伙!」

  「这是你的工作吧……铃音那家伙的服装和小东西也是我买的哦,可以吧?」

  「…………」

  『别开玩笑了。』

  最后在耳边轻声这么一说,除了全面投降之外,我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对、对不起!?我也来拿……!!」

  「不,没问题。让公主殿下拿行李,我实在不敢当。」

  『丢掉不就好了。』

  实际上,要是被发现让乡主的女儿拿行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来拿吧?」

  「不,不用了。我也是个男人,至少让我装装样子……所以呢?入鹿,还要逛吗?」

  『我也累了。』

  我婉拒了铃音的提议,对入鹿这么说道。入鹿把手放在下巴上,「嗯——」地思考着。

  「怎么办,环?」

  「嗯——我是还想再多逛一下,不过……我也不想让伴部同学太辛苦。」

  环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看着我,脸上浮现复杂的神情。

  「这点行李的话,没问题。」

  「不过……不,算了。反正以后还可以再来玩。」

  环依依不舍,却又斩断留恋,点头回答。

  「这样啊……」

  「不过,这样太狡猾了吧。你中途不是跑去跟铃音一起玩了吗?」

  「公主殿下,请您原谅。因为……」

  「哎,那是因为……」

  『被逼到绝境的人类很丑陋。』

  看到环有些闹别扭的态度,铃音露出困扰至极的表情。我也跟着附和。是啊,因为招牌店花那种态度,我们绝对逃不掉啊。

  「?发生什么事了吗……?」

  「关于这件事,我们会在回程的路上慢慢说明……」

  铃音一脸厌烦地回答歪头表示不解的环。看到她的态度,环理解到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尽管露出疑惑的表情,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那么,我们回去吧。」

  『太好了——』

  入鹿看准现场的对话告一段落,这么宣布,于是大家很自然地跟着她走。然后,我们以迅速前进的入鹿为首,沿着村子的道路,准备回到鬼月家的宅邸……随后,一辆巨大的牛车从旁边的道路挡住我们的去路。

  「唔哦!?」

  「没事吧!?」

  差点被撞的入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我立刻出声关心入鹿……但马上发现那辆牛车是周围只有简易人偶随侍的樱纹牛车,倒抽了一口气。

  ……我心中只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哎呀,日安,萤夜家的公主。」

  『大猩猩出现了。』

  下一瞬间,牛车的瞭望窗传来熟悉的坏心眼嗓音。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跪下,入鹿与铃音也跟着低头。不过,两人是站在环的身旁。

  「呃、呃……鬼月家的二公主?」

  「哎呀?我看起来像是别人吗?」

  「不、不是……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大猩猩不要过来~』

  大猩猩的年纪应该比环小,但环却对大猩猩毕恭毕敬。虽然天生的个性差异与立场不同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认为更大的因素是双方的魄力差距。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刚才在山谷里绕了绕……既然你们走这条路,代表你们正要回宅邸吗?」

  「是、是的,您说得没错!」

  「嗯…………」

  『明明就是故意的。』

  大猩猩大人用扇子拍打手掌,露出思索的表情……随后扬起那蛊惑人心的嘴角,开口提议:

  「虽然你是家臣,但也是客人吧?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搭上牛车……」

  「这……真是抱歉。」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今后能多加留意……让客人徒步行走,是我们家的耻辱,请上车吧。」

  『啊——你看你看,那家伙!!』

  她这么说完,随侍在牛车周围的式神们便掀开车帘,邀请环上车。

  「呃,我……」

  「那边的女佣和仆人也一起上车吧,毕竟需要有人在旁边服侍吧?我让一个人上车,所以不会抱怨的。」

  『她在车棚上一脸得意的样子——』

  她指的大概是白吧,大猩猩小姐表示没问题。

  「好、好的……感谢您的好意。」

  『啊哈哈,真有趣——』

  环虽然犹豫着要不要上车,但被对方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明白再推辞反而失礼。于是她表达谢意后,便坐上了牛车。接着是铃音,入鹿也一样。

  「你、你不准上车,待在牛车旁边就好。这点程度的行李,你应该没问题吧?」

  「啊,是。」

  『你是想故意给那家伙看吧?真下流——』

  最后大猩猩小姐淡淡地下达命令,我只能立刻回答。

  结果我只好背着大量行李,守在樱花色的车子旁边,踏上返回宅邸的归途。不用说,我的模样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周围人们眼中的奇景。可恶的畜生……!!

  『不过反正最后都是我的东西嘛。』

  ————————

  我回到鬼月家的宅邸,和环她们道别……彼方还向我道歉……最、最后又听猩猩大人酸溜溜地挖苦了一番,我带着倦怠感拉开宅邸的门。

  「大哥,您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一打开门,正在煮饭的孙六就跑过来行礼。

  「啊啊,我只是……」

  「哦!浴室准备好了吗?我刚才出去了,冬天果然很冷啊。而且得把灰尘和汗水洗掉才行。」

  「…………」

  『烦死人的狗。』

  入鹿打断我回家的招呼,从旁边钻进屋内,说出这种厚脸皮的话。这家伙差不多该真的赏她一拳了吧。

  「哦,大姐,我马上就能准备好……」

  「我可以先洗吧?能用女人剩下的洗澡水,算是奖励吧?」

  「排在你后面根本是惩罚吧。」

  『狗臭味。』

  孙六看向身为一家之主的我。入鹿抢先一步大喊,我则是吐槽。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很遗憾,入鹿洗完的热水就算不是我,也不会有人高兴。你耳朵跟尾巴的毛都掉在里头了耶?你倒是为每次都要回收毛发的我着想啊。是说你自己回收啦。

  「你爱洗就去洗。我还要回收毛发,所以接下来换我。再来是……」

  「我最后也没关系。球,你排第三个可以吧?」

  『我排第二个哦——?』

  孙六对在房间角落缝东西的小小人影说道。双眼失明的少女对兄长的声音起了反应,闭着眼睛抬起头来微笑。

  「我排在各位方便的位置都没关系,请别在意。」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那么孙六,你快点准备吧。」

  少女总是以他人为优先,入鹿听完她的回答后,便在下令的同时脱掉衣服。他连衣服都不折,看起来毫无羞耻心,根本就是个野人般的死小鬼。

  「你啊……孙六,我帮你顾厨房的火,你快点准备热水。不快点的话,笨蛋会感冒的。」

  「是,我知道了!!」

  『感冒吧——』

  我一边折起散乱的衣服,一边对孙六提出要求。孙六回应我的要求,往炉灶里添了几根柴火,然后从门口走向厨房后方。五右卫门浴室就位于小屋后方,利用厨房炉灶的热能。

  「看样子应该可以泡!」

  「那我们走吧!」

  「至少遮一下吧。」

  『下流的狗。』

  入鹿晃着脂肪丰厚的臀部与胸部,打算光着身子从门口出去,孙六则隔着窗户回应。我则淡然地把手巾丢向入鹿,对她吐槽。人类是习惯成自然的生物,如今我已经能冷静对应入鹿的这种行动了。

  ……话说,这应该是父母对小孩的行动吧?

  『(*´∀`)我可是你妹妹哦!』

  「「哪有可能!」」

  『……』

  脑中响起的声音让我立刻吐槽。总觉得好像还听到外头有人吐槽,不过我决定不去在意。拜托,我都把你封在笼子里了,不要直接对我的脑袋讲话啦。

  「伴、伴部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装乖。』

  我突然发出怒吼,让一旁的小球吓了一跳,不安地抬头看向我。

  「啊,没事……因为有个白痴在说蠢话,你完全不用在意。」

  「哦……」

  『……』

  球似乎听不太懂我的说明,但就算听不懂,也从我的语气察觉到我并没有说谎,因此尽管困惑,还是接受了。

  「那是……入鹿那家伙的衣服吗?」

  『之后再帮你剪破。』

  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注意炊事场火源的我注意到球在缝衣服,于是这么问道。球正在缝的,正是入鹿的黑色装束。仔细一看,旁边还堆着我的衣服,以及恐怕是其他下人穿的衣物。

  由于下人用的黑色装束有时也会用在打斗上,因此破损并不稀奇。就算想换新,衣服也不便宜,所以不能动不动就要求换新。因此只要没有太大的损伤,我们就会自己缝补……最近则是由球负责把破损的衣服缝在一起。

  「别太勉强自己啊。你身体又不是铁打的。」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反正只是缝缝补补……就算比不上兄长大人,我也想多少帮帮伴部大人和入鹿小姐。」

  『装模作样。那种家伙……』

  她苦笑着自嘲,我则以沉默回应。有时笨拙的安慰反而会践踏对方的心灵,至少现在的球就是这样。我心想。

  「这样啊,你可别勉强自己哦。」

  「是,好痛……!?」

  「!?你没事吧!!?」

  『啊哈哈,活该。』

  我这句话似乎反而让她分心,球在回答之后,似乎用针刺了自己的手指。我立刻冲过去看伤口,伤口有点深,红色的血滴落在地上。

  「对、对不起!!血、血会沾到衣服上……!?」

  「冷静点,还没沾到。来,我帮你止血。」

  『……』

  妖对血很敏感,球脸色苍白,慌张地确认衣服上有没有沾到血。我安抚着她,将衣服推到一旁,用布擦拭她手指上的伤口,进行消毒。虽然可能有点小题大作,但球的身体并不强壮,还是小心为上。

  「对不起,我竟然……才刚说完就……!!」

  「别在意,抱歉我插嘴了。好,血流得没那么快了。」

  『那种家伙根本无所谓吧?』

  等出血状况稍微稳定下来,我用沾了酒精的棉线压住伤口,再用绷带缠绕几圈固定住。最后用夹子固定。

  「得跟入鹿说一声,洗澡时要小心别让伤口沾湿了。」

  「是……」

  听到我这么说,球用有点沮丧的语气回应。她是因为自己给人添麻烦而感到羞愧,同时对于把事情交给入鹿处理也感到不安吧。

  由于双眼失明又身体虚弱,球一个人换衣服或洗澡时总是很辛苦。在京都时有哥哥帮忙,来到这里之后我也经常受托帮忙。话虽如此……最近随着球的成长,我也不太好意思出手,除了出任务的时候,大部分都交给入鹿处理。这或许也是我和孙六无法对入鹿摆出强硬态度的最大理由。

  ……问题是球对于哥哥和我不再帮忙这件事感到害怕。

  (她很不安地问过理由……)

  或许是因为一出生就失明,球不像入鹿那样神经大条,但对裸露肌肤似乎没什么羞耻心。真要说起来,与其说是羞耻心,不如说是因为对我的信赖,所以才让我帮忙洗澡和换衣服。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摆啊。)

  我不会利用对方的无知和无自觉满足自己低俗的欲望。虽然这算是单方面的行为,但对方是等同于家人的少女,就更不用说了。我还没有那么堕落。虽然我能理解球的不安,但还是希望她能明白。

  「差不多该休息了。反正马上就要洗澡吃饭了。要是太拼命,又会刺到手指哦?」

  「是。非常抱歉……」

  球听到我的指示,惶恐地回答。看到她的态度,我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啊……」

  「你连其他人的份都做了,真是帮了大忙。我们这些下人永远都缺人手,连杂务都忙不过来。部下们也很感谢你哦?说你做事很细心。」

  「是……」

  『我讨厌装可爱。』

  失明的少女害羞地回应我的谢意。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也是事实。我们家真的严重缺乏人手……

  「啊,我忘了!!」

  『狗来了。』

  在我跟球之间安稳平静的时间流逝时,门被用力打开,还伴随着白痴的大嗓门。

  「喂,入鹿,别把热水滴得到处都是。」

  『是落汤的沟鼠吗?』

  大概是刚泡进热水里又立刻跑回来吧。入鹿没把全身擦干就回到房内,热水滴得到处都是。喂,我有给你手巾,至少擦一擦再藏起来啊。

  「怎么了?你这个长泡澡派居然这么快就出来?」

  「我马上回来,别在意。比起这个,我有东西忘了……拿去。」

  「啊?」

  『?』

  入鹿似乎忘了什么东西,翻找着在村子里买的东西。找到之后,他把东西扔向我这边。

  「喂,别乱丢东西……呃,小鸡?」

  我对入鹿粗鲁的举动感到不耐,看着接在手上的东西。大小可以放在掌心上的东西是……『木雕的雏人偶』?

  「这东西也兼作上次添麻烦的赔礼。我听说了,你生日快到了吧?」

  『……』

  赔礼指的大概是前年食人鬼的骚动吧。至于生日……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在遇到你之前。在萤夜之乡闲聊时听说的。我记得是大海另一头的风俗?」

  「……是啊。」

  『……』

  亏她还记得,我这么想着,瞥了一眼手边的木雕雏人偶。庆祝生日,而且还是没有名声的个人生日,这种风俗习惯在历史上和文化上其实都相当罕见。不管是扶桑国,还是现实中的日本,以前在迎接新年的同时,所有人都会增加一岁,除了七五三和元服之外,不会特别庆祝生日。

  根据前世的记忆,这个国家的人们不太重视生日,但我还是会偷偷地为弟妹们庆祝,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还是会庆祝。大多是用野莓或琵琶等食物,偶尔也会用一些玩具……

  「这样啊,你还记得啊。」

  『这是在挖苦我吗?』

  由于年龄的问题,我总是单方面地给予,但看到弟妹们开心地嬉闹,我就心满意足了。最重要的是,妹妹还记得我的生日,让我非常高兴,虽然很丢脸,但我的眼角不禁湿润了起来……

  「……等一下,这顶多只有三十文吧?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个来抵消平时的恶作剧吧?」

  「啧!」

  「果然是这样吗!?呜哦,好冷!?」

  「呀!?」

  『别摇我。』

  我正打算心怀感激地向她道谢,却察觉到入鹿的卑鄙企图,正想开口质问,她却对我咂舌一声。接着她用力甩动狼耳狼尾,水珠明显地朝我飞来。那完全就是野兽洗完澡之后的举动。

  「哼!」

  『明明只是个大块头。』

  入鹿趁机从门口逃往浴池。她用鼻子哼了一声,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逃走了。

  「那个臭女人……!来,球,用这个擦。」

  『我也要擦~』

  我无可奈何地拿出手巾擦脸,然后也把手巾递给球。接着我叹了口气。

  「真是的,这家伙真让人傻眼。」

  『你这只下贱的笨狗。』

  我这么抱怨,再度瞥了一眼手上的雏人偶。不知为何,我的嘴角微微上扬。每次和那家伙说话,我就会觉得背负的所有课题和问题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才伤脑筋。实际上,我在鬼月家的立场,甚至身为『人类』的立场,都只能说是如履薄冰……

  「真是的,这家伙真让人傻眼……」

  『……』

  然而,自己第二次反刍的话语,却很遗憾地,感觉声音变得有些柔和……

  『不会让你逃走的……』

  『因为你是我的东西嘛……』

  『先不说这个……欸,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很没礼貌耶。』(<●><●>)

  # 第一〇一话●

  北土的退魔士名家鬼月家,其一族的成员聚集在宅邸的议场。每个人都散发出沉重、危险的气氛。

  「延长今年上洛的期限……?朝廷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道!』

  任凭愤怒大喊的是掌管鬼月家财务的宇右卫门。他用在宽敞议场回响的大音量怒吼,然后用力将扇子摔在地板上。扇子被用力摔到直接四散,证明他有多么愤怒。

  「延长到明年夏天……一年吗?」

  「还要增加人员……真是强人所难。」

  『嘻嘻,痛苦吧~』

  看到有人激动,周围的人反而会冷静下来。尽管如此,尽管没有宇右卫门那么激动,与会者们也纷纷传阅朝廷的信,满口抱怨。他们不得不抱怨吧。

  正规的退魔士家是扶桑国的统治阶级。而基于这个立场,一族分头前往各处拜年,以及在寺院神社举行仪式等等,别说正月头三天,每年都会用掉整整七天。

  话虽如此,既然对方是来自京城的使者,又是天皇的代理人,诚心诚意地款待也是理所当然。然而读过使者傲慢提出的文书内容,再怎么想维持的态度也到了极限。

  「虽然事前已经从逢见与商会那里听过一些传闻……没想到会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要是再多一点就好了呢~』

  同样以鬼月家分家家主身份出席的鬼月矢岛叹气。

  每三年一次,长达半年的京城朝廷守护职责。事到如今也不必详细说明那会花上多少钱。在领地征税与领地内咒具生产贩售许可,再加上各地除妖的报酬……上洛是会将这些庞大收入瞬间花光的大开销。对于鬼月家这种比较成功的家族来说也一样。

  更别说延长半年规定停留时间,要求增加人员……与会者会困惑也是当然。恐怕没有鬼月家这么有钱的家族会更头痛。」

  「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要求?」

  「传闻说是右大臣主导的。」

  「谋大臣吗?真是可恨……左大臣没有反对吗?」

  「听说他们讨论了很久,结果却是这样……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左大臣意外地没骨气。」

  『哦——是这样啊——』

  长老们窃窃私语,纷纷咂舌。仁大臣左大臣的名声连在北土都听得到,结果在关键时刻却是这副德性……!!

  「……各位,冷静下来。朝廷的要求是至高无上的,不可如此诽谤。」

  『……』

  上座的男子安抚着议场的不满情绪。他是鬼月家的家主鬼月幽牺牲为时……凹陷的眼窝,瘦骨嶙峋的男子提出忠告,众人纷纷闭上嘴巴。

  ……不过,有一半不是因为他的发言,而是害怕他本人。

  「……隐行众首领,假设朝廷要求的期间与人员上洛,需要多少费用?」

  「哈哈,这个嘛……」

  面对家主兼亲哥哥幽牺牲的提问,宇右卫门开始用唱歌般的语调说明。

  朝廷这次命令的军务是以十名退魔士为首,加上隐行众、下人众共二十名……不过实际上还需要照顾他们与搬运行李的杂人与工人,也需要药师众。人数恐怕会超过百人,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光是往返的旅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住宿方面,或许需要在逢见家或是人多的地方租借其他房子或旅馆。不管怎么说,包含餐费和接待费在内,光是这些就至少要花上百两。京城的物价远比北土高上许多。

  另外,也需要进贡给朝廷,以及赠送给聚集在京城的其他退魔士家族、武家和公家。如果要停留一年,就得和以往一样,不只中元,也需要岁暮的费用。正月元旦等祭典的费用又得花上多少钱……

  「就算省吃俭用,最少也要一千两。考虑到紧急情况的余裕,希望至少有一千五百两。」

  『哦——我听不太懂。』

  宇右卫门在脑中弹着算盘,算出的预算概算让大部分的出席者都露出苦涩的表情,发出呻吟抱头苦恼。这金额不是付不出来,只是……很遗憾,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其他家族应该会寄信过来吧。」

  「应该吧。游马家、真野家那边应该会要求我们援助费用。喜久井家也是吧?」

  『要是能收到更多信就好了。』

  宇右卫门点头同意家主的话。鬼月家是历史悠久的名家望族,所以才能负担庞大的支出。但其他家族就未必了……退魔士家族的收入和支出都相当庞大,财政吃紧的家族不在少数。而且北土的退魔士家族血缘关系复杂离奇,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邻近家族的没落也必定会让自己面对妖魔时更加辛苦。因此鬼月家不可能见死不救,就算再怎么困难,也必须伸出援手。

  「……最近妖魔造成的灾情频繁,各家都没有余力顾及面子了。」

  『他也说过穷困的日子不好过。』

  席间一角,一名无脸面具的老人开口回答。他是鬼月家理究众首领,鬼月慧晴。身为理究众的首领,他和朝廷以及其他家族一起调查最近频繁发生的妖魔灾情增加原因,但至今仍一无所获。唯一知道的,就是交流的其他家族在财政上都逐渐陷入困境。

  「…………」

  现场再度陷入沉默。鬼月家确实需要援助与支援,但是……

  「不管怎么算,现金都不够啊。」

  『明明金库里藏了那么多钱?』

  宇右卫门低声呻吟。就算是拥有庞大财产的资产家,手边的现金也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虽然也是基于分散投资的考量,但单纯是因为资产中不动产和土地占了很大的比例。虽然也可以把美术古董或庄园之类的东西拿去抵押借钱,但那样一来利息就会很重。

  即使十一(十天就收一成利息)已经算是法外之刑,然而在金融信用还在发展中的时代,债务人也有可能逃亡或诉诸暴力,导致连本带利都无法回收。因此也包含了补偿的用意,所以放贷者提出的利息都会设定得很高。鬼月家也可以借债之后再动用武力,把事情含糊带过。

  ……只是在实行的瞬间,愿意借钱给他们的业者就会永远消失。

  「……由我去和橘商会交涉吧。」

  「……啰唆。」

  打破沉默的是鬼月家的二公主,她有着一头樱花色的长发。周围的人带着紧张的视线看向她。

  「……葵,你办得到吗?」

  「我和对方家族的千金感情很好。」

  「……讨厌装模作样。」

  随侍在宗主身旁的妻子……鬼月堇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开口。她以温柔的语气询问,女儿则回答母亲的问题。双方的对话都简洁有力,让周遭的气氛更加紧张。

  鬼月家宗主身边的妻子,两人之间的关系相当复杂。在场的人们光是理解这一点,就已经开始觉得肚子痛了。没有人敢随便开口。

  「宗主大人,我认为您应该接受葵的提议。」

  『……』

  意外的是,有人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开枪支援。一名挺直背脊,英气凛然的黑发女子表示赞同。

  鬼月家宗主的大女儿雏表示赞同。

  看在旁人眼里,这是一幅相当奇妙,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争夺鬼月家下任宗主之位的姐妹,两人之间的关系恶劣到就算其中一方彻底否定另一方的意见也不奇怪。然而,现在却如此顺利地……

  「……唔。既然女儿们如此进言,我也不好反对。葵,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试试看吧。」

  『要是失败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宗主的发言让中年以上的与会者全都感到困惑。

  「我也想进言。」

  『老太婆,你很恶心耶。』

  妖艳的嗓音乘隙而入,打断了众人的困惑。鬼月家的黑蝶妇面带微笑,向族长、向亲生儿子要求发言。

  「族长不可能会妨碍长年支撑一族,以贤明闻名的御意见番大人发言。还请不吝赐教。」

  「哎呀,这样啊。谢谢。那么……」

  黑蝶妇对轻易得到的许可表达简单的谢意,然后环视出席者。确认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她开始发言。

  「关于筹措资金,似乎起了不少纠纷。隐行众首领和葵会在这方面努力,我也会透过阴阳寮的门路催促……不过,问题不在那里。」

  「您的意思是……?」

  『怎么回事?』

  出席者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扬起眉毛,一脸疑惑地问。蝴蝶浅浅一笑,回答他的问题。

  「问题在于这次请求的理由。也就是说,朝廷表现出重视京城与央土的态度。这一点不可忘记。」

  『哦,我不太懂。』

  蝴蝶的话让出席者之间产生骚动。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开口。

  「也就是说,朝廷认为京城面临危机?」

  「怎么可能?太荒唐了。京城的防卫跟以前一样,不是万无一失吗?」

  「正是,甚至可说是过度防卫。」

  『啊,说到这个……』

  众人必然会反驳蝴蝶的言外之意。央土自建国以来持续开发,是五土中唯一不是点或线,而是以几乎完整的面来统治的土。而位于更中央的京城周围有众多支城与城寨包围,以令人傻眼的结界巩固内部。

  在现今有名魑魅魍魉几乎都消失的时代,朝廷究竟在怕什么?这已经超越慎重,可说是胆小了。

  「可是,列席的各位应该也知道,这几年与妖孽有关的案件有增加的趋势吧?」

  『又要跟那个人分开了吗?』

  没有人能够反驳这番话。三年半前,狐妖袭击京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昧之徒的暴行。然而光是北土就有与鬼月家相关的案件,例如毁灭两郡的河童与蜘蛛骚动,前年还有食人鬼做出异常行动,山姥也突然现身大闹一场。祸兽袭击萤夜乡,虽然有几只妖怪与之相关而遭到搜索,但至今仍未发现。

  若包含鬼月家无关的案件,骚动就更多了。南土的水灾被证实是海坊主所为,演变成当地退魔士与朝廷水军的共同讨伐。东土则有大量饿者骷髅自『东武幕乱』的无名墓碑中出现,出动了东土三分之一的退魔士家。西土则有疑似鬼怪的存在,零星传出边境小村全灭的报告,搜索行动始终没有进展。若包含小事件在内,妖怪相关的案件究竟有多少呢……

  「可、可是……主要的事件都已经解决了吧?」

  「不过,或许是在忧虑发生事件这件事本身吧。」

  「毕竟食人鬼那件事,陛下似乎也相当担忧呢……是这样吗,思水阁下?」

  「是的,正是如此。」

  『那可就伤脑筋了。』

  族人窃窃私语,向前往现场的当事人,以及家仆总管询问,他便恭敬地点头,再次回答。朝廷派遣的中纳言,对于负责监视食人鬼的鬼月家等退魔士家族,最后只能口头警告,无法给予任何惩罚。然而,他在那之后仍留在当地,仔细地检视各家的纪录……

  「嗯……」

  『嗯——?』

  不知道是谁发出这声低吟,或许朝廷是对于近年妖魔鬼怪骚动频传,怀疑各地的退魔士家族是否真的尽忠职守。既然如此,这次延长上洛期间,或许也和这件事有关。

  「就算这次撑过了上洛,如果朝廷的疑虑没有消除,今后恐怕也必须采取严厉的对策。不是吗?」

  「……以顾问大人的立场,您认为该怎么做?」

  『我没办法离开这座山谷吧?』

  对于蝴蝶的询问,族长寻求结论。

  「这次朝廷的要求,是由于怀疑我们的力量与职责。那么,就必须立下足以消除疑虑的功绩……不是吗?」

  『该怎么办呢?』

  与会者理解了蝴蝶的提议,全都面面相觑。

  「是要讨伐禁地的妖魔鬼怪吗?」

  『一年前的妖魔鬼怪,实在没什么缘分吧~?』

  思水说出蝴蝶想表达的意思。

  所谓的禁地,一如字面意思,就是禁止进入的土地。而判断是否为禁地的,是朝廷与阴阳寮,以及邻近退魔士家族的合意。在这些地方,有的是由于异能、特性、纯粹的妖力,或者单纯基于地理因素、人手不足、预算不足而延后讨伐的妖魔鬼怪坐镇,有的则是其残渣残留,而被禁止一切进入。

  扶桑国内被指定为禁地的场所,最少有三等,最危险的则是一等,总共分为三个等级,数量超过一百处。虽然每个案例的情况不同,但大多数的禁地,都在其边界上设有监视设施,以便在发生异变时进行应对与报告。

  去年年底引发骚动的食人鬼,广义上也包含在这样的分类之中。由于食人鬼的移动范围问题,因此不是将整个地区,而是将移动的食人鬼周边指定为禁地。在前年的异变之前,食人鬼被评鉴为三等,是最容易处理的等级。现在由于无法预测其行动,以及与山姥接触后,特性产生变质,因此危险性被提升为二等。

  「……不如我烧掉一、两只附近的妖怪吧?」

  『……因为最近心情烦躁?』

  雏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提出意见。三年多前,她曾经有过制裁盘踞禁地的牛鬼的实绩。

  「且慢……不需要急着回答。心急的话,有时反而会看漏。」

  『大家都看漏了呢。』

  意见领袖委婉地劝谏雏。孙女与祖母的视线交错,沉默突然降临,有几个人显得困惑。

  「……是,非常抱歉。」

  『算了,无所谓。』

  雏微微低头回应蝴蝶的话,祖母也开朗地回答,凝重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不,没关系。为了鬼月一族的名誉与骄傲而急躁的心情,我非常明白……不过,正因为如此,这个案件不应该由你一个人处理。」

  『比起这个……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拥护、安抚、安慰过雏之后,蝴蝶开始说出自己的目的……

  集会结束,与会者各自行礼后离去。有人独自离去,有人与数人交谈,还有数人似乎打算到宅邸的其他房间继续讨论。

  「那么,我就此告退。」

  「嗯,辛苦了。」

  『快去死吧——』

  雏起身告退,幽牺牲点头回应。雏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转身。

  「……葵。」

  「……父亲大人,有何吩咐?」

  『这是在玩亲子游戏吗?』

  葵同样默默起身,却被父亲叫住。她沉默片刻后回答,没有与父亲对上视线。

  「不,你也辛苦了。刚才提到要在会议中与橘的商会交涉,至少需要准备一些赠礼吧?费用由我来出,别客气尽管说。」

  「……是。」

  『啊哈哈,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葵简短回应幽牺牲的关心。她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态度有些带刺。

  「葵。」

  『猩猩——』

  葵才刚离去,又被叫住。不过这次的声音比父亲柔和。葵回头瞥了一眼,视线前方是笑得十分开心的女人。幽牺牲身旁的紫发抚子,也就是堇,也就是母亲。

  「我也要向你道谢哦?为了我们一族和父亲大人,谢谢你哦?」

  『装模作样?』

  那是一抹看不出任何恶意的谢意笑容。

  「……不,没关系,身为鬼月家的人,我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话罢了。」

  『满口谎言。』

  葵再次行礼,然后悠然地走出房间。直到走到纸门的另一侧,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直到走到走廊上,祖母才从旁对她说:

  「……真亏你忍得住。」

  『表情真有趣!』

  祖母从旁对走到走廊上的葵如此低语。葵抬起视线,仰望祖母,然后微笑。她手上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折断。

  「……我们走吧。」

  「好,就这么办。」

  『哦——!』

  孙女与祖母,葵与蝴蝶两人一起在走廊上前进。周围没有人的气息并非偶然,因为屏退闲杂人等的诅咒,无论是有意或无意,所有人都已经离开现场。只有两个人有可能走在走廊上。

  两人暂时在沉默之中不断在走廊上前进……先开口的人是祖母。

  「话说回来,真令人毛骨悚然,那孩子竟然会那么听话……」

  『真的,很令人毛骨悚然呢。』

  回想起刚才的会议,蝴蝶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再怎么糟糕,她好歹也是母亲,自然明白儿子的个性。为了心爱的女人,儿子过去曾做出许多鲁莽又荒唐的举动……不只是刚才的会议,自从他从废人状态复活后,整个人简直像变了个人,实在诡异。

  「就是说啊。萤夜乡那件事是因为那女人也有参与,所以还能理解,但连在稗田郡的骚动也无罪……亏我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都白费了。」

  『慌慌张张的,看起来很滑稽呢。』

  葵以平淡的语气同意祖母的话。在稗田郡的食人鬼骚动中,父亲的行动相当高调,要掩饰这件事想必得费上一番工夫。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父亲将大部分的功劳都让给阵亡的军团士兵们,所以没有太过引人侧目……话虽如此,无论是下人首领还是家主都没有深入追究,实在很不可思议。

  「…………」

  「你还是别抱持无谓的希望比较好。」

  『希望只是假象。』

  葵因为父亲醒来后判若两人的态度陷入沉默,祖母则开口警告她。

  蝴蝶知道,眼前这名态度坚强、傲慢的孙女内心其实充满迷惘、纠结与渴望,所以她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但如果你真心追求某样东西,就必须舍弃其他东西。追二兔者,不得一兔。」

  『我不会把一树让给你们。』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什么需要说的事情,孙女自己也说过,她不会变成祖母那样。但是……正因为如此,蝴蝶才要再三叮咛,因为一树的恋情不容许失败,而且到时候孙女的心一定会崩溃。

  「……是啊,没问题。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那句话是反效果。他都做了那种事,却还摆出那种态度,真是屈辱又令人火大。」

  『你就那样气死吧。』

  葵打破沉默,如此宣示。她嘴角上扬,眼神如狰狞的肉食野兽般闪闪发光,缠绕在身上的灵气撼动了空气。那确实是愤怒的情感,是傲慢又高傲的少女的激情。

  「那种程度的演技骗不了我,我一定会报仇,绝对要连同他一起报仇!」

  『那是我的台词。』

  等到排除掉那对可恨的父母,他和自己将君临天下。将这个家的一切都献给他!奉献给他!随侍在他身边!支持他!这才是唯一绝对的正确形式……!!

  「……是吗?那就好。」

  听了孙女的宣言,蝴蝶只是淡淡地点头。宣言的内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紧要关头时,孙女是否能说到做到。面对刻意用强硬语气说出这种话的孙女,这位祖母其实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信任她。

  蝴蝶不认为孙女会背叛。葵对他的感情虽然极端,却是货真价实。但是……这个孙女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在紧要关头时,她很有可能会变得迟钝,很有可能会犹豫不决。必须多加留意。

  (真的是失算了。)

  真是令人困扰。要不是对方是葵的父母,孙女的心也不会动摇到这种地步。不,就算对方是葵的父母,只要当时儿子的阴谋成功,让葵彻底绝望的话……不,那样的话,他应该也活不下去吧?

  (……要是他能察觉就好了。)

  身为祖母,蝴蝶十分了解葵的个性。她是个傲慢、贪婪、脾气暴躁、自尊心强的女孩。但只要强行剥下她那层厚重的心灵铠甲,要支配她就容易多了。

  他可以推倒孙女,不然在行为途中掐住她的脖子也行。打她耳光也行。辱骂她、侵犯她、贬低她,然后命令她。叫她不准背叛自己,要服从自己,要当自己的工具。光是这样,这个桃色孙女就会心甘情愿地屈服于他,成为他的奴隶。

  嘴上说要她待在身边,说要她当妻子,说要她平等,但蝴蝶隐约察觉到,这个孙女其实是个比起待在他身边,更喜欢跪伏在他脚下的母狗。

  束缚她,执着她,支配她。然后同样地被束缚、被执着、被支配。这才是看着父母长大的这个孙女对爱的认知,比起前者,后者的一面更加强烈,想必是过往经验的结果。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好事。

  哎呀呀,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血缘果真难违啊……

  「呵呵呵。」

  『呜恶,好恶心的笑声。』

  蝴蝶察觉自己的思绪正往无意义的方向发展,于是甩开这个念头,像要掩饰般轻笑一声。两人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目的地。

  「……那么,我先告辞了。」

  『反正你一定没在想什么好事。』

  葵瞥了绘有华丽图案的纸门一眼,随即离开。蝴蝶没有挽留她。会提高警觉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鲜少有人会积极地踏入蝴蝶的私人空间,也就是黑蝶妇的空间。

  热闹地目送孙女离开后,蝴蝶拉开纸门。甜腻的气味顿时扑鼻而来,让闻到的人思考变得迟钝。蝴蝶妖艳地扬起嘴角。

  他,不,「她」就待在摆满华丽奢华家具的客厅中央。一丝不挂的纤细白皙「少女」躺在铺好的棉被里,抱着自己的身体。她娇媚地喘息,气若游丝地呻吟,身体不时痉挛,达到高潮。

  「哎呀呀,真可怜。」

  『好像快死掉的毛毛虫。』

  蝴蝶的语气中带着怜悯、同情、嘲讽与嘲笑。前几天进行的手术是提前执行的暴行。

  不是蝴蝶硬要这么做,而是眼前这颗棋子主动要求。

  他想必是心急了。心急于身体的侵蚀,以及与他的情谊逐渐风化。即使这是必须的,但成为家臣的自己无法自由地待在心爱之人身边。然而,为了将自己奉献给他,自己必须维持家臣的身份,但就在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他的身边变得越来越热闹,与自己渐行渐远……

  最后一点虽然掺杂了些许被害妄想,但蝴蝶也深切地明白他的焦虑。年轻人本来就容易操之过急,难以压抑内心的激情。去年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却以失败告终,想必也是原因之一。

  「……你看起来很痛苦呢?所以我才叫你不要一口气做那么多。」

  『流了好多血呢——』

  弟子缩在被窝里,蝴蝶跪在她身旁,傻眼地低语。

  靠近一看,前童仆的惨状更是明显。留长的头发披散在被褥上,气喘吁吁,嘴角流下难看的口水。口中喃喃自语,眼角泛着泪光。好几道泪痕,连她究竟哭了多久都不知道。

  事实上,这个前稚儿的肉体正受到难以言喻的剧痛折磨。整整一天的切除手术连麻醉都不允许,必须在清醒状态下进行。四肢遭到束缚,大量出血,即使伤口已经缝合,眼前的徒弟仍痛苦不堪。这就是他现在的惨状。

  「看起来……没有化脓呢。」

  「化、脓……?」

  『真可惜。』

  掀开棉被确认手术痕迹后,御台所淡淡地说道。白若丸这才发现蝴蝶的存在。

  「呵呵呵,你很努力呢。真令人惊讶,你居然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不过你白眼翻天,口吐白沫就是了。』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实际动刀,不过她曾听这方面的专家说过,基于各种原因而进行『肉魂流转换仪式』的人非常稀少。然而,一旦动了手术,有不少人在残酷的过程中发出哀号,或是因为之后的异样感与失落感而后悔、愤怒。而这个前稚儿却在这么小的年纪就……

  「我……我有努力吗?」

  「是啊,非常努力……所以得给你奖励才行。」

  『?』

  蝴蝶说完,唤来简易式让她搬运一件装束。那是杂人的、孩童用的、有点老旧,但质量上乘的装束。蝴蝶接过装束,递给弟子。

  「……!!?」

  『恶心的动作。』

  白若丸明白那是什么,立刻一把抢过。她直接将装束抱在胸前,把脸埋进去。

  「啊……大哥……嗯,喜欢……最喜欢了……」

  『我可不羡慕。』

  前童仆像只刺猬般缩起身体,呼吸急促地将装束的气味吸满肺部,然后再次喃喃自语。她一直、一直喃喃自语,诉说怜爱之情。

  「呵呵呵,可爱的孩子……真是个坚强的女孩。」

  『毕竟你总是和她一起睡觉嘛。』

  鬼月的黑蝶妇露出打从心底充满慈爱的笑容,不断抚摸自己的棋子的头。那模样就像牧羊人疼爱自己的家畜……

  『好了,真没意思,去他那边吧。』

  ——

  「哈啾!?」

  「嗯?怎么了?感冒了吗?」

  我突然打喷嚏,让在一旁啃肉干的入鹿这么问。

  「天晓得。是不是有人在讲我的坏话?」

  「哪来的迷信啊。」

  我吸着鼻子如此夸口,入鹿也用鼻子哼笑。她说得一点也没错,我竟然讲出这么无聊的笑话。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睦月的下旬。我和入鹿在鬼月家宅邸的每个角落,佣人用的野外教练场的树荫下休息。我们用手帕擦汗,补充水分,吃着聊胜于无的轻食。眼前是部下们用模造武器对练的身影。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因为身为上司就乐得轻松哦。率先结束暖身竞走和肌力训练的人是我,之后还同时对付三个抱怨个没完的新兵,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斤两之后才休息。

  顺带一提,同样在休息的入鹿也让他们两人明白了自己的斤两。她甚至比我还要恶质、恶毒地操练他们。别一脸开心地痛扁小鬼啊。

  「喂喂,这可不行哦。对方用真刀,我们徒手,而且还是二对一,把柔弱的淑女丢进战场,讲这种话太过分了。」

  「你明明只是个半妖,还敢说这种话?」

  如果是一流退魔士挥舞的名刀也就罢了,但那些外行的臭小鬼用便宜的下人用刀砍过来,肯定会被入鹿的妖腕一把抓住,或是直接折断。应该说,实际上就是折断了,把他们吓了一跳。接着只要再讲些威胁的话,那些和我交手的臭小鬼就泪眼汪汪地失禁了。

  「像那样吓吓他们比较好啦。你也是,要是被那些新人暗算……应该不至于吧,但你没看过那些家伙干蠢事自取灭亡,或是被处决吧?」

  「…………」

  对于入鹿的说法,我无法反驳。我因为是难以取代的允职,再加上被猩猩大人当成玩具玩弄的立场,所以相对地比较自由,但基层人员就不是这样了。待遇并没有那么好。

  再说,只要他们有那个意思,就算只是稍微反抗,也会因为刻在身上的咒而饱受折磨而死。更何况,前年底新补充的下人候补小鬼们,一个班的分量都是些很难应付的家伙。

  「因为人手不足,所以不能要求太多……」

  『啊——找到了——』

  根据我买来的仆役头子所说,他们是一群在干道上集体做出类似盗贼行为的恶棍。在被朝廷逮捕后,由于年纪未达处刑的最低年龄,再加上拥有珍贵的灵力,因此逃过死罪,几经波折后被卖到鬼月家。至于年长组?哦,就是首领以下的成员,都在被逮捕的地方被斩首示众了。

  「确实……在被戴上项圈拉出来时也很麻烦。差一点就为了给助手中尉杀鸡儆猴,而被融化一两个人了。」

  『你在说什么——?』

  仆役助手中尉拥有的异能,对拥有灵力的第三代,以及只拥有百年历史的新兴退魔士来说,是超乎寻常的能力。正如字面意思,大部分的敌人只要被碰到就会立刻升天,而且死法也相当凄惨。的确,要是见识到那种异能的效果,应该不会有笨蛋想要反抗吧。

  虽然会留下怨恨与憎恶,但更重要的是,先不论出处,难得补充了贵重的部下,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损耗。毕竟要一次买进大量的人才,可是很难得的!

  「你说仆役是消耗品?因为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你,害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原来如此啊。虽然有点迟了,不过我总算理解了……也理解了你这家伙在仆役当中也是相当奇特的异类。」

  「喂,别这样。不要把身体凑过来,很恶心。」

  『明明是狗还这么嚣张。』

  入鹿以狼一般的动作逼近我。我制止他在我耳边嘻皮笑脸地窃窃私语,但他却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把狼臂绕上我的脖子,把爪子抵在我的喉头,露出犬齿,像盯上猎物的猛兽般眯起眼睛……然后说道:

  「别说得这么无情嘛。我跟你不是兄弟吗?」

  『(o≧▽゜)o你这笨蛋!而且还是我的异母兄弟!』

  「……」

  『…………』

  突然在脑中响起的愚蠢声音,让我和入鹿同时感到厌烦。我一边厌烦,一边问道:

  「……唉,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有很多事情让我想不通。」

  『嗯?』

  严肃的气氛被破坏殆尽,我在这难以言喻的气氛中叹着气问道。入鹿松开手臂,在我面前盘腿坐下,回答道:

  「想不通的事情?」

  「我可没打算怀疑你,不过我这人直觉可是很敏锐的。」

  「因为你是野孩子吗?」

  「烦死了……在监视与观察你之后,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首先,这家伙竟然会监视与观察我,这个事实就让我很惊讶……比起这个行为本身,我更惊讶他竟然有做出这种事的智能……我要求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对铃音那家伙很好,也知道你隐瞒自己的身份。正因为如此,我更不懂你对环那家伙的态度……你明明对她很好,却又好像在提防她。」

  「……」

  『…………』

  面对入鹿那副「真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戴着面具的我只能沉默以对。

  (我自认已经尽可能表现得自然了……果然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吗?)

  入鹿会感到不对劲也是理所当然。说起来,环那家伙是左右这个世界——也就是扶桑国存亡的关键,也是炸弹。她是女主角。我原本就已经站在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女主角们收拾掉或是被当成不倒翁的平衡上,而且现在还女体化了。再加上我曾经使用过「暗夜之帐」结局的那团暗黑污泥,所以不得不慎重对待她。

  「现在才说这个?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哦?你去揉那家伙胸部时的光景……你有把握那种东西能对付那黑暗吗?」

  「你看到了哦?」

  「只是隐约记得而已啦。」

  『哦~』

  入鹿一边嚼着新的肉干一边回应。那么,我该怎么回答呢……这家伙可不能随便敷衍过去。

  「……没有把握,只是烧屎而已。我也不知道那黑暗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不过,看到那种东西,会慎重一点也是当然的吧?」

  『那家伙会慎重吗?』

  我没有说谎。虽然多亏了原作知识的预备知识在那时候派上了用场,但我也不可能知道环的设定核心。」

  「……我有点搞不懂耶。」

  『我倒是懂。』

  听到我的发言,入鹿露出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劲的表情看向我。

  「为什么?有什么证据吗?」

  「因为不能对你掉以轻心啊。」

  「你有资格说吗?」

  『因为你是狗嘛。』

  我这么吐槽后,又像是画蛇添足般补充:

  「放心吧。只要不是跟铃音有关的事,我不会刻意做出对环公主不利的事。对我来说,对公主只有感谢,没有怨恨。」

  『我有哦~』

  「那用来对付病娇呢?」这本来就是命运,没办法。百合才是至高无上的,根本没男人介入的余地,阿桥是这么说的……不过说起来,就算是大猩猩大人,应该也只是把人当玩具看待,真正危险的顶多只有鬼。」

  「……算了,现在就先当作是这样吧。」

  「那就好。要是你不接受,我正打算命令孙六那家伙今天的晚餐不要准备你的份。」

  「这是威胁吧!?」

  『那家伙煮的饭很好吃呢。』

  听到我的宣言,入鹿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叫声。呃,你的优先级是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真是让人打从心底傻眼……好啦,差不多该结束休息了。上司要是只顾自己享乐,下面的人会无法以你为榜样。」

  『工作真辛苦呢——?』

  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长枪催促入鹿。

  「真的假的?已经要开始了吗?是说你自己一个人去锻炼啦……」

  「虽然我也不愿意,但能够和我一对一打得平分秋色的,也只有你了。」

  『偏心偏心——』

  我现在在仆役群中属于年长组,也是最精锐的成员。虽然比我年长的人本身有几个……但大多因为身体有缺陷或受伤而转职为教官,就算不是那样,大概也是受到那个混账地母神的侵蚀影响,身体能力正逐渐染上非人者的色彩。入鹿这种程度的对手正好适合当我的对手。

  ……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因为我不用担心有人会因为比试时的异样感而告密。

  「啧!真没办法,知道了知道了。比就行了吧?比就……」

  「不想比就别比啊。」

  入鹿一脸嫌麻烦地站了起来,但随后他那长在头顶的狼耳动了一下,看向远方。我也跟着看过去。

  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过来。

  「……看来对方的目标是你。」

  「……好像是。喂,别引起太大的骚动啊。」

  「我也不喜欢那家伙。」

  我这样提醒他之后,把布袋套在手上的枪上,然后端正姿势,对往这边走来的上司行了一礼,迎接他的到来。

  迎接仆役群辅佐官宫水静……

  —————————————————

  宫水静是典型的退魔士,将仆役们视为消耗品,对仆役们没有任何感情。当然,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否则她不可能出现在仆役们的修练所,而她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只有那一个。

  也就是上司命令她来叫我。身为直属部下的我,曾被上司叫去见过静几次。

  (不过,她每次都是不高兴地叫我过去……)

  我追着宫水静的背影,内心叹气。在原作和其他媒体中,这位助手大人虽然只是以配角身份登场,但即使在很少描写她个性的地方,也能充分了解她是个性格相当苛刻的人,而实际成为她的直属部下后,我更是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背影看?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你发现我了吗——?』

  正当我这么想时,静停下脚步,以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的表情瞪着我。

  「……不,只是觉得态态助手大人亲自来叫我,让我感到惶恐。您应该派式神或手下来就好了。」

  「我已经进言过了。但是,族长表示基于保密的关系,还是直接召见您比较好。绝对不是因为族长对您有很高的评价。您还是别太自以为是比较好哦?下人有下人的本分,您要明白这一点。」

  「是。」

  『你也该明白自己的本分吧?』

  面对明显带有挖苦意味的指责,我并没有反驳,只是如此回应。静再度迈开步伐,我则再度跟在她身后……感觉压力大到肚子都要痛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抵达鬼月家宅邸的一角,下人总管专用的办公室,正确来说,是位于那栋宅邸的庭院。明明应该没经过多久,这段路程却异常漫长。恐怕是相对论的关系。

  「在那里稍等一下。」

  『等一下~』

  助手中阶命令我在铺满砂砾的庭院里跪着待命,自己则走进宅邸,消失在门后。喂,这是放置玩法吗……砂砾卡在脚底,好痛。」

  「…………」

  『要我唱「笼目~笼目~」吗?』

  话虽如此,虽然只是徒具形式,但我也是设定上意志薄弱、自我薄弱的下人之一。我默默地承受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应该不到半刻。确认人影从殿内接近后,我深深鞠躬。

  隐约听见几句窃窃私语,经过短暂的交谈……随后传来的声音清晰可闻。

  「抬起头来吧,这样比较好说话。」

  「是!」

  『…………』

  大概是刚才还在处理公务,仆役长带着静从殿内现身。我听从他的命令,抬起头来。

  「抱歉在修练中把你叫来。今天早上要开会,必须把今后的预定告诉你。」

  「是!」

  『啊啊,刚才那件事。』

  我再度回应思水的话。其实我大致猜得到。这个时期的会议,根据原作知识,应该是关于夏天上洛时随行人员的事。

  在原作中,朝廷也要求增加今年上洛时的随行人员。右大臣对屡次发生的妖异骚动抱持危机感,左大臣也赞成他的提案,最后决定增加。

  左大臣之所以赞成,是因为各地退魔士家的穷困与朝廷的对立,以及他们起义时,正好可以趁机歼灭所有退魔士,但右大臣并非无能。应该说,关于这件事,右大臣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央土是扶桑国的中心,虽然占国土的比例不到两成,却是扶桑国人口的三成,农工业生产的五成,是最重要的地区。对国家而言,央土可说是心脏。顺带一提,次重要的地区是西土。

  说得极端一点,就算失去东西南北所有的土地,只要央土还在,扶桑国就能卷土重来。官方设定中也有提到这一点,扶桑国高层也心知肚明,右大臣当然也明白。正因如此,央土随时都配置了过量的战力,包含当地军团、上洛的武士团,以及退魔士家。

  狐璃白绮得意忘形,结果被痛扁一顿,这件事对朝廷而言,央土遭到入侵,甚至被逼到京城,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潜伏在地下水道的妖母也一样。

  「准备三个组,十五个人。期间是一年,从上洛开始算起。我知道人手不足,但还是拜托你们了。」

  「遵命。」

  『黑战士!』

  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说不。

  (不过,十五个人啊……这下麻烦了。)

  目前的行程已经非常紧凑了,真希望在上洛之前不要有任何一人脱队……这下该怎么办呢?在上洛之前该如何撑过各种活动,就是我接下来的课题了。」

  「还有,如月的月中有一项比较大的工作,那边也要准备十五个人。」

  「呃……?」

  『嗯——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忍不住发出呻吟,让站在思水身旁的静投来险恶的视线。然而,我还是忍不住呻吟。人手不足,光是要挤出几个月后的三个组就已经很辛苦了,现在居然还要我马上再挤出一个组……!?

  「这、这个……虽然难以启齿,但以目前下仆众的人数,恐怕……」

  「众头应该补充过一个组了,难道还不够吗?」

  『……这么说来……』

  静的斥责,不,人手完全不够啊。再说,他们还在训练中啊!!

  「我不会在意熟练度的。反正你们不会站到前线去战斗,只要能监视就够了。我想如果只是那种程度,动员还在练兵的人应该也行吧?」

  「是,遵命。不过,您说没有实战的可能性究竟是……?」

  「区区一个允职,不该问得那么详细吧!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别对命令有意见!!」

  「助职,别说了。」

  『我没办法离开「家」吧?』

  静怒吼道,而思水则委婉地安抚她。接着众头——思水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回答了我的疑问。

  「宝落山,那里就是目的地。」

  「……!?遵、遵命!」

  『啊哈哈,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听到那个地名,那个禁地的名称,我立刻察觉到思水的言外之意。我理解了他——鬼月家的目的。原来如此,的确,如果对手是那个,只要我们不主动出击,危险性就比较低吧?

  (不过这……事件提前了?)

  我低头行礼,但内心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更进一步地说,这原本是在达斯马希亚路线中不会分歧的路线发生的事件。

  三等禁地「宝落山」,是原作游戏中在无法上洛的路线中发生的事件舞台。在讨伐某只妖魔时,主角蒙上阴影的惯例事件,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事件团战头目,其名为「迷家」。野生的「迷家」。

  追根究柢,战斗本身就是错误的梦想与狂乱,希望与绝望,以及沉默之中,穷凶极恶的凶妖,那就是鬼月家计划讨伐的怪物……

  『咿嘻嘻,下次出门的时候试试看吧!』

  『真的好期待哦。』

  『欸,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 第一〇二话●

  「求求您,父亲大人。」

  在昏暗的房间里,黑发少女低下头。不,那不只是低头,而是下跪磕头。

  君临正面上座的男人——父亲用同样红色的眼睛睥睨着她。不发一语地睥睨着她。

  「父亲大人,求求您……!」

  少女再一次恳求。用颤抖的声音提出请求。那是发自内心的请求。恳求。

  一切都是她任性的结果。她不经思考地向他提出要求。连眼前的事情都没考虑过,就任凭感情耍任性。甚至哭哭啼啼地骂他,强迫他答应。

  结果就是这个下场。梦幻般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终究只是小孩子的肤浅想法,但以肤浅想法来说,他拼命思考的计划既狡猾又聪明,所以对大人们来说,他的行为不能用单纯的恶作剧来解释。

  被拉出来,衣服上满是割伤和撕裂伤,浑身是血,看起来就像破烂的抹布一样,对少女来说,这就是他最后的模样。

  自从被下令闭门思过以来,她已经哭了三天三夜,别说吃饭,连水都不喝。在逃亡途中,她被追兵一步步逼入绝境,和他一起躲进草丛里。当时他开玩笑说的那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要是真的没办法,就请公主向族长求情吧。那位大人一旦看到您在闭门思过时绝食,一定会拗不过您,答应和您见面的。』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玩笑话。但是,比他笨上许多的自己,想不到其他方法,为了至少能帮助他,她才会这么做。而他的慧眼是正确的,因为她现在真的被允许和父亲见面了。

  「……父亲大人?」

  「不准。」

  不知道自己求情了多久,父亲始终不发一语。少女感到讶异,忍不住抬起头,叫了父亲一声。父亲立刻回以拒绝的话语。

  「怎么这样……!?」

  「蒙受大恩,却诱骗鬼月公主,欺骗一族,此等下贱之辈,罪无可赦!!」

  「咿!?」

  啪!父亲拍响手上的扇子,发出如此宣言。那声音和气势让雏忍不住缩起身子,感到害怕。那不是住在乡下村庄时那个温柔又宠溺自己的父亲。一想到当时,雏就无法想象那样的光景。自从搬到这间宅邸后,和父亲的交流就大幅减少,难道父亲在这段期间变了?雏不禁这么想。

  「因此,他的罪行该处以死罪。各位,没有异议吧?」

  不过,父亲宣告他的死,对年纪还小的雏来说,实在是出乎意料的现实。

  「没错!那种小鬼,应该立刻处决!」

  「在那之前,应该先彻底拷问,杀鸡儆猴。不能让其他人再做出这种事。」

  「要处以锯刑?还是火刑?也可以让那些低等妖孽生吞活剥。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可能残忍地杀死他。」

  「等一下、等一下。那么缜密的计划,一介孩童不可能办得到。就算让他变成废人也行,应该把幕后黑手的记忆挖出来!」

  「没错,有人企图破坏我们一族。必须把那个人揪出来……!」

  父亲说完之后,左右两旁的大人们纷纷大声叫嚣。那些怒吼声和内容,让雏不禁颤抖。不管怎么说,对身为退魔士,却在温室中长大的年幼雏而言,大人们所说的那些内容,实在太过脱离常轨。

  因此,雏完全没听见那些大人们主张的后半段。就连有几位长老,将警戒的视线投向出席者之一的事实……在雏察觉之前,事态便持续发展下去。家主开口说道:

  「……宇右卫门,你怎么看?」

  面对父亲的质问,左右两旁的黑影之一微微颤抖。雏将视线移向那道高大的黑影,这才终于明白那是叔父。同时,雏也期待叔父会为他辩护。因为雏知道,叔父虽然嘴上不饶人,却很疼爱他。

  「……正如家主所说,处以极刑最为妥当。」

  「怎么这样!?」

  年幼雏的希望被无情地击碎。为什么?为什么?他被杀掉也没关系吗?雏不明白叔父为何要舍弃他。她忍不住将视线移向叔父。叔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移开视线。

  雏的心中满是遭到背叛的感觉。她明白现在只有自己站在他那一边,于是抛开羞耻与面子大喊:

  「求求你们!请住手!是我、是我去告密的!是我去告密的!!要罚就罚我吧!所以、所以<>、<>我……!!」

  「闭嘴。」

  「!?」

  少女的恸哭没能持续到最后。父亲的言灵夺走了女儿的声音。她拼命想喊,喉咙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干枯的喘息。雏因为这件事而哭得更厉害了。

  不,还有能做的事。雏立刻站了起来。大人们一阵骚动。

  「你做什么……!?」

  雏在长老们说完话之前就实行了那个行动。她冲向房间的大梁,用头撞了上去。剧烈的疼痛在小小的头盖骨中回荡,额头热了起来,发出惨叫。

  「住手!?你疯了吗……!?」

  长老们大喊的同时,响起第二次的撞击声。鲜血飞溅在地板上。

  「让我去死!!」

  在第三次的声响响起之前,雏就被束缚住了。大人们的手压制住雏的身体。雏挣扎着,雏暴动着,她咬住某人的手臂,脸颊随着怒吼被打了。

  「安静!!」

  当家带着怒气的宣言,让现场再度陷入沉默。包含雏在内的所有人都畏缩地看向当家,随后有几个人想起他的异能,移开视线。

  「……各位,退下吧。我来直接说服她。」

  当家的命令让几个人想要反驳,但是被锐利的红色瞳孔一瞪,便畏缩地闭上嘴。在场的出席者们不情愿地离开。

  宽敞的房间内只剩下坐在上座的父亲,以及倒在地上含泪的少女。坐在上座的父亲站起身,缓缓走向女儿身边。

  「啊——呜……啊——!!」

  雏无法用言灵术发出声音,但是拼命地想向父亲诉说。父亲温柔地抱住雏。

  「没事吧?明明无法自由使用异能,却这么乱来。」

  他的声音很温柔,表情充满发自内心的关怀。雏幼小的心灵抓住了希望,认为自己拼命的行动奏效了。她用和母亲很像的脸庞,战战兢兢地仰望父亲。

  「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如此欺瞒你,原谅我没能察觉他那双魔掌正企图接近你。」

  父亲摸着雏被打得红肿的脸颊,以发自内心的善意对雏说出绝望的话语。

  不是的!……雏无法大叫,甚至无法挣扎,因为父亲眼中的魔力束缚了她。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扭曲、紧缩,脑浆被搅乱的感觉,令人作呕。雏吐了,呕吐物弄脏了父亲的和服。有东西、有东西正爬进她的体内,意识被涂改。

  「放心吧,我会负起责任处分那个男人。正好,还有另一个碍事的家伙。我会惩罚他欺骗你、贬低你,我会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让他痛苦不堪,用他那污秽的生命……」

  不要、住手、不要欺负他,雏已经失去表达这些想法的余力,父亲施加的诅咒让雏的意识逐渐模糊,头晕目眩,视野模糊。

  「所以,雏啊,像她一样的我最爱的女儿啊,安心地睡吧。我打从心底爱着你,比任何人都爱,即使要牺牲一切。」

  父亲怜爱着女儿,疼惜着倒卧在地的女儿。他以溺爱的话语,诅咒着女儿。

  「因为你是我一个人的……」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雏听见了父亲那充满爱意的话语。她心想,如果这就是爱的形式,如果这就是真爱的形式,那么,那么…………

  ————————————————

  如同之前多少有提过,『迷途之家』是会拟态的妖怪。

  以前世的典故来说,就是东北的传说中,会在深山里出现,神出鬼没,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豪华绚烂宅邸……不过在这个世界里,那不过是用来引诱猎物的伪装,不过是陷阱罢了。

  根据原作制作团队的说法,野生的『迷途之家』是植物系……接近食虫植物的存在。一无所知地被招待进去的人类,首先会被幻觉迷惑,不知不觉地被吸走养分,最后腐朽。

  而且就算在途中看穿了幻象,「迷途之家」内部的空间也极度扭曲。那是个广大的复杂怪异迷宫,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异界化,搞不好连物理法则都遭到扭曲。在那样的地方,不但设置了无数陷阱,还有无数魑魅魍魉徘徊。想从那里逃脱甚至生存下去,都不是容易的事情……至少如果没有事前知识,绝对不可能办到。制作团队表示,权能设定的灵感之一就是恐怖片《惊声尖笑》里那个诡异的房间和粘腻的意大利面。哦哦,这根本是恶意的集合体吧?

  ……不管怎么说,面对「迷途之家」,光明正大地从正面大门进入内部,只能说是自杀行为。

  「迷途之家」的讨伐方法已经确立,内容简单明了,就是「从屋外以火力一口气歼灭」。

  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因为「迷途之家」那雄伟的宅邸只是外部的拟态,只是外壳。重要的是核心。那就是「迷途之家」的本体,只要破坏核心,「迷途之家」就会死亡。既然进入内部是自杀行为,剩下的选项就是从外部以强大火力把核心连同外壳一起轰飞。

  既然如此,直接消灭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特地指定「禁地」,然后放着不管……想必也会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吧。当然,这当中是有理由的。

  「迷途之家」是接近植物的妖物。而植物有时候会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成长。

  第三等禁地宝落山山脚的「迷途之家」,已经成长到异常的规模。推测年龄超过两千年。或许是因为在中级规模的灵脉上发芽的关系吧?从上空往下看,占地规模足以和皇宫匹敌的宅邸就座落在那里。称之为宫殿也不为过。从外侧看去,那是一栋豪华绚烂、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华丽宫殿。

  规模大到这种程度,要一击就将「迷途之家」连同位于中枢的核心一起轰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腐朽,终究还是凶妖。看起来像是以木材和石材建造的宅邸,耐久性显然超出了常理。笼罩在周围的浓厚妖气,却隐藏着足以在一瞬间中和一流退魔士的一击所释放的灵气。

  当然,只要派出许多实力相当的退魔士,持续以大招进行波状攻击,最后还是有可能完全消灭这个『迷途之家』。只是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却难以实现。

  退魔士也不是闲着没事。虽然说要聚集许多高手,但考虑到他们还有守护扶桑国各地的任务,他们暂时离开所造成的影响不容忽视。不仅如此,如果为了讨伐『迷途之家』而聚集战力,反而有可能因为笼罩的灵气,引来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

  幸好『迷途之家』本身基本上是被动的存在。虽然会一点一点地成长并扩大领域,但以人类的时间感来说,那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发生的微小变化。一百年、两百年根本算不了什么。以成长极限来说,透过婚姻浓缩和强化退魔士血统的速度还更快。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结果就是自从发现这个存在以来的七百年间,虽然曾经计划过一次正式的讨伐,但之后发生的『人妖大乱』导致计划搁浅。之后,朝廷将这个地方指定为禁地,虽然进行过几次调查和武装侦察,但基本方针始终是『待战力和预算有眉目后,预定进行讨伐,现状保留』,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态度可说是避事主义。

  在原作《暗夜之萤》中,游戏剧本中只要不选择上京路线,而是选择滞留于鬼月谷的路线,就能碰上这个「宝落山迷家」。或者在同样描写滞留于鬼月谷路线的书籍版中也会登场。这是以鬼月家为首的北土退魔师们,为了对抗各地增加的妖怪相关事件而对朝廷采取的讨伐行动。

  「如果能平安无事地结束当然最好……」

  「那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

  我盘腿坐着垂下头,小声地喃喃自语。在原作游戏版中,只要一进入迷家就等于被逼入绝境,书籍版中虽然能生还,但主角的形象却因此大打折扣。反过来说,只要不进去,这次的任务就再简单不过了。事实上,只要在游戏版中选择正确的选项,这个事件就能轻松解决。

  ……问题是根据过去的经验,无法确定这次是否也能平安无事。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你看,四光六十分。」

  「啥!等……等一下……不会吧!」

  「还是不及格~」

  咒具师众辩职不知何时凑齐了役,让我哑口无言地站了起来。我站起来后,对桌上的役感到愕然。咦?不会吧。他们什么时候凑齐的?在这么紧迫的时间点凑齐?

  「那么,来统计吧……话虽如此,结果不用说也知道。下一局换我当庄家。」

  久贺猿次郎一边用算盘计算我跟刚才那个人获得的点数,一边开始准备下一局游戏。

  「这实在很难赢呢……没想到会这么难缠。」

  「可恶,他明显有作弊,却看不出手法……」

  『他对手牌的表面动了手脚呢。』

  叶山,更正,鬼月黑羽露出苦笑,我则愤恨地咒骂。虽然说,有作弊的是我们所有人就是了。

  我们三个人在咒具师众辩职的职场玩着赌博性质的花牌。虽然说,我们表面上是用「讨论上京与各项预定」的名目聚集在这里……但照这样看来,这应该是个很牵强的借口。

  「喂喂,没酒了耶。来,拿给我。」

  「你是不是喝太多了……好好好,我知道了。」

  『甜酒还可以喝呢。』

  被酒杯对着的我只好不情愿地从酒瓶倒甜酒。顺带一提,这是过年时橘商会送的贺年礼品当中分给佣人的,而且还是允职的份。

  「这样没问题吗?之后还要工作吧?不会出意外吗?」

  「别担心,羽山小弟。哪会,我的技术没差劲到会因为这点酒就失手。」

  「可是,之前你不是喝醉过,还用铁锤敲到手指吗?」

  「你很啰嗦耶,允职。」

  『不是我的错哦~~』

  猿次郎洒脱地应付黑羽的担忧,然而被我点破就噘起嘴灌酒。这位老交情的工匠技术不差,却还是顽固又容易得意忘形。黑羽说得对,他就是个老不修。

  「不提那些了,羽山小弟,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要问怎么样……我自己也不清楚,因为几乎都是绫香她们在打点。」

  『有她们疼你真好耶。』

  猿次郎一边发牌一边问,黑羽就苦笑着回答。

  羽山鬼月家一度被废,但当家出乎意料地爽快答应让黑羽复兴家门。或许是因为她并非以退魔士家的身份,而是以普通地主、乡主的身份复兴家门?黑羽脱离隐行众、离开鬼月家本家宅邸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领地只有四个小村落,人口加起来也不到五百人,但乡主就是乡主。宅邸使用以前的建筑,但必须准备家具、日常用品和衣服等。如果太过寒酸,再加上黑羽的年纪,可能会被村民看不起。然而,黑羽手边没有钱……

  于是绫香在资金方面、调度方面提供协助。绫香尤其积极,不足的部分就用她自己的资产来帮黑羽打理。

  总计下来,她似乎投入了将近一百两的资金。之前还看到绫香和桔梗把黑羽当成换装娃娃,每件衣服都是明显很贵的服饰。

  「我拿了钱和东西,所以没办法说大话……不过光是换衣服就花了半天,实在很累人。」

  『没有人帮我买和服呢。』

  黑羽无力地笑了笑,大概是在指我目击到的光景吧。

  「呵,你还真会说。在我们看来,就算再怎么小,那也是君临一国一城的主子。在地方上可是老爷大人哦。看在受雇之身,真叫人羡慕……对吧,允职?」

  「请别因为不用在意上头的眼光就玩得太过火哦。不养生对身体不好。」

  「两位请别这样……!」

  『真的好诈哦。』

  我跟猿次郎像在调侃似的开了玩笑,黑羽却窘迫不已。这小子还是一样正经八百。

  「别闹脾气啦。真是个老实的家伙。你啊,我们这种市井小民说的话,你可别一一放在心上哦。」

  「什么市井小民……面对两位,我不会那样想。」

  『你帮我们隐瞒尿床的事了嘛。』

  黑羽低着头说出的话绝不算大声,却确实充满了深意。

  「……」

  我跟猿次郎都对黑羽那副模样不禁沉默,然后彼此看了对方的脸。实在很难处理。

  在我沦为下人之前,更正确地说,是雏还没发现自己的退魔才能,还只是个普通小女孩的时候,我们三人经常和雏一起玩。

  本家的庶子、分家的妾生子、只会耍嘴皮子的杂人小鬼、咒具师见习生的坏小孩……在旁人眼中,我们这群人应该很不搭调吧。雏和猿次郎总是调皮捣蛋,我负责四处打圆场,没什么自我主张的黑羽则像只小狗跟在我们后面……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切都变了。人无法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会随着时间改变。无论是好是坏。

  「哈哈哈……如果雏那家伙也在场就完美了。难得召集了以前的熟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雏大人也已经是大人了,不会参加这种笨蛋聚会吧。」

  『我最讨厌那家伙。』

  猿次郎含着酒杯嘀咕,我则淡然地指正。姑且不论我们还是小鬼头胡闹乱搞的时期,丝毫不在意性别差异,现在的她可是威风凛凛的名门鬼月家淑女,严以律己,走在正道、王道的年长型女主角。黑羽也就罢了,猿次郎和立场卑微的我,要是敢和她亲密来往,根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喂喂喂,你讲话真过分。就算雏那家伙加入,我也只会问她内裤的颜色而已啊。」

  「你想被砍头吗?」

  『黑胡子一击必杀?』

  要是让病娇心理的老爹听见,能不能只砍头都很难说。搞不好还会在拷问之后锯掉脑袋。这家伙在原作里居然能活下来……还是说在原作里,她跟老爹的交情并没有这么深?

  「哈哈哈,毕竟雏小姐也变得很出色了……」

  『只有外表而已啦。内在还是个小鬼头。』

  黑羽轻笑一声,露出复杂的表情。自从以前那场骚动以来,即使她回到鬼月一族,似乎还是没能跟雏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过。」

  「你们之间还有芥蒂吗?我也会在锻炼刀技时跟她聊上几句。在那场骚动之后,我好几次都委婉地帮你说过话……」

  『她的心还是跟那时候一样傻哦。』

  猿次郎说到最后会变得吞吞吐吐也是无可奈何。自从那场骚动之后,雏的立场就大不相同了。猿次郎跟我和黑羽不同,立场并没有改变,但他应该也无法再随意与雏见面,双方的关系应该被强制疏远了。即使偶尔能见到面,也没办法谈太深入的话题吧。

  「不,没关系。她会恨我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我触怒了她,被烧死也是活该。」

  「怎么会。雏小姐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你也不用那么沮丧吧?雏小姐一定会原谅你的。」

  「……」

  『我不会原谅那个小偷。』

  黑羽默默地看着我,眼神似乎在想些什么。猿次郎则交互看着我和黑羽。嗯?这是什么情况……?

  「……算了算了,别再聊这种令人郁闷的话题了。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气氛都变阴沉了!来,下一场比赛要开始了。我们开始吧?允职,你那瓶甜酒还剩多少?」

  「大概还能再喝个两三杯吧?」

  『谁叫你要提起那种家伙。』

  话虽如此,我和黑羽只喝了数杯,大部分都进了猿次郎的肚子里。因为是白天,我们带了酒精度数低、甜味较重的甜酒当伴手礼……但这样也一样。」

  「正好。下一场比试,分数垫底的家伙要准备酒。顺便说一下,我手边只有便宜的酒!」

  「我房间里根本……」

  「羽山小子,你放心。那边的允职可是存了一大堆哦。毕竟他似乎很会讨好富商的女儿,房间里藏了一大堆舶来品的高级酒……我们联手干掉他。」

  「居然二打一!」

  『别忘了我~~』

  突然有人宣战,接着毫不留情地开始比花牌的下一场游戏。我们三个原本就是靠耍老千混进来的,而且在耍老千的技巧上赢不过猿次郎,最后还被二打一,输赢自然揭晓。

  ……哎,就是那样。我觉得输得相当难看。

  「所以喽,麻烦点些好吃的。」

  「混账!啊啊,可恶!知道了啦!」

  『等一下~~』

  我咂舌一声,戴上面具离开咒具师与允职的职场。我不是逃亡,而是为了确保所需物品……虽然不情愿,但猿次郎从以前就帮了我不少忙,这是事实。我不能辜负他的恩情。而且我也不想在黑羽面前进行丑陋的争斗。

  「毕竟这有可能是今生的诀别啊。」

  『…………』

  因为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我不想留下后悔的别离……

  『……那家伙从刚才就一直在偷看,真恶心。』

  ——

  「我懂你的心情,但刚才那句话我可不能接受啊,小子。」

  目送老友允职离开房间后,久贺猿次郎一边大口嚼着下酒菜腌菜,一边提醒道。听到猿次郎的提醒,鬼月黑羽低下头,点了点头。

  「不过……虽然我从顾问大人那里听说了,但记忆被操纵这件事果然是真的啊。」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窜改内容,但这个理由……未免太过分了。未免太过残酷了。而且本人竟然连一点自觉都没有……

  「雏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谁知道呢。我只不过是稍微碰触一下,她就用凶狠的语气拒绝我了。说不定她被植入了跟那家伙不一样的记忆哦?」

  「怎么可能……当家大人竟然会操作雏大人的记忆?」

  鬼月幽牺牲为时,鬼月家现任当家对长女的溺爱程度是众所皆知的。虽然现在隐藏起来了,但他在成为废人之前,对长女的偏袒程度可说是惊世骇俗,而且执念很深,十分疯狂。正因如此,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对雏做出什么事。

  「……我先说,你可别乱说哦?要是不小心让她知道自己的记忆可能被操作了,她可是会发疯的哦?」

  怀疑记忆被操作也就算了,要是理解到自己的记忆真的被操作了,那会怎么样呢?有些人可能会变得无法信任任何人,疑神疑鬼。甚至有人会开始怀疑至今为止的人际关系。要是发疯自杀,那就太惨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被窜改了记忆……但应该不至于吧。」

  记忆的操纵和窜改并非万能,要洗脑几十个人并非易事。就算洗脑成功,也无法进行复杂的操作。能够证明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就这点来看,猿次郎对自己的记忆非常有信心。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黑羽神情沉痛地低语。如果只是要惩罚,让对方沦为下人就够了吧。不,干脆处以极刑也行。何必在窜改记忆后,还做让对方沦为下人这种麻烦事……

  「别这样别这样。别太深入哦?尤其你以立场来说,不该深入。」

  猿次郎警告黑羽。羽山鬼月家的烂摊子已经借由他的死清算完毕,但黑羽对家主及其派系的戒心想必不会松懈。不如说,应该要认为长年昏睡的家主醒来,反而会让戒心加强。

  「一个不小心,可是会丢掉好不容易到手的地位哦。莲华家的小姑娘也托付给你了吧?」

  「是的……」

  莲华家在河童骚动中灭亡,关于继承权至今依然纠纷不断。

  北土的退魔士血统很复杂。无论哪个家族都为了获得莲华家的名号与资产,持续推举下一任当家候选人,鬼月家也因为确保了妾生的桔梗而卷入其中。

  或许是盯上她,简易式好几次企图潜入鬼月家的宅邸。那些东西经过巧妙伪装,其中也有备有毒针的简易式。不知道是哪个家族放的,痕迹被巧妙地抹消。可以确定不只一个家族。搞不好是企图让家族垮台,接收资产的朝廷。

  桔梗和黑羽一起退居羽山的土地是秘密。她们乔装成女佣,销声匿迹。这个由意见领袖主导的提案,恐怕也是为了保护能够用来处理继承问题的桔梗。阴谋四起的鬼月家宅邸已经不安全了。不只来自外部的刺客,鬼月家的基层或寄宿者拥有的私人资产未必很多。已经有好几个人为了血统和家名而接近桔梗……

  「别搞错优先级。不要一口气抱太多东西。勉强自己失败,引起不好的关注就麻烦了……那样才会变成像那家伙一样哦?」

  不只是雏的事情。虽然没有详细询问,不过猿次郎也察觉到自从堕落为下人之后,事情就变得相当麻烦。他还是老样子,是个不擅长过日子的小鬼——猿次郎如此心想。

  「幸好那位爱说教的女士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毕竟她把那家伙当成孙女一样疼爱……」

  不过,很难想象那个黑蝶妇人会因为那种程度的理由而产生感情……那位老友之所以能提供道具类的支援,其中一个理由是她在台面下也下达了指示,然而猿次郎无法推测出她的意图。

  (话虽如此,要是介入太多,恐怕会被要求封口。)

  关于他周遭的情况,由于牵扯到雏的事情,因此猿次郎认为每个人都是政争与阴谋的道具。身为朋友,他当然想全力帮助对方,然而要是轻率行动,不知道会踩到谁的地雷。他最多只能在能够蒙混过去的范围内提供协助。至少目前是如此。

  ……而且,也不能把那么深入的事情告诉眼前的黑羽。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不用太担心。交给对方处理,你还是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别让绫香那家伙担心哦?」

  经过短暂沉默,猿次郎为了化解黑羽的疑虑,就若无其事地开口告诉她。咒具师的说词让黑羽露出苦笑。

  「啊哈哈,我身为绫香的青梅竹马,确实一直给她添麻烦……」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猿次郎勉强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沦落成下人的朋友是如此,眼前的少年似乎也相当不谙这类微妙的处事之道。哎,他不会刻意点破。因为感情纠葛而被人捅刀是当事者要负的责任,他没办法照顾到那么多。

  「受不了……认清世事,懂得取舍可是很重要的哦。凭你娇小的肩膀能扛的东西可想而知。」

  猿次郎撂下的这句话绝非不负责任,而是身为人生前辈的建言,为了面对现实而有的心得……人能扛的东西有限,能揽在怀里的东西有限。这是忠告,要黑羽别在取舍时误判。」

  「……我明白。」

  黑羽说到这里就沉默了。猿次郎大概不会接受,但黑羽也有无法割舍的事。

  因为无论遗忘多少次,罪过都不会消失;因为即使自己忘了,对方也不会忘记。

  而且不只怨恨,思绪会随着时间累积而膨胀,等回神时就会被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这笔账是躲不掉的,也不该逃避。至少黑羽是这么认为。

  ……至于哪一方才是正确的真理,智慧有限的猿次郎也无法断言。

  「……剩下不多了呢。」

  猿次郎瞥了默默无语的黑羽一眼,然后把甜酒倒进自己的酒杯,探头看了看酒瓶嘟哝。接着,他直接把酒瓶朝向黑羽。

  「猿次郎先生?」

  「你几乎都没喝吧?赶快拿来,不趁现在习惯酒味,等到了那边,当地那些人就会灌你酒,然后找来陌生女人让你生下小鬼头哦。」

  「那是什么意思?」

  黑羽对猿次郎莫名具体的威胁露出苦笑,却还是微微一笑并递出酒杯。猿次郎恭敬地帮她斟酒,她喝下约一般分量一半的白浊液体。那是苦味与甜味混合的味道。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体质的问题,即使小口小口地喝,她还是很快就醉了。黑羽觉得自己不擅长喝酒。

  ……这么说来,父亲的酒品是不是很差?仔细回想起来,他喝醉酒就会虐待家人。或许自己对酒的弱点是遗传自父亲。一想到这里,心情就变得有些郁闷。

  「……?你在做什么?」

  「嗯,稍等一下。」

  回过神来,猿次郎已经站起身在背后的架子上寻找。大概是酒精开始发作,猿次郎的脸颊微微泛红,他在杂乱的架子上苦战了一阵子……然后找到了那个。

  「这么说来,我本来预定要给你的……正好,我想这也可以拿来当下酒菜。」

  「这是……胁差吗?」

  咚一声放在桌上的那东西,很像朋友的下人所拥有的短刀。不过刀身更长,装饰是以漆与银箔为基调。黑羽自然而然地拿起那把胁差,仔细端详那精致的装饰。然后她发现了,刻在上面的那道刻印。

  「是……乌鸦吗?」

  「那是羽山鬼月家的家纹。」

  在鬼月家纹上再加上乌鸦,代表的是过去对隐行众有强大影响力的羽山鬼月家。

  「这是我个人的贺礼。话先说在前头,单纯以武器来说,这东西比允职那家伙手上的还要好哦。」

  而且那把短刀也是猿次郎的作品,是当时的最高杰作。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年,他现在的杰作超越那把短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由于鬼月的二之姬又在上面施加了好几重的诅咒,所以比较两者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过……这上面也有施加诅咒吗?」

  「那不是我,是那家伙干的。算了,反正只是下人施加的东西,你就当作是聊胜于无的护身符吧。」

  当然,现在的黑羽既不是武家也不是退魔士,只是个地主。说到底,当她处于需要使用胁差的状况时,就已经是半死不活了。这东西真的只是护身符。

  「……我可没听说你准备了这种东西哦?」

  「你你你……你吓到了吗?」

  「……是的,我非常感激。」

  黑羽嘴角上扬,回答猿次郎的问题。她把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拿到的胁差抱在怀里。对黑羽来说,这是从那天以来,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礼物。

  然后少年心想。他得意忘形,自以为是地想着。

  他无法逃离过去的宿业,无法逃离过去的错误。总有一天,讨债人会找上门来。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少年还是由衷希望,至少在付清赊账前能像这样跟老朋友们再聚一次……

  ————————————————

  「打扰喽……呃,只有球在啊。」

  『我回来了~~』

  我应猿次郎的要求,暂时回到猩猩大人分配给我的小屋,然后环顾室内嘀咕。家具及家用器具以便宜货居多,而房间中央有个人影零散地坐在那些物品之间,似乎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而抬起脸。

  「咦?啊……伴、伴部大人,是您吗?」

  『(* ゚∀゚)我回来了!我从月见的国度回来啦!』

  『我也在哦~~』

  依然闭着眼睛的少女把脸转向我,脸上浮现有些愕然的表情。喂,给我向笨蛋蜘蛛J○利道歉。」

  「您、您回来得真快……非、非常抱歉!我现在就过去……!」

  「慢着慢着,你冷静点。别慌。」

  『好糗哦~~』

  我靠到身边,拦住急着跪着起身的此方。

  「可、可是既然您回来了,就得准备换洗衣物和水桶……」

  「不用了。反正我打算再出去……怎么了,看你这么惊慌?」

  『怎么啦?一脸呆样。』

  我放弃走向保管酒瓶的厨房柜子(已经用对妖护符封印),转而询问球。被我这么一问,球显得畏缩、惶恐,甚至脸红。

  「没、没有……因为大家都在的时候,我一个人玩,所以……」

  『(*´ー`*)我好寂寞哦!(o≧▽゜)o好想跟大家一起玩!』

  『……』

  总之我先无视脑内响起的胡言乱语,对球露出微笑。

  「你已经做完工作了吧?既然如此,剩下的时间就随你高兴吧。我不会抱怨的。」

  『哎呀哎呀,没有朋友呢——』

  仔细一看,旁边叠着已经缝完的缝纫品,以及折好的洗好的衣物。地板上没有半点灰尘,恐怕就算仔细观察房间的墙壁和家具,也会得到同样的结果。她肯定非常仔细地工作。

  「我才要道歉,打扰你休息了。我做完事就会马上出去。」

  「怎么会打扰……我和兄长大人都是承蒙您收留,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哎呀哎呀,好寂寞哦——』

  我出言安抚,球却反而沮丧地回答。我是不是有点失言了?

  「抱歉抱歉,是我没说清楚。我想说的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在意……你还是老样子,工作做得很好。」

  『之后我会弄脏它。』

  我用手指在地板上啾啾地擦了擦,夸奖她的工作成果。接着我问:

  「不说那个了,你一个人下围棋……这样好吗?要是觉得无聊,下次我可以买点东西给你哦。」

  『你只对那家伙这么好,太狡猾了。』

  我看着摆在她面前的廉价围棋棋盘提议。她恐怕是自己一个人在玩吧,只见黑白围棋棋子散落在棋盘上。我接着说:

  「不,那怎么行……像这样一个人下围棋也很有趣啊,而且又不会妨碍到大家……」

  『(´-ω-`)ノパパァソンデー!』

  『……』

  最后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落寞。既然不能将其他人卷进来,又因为眼睛看不见,球能够享受的娱乐确实有限。既然如此,她会一个人玩桌上游戏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白蜘蛛的要求当然可以无视,可是……

  「哦,你下得挺不错的嘛。而且这个……可以等吃完晚餐再下一局吗?」

  『陪我玩。』

  我观察棋盘上的状况,如此提议道。我跟她对局过好几次,所以看得出来。她似乎正在尝试新的战略。才稍微没注意,她就变得越来越强。最近跟她对局五次,我有四次都输了。入鹿大概是输太多次闹别扭,最近很讨厌跟球对局,还说『( ´・∀・`) 不要了不要了!!』……很好,无视无视。

  「真、真的吗!好的,我等您!!」

  『别开玩笑了。』

  我随口提议,球却纯粹无比地开心。她的笑容纯朴得有如花朵绽放。她接着又说:

  「啊,对、对不起。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

  『狡猾狡猾……』

  然后她立刻察觉自己的失态,害羞地道歉。

  「…………」

  『……』

  不过,她的举止让我忍不住看呆了。虽然对球不好意思,但个性贤淑、含蓄又体弱多病的大和抚子,对我个人来说是相当有魅力的类型。

  ……体弱多病这个词让我瞬间想起松重家的少女,这次真的因为罪恶感而说不出话。这么说来,最近好像没跟她接触?希望只是担心被第三者发现我们的关系……

  「……怎么了吗?」

  『讨厌装模作样。』

  大概是觉得我沉默得有点奇怪,球突然开口问道。她歪着头,仿佛在用盲眼看着我。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不,没什么……」

  『你在看哪里?』

  我一时慌了手脚,正想找个借口掩饰过去,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在某个地方,随即又因为道德问题而移开。

  球还是老样子,只要她一往前倾,我的视线就会不知该往哪里摆……嗯,如果要补充说明的话,她的身材也是我的菜。虽然对体弱多病的她很失礼,但她的身心实在太完美了,让我忍不住想大叫。

  (在讨论想要什么东西之前,得先帮她买件新衣服才行。)

  为了她的尊严着想,我不能连她的乳沟都看光光。虽然她因为眼睛看不见,再加上个性有点孩子气,所以对裸露肌肤没什么感觉,但我不能放任不管。

  该怎么说呢?虽然我已经习惯入鹿那种天元突破式的大胆,但就算看过球的裸体,感觉还是不一样。她的裸体反而更让我脑中浮现鲜明的画面。

  ……我突然很想跟孙六道歉。

  「伴部大人……?」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总不能让人家等太久!!」

  『对花心的人要处罚——』

  球第二次的提问,让我忍不住大叫,想要蒙混过去。实际上,我就是在蒙混。在她读取到我心中污秽的感情之前,我站起身,打算离开现场。打算逃亡。

  结果却大失败。

  「啊!?」

  『嘻嘻嘻。』

  我发出愚蠢的声音,同时滑倒了。甚至可以听到「滑溜」的状声词。我想起球打扫地板的模样。她总是把地板擦得光亮,非常仔细。我就这样在地板上滑倒,然后往前倒下。

  「危险……!?」

  『压扁——』

  球跪立的身体就在我的正面。盲目的少女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歪着头。

  只有我知道这样下去会倒在她身上,立刻把脚往前伸,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维持……然后断掉!成功了吗!?

  叩!!

  「咿!?」

  『嘻嘻嘻,你还是这么天真呢。』

  我伸直的脚小指撞到棋盘,发出痛苦的惨叫。这时,紧张的神经断了。这次我真的摔倒了。

  朝着球的身体,摔倒了。

  「啊……呀!?」

  『去吧——』

  虽然她看不见,但应该能用其他感官察觉到。她几乎是反射性地张开双手,摆出防御姿势。我冲进她怀里,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连个垫子都没有。

  「好痛……!?」

  『嗯?』

  我敢断言,虚弱体质的少女猛地倒在地上会怎么样,至少绝不可能是好事。而如果这是因为我愚蠢的失误,我绝不可能原谅自己。

  「好痛!?」

  『啊……』

  我立刻拉住球的身体,和她交换位置,结果背部狠狠地撞在地上。紧接着,球也倒了下来,仿佛要从上方追击。

  「啊……」

  「呀!?」

  『……』

  在我开口之前,球的身体就挡住了我的视线。柔软的触感包裹着我的脸。

  「呃,那个……您是伴部先生吗?对、对不起!我现在就起来……呀!?」

  「噗噗……!?呼咕!?」

  『……喂。』

  球慌慌张张地想退开,结果又摔了一跤,我的脸再次被堵住。触感很柔软。

  「嗯!?嗯嗯嗯!!」

  「嗯!?呀,好、好痒……!?」

  『开什么玩笑。』

  被球压在下面的我,想把头从她旁边钻出来,但可能是我碰到球的部位让她感觉不舒服,球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喘。

  「呼啊……呼、呼,抱歉,我有点粗鲁……了……」

  『明明就只是个大块头。』

  我话说到一半,往球的方向看去,马上就后悔了。可能是因为我刚才动了一下,球原本就有点敞开的领口和胸口,现在更是春光外泄。再加上她体弱多病,呼吸急促,脸颊微微泛红,那表情更是破坏力十足。说来残忍,我甚至觉得幸好她是个瞎子。我可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现在正盯着哪里看。

  「喂——球,你在吗?我找到宝物咯——?」

  『狗来了。』

  ……就某种意义来说,狗的登场时机真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了。

  「嗯?在哪里……哦,原来在那里啊?嘻嘻嘻,别吓到哦?我是在山里找到这个的,不过……」

  『……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入鹿用狼臂抱着一个装满蜂蜜的蜂巢(抵抗势力已歼灭完毕),大概是鬼月谷的某处吧。他发现球的身影,接着和我对上眼。

  沉默降临……

  「……你们在忙啊,打扰了。」

  「站住!!」

  『我要惩罚你。』

  对着似乎已经理解状况而准备离开的入鹿,我发出哀号、恳求与辩解……

  ————————————————

  我让球坐在自己腿上,拼命向一脸怀疑地看着我的入鹿解释,最后在背后那道狐疑的视线中,单手拿着酒瓶逃出小屋。

  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外遇对象在丈夫回家时慌忙逃走的丈夫一样。真搞不懂。

  「在这个世界上,结果就是一切啊……」

  虽然我的确是因为脚滑之类的愚蠢失败而遭到怀疑,但我可没想过要利用自己的立场对球做什么。我的个性没那么差……拜托不要让我想起脸上那柔软的触感。不要啊。

  「之后回家感觉好忧郁啊……」

  『你有我,不需要其他人吧?』

  要是入鹿在对孙六加油添醋时,那家伙对我投以警戒的视线,我可没自信能毫发无伤。应该说,气氛会变得很沉重。只能期待球替我辩护了。

  「这玩笑开大了……」

  『……那家伙来了。』

  我叹着气,离开包含我借住的小屋在内的大猩猩大人领地,穿过以土墙隔开的猿次郎锻炼场兼自家的门。

  然后,我跟她碰面了。

  「啊……」

  「咦……?这、这不是雏大人吗,失礼了!」

  『太假了。』

  穿过门后,我在转角处差点跟她额头相撞,吓了一跳。我虽然吓了一跳,但还是在撞上前退开,避免撞上她。我立刻屈膝行礼。

  「不……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而且,我们碰面的时机正好。」

  『明明一直守在外面。』

  凛然的黑发少女微笑着回应此方的道歉。接着她所说的话,让我不禁抬起头。

  「时机正好……?」

  『明明一直在远处看着,真好笑。』

  雏露出严肃的表情,轻轻点头回应我的回答。

  「是啊,我正要通知你……」

  说到这里,雏似乎察觉到气息,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也慢了一拍,转头看向背后。

  桃色公主从门后、宅邸深处走了过来。

  「哎呀哎呀,姐姐大人,您来我的领地有何贵干?」

  『啊哈哈,你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呢。』

  对方以高傲、冷笑、轻蔑的语气发问,但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变得冰冷。她淡然地开口:

  「不,我对你没什么话要说,我找的只有这家伙。」

  『你总是这样。』

  雏再次俯视我,接着宣告:

  「族长大人命令我担任前往如月之月『宝落山』的第一阵总指挥,下人众允职的指挥工作也由我负责……现场的辅佐就拜托你了。」

  『你这个叛徒,去死吧。』

  鬼月之中的第一公主凛然又悠然地在我们面前如此宣言。

  ……背后传来扇子微微摩擦的声音。

  # 第一〇三话●

  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如月之十日……获得朝廷认可的鬼月家,与佐久间、五十岚等北土退魔士家族七家一同出征第三等禁地「宝落山」。目标不用说,当然是讨伐「宝落山的迷家」。

  复数退魔士家族共同进行的讨伐作战,由三个阶段构成。首先,先遣队要确保通往宝落山的道路。解决在禁地内徘徊的杂鱼妖魔,确保通往目标「迷家」的路径安全。

  第二阶段是隔离并监视「迷家」周围。找出四方的境界线,准备以从灵脉分脉吸取的灵气为燃料展开结界。这是为了在「迷家」遭到击破时,将可能被吐出的眷属一网打尽。

  最终的第三阶段,本队会在此时抵达。拥有庞大灵力的人密集在一起,会无谓地吸引妖魔。因此,要在事前准备完成后才投入。投入的同时,与先遣队一起使出大招,总之就是狂轰滥炸。一股脑地轰炸,彻底以火力攻击。挖开外壳,破坏核心,一口气解决。潜藏在房子内的眷属应该会吐出一些,也要用结界将它们困住,加以扫荡。这样就结束了。

  顺带一提,这次鬼月家预计派出鬼月家当家夫人鬼月堇,以及她的女儿大猩猩小姐,还有师徒关系的紫和环作为主力部队同行。铃音和入鹿应该也会跟来。有这些成员在,就算有个万一,应该也不会有危险。希望如此。

  「……以上就是连猴子都知道的『迷家』驱除法。不过主角还是一如往常的驱魔士,我们只是打杂的。更别说是你们这些菜鸟,我可不期待你们能成为战力。给我好好监视四周。」

  我骑在队伍中间,高傲地对走在一旁的部队如此说道。

  「……不过,这样监视起来应该很辛苦吧?」

  「吵死了,你这个鬼面具!」

  我向在山中气喘吁吁、满身大汗地前进的童仆们问道,他们立刻用小孩子特有的尖锐声音骂道。嗯,看来他们还有体力。年轻真好。不过……

  「不要感情用事大吼大叫。这样等于是告诉妖怪自己的所在位置哦?如果想活久一点,就要压抑自己的情绪,注意四周……要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变成妖怪的盘中餐,你们也不愿意吧?」

  「啧!」

  我以前辈的身份提出建议后,小鬼头们的头目便精神抖擞地咂舌。其他小鬼头有的和他一样瞪着我,有的环顾四周,有的感到害怕,各自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允职,你别吓唬他们啦。小鬼头们会害怕的。」

  身为组长兼教官的柏木,将老翁面具转向小鬼头们。他摸了摸其中一名害怕的小鬼头的头,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柏木在仆人当中资历较老,从两年前就稳稳当当地担任组长一职,同时也擅长应付比自己年幼的人。我就是看中这一点,才选他当组长……不过,小鬼头们虽然一脸不情愿,却也没有抵抗,看来我的选择没有错。

  不过……

  「喂喂,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忘了自己和绫香大人在雾中遇到的惨事吗?」

  我根据彼此的亲身经历,反驳部下的意见。在海市蜃楼潜伏的山中,所有感觉都会因雾气而失常,我们曾不知不觉被妖怪包围,吃了不少苦头。他难道忘了这件事吗?

  「幸好,我和允职不同,没有变成破布……虽然不能大意,但考虑到我们的人数和目标对象的特性,应该不需要那么紧张吧?小鬼头们可撑不住。」

  柏木以悠然态度回应之后,瞄了一下队伍。先遣队的人员包括十名退魔士和四十名仆从,另外还有约十名隐行众负责警戒队伍侧面和周围一带。负责杂务的仆役和搬运货物的工人加起来超过四十人。虽然战力方面不足以完全破坏目标的「迷途之家」,不过这已经算是相当庞大的队伍。

  此外,不管数几次,工人的数量似乎都多出一人,而且好像有个大声讲着猥亵笑话的恶鬼,不过柏木并没有特别指出。毕竟对方是拥有强大认知阻碍的家伙,讲了恐怕也没用。

  ……话题扯远了。总之,虽然至今的经验让柏木几乎快要失去感觉,不过大妖并不是那么容易遭遇的敌人。如果只是中妖或小妖,凭着这些战力应该可以顺利击破。而且考虑到「迷途之家」的被动特性,也无法否定柏木的意见。无论如何,要让那些尚未完成训练的臭小鬼们随时保持警戒,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没错,原本应该是那样……

  (记得在本队到达之前,应该会先遭受袭击……?)

  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虽然时期大不相同,但记得在原作游戏和小说版中,被派遣为先遣队的主角应该会受到妖群袭击,被夹在『迷家』的占地和妖群之间。在游戏中要是选错选项,小说版则是苦战到最后,主角和其他数名成员直接被压进『迷家』的迷宫中……

  (因为和原作有很大的差异,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和原作的其他媒体是否走同样的路线,目前还相当不明朗。这次主角被编入本队,雏在原作中也是本队。先遣队的规模只有本队的一半,最重要的是时期相差了数个月,走同样路线的可能性并不高。但是……

  「……!?」

  「?呐,前面是不是很吵?」

  我察觉到异变,稍微迟了一点,嘴巴特别坏的小鬼头头目也指出这一点。

  「是和妖群碰上了吧。」

  「暂时停下队伍。从气息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可能是诱饵,可别大意哦。」

  我这么忠告柏木他们后,策马奔驰。我一边安抚动摇的工人,一边抵达队伍的前头。

  战斗已经开始了。大概是被人的气息吸引过来的,兽系和爬虫类系的小妖幼妖加起来约十只左右。其中一只体型庞大,再过不久就能蜕变成中妖。那是只体型巨大,全身仿佛穿着铠甲的鳄鱼。两名隐者和五、六名仆人正在防守。他们是其他家族的人,装备和熟练度实在说不上高。

  「退下!」

  我朝前进方向上的其中一名仆人大喊。仆人注意到我,慌忙转身。与他对峙的野狗小妖在理解情况之前,我就策马跳过去,用前脚踩扁他。我的巨躯重量将近两百贯,而且脚上还装着附有止滑突起的铁制马蹄。野狗的头盖骨立刻被踩碎,皮开肉绽,当场毙命。我无视野狗,继续策马前进。

  我的目标是现场最棘手的敌人,正好有一名隐者和两名仆人正在对付鳄鱼。对方因为骚动声,还没注意到我。我举起短枪,拉起缰绳,策马奔驰。

  『!?』

  鳄鱼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它慌忙转向我,张开下颚威吓。这样反而正好……!!

  「后面的人被挡住了。速战速决!!」

  我一边大喊,一边朝着鳄鱼的腮帮子全力掷出短枪……

  ————————————————

  「哎呀,骚动平息了呢。」

  鬼月家拥有的『迷途之家』,在内部品茶的其他退魔士家成员之一,瞥了一眼瞭望窗后如此低语。他的语气仿佛事不关己,让在上座的雏身旁待命的宫水静有点不以为然。

  人工『迷途之家』的牛车,内部的居住性原本就远比一般牛车舒适。虽然制造方法已经确立,但必要的材料十分稀少,朝廷在很久以前就禁止生产新的牛车。能够公开运用的牛车,全部都在朝廷的纪录之中,因此要私下制造并不容易。

  这次参加讨伐的退魔士家,全都是二流、三流的中小家族,当然,拥有在很久以前就禁止生产的『迷途之家』的家族并不多。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像这样找各种理由,想尽办法在鬼月的『迷途之家』多待上一秒。

  (真是令人傻眼。)

  鬼月家拥有的『迷途之家』虽然拥有强大的防护机能,但外面的骚动已经持续了这么久,他们却毫无警戒……不,问题不只如此。问题不在这里。

  「助职,确认外面的情况。」

  「是!」

  静听到一旁为客人奉茶的先遣部队指挥官的回应,至少态度上是毕恭毕敬地回应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静一走出牛车,如月的寒冷空气便舔舐着静白皙的肌肤,与牛车内的温暖截然不同。静忍不住皱起眉头。

  「怎么了!骚动的情况如何!?快派人报告!」

  「是!现在就来!」

  队伍前方的某人回应静的命令,快步跑来。骑乘着漆黑汗血马的般若面仆人一来到静的身边,立刻下马低头行礼。

  「允职吗?骚动的情况如何?」

  「已经解决了。虽然前头的队伍受到妖物袭击,但已经全部讨伐完毕。目前确认到我方的损害为一名隐者、两名仆人受伤。现在正在命令队伍整理队形并戒备周遭,同时准备收集妖物的尸体,以油焚烧。」

  「是吗?」

  宫水静以冷淡的语气回应仆人流畅的报告与正确的判断。

  「很好。善后处理完毕后,立刻继续前进。时间有限,不允许浪费无谓的时间。」

  「是!」

  允职还没回答,静就转身离去。当她准备回到牛车里时,允职叫住了她:「助职,请留步。」

  「……怎么了?如果是无聊小事,我会处罚你哦。」

  「是关于伤患的事。伤患虽然不是我们家的人,但对方家里的医疗体制似乎不完善,不能让人员数量减少。可以由我们这边进行急救吗?」

  允职的请求让静露出不悦的表情,明显带着敌意。她默默瞪着下人……

  「啧,我知道了。动作快点。」

  「是!」

  静咂舌答应后,允职恭敬地行礼。静无视他的声音,回到牛车里。

  「静阁下,情况如何?」

  「似乎已经处理完毕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开始行动了吧。」

  「那真是太好了……」

  「不愧是名门鬼月家,即使是下人,也给了相当不错的马。」

  「他们也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虽然是下人,但动作很快。」

  「不敢当。」

  五十岚家派来的退休老退魔士率先举杯,接着其他退魔士也纷纷送上赞美。静向众人行礼致意,同时在内心咒骂。

  (太刻意了……!)

  负责打前锋的仆人,确实都是五十岚家派来的。老人之所以率先开口,恐怕不是偶然。在其他家族面前,静原本就无法拒绝那个仆人的提议。而那个仆人恐怕也预料到这一点……

  (太狡猾了,太危险了。)

  刚才那一连串的对话本身就很不寻常。区区一个仆人,竟然能自主判断状况。他不仅顾虑到直属长官的部下,还和其他家族的人合作交流,间接地发挥影响力。而且,他还能瞒过大多数漠不关心的退魔士……

  「!!」

  静回到雏的身边,重新体认到状况的严重性,忍不住咬紧牙关。

  事实上,宫水静虽然轻视那些下人,但绝对不是无能之辈。允职的行动太过危险,他甚至利用自己受到鬼月家二公主庇护,以及被当成政争棋子的状况来确保自己的性命与行动自由。而且只要想到他的经历,就实在无法对他掉以轻心。静之所以刻意不去消耗那些下人的力量,是因为她希望允职失败失势,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希望他死。

  ……而且那个允职身为下人,却发挥智慧与努力,逐渐超越静的无理要求。倒不如说,他在下人之间的声望与影响力还因此提升。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她内心咒骂的对象究竟是允职,还是利用允职在政争中占得优势的一之公主?不管怎么说,对静而言,没有比这更可恨的事情了。因为无论哪一方,都是她效忠的对象荣华富贵的障碍与不安要素……

  「静阁下,请用。」

  「……是,感谢您的招待。」

  静内心充满敌意与憎恨,但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接过茶碗,严肃地喝了一口。

  「真是出色的茶道。」

  静脸上浮现和善的表情,如此宣布。她非常清楚,自己受到的评价,也会对主人的立场造成影响。

  「…………」

  只有雏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瞪着静……

  ————————————————

  「停下来!停下来!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各自按照事前的预定进行作业!!」

  抵达山林地带的开阔平原后,我骑在马上,对队伍的每个角落如此大喊。事前先行出发的隐行众已经告诉我这附近一带的地理资讯。山路崎岖,天气多变。今天预定在这个地点休息,明天中午左右抵达目标『宝落山的迷途之家』的所在地。

  不过,我之所以推荐这里作为今晚扎营的据点,其实另有理由……

  「总之,现在先来设置据点吧。」

  我拜托隐行众负责周边的警戒,伙食由杂人众以独自的指挥系统负责,于是我向各家的仆人和雇用的工人下达指示。

  「半数人负责搭设帐篷,剩下的人准备简易结界。把马和牛?聚集到那边的空地上。刚好那里也有食物。」

  我骑着马四处奔波,逐一进行报告。对于各家的退魔术师联盟成员来说,这种杂事是基层人员的工作,各家的仆人当中,组织指挥系统最完善的,就是鬼月家的仆人。即使是班长级的人员,也有不少人不太擅长组织管理,随便找来的人夫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我必然得负责调整他们的工作,并进行指挥。如果把正规退魔术师比喻成士官,那我就是最资深的士官长……总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微妙。

  「把粗绳绑在那些树干上,还有那边、那边、那边。绳子很重哦?拉紧!!」

  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确保帐篷和柴薪的作业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没什么问题。要说有问题的地方,就是展开简易结界了。

  现在正依照我的指示搬运的,就是简易结界。超过十名的仆人和人夫,搬运着绑着几张符咒的粗绳。他们以树干为基点,拉起绳子。就如同「地盘」这个词的起源,展开自己的地盘。

  「遮妖绳」是本身含有灵气的咒具。结界基本上是以退魔士本身的灵力,或是来自灵脉的灵气为燃料。很遗憾,前者无法维持太久,后者则因为「迷家」坐镇于此,所以无法使用。就算要使用末端的灵脉,也不见得能确保一个能让这么多人露宿的场所,而且应变能力也不佳。

  「遮妖绳」虽然昂贵,而且是消耗品,但只要沿着适当的基点拉绳就好,所以不限场所,而且展开结界的应变能力也很高。术士不会消耗灵力也是很大的优点。

  不过,因为拉绳需要时间,所以事实上不可能将基点设置在地面,必须警戒来自地下的袭击。此外,如果对方对灵术有抗性或权能,就跟一般的结界一样,无法发挥效果。在河童骚动时,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使用「遮妖绳」,而是以物理方式设置拒马和栅栏。即使如此,像这次这种短期、临时的据点,还是能发挥效果。

  「范围设定完毕!」

  「好,我知道了,现在开始检视。」

  我点头回应结束作业的下人的报告,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笼子,绕着地盘巡视。途中,我用蜘蛛丝编成的手套将手伸进笼子,将笼子里的东西丢在地盘的边界线上。每丢一次,就会冒出火花和小怪异的惨叫声。

  我抓了虫类的幼妖,事先削弱它们的力量,用来确认结界是否正常运作。被丢到结界边界上的瞬间,那些渺小的虫类妖怪就化为一团火球,最后变成焦炭。确认整个地盘都正常运作后,我解除必要的警备人员的快速反应态势,允许他们休息。

  「好了,大概就这些了吧……」

  我大致上指示完并确认完毕后,让青毛马前往聚集其他马和牛的空地。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就过去,你冷静点。」

  我安抚着身体颤抖、发出低吼的爱马(?)。我知道马不高兴的原因。

  在抵达空地的同时,蓝毛马便小跳步地冲进马群中。它用那副得天独厚的庞大身躯推开其他马和牛,把头伸进草皮的一角,开始专心地大吃起来。它恐怕是抢走了最好吃的草皮吧。周围的马和牛发出「呜呜呜」的抱怨声,但本马却毫不在意,看来它的神经相当大条。

  「真是厚脸皮的家伙……你可别和其他家伙起争执哦?」

  我从马背上下来,一边抚摸它的脖子一边提醒它。它发出「噗噜噗噜」的低鸣声回应我,但那恐怕只是单纯的条件反射,我不认为它能理解我说的话。就算它真的听得懂,感觉也只是随便回答而已。

  『( ´・∀・`) 哈叭哈叭我好饿!!』

  「吵死了。」

  我咒骂着它直接传进我脑中的愚蠢要求。虽然咒骂,但也不能让这只笨蜘蛛饿死,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为什么我非得养一只会吃掉自己的怪物不可……?

  「……应该在这附近吧。好了,快点搞定。」

  我从马背上卸下行李,从中取出昆虫笼子,随便找了个草丛,确认没有视线后,拨开草丛走进去。接着找到一块大小刚好的岩石,我坐在上面准备做饭。

  我卷起袖子,用酒精消毒后,把大小跟摊开的手掌差不多的大蜘蛛放到手臂上。嗯,好恶心。

  『(*´∀`*)我好痛哦!( ̄z ̄)啾♪』

  这只混账蜘蛛发出胡闹的叫声,毫不留情地用獠牙刺进我的手臂。一阵闷痛窜过全身,它就这样像蚊子一样吸食我的体液、血液……连同可恨的妖母因子一起。

  「喂喂,怎么啦?躲在草丛里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偷皮吧?」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背后传来一股酒臭味,我用怀疑的眼神回过头。不出所料,站在那里的是穿着破烂麻布衣、头戴斗笠,一副工人打扮,手上还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酒瓶的鬼。蓝色的鬼看到我的表情,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 ゚ε゚;)啾噜啾噜(^ω^)我的嘴巴很会亲吻哦!』谁管你啊,白痴。

  「喂喂,别想太多。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哎呀,偏偏是那个借口,真是笑死我了。害我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到在地上打滚呢!」

  她恐怕也知道蜘蛛正在我脑中说着蠢话吧。这个鬼一边咯咯咯地笑,一边重新提起之前在萤夜乡发生过的事,还过度嘲笑我。她的个性还是一样恶劣。

  「嘿咻……嘿嘿嘿,要喝吗?」

  「不用。是说,你别坐我旁边。」

  鬼轻巧地坐到我旁边,递出酒瓶。我立刻拒绝,握紧怀里的短刀,摆出备战姿势。这已经变成一种形式上的对话了。

  「从这里往西一里半的湖。」

  「啥?」

  听到这句毫无脉络可循的发言,我不禁发出傻气的声音,然后看向鬼的脸。我们视线交错。碧鬼露出愉快的笑容,我则皱起眉头。

  「有一群妖魔,老大是只超大的山椒鱼大妖。手下……嗯,大概两百三左右吧?他们差不多闻到臭味,正往这里来。最好早点解决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情报的真伪也相当可疑,但更可疑的是他特地告诉我这件事。退一百步来说,考虑到这家伙的个性,他应该会待在安全地带,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我在意料之外的状况下拼命挣扎的悲惨模样。又或者会像萤夜乡那时一样,在紧要关头才揭露情报……

  「喂喂,这评价真过分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对你评价很高,才特地告诉你这些事哦。」

  「你说评价?」

  「没错。你之前对付山姥的身手,我可是给很高的评价哦。你没有使用那个丑陋怪物的力量就解决掉对方,真是值得鼓掌喝采啊!」

  他发出「嘎嘎嘎嘎」的低俗笑声,大口喝着酒。接着他「呼!」地吐出满是酒臭味的气息,用袖子擦拭嘴角,继续说道:

  「哎呀,我也觉得自己太低估你了。你超出了我的期待,所以给你奖励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开什么玩笑。」

  『( ゚ε゚;)啾噜~?(NO´Д´)NO瓦特也滴说!』

  我才不是为了你吸血呢!我在内心如此痛骂,然后捏着白蜘蛛的屁股,把他一直吸血吸个不停的身体往上抬。他瞬间露出呆滞的表情,挥动双脚要求再来一次,我则以丢垃圾的感觉把他丢进虫笼深处,然后立刻盖上盖子。

  好了,关于刚才鬼所说的话,如果他没有原作知识,那确实有足以相信的要素。虽然有,但是……

  「你该不会打算在我相信你的话的瞬间,就揍我一拳吧?」

  「这个嘛,你说呢?」

  这个回答像是在试探我,又像是在跟我作对。很好,那就没问题了。

  (不如说,讲得这么清楚反而很可疑。)

  想到鬼的恶劣性格,反而觉得他那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回答比较可信……不过也不能太过相信就是了。

  「嘿嘿嘿,看来你已经决定好了?那事情就好办了。就我来说……真是来了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啊。」

  「啊?」

  碧鬼露出孩子般期待点心的笑容,却在刹那间板起脸孔,忿忿地说道。我还来不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周遭便刮起一阵强风,我不禁闭上眼睛。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烂醉的鬼仿佛幻影般消失无踪……

  「鬼?喂,你消失到哪……」

  「那边是谁?」

  正当我四处张望,寻找可恨的鬼消失到哪里去时,一个威风凛凛又聪慧伶俐的声音传来,我转头一看。几乎同时,对方也看见了我。

  「雏……大人?」

  「允职啊,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雏扬起嘴角,对我这么说道。她的表情柔和,充满温暖与慈爱,给人一种温和的印象,让对方安心……

  「咦?啊……是的,这真是……」

  「呵呵呵,你最好别回答得这么窝囊哦?我姑且不论,其他人可是会被骂的。」

  「是、是……不,我太失礼了!」

  雏苦笑着说道,我愣愣地回答,然后马上察觉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正想低头道歉时——

  「不,没关系,别这样。」

  雏随即来到我身边,抓住我的双肩,阻止我跪下。我抬起视线,只见鬼月之一的公主正以沉痛的表情看着此方……

  「雏大人?」

  「…………」

  「……雏大人?」

  「唔!?没事,抱歉。我稍微想起以前的事了。没事,没有任何问题……你不用跪着。我想看着你的眼睛说话。」

  雏一直心不在焉地保持沉默,直到我第二次呼唤她,她才回过神来,对我微笑并放开我的肩膀。她放开我之后,对我提出要求,要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话。这和我在萤夜乡的事件之后,她在自己房间醒来时提出的要求一样。

  「好、好的……」

  「是吗?抱歉,我老是对你提出任性的要求。」

  「呃……」

  我听到她的要求,但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困惑地答应。雏温和地点头回应,她的反应让我更加困惑。

  没错。老实说,我现在很混乱。这气氛实在太过奇妙,令人费解。我不知道她——雏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要求……

  「呵呵呵,不需要那么害怕吧?我们以前是玩在一起的好朋友,虽然现在彼此都有身份立场……但在这种没有人的地方,稍微放下身份说话也没关系吧?」

  雏这句话让我睁大眼睛,哑口无言。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开口说道:

  「雏、雏……大人?您这句话的意思是……也就是说……?」

  「呵呵,所以我说不需要害怕……我明白,以你的身份立场,不能自由发言吧?没关系,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我对你的事没有任何想法,也完全不恨你,只是这样而已。」

  「…………是。」

  听到她沉稳的声音,我只简短地回答。但同时,我感觉心里的重担少了一个,心情轻松许多。

  没错,这是早就知道的事,考虑到她的个性,这是理所当然的。她不是那种会一直拘泥于小时候发生的事的小孩。但是,即使如此……

  (果然,用明确的话语传达还是不一样。)

  我轻轻叹了口气,感到安心,得到救赎。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躲在这种草丛里?简直像偷偷摸摸躲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那是……」

  然而我的安心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雏的指摘让我陷入窘境。隔着面具都能看出我有多狼狈。以雏的个性,就算我说出事实,她应该也不会立刻把我解决掉或封印起来……

  「呃……」

  「呃什么?」

  「那、那个……」

  「哪个?」

  雏讶异地看着我,我反刍着,这家伙…………

  「……我、我脱皮了。」

  情急之下,我判断出情急之下的借口,结果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

  我跟雏以巡逻的名义,走在被绳子围起来的阵地周边。

  「这座森林挺丰饶的,开垦之后应该能成为不错的农地。」

  「是,您说得没错……」

  雏望着几乎未经人工开发的茂密森林,如此说道。我则淡淡地、无力地回应,心不在焉。

  ……我那明显可疑的借口,雏却轻易地接受了。她没有像妹妹那样生气,也没有羞耻地大叫。

  「是吗?没办法,这是生理现象嘛。」

  「这件事就藏在我的心底吧。」

  「不用客气,我跟你都什么交情了。」

  雏爽快地点头表示理解,反而刺激了我的羞耻心。说来丢脸,如果可以,我真想当场倒地,痛苦地大叫。

  铃音那时还好,妹妹不知道我是谁,只把我当成认识几天的下人,即将离去的陌生人。这次不一样,我们彼此都清楚对方的童年,说得自恋一点,我们是青梅竹马。她竟然像完全理解似地肯定我的敷衍与借口,我受到的精神伤害难以估计。

  最惨的是,事到如今我无法否认……!!

  「……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精神,身体不舒服吗?」

  雏回头询问垂头丧气的我。我歪着头,不,没什么怎么了,我的尊严已经千疮百孔,已经变成破抹布了。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声音这么虚弱,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

  「……!?」

  雏听了我的回答,往前踏出一步逼近我,凛然的声音,严肃的表情,隔着面具把脸凑到我的眼前。她的行动让我忍不住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

  ……她立刻又往前踏出一步,把脸凑得更近。

  「雏、雏小姐?那个……你的脸太近了。」

  「因为你把视线移开了。如果要认真、真挚地跟对方说话,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吧?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

  「那是……」

  那是雏在学习才艺、练习武术、接受鬼月家主之女的严格教育与管教……熟悉乡下百姓生活的雏当然会排斥这些,当时她就像野兽一样反抗,我劝导她时说过的话。

  『对方也是在工作。至少要装出认真倾听的样子,这样才算是有诚意。』

  这是我对闹别扭、愤慨的雏提出的建议……雏听了立刻露出不满与怀疑的表情,不过后来她照着我的话去做,师傅的追问与斥责减少了,拘束时间也跟着减少,她非常感谢我……不过她还是老样子,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我先声明,我可不是在试探你哦?如果只是无聊的礼仪规矩,我当然不会过问,但我现在是顾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才问的,希望你能理解。」

  「这……真是不敢当。」

  雏耿直又认真的语气,让我只能这么回答。接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是直属上司的辅佐官,或许会被无视,但如果是雏的话……?

  我瞄了雏一眼,她察觉到我的视线,也直直地回望我,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话想说吧?」

  「可以吗?」

  「我不是叫你别客气吗?」

  雏立刻回答我的确认,毫不犹豫,没有一丝迷惘,非常符合她的作风。我回应她的好意。

  「……就我调查的结果,附近可能有妖群。」

  我不能说鬼警告我,所以就以自己的式神查到的结果告诉雏,这附近的湖里潜伏着妖群,而且大将还是大妖级,继续放着不管会有危险,最好立刻处理。

  「原来如此……」

  雏手抵着下巴,仔细思考我的建议。她瞥了我一眼,做出决定。

  「好,我知道了……那么现在就去扫荡吧。」

  「是!……啊?」

  我回应雏的宣言,但随后却不禁对她的回答感到愕然。那正是速攻,是当机立断。

  「来吧,黄曜。」

  「啊……」

  雏无视僵住不动、思考停止的我,一喊之下,那东西在下一瞬间从天而降,出现在我们面前。

  「……!?」

  我忍不住害怕地退了一步,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那东西充满了不祥的神气。身披金黄色鳞片的神龙,盘绕着身体,仿佛要将雏和我层层包围。

  黄曜,鬼月家代代相传的本道式,扶桑国与其旗下的退魔士家族所拥有的十头神龙之一,其压倒性的存在感震慑了我,让我为之震撼。

  「去附近的湖,拜托你了。」

  龙发出尖锐的叫声,那是答应的回应。雏对龙的态度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踩着龙的头,骑到龙的身上。

  「怎么了?你也快点上来。」

  「咦!?啊,不……可是……」

  雏回头呼唤我,但我却犹豫着不敢上前。眼前龙族的存在感之强大自不待言,它那直射而来的视线更是惊人。它微微震动喉咙发出的低吼声,听在不同人耳里,甚至可能被当成威吓。我甚至有种错觉,仿佛只要踏出一步,就会被它一口咬死。

  「黄曜。」

  『吼噜噜噜噜噜…………』

  雏责备似地呼唤,龙则发出一阵低吼。它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这家伙很难搞。已经没事了,过来吧。」

  「……是。」

  雏再度呼唤我,我无从反驳,只能战战兢兢地踩上龙的鼻尖。龙瞬间发出粗重的鼻息,但仅止于此。我倒抽一口气,缓缓抬起另一只脚……

  「动作快,时间宝贵。」

  「呜哦……!?」

  随后,雏抓住我的手臂,一口气将我拉过去。我差点失去平衡,雏则搂住此方的腰,将她抱过来,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呵,别那么害怕,又不是女生。」

  「雏、雏大人,您不是公主吗……?」

  我表情僵硬地回答雏的揶揄,雏显得有些不悦。

  「公主吗?真不适合我……你打算怎么办?要我飞上去吗?需要我扶着你吗?」

  「不……我可以抱住你那根角吗?」

  「……无所谓。」

  雏的提议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我郑重拒绝后,指着龙头上突出的两根角中的一根。得到雏的许可后,我便抱住那根角,紧贴在上面。

  ……雏也从上方抱住我的背,紧贴着我。

  「……雏大人?」

  「要飞咯……咬紧牙关。」

  「啊……」

  雏打断我的疑问,露出无畏的笑容警告我。下一秒,我便感受到身体轻飘飘地浮起。

  龙已经冲破云层,接着一口气急速下降……!!

  「……!!?」

  简直就像搭上超刺激的云霄飞车,而且比那还要惊险。身体感受到的飘浮感、离心力,以及周遭的景象,化为最根本的恐惧袭向我。我不由得用力抱住龙角,从背后紧抱着我的雏也抱得更紧了。这件事让我脑中浮现各种想法,但最先感受到的是安心。

  「看到了。」

  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雏在我耳边低语。我一边害怕着拍打全身的风压,一边睁大眼睛确认。高度依然很高,环顾四周,可以看见圆润的地平线。我往下看,确实看到了,虽然很小,但那确实是湖泊。

  「好,要跳了。」

  「什么?」

  雏如此宣告,同时把我从龙角上拉开。她抓住我的腰和手腕,踢了龙的头一脚。不,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这样、这样真的会死啊啊啊啊啊!!??」

  『ヾ(*´∇`)ノ好想看看你和雏的坠落!!』

  我和雏从龙身上,宛如炮弹般冲了出去。我们往下跳,紧接着,全身承受着与刚才无法比拟的风压。脑中响起愚蠢的台词,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吐槽了。我不由得表情僵硬,眼角甚至泛着泪光。我发出惨叫,一起急速接近地面。糟糕,要撞上了……!!?

  「『风枕』。」

  结果我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雏随即挥舞拔出的刀,产生的风压成了缓冲,我和雏的坠落速度一口气减缓,接着就像打开降落伞似的缓缓着地。

  「……呼、呼……得救、了吗?」

  『(;∀;)太刺激了,简直是极限运动!』

  一口气经历宛如云霄飞车般刺激的经验,我的心脏像笨蛋一样怦怦狂跳,我弯起膝盖叹息。喂,白蜘蛛,你很烦耶……!

  「雏大人,这未免……未免太刺激了!」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雏喜欢尖叫设施的设定,同时脑中浮现「这么说来,她小时候荡秋千时也荡得非常激烈」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唔嗯,就是这里……好了,赶紧去迎接吧。」

  「!」

  『!(゜ロ゜ノ)NOWAAAA!?KIDOOO!?』

  雏和打从心底感到动摇的我截然不同,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环视四周后这么喃喃说道。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气息,于是大口喘气地站起身,举起长枪。率先察觉到气息的白蜘蛛也大吃一惊。

  从岩石阴影处或水面下,井守、家守、蜥蜴、金蛇、蝮蛇、鳄鱼、乌龟、鳖、青蛙、蛞蝓……小的跟狗差不多大,大的甚至超过牛的大小,一群小妖中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它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利牙,伸出舌头,以爬虫类或两栖类特有的冷酷眼神将雏与我纳入视野,立刻将我们视为猎物,一齐逼近。我为了尽到仆人的职责,立刻挡在雏的面前……

  「滚。」

  然而,那群妖魔在刹那间就消失了。雏拔刀一挥,刀身如舞蹈般舞动。在数到五之前,被雏斩杀的妖魔数量已经超过五十,数到十几时,杀戮数量已逼近一百,根本是虐杀。惨叫声此起彼落,响彻四周,河滩的水面染成一片红黑色,『(* ゚∀゚)ミYO!AYAKASHI KOGUMI NO YOUUTA!!』吵死了。

  ……而且,这不过是用来引出真正敌人的挑衅。

  「来了……!!?」

  在我大叫的同时,那家伙现身了。从水面下以几乎接近双脚步行的姿势跳出来的是如小山般巨大的山椒鱼。它对着毫不留情地屠杀自己眷属的人类,露出愤怒的表情,发出震天咆哮。

  「呜哦!?」

  「别离开我身边,小心被波及哦?」

  雏立刻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到她身边,肩膀紧贴着。接着她发动了异能。

  「『炎舞地狱变』。」

  她轻轻挥刀,旋风卷起,周遭一带的地面燃起熊熊烈火。雏的异能——超常火焰,毁灭之火扩散开来。

  火焰如海啸般涌来,将周遭一带的妖怪与尸体全部吞噬,烧得一干二净。就算想逃也逃不掉,就算跳进水里也没用。因为雏的异能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拥有火焰外形的『否定』概念。

  「小心火星。我应该有特别指定只烧妖怪……看来还不熟练,还不能完全控制,所以多少会波及到其他东西。」

  雏叹了口气,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恐怕就是被波及的物体吧。周遭的物体同样被火焰包围,只有『一部分』被烧得焦烂。巨大的岩石只有其中一角如方糖般融化消失,湖面的水也如字面般『燃烧』起来,这幅奇妙又非现实的光景令人感到诡异。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还没完吗!?」

  熊熊燃烧的业火中,大山椒鱼愤怒地咆哮着。即使全身化为巨大的火把,它依然若无其事地行动着。『灭却』的异能竟然无效……?

  「不,不对……是粘液。」

  雏凝视着眼前的大妖,看穿了异能无效的原因。山椒鱼恐怕是借由不断分泌粘液,阻止自己的肉体与『灭却』的火焰接触。

  「虽然可以一直烧到粘液干枯为止……」

  「不,公主殿下,我想这不太可能。」

  「什么?……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否定了雏的提议,同时指着某个方向。雏看了之后,也同意我的意见。

  山椒鱼有一半的身体沉在湖底,但那绝不是为了躲避『灭却』之火。

  山椒鱼的下半身仿佛在进行皮肤呼吸般,不断吸收湖水。为了对抗『灭却』,它必须消耗大量的粘液,而湖水正是它补充水分的来源。从湖水的面积来看,消耗战明显是愚蠢的行为。

  「那么,这样如何?」

  雏挥刀斩击,仿佛在说既然不能烧,那就砍。然而,粘液是万能的,连风刃的冲击力道都能用厚厚的粘液膜挡下,刀刃无法伤及本体。就算直接用刀刺,恐怕也一样。

  丑陋的怪物嘲笑对手的攻击无效,震动全身,将熊熊燃烧的粘液飞沫喷向我们……!!

  「哼!!」

  不是水花,而是火花。『灭却』之火逼近,雏站到我身前,挥刀将其吹散。然而,这是陷阱。紧接着,漆黑的液体——毒液直逼而来……!!

  「别从我后面出来。」

  「雏大人!!?」

  雏制止了打算出手的我,我的动作慢了下来。紧接着,肉烧焦的声音响起,眼前的少女身体开始融解,如泥巴般崩落。我睁大眼睛,忍不住大喊。

  「结束了。」

  『……!!?』

  一瞬之后,随着她以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眼前充斥着飞舞的火焰。几乎同时,她掷出的刀贯穿了山椒鱼的口腔。

  刀身大概稍微超越音速,顺势将妖魔的头部扭断。就连嘴巴也无法挡下飞进来的刀。

  咚一声,失去头部的大妖倒下。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四周陷入一片沉默……

  「……好了,大概就这样吧。哈哈哈,没想到毒性这么强。不只是肉,连骨头都融化了吧?」

  青梅竹马打破寂静,若无其事地说道。同时,我理解了她的目的。理解的同时,也对她轻率的暴行感到愤怒。

  「雏大人!再怎么说,这种乱来的方法……!!」

  我忍不住不顾身份,开口斥责……但是,下一瞬间,眼前的光景让我哑口无言。

  那副模样无比神圣。伫立在那的人偶身上,穿着被融解液溶解到一半的服装,从衣服露出的皮肤被毒侵蚀,看起来很痛,但是现在正以现在进行式被烧灼,染上新雪般水嫩的纯白。周围的景色是飞舞的火花与灰烬。

  就这样,她持续被灼热的火焰地狱拥抱,从红莲之中再次诞生的,是纤瘦而柔弱的身躯。那是一种纤细少女的某种倒错的半裸姿态。

  那简直就是火鸟。凤凰、不死鸟,她的具现化、拟人化……这些词汇不由得闪过我的脑海。我一边叹息,一边凝视着眼前的梦幻光景。就在这时,鬼月之第一公主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转过身子,用红色的眼眸凝视着我。

  「好了,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不能太晚回去……我们回阵内吧?」

  眼前的公主让热风吹动着她鲜艳的黑发,白皙的手伸了过来,仿佛先前的腐烂都是假象。她的表情带着无比慈爱的微笑,同时将周围的一切事物都燃烧殆尽……

  「……是。」

  我依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同时以梦呓般的声音回答。我一边回答,一边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她伸出的手掌。

  ……对于她平安无事这件事,我一方面感到安心,一方面也抱着难以名状的不安与恐惧。

  不知不觉间,下午的天空已经染上黄昏时分的茜红色……

  # 第一〇四话●

  「呵呵呵,来,环小姐。不用客气,尽管吃吧。如果还想吃,还有很多哦。」

  「好、好的……」

  坐在上座的紫发夫人垂下眼角望着环,露出和蔼的微笑。萤夜公主虽然对师父的好意感到困惑,但还是行了一礼,接着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眼前递出的点心,然后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用大量黑砂糖与蜂蜜染色的糖渍水果确实很美味。女孩子对甜食没有抵抗力,而身为年轻少女的环也不例外。不过……很遗憾,现在的环几乎尝不出那股芳醇的甜味。她没有那种余裕。

  「…………」

  环看向坐在自己左侧座位的桃发公主。她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以悠然的表情将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手撑着脸颊。然而她散发出的氛围却极为沉重,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在她背后待命的半妖白丁也畏怯地缩起身子。

  「…………」

  环望向坐在自己右侧的师姐,也就是紫色的公主。她从刚才开始也一直沉默不语。不久之前,她还积极地与鬼月家的二公主交谈,但当事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命令她闭上嘴巴。现在她被迫保持沉默,眼眶泛泪。

  ……还有,她恐怕一直正座,双脚都麻了。

  「哎呀,环小姐,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

  环因牛车内的险恶气氛而紧张不已,上座的夫人却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环的表情微微抽搐,却委婉地敷衍过去,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消耗眼前的点心上,借此逃避现实。顺带一提,守候在环身后的铃音也一样。她紧闭双唇,贯彻沉默,额头上流下一道冷汗。

  「哎呀哎呀,真是豪迈的吃法。来,茶水可以续杯唷。甜食会让人口渴呢。」

  鬼月堇用手上的茶匙敲了敲茶具,茶杯与茶壶仿佛收到信号般,各自开始动了起来,像在跳舞般开始倒茶。温度适中的绿茶倒进茶杯里,跳到环面前,然后在茶托上着地,停止动作。茶水明明跳得很有活力,却完全没有溢出杯子,真是灵巧。

  「谢、谢谢您……」

  「不客气……呵呵呵,果然还是有很多同行人的旅行比较好。人多跟一个人旅行不一样,不会无聊。」

  堇微笑回应环有些僵硬的谢意,然后悠然地评论这趟沉重的旅行是好事。

  「一个人旅行吗?我听说您长期不在家……」

  堇的说法让环对这股气氛苦笑,然后像是突然想到般问道。问完之后,坐在自己左边的公主散发出危险的灵气,让环打了个冷颤。她紧张地心想自己是不是失言了。对灵气抵抗力低的铃音甚至忍不住抖了一下。

  「是啊。因为一些事情,我到扶桑的各个国家外游。让女儿感到寂寞了。对不起哦,葵。」

  至于一旁的堇,似乎完全不在意女儿散发出来的氛围。她闭上眼睛,露出沉痛的表情,最后还若无其事地向女儿道歉。

  「……母亲大人,女儿并不在意。女儿明白您的苦衷,请您不必挂心。」

  葵沉默片刻后,恭敬地回答。但是她的回答中不带任何感情,甚至没有看着对方。至少在环看来,她的回答只是基于义务。

  环感到困惑。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对在圆满的家庭中被灌注满满爱情长大的环来说,她难以理解堇和葵之间不平稳的气氛。但同时她也明白,那是外人无法随意介入的事情,这迫使环陷入沉默与纠结。

  (真伤脑筋……)

  家人是很重要的存在。是充满爱情与亲爱之情的存在。是被深厚羁绊联系在一起的存在。这才是正确的形式。环相信这一点。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种关系是错误的……!!

  (这么说来,葵大人和雏大人之间的关系也……真是辛苦。)

  由于不是单纯的姐妹吵架,所以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由于自己的家人与状况实在相差太多,让环忍不住在内心叹气。虽然叹气,她还是烦恼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决。

  (这么说来……伴部先生好像认识她们两人?)

  听说伴部小时候是杂人兼大公主的玩伴。这么说来,他在萤夜乡时也来帮助过自己。另一方面,听说现在的他是二公主看中的臣子。在派系斗争中,恐怕没有其他人与她们两人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或许可以请他协助,想办法让她们和解……环半认真地思考着。

  当然,要是本人被要求做这种事,肯定会因为太过无谋而昏倒。

  「……哎呀,这气息是?」

  「咦?」

  就在她内心思考着这些事时,堇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站了起来。几乎同时,葵也晚了几秒察觉到那气息。她们各自拿起武器,开始前进。每个人都走向牛车的出入口。

  ……只有紫在站起来的瞬间因为脚麻而跌坐在地,不过不能在意这种事。

  「咦?咦?咦?」

  环一个人像是搞不清楚状况,只是看着周遭的人动了起来,困惑地东张西望。

  「……」

  「痛痛痛……咦?我的嘴巴……!!?妖、妖怪逼近了!你也快点准备……!!」

  葵用言灵术解除束缚,紫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她让自己的女佣扶着自己起身,同时察觉到这件事,立刻对不知所措的环下达命令。

  「唔!?是、是的!!我知道了!」

  听到紫这么说,环终于察觉到事态严重,她连忙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刀,站了起来。

  「阳菜,你不用来帮忙,快点躲起来!知道了吗!?」

  「公、公主大人,我……!」

  「白,你留在这里,你来了也只会碍事。」

  「啊,铃、铃音也留在这里!」

  「公主大人……」

  紫在牛车的出入口,眼眶泛泪地摩擦着屁股,但看到女佣阳菜拿着短刀,准备要一起同行,她立刻斥责阳菜,命令她待命。几乎同时,二公主白丁也准备要冲上前去,紫也对她下达命令。看到她们的举动,环也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连忙对自己的女佣下令。入鹿姑且不论,但不能让铃音暴露在危险之中。

  「唔……!!」

  由堇带头,公主一行人走下牛车。在穿过牛车出入口的同时,刺骨寒风抚过环的脸颊,令她不禁皱起眉头。

  牛车停在附近一带被深邃森林包围的山路上。队伍本身已经停止前进,周围有随从与隐行众绷紧神经警戒四周。环在其中发现对工人与随从下达粗暴指示的半妖朋友。

  「找到了……!」

  环差点忍不住出声叫她,但又在前一刻忍住。她知道不能这么任性。现在是赌上许多人命的状况,没有时间做那种悠哉的事。

  「情况如何?」

  「方才听见了咆哮声,似乎有大只的妖物正在逼近。」

  堇一问,在牛车旁待命的隐行众便如此回答。堇简短回应「这样啊」,以冰冷的视线望向轰鸣声响起的方向。

  「是大妖吗?而且……还有几只中妖?」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猎物,交给其他人处理如何?」

  紫手握刀柄,摆出临战架式,表情严肃地推测对手的等级,葵则打从心底感到无趣似地,以一副大失所望的口吻说道。如果对手是唯人也就算了,但对一流的退魔士来说,大妖这种程度的对手,只要不掉以轻心,就不会落败。对葵来说,大妖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杂碎罢了。她不屑地表示,这种小角色交给同行的二流退魔士处理就好。

  「这、这未免太……!!」

  「各位,请肃静。现在不是制造无谓噪音的时候。不可以妨碍大家提高警觉。」

  葵不负责任的发言,让环忍不住想反驳,堇却轻斥在场的所有人。接着,她拔起了……牛蒡。

  「正好可以拿来暖身。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由我来收拾吧。」

  乍看之下滑稽的举动,却在堇摆出架式的同时,散发出灵气和杀气,让环产生周遭气温骤降的错觉。其他人恐怕也有同样的感觉吧。除了葵以外,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冷汗直流。下人、工人和杂人之中,甚至有人吓得腿软。

  「不过……」

  「咦……?」

  紧接着,堇喃喃自语,干脆地解除架式。气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环、紫以及周遭的人们对堇的行动感到困惑……慢了一拍后,紫似乎感应到什么,凝视着森林深处。只有葵若无其事地搧着扇子。

  短短几秒后,那个东西出现了。

  『噗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随着轰然巨响,从山林中跳出来的,是介于蛇与蚯蚓之间的怪物。拥有大树般的粗壮身躯,头上只有一张长满无数獠牙的嘴巴。

  据说那是堕落的土之精灵,名为野槌。大妖野槌一边喷洒口水,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声,发出足以撼动大地的咆哮。那骇人的外型与声音,让环发出小声的尖叫,立刻拔出刀。然后……

  「看来不用我们出马,胜负也已经分晓了。」

  就在师父将牛蒡收回刀鞘的同时,野槌发出临死前的惨叫,断气了。

  「咦……?」

  咚一声,野槌当场倒地,发出响彻山林的巨响。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目瞪口呆。不过她凝视着眼前的遗骸,终于发现——怪物全身上下布满各种各样的伤痕……

  「这、这到底是……」

  「允职,你做得很好。看样子,先遣部队的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呢。」

  环一脸困惑。堇理所当然地呼唤着某人,朝着森林深处呼唤。环一时之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当她理解之后,惊讶地望向幽暗的森林深处。

  一名全身破烂、气喘吁吁的般若面具黑衣人从森林深处现身,他一认出堇等人,立刻当场跪下,恭敬地行礼……

  ——————————————————

  「……那么,静小姐,可以告诉我进度如何吗?」

  「宝落山的迷途之家」讨伐队的先遣部队与本队顺利会合,大约是在一刻钟前。同时,身为本队以及讨伐队总负责人的鬼月堇,允许自己率领的队员休息之后,向宫水静如此问道。

  「是。一切顺利。这附近一带的妖魔鬼怪已经全部扫荡完毕。结界也已经展开了一半,一切都很顺利。」

  宫水静环视着宝落山一角,位于丘陵上的阵营,向这次讨伐队的领导人进行确切的说明。

  「那就好。也就是说,目前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问题咯?」

  「是,硬要说的话,就是雏小姐的事……」

  静听到堇的疑问,露出苦涩的表情,仿佛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几天前,先遣队队长鬼月雏独断地驱除山椒鱼,事后只做了简单的报告。这件事被视为对其他家的轻视,成为问题。不过,她也同时歼灭了这一带最棘手的妖群,因此表面上没有人不满或反对……但静知道,大家私底下都在说雏的坏话。

  「我已经从事前的式神那里听说了。宫水小姐,让你费心了,真是抱歉。身为养母,我也会好好教训雏。请你忍耐一下。」

  「不、不会。我绝对没有……」

  堇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似地回答,静则惶恐地低下头。不过,那只是表面上,她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本家内部的对立要是继续加深……)

  静是鬼月家的家臣,因此并非对鬼月家的一切了若指掌。不过她知道鬼月家的本家,是由同父异母的长女和次女争夺下任当家之位,也知道长女的亲生母亲已经病逝,以及当家过去特别偏爱长女的事情。此外,她也知道鬼月堇在名门赤穗家之中,是令人敬畏的强者。

  妾腹之子终究只是正室的替代品。妾腹之子实际上姑且不论,但名义上是正室的孩子,就这层意义来说,雏也必须将堇视为母亲尊敬。

  人是感情的生物。如果堇斥责雏,会对鬼月家本家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虽然每一次的影响都不大,但日积月累之下,或许能帮助自己的主子抬头。就这层意义来说,光是能从堇口中得到承诺,就是一大成果。静不禁在低头的状态下微微扬起嘴角,又慌忙地恢复原本的表情。她敷衍着,掩饰着。

  就在静抬起头的同时,两人也抵达了丘陵的顶端。然后,她们目击了那个。

  以雾气缭绕的山顶为基点,一座辉煌到不真实的大宅,占据了整个视野。豪华绚烂,却又让人感到沉重的豪宅……

  「……」

  「……虽然已经听说过了,不过这还真是个大家伙呢。」

  两人沉默地环视着那头怪物。率先开口的是堇,静则是严肃地点头回应夫人那甚至带着感叹的话语。

  「肥大成这样,潜藏在体内的眷属想必也相当多。」

  「我和雏……主力会集中于破坏本体与核心。静小姐,麻烦你和其他家族的代表一起扫荡那些小喽啰。」

  「是!我不会让任何一只幼妖逃走!」

  静的语气中带着坚定的决心。她和那些不过是比人还不如的跑腿人不同,是拥有助职的家臣。身为家臣的静,其失态即为她主公的失态。静绝对不能扯主公的后腿。基于这个理由,静打算全力达成自己的任务。

  「呵呵呵,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好了,既然已经看过目标,差不多该和其他家族的代表打声招呼了。」

  「酒宴已经准备好了。请往这边走。」

  静恭敬地回应堇的指示。迷家基本上是被动的妖怪,只要不进入他们的地盘,就不会被攻击。扫荡周边的妖怪,让结界的构筑作业顺利进行,与他家加深交流,直到正式开战为止,就是迷家的工作。

  「雏小姐和葵……还有紫呢?」

  「我之后会请她们过来。萤夜家的公主呢?」

  「这个嘛……这次就先不叫她了。长途旅行应该让她很累了吧,而且她应该也不习惯这种酒宴。」

  也就是说,没必要让毫无戒心的新人参加,冒着被其他家拉拢的危险。

  「是。」

  静恭敬地领命。堇脸上挂着至少表面上柔和的微笑,点了点头……接着,她突然讶异地停下脚步。

  「…………」

  「……夫人?」

  堇沉默地站在原地,静不解地发问。堇无视静,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

  「……不,没事。上了年纪后,身体果然会变得迟钝呢。是旅行的疲劳显现出来了吗?」

  堇睁开眼睛,若无其事地笑道。

  「请您保重身体,我会把酒宴的酒换成比较淡的。」

  「嗯,麻烦你了……那么,我们走吧?」

  在堇的催促下,静赶紧带她前往会场。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静将这个疑惑推到思绪的角落,不知不觉间就忘了这件事。

  ……从黑暗的世界中,那个东西已经悄悄接近。

  ————————————————

  「那么,我们去巡逻了。」

  「嗯,小心点。」

  在讨伐队的帐篷中,我正在自行处理伤口,听到柏木进来报告,便如此回应。他背后的小弟们偷偷观察我,但被上司催促着离开了。他们接下来预定前往『宝落山的迷家』周边进行警备。

  「……可恶,没想到会花这么多时间。」

  『(´・ω・`)辛苦了~』

  确认帐篷中没有其他人之后,我忍不住咒骂。我消毒手臂上的擦伤,缠上绷带。这是几刻前,我被动员所有下人与隐者才终于解决的野槌打伤的。

  正确来说,是被逼近的野槌拖着在森林中到处跑,结果受了伤。而且偏偏有好几根木屑刺进伤口,拔出来的时候也相当痛……

  「是那只鬼,绝对是那只鬼……!」

  闪过我脑海的,是那只总是会骂脏话,而且会发出下流笑声的蓝色鬼。

  大妖并不是随处可见。在山椒鱼被雏歼灭时,我以为剩下的就只有些杂七杂八的中妖以下的喽啰,所以才大意地以为只要把它们扫荡掉就好……

  「不,这太奇怪了。五天就遇到三只,这绝对很奇怪。」

  『(・∀・) 我要发动喷射攻击了!!』

  「谁理你啊,白痴。」

  我一边对白痴蜘蛛的蠢话感到傻眼,一边重新回顾目前的异常状况。

  这里坐镇着一个像是食肉植物的野生特大「迷途之家」。再加上它位于灵脉正上方,大妖应该会第一个被吸引过来,然后被它吃掉。然而,除了山椒鱼之外,还有三只大妖在五天的短时间内出现。冷静想想,这只能说是异常。这么一来,最有可能的就只有一个。

  (从工人人数减少一人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我不认为至今的袭击全都是偶然。)

  收拾掉山椒鱼的隔天,又出现了新的敌人。当雏把这家伙做成烤肉时,我就急忙做好了准备。第二只、第三只,虽然勉强靠下人和隐行成功应付过去……

  「有备无患吗?虽然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这次的战斗虽然出现了将近两位数的伤者,但没有出现死者,有两个主要原因。一个是橘商会准备了包含备用在内的各种装备,另一个是我拥有各家下人和隐行的实质指挥权。

  尤其是第二个原因特别重要。这次的任务原本就不紧迫,所以我事先向雏申请了各家下人的共同训练,这招奏效了……静对于我绕过她直接指挥似乎相当不悦,但顾此失彼。每次都被卷入意外事件,自然会想采取对策,毕竟生命最重要。

  (我想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包括主角是主角这点在内,游戏和原作已经偏离了不少。虽然我会努力,但或许无法避免坏结局。和各家下人进行训练和交流,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其实我早就隐约察觉到了。鬼月家的佣人平均年资低于十年,算是黑心企业,但悲哀的是,他们似乎属于黑心企业中的良心企业。

  穷困的小家族佣人也有真正悲惨的地方。三年离职率(物理)高达九成,简直莫名其妙。居然把装备破烂、连最低限度的团队合作和武技都不足的家伙投入战场,开什么玩笑。鬼月家佣人身处的环境简直跟垃圾没两样,但还是比其他地方的佣人好上许多,毕竟他们拥有根据历史与人数累积起来的丰富经验。真是太棒了。

  佣人在原作游戏中当然也是龙套小兵,即使在漫画和轻小说等其他媒体中也一样。即使如此,他们依然是宝贵的战力。零和一不一样。我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多活一人,尽可能多杀一只妖怪。趁这个机会把部分废弃装备送给他们,传授我方的经验和技术,提高生存率……这就是我这次任务的目的。

  ……托他们的福,诱饵兼阻止受伤者逃跑这个死亡率极高的最危险工作,居然同时落到我头上。新买的长枪也被打断,现在我主要使用的武器是质量差了一级的备用武器。一点都不好笑。这一切都是那个臭鬼害的!!

  「可恶,竟敢来玩我……是谁!!」

  由于对混蛋的怒气,我将放在手边的长枪指向悄悄靠近账篷的气息。

  「呀咿!!?请、请住手!?」

  不过,我的行动实在太过草率。

  「!?是、是白……吗?」

  白钻过账篷入口,被我指着的枪尖吓得发抖。

  「伴、伴部……先生?呃,这是……」

  「不、不是。抱歉,我以为是宵小……」

  看到白打从心底感到害怕,我为了掩饰而收回长枪。眼前的刀刃消失,白稍微冷静下来,窥视着我……『(^ω)你看起来好像很想看我露出内裤!』又不是勇者斗恶龙。

  「啊——那个……是那个吧。你是来当公主殿下的随从的吧?」

  「是、是的。没错……」

  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我事前就知道大猩猩大人会与本队同行,从她的角度来看,白并非鬼月家的人,没有后盾也没有血缘关系,无依无靠的白很适合做杂务,是相对比较能信任的存在。因此这次讨伐时,我确实会带白一起去。

  若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白为何会来到这里。不对,应该说她为何会被派来这里……

  「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就不能来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由于刚才情绪激动,我的语气变得有些带刺,白则害怕得用生疏的语气问道。现场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

  「……我知道了。抱歉,我刚才有点烦躁。」

  身为大人,我率先让步。

  「被枪指着一定很害怕吧?抱歉让你留下不好的回忆。所以告诉我,你一定有什么目的吧?」

  我向她表示歉意,再次礼貌地询问。白微微低下头,然后小跑步地跑到我面前。我忍住反射性想做出的反应。

  白来到我面前,神情紧张地将原本藏在背后的包袱递到我面前。然后……她大喊:

  「是、是便当!现在是中午,我们一起吃吧!!?」

  「…………哦、好。」

  听到白拼命的请求,我不禁哑口无言地回答……

  看来在来到这里之前,白在投宿的旅店中,替自己和我准备了便当。更正确地说,是用大猩猩大人为了便当而做的料理剩菜,替我们做了两人份的便当。

  大猩猩大人原本就不太相信别人。毕竟她在年幼时,因为父亲的阴谋,食物里被下了麻痹毒,差点落入地狱。因为这样的经历,她虽然傲慢不逊,总是自大自满,却意外地拥有许多检测毒物的咒具,甚至会使用式神,亲自调理自己要吃的食物,这并不稀奇。她也经常利用试毒人。

  而自从陷害自己的家主清醒后,她的猜疑心似乎又更加强烈了。

  她似乎无法信任旅店的人,所以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做同样的事,然后把剩菜给白吃。还是说,她害怕自己能利用的棋子被毒杀……?

  「然后昨天,因为剩菜比平常还多,所以我想伴部先生应该也会吃……那个,你不喜欢吗?」

  白狐少女不安地抬眼看着我。她的眼神纯真,没有心机,我实在没有勇气拒绝。

  「不……也好。难得完成一件工作,肚子也饿了,就吃吧。」

  听到我的应允,白露出显而易见的喜悦表情。我赶紧为她准备桌椅,将两个便当盒放在桌上,再摆上装了白开水的茶壶和茶杯,也没忘记洗手。我叮咛着催促我快点的白,用水瓶的水洗净双手。接着,终于准备好吃饭了。

  「那么,就来开动吧……这还真不得了。」

  我打开价格不贵,只有尺寸可取的便当盒,不禁对里面的食物发出感叹。

  主菜是鱼,是寒𫚕。是油脂丰富的照烧𫚕鱼,切得相当厚。其他还有煎蛋卷、用醋和昆布调味的鲱鱼切片、鸡肉炖芋头等。

  还有金平牛蒡、黑豆、凉拌青菜、醋渍菜等等,副菜共有七种。

  饭是佐以山菜和鸡肉的香松饭。高汤似乎充分渗入了米饭,光是这样就让人觉得可以一直吃下去。

  「菜色真丰富……对公主殿下来说,这样应该还是有很多不满吧。」

  对以薄薄的米皮加上大量食材,与杂谷一起熬煮成粥的下人来说,这些料理光看就令人垂涎三尺,然而,这些终究是乡下旅店所能准备的食材,所以确实不是一流的食材,对那位高傲的猩猩大人来说,或许会认为这些是臭饭吧。

  「哈哈哈……」

  白看到我的反应,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干笑了几声。哎呀,这可不行,我怎么能对接下来要一起用餐的对象抱怨呢。

  「……话虽如此,这些料理闻起来的确很美味。那我们开动吧?」

  于是,我和白各自开始吃起便当。哦,真的很好吃耶。

  (佳世请我吃饭时,都是以西式和中式料理为主。)

  虽然那些料理也不错……先不论口味,身体还是习惯吃日式料理。毕竟我现在的环境,不像前世那样,随时、随地都能吃到各国料理。果然日式料理和扶桑料理,才是最适合这副身体的料理。

  「嗯,空吗……白,你的茶杯怎么样?要再喝一杯白开水吗?」

  因为便当很好吃,我默默地吃喝了一会儿,发现茶杯里的白开水已经喝完了。我用茶壶又倒了一杯,顺便问白。我一边把温热的白开水倒进她的茶杯里,一边才注意到便当的料理味道有点重。

  「……你装便当时有加盐或酱油吗?」

  「?没有啊?」

  我不禁问白,她歪着头否定,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

  「这样啊……不,没事。」

  我马上结束这个话题,喝下白开水,继续吃饭。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到奇怪。我以为不吃盐、不爱吃酱油的时髦大猩猩会喜欢清淡的口味……算了,无所谓。

  我脑中浮现些许疑问,但马上又把它们推到一边。她总不可能在便当里下毒吧。对于刚做完事、累得半死的我来说,这种重口味的调味反而正好。我正想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咀嚼眼前的便当上……却在这时停下了手的动作。

  「……?伴部先生?怎么了吗?」

  「不……抱歉,我想起有点事要办,你等我一下。」

  我站起身,穿上衣服,对白这么说明后,走出帐篷。然后,我像是受到引导般,穿过阵地……

  我抵达了那里。周围被树木和草丛覆盖,视野不佳的森林一角。

  能将『迷途之家』一览无遗的小山丘一角。

  「…………」

  寒冷的冬风吹得我身体微微颤抖。我瞥了一眼『迷途之家』庄严又危险的外观,然后等待。等待访客……

  「突然把你叫出来,打扰你了。」

  没过多久,她就来了。随着草丛摇晃的声音,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吓我一跳。到底吹的是什么风?没想到你会直接过来。」

  我回头向她问道。这真的是出乎意料。如果像平常一样用式神在我耳边说话就算了,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叫我出来。

  在我眼前,是被大熊妖怪抱在胸前的虚弱少女……

  ————————————

  我一眼就看出她的异状。明显失去血色的苍白肌肤,以及明显累积疲劳的慵懒眼神。原本就纤瘦的体型,现在更是瘦得像被锯子削过一样。每次呼吸胸口都痛苦地上下起伏,连呼吸都显得很吃力。

  唯独视线,她还是和平常透过蜂鸟目击到的冷淡视线一样,只有这点让我感到安心。我不由得屏息,苦思该对她说什么。

  「……很久没直接和你见面了,下人。不过希望你别用那么失礼的态度看人,太没礼貌了。」

  牡丹娇小的身躯被鬼熊宛如巨木般的一只手抱着,但一开口就是不愉快的怒骂。不过……和平常透过蜂鸟听到的语气不同,她现在的发言给人逞强的印象。或许是气氛尴尬的关系,我一瞬间哑口无言,但立刻开口。

  「失、失礼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没想到是吗……你不用掩饰,我明白你感到错愕的理由。」

  我慌张地想要解释,牡丹却对我冷笑。那看起来也像自嘲,她复杂地扬起嘴角。

  「我也不顾你们的状况和立场,突然要求接触,这点我也向你道歉。毕竟我当时也没有时间犹豫了。」

  「时间犹豫……是吗?」

  「对,没错。」

  牡丹再度冷笑,然后开始咳嗽。她每咳一声,就露出痛苦的神情,仿佛内脏因冲击而破裂,骨头也裂开了。

  「牡丹大人……?」

  「请不要靠近她!」

  她痛苦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想冲过去,但熊妖怪尖锐的命令和威吓的低吼制止了我。我只往她们的方向走了几步,便当场停下脚步。

  「咳咳……为了彼此着想,请不要靠近我……唉,你是笨蛋吗?怎么可以靠近这么痛苦的人呢?」

  牡丹的话对退魔士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对方可能是被诅咒、被寄生、被洗脑,甚至可能被掉包。就算对方在眼前痛苦,不,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贸然靠近。

  「我……太轻率了。」

  「真是轻率。你就是因为这么不经大脑,才会陷入现在这种惨状,你也该学学教训了。」

  牡丹听见此方道歉,就哼声冷笑,冷冷地撂下重话。撂完重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悦地咂嘴。

  「状况乱了套……」

  「啥?」

  「意思是我一时糊涂,做出了愚蠢的判断。」

  牡丹对歪头表示不解的我投以轻蔑的视线,然后对鬼熊耳语了几句。熊将空着的另一只手凑到嘴边,还露出为难似的表情。它来回看了牡丹与我几眼,仿佛在比较双方。

  「反正你听命就是了。要认清自己身为式神的本分。」

  『哎呀呀,你在紧要关头退缩了吗?不好哦,把讨厌的事情往后延。』

  蜂鸟用沙哑的嗓音开口,仿佛在否定牡丹的命令。它在我头上着地,还宣布:『(・`з・)ノ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才怪。

  「……外祖父大人,有何贵干?」

  『呵呵呵呵,我是来给顽固的孙女一点人生前辈的建言。』

  「我看是上了年纪还冥顽不灵的唠叨吧?」

  牡丹不悦地对蜂鸟洒脱的语气撂下重话。孙女的态度让蜂鸟叹息。

  『话虽如此,难道没有替代方案吗?你不是笨蛋,应该能掌握现状吧。』

  「……闭嘴。」

  蜂鸟的说词像在劝导,少女小声嘀咕。

  『药丸还剩几颗?你还有多少时间?』

  「……我叫你闭嘴。」

  蜂鸟无视牡丹的话,继续指出症结,牡丹再度警告。

  『从都城外街到这里花了几天?你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难道要在这里退缩吗?真是丢脸,况且你要是有那种思虑,就不会发生像主人那样的事态……』

  「我不是叫你闭嘴吗!!!?」

  少女怒吼打断蜂鸟的话,她睁大双眼,声音粗暴,简直像被激怒般突然变了个人,我不由得摆出架式。

  不过,她似乎没有力气维持太久,表情立刻因苦闷而扭曲,鬼熊怀中的松重孙女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她拼命深呼吸,身体颤抖,但立刻又将视线转向我,再转向蜂鸟,以锐利的眼神瞪视,现场气氛沉重。

  「……请你适可而止。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这是你最担心的事情吧?……你不需要对徒有其表的亲人有感情。」

  牡丹仿佛精疲力尽般,以疲惫不堪的声音颤抖着说出这句话。这次蜂鸟没有再说话,现场一片沉默,只听得见树叶摇曳摩擦的细微声响……

  「牡丹小姐……」

  「让你见笑了,请你忘了这件事吧。」

  「你是说忘了你的存在吗?」

  「我刚才也说过了,你最好别随便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哦。对不关己事的事情视而不见,才是聪明人的处世之道。」

  牡丹打从心底感到傻眼般,对我发出的指谪发出牢骚,然后冷笑。

  「你真爱说笑,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很困扰啊。」

  「只要祖父大人在,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接触的频率会减少而已。」

  「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我会在可能的范围内协助你……」

  牡丹没有回答我的提议,她以傻眼、轻蔑与愤怒复杂交杂的表情注视着我……在她打算开口说话之前,我察觉到一股气息。虽然慢了一拍,但我也察觉到她的存在。

  「我记得应该在这附近……啊,找到伴部同学了!!太好了!那个,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一名黑发的少女从阵内方向穿越草丛现身。看来她似乎有事要找我,萤夜环一发现我,便露出爽朗的笑容跑了过来……但当她看到被鬼熊抱着的少女时,整个人僵住了。

  「咦?妖怪?可是……」

  「那么,鬼月允,我先告辞了。」

  牡丹瞥了困惑的环一眼,接着便像是对她失去兴趣般地说道。同时她也对鬼熊下令,让它转身离开。包含她刚才的台词在内,她的言行举止都像是要让环以为她是参加这次讨伐作战的退魔士之一。看来她的意思是要我自行蒙混过去。

  「……是!还请您多加小心。」

  我先配合牡丹的计划,行了一礼后低下头,接着立刻走向环。

  「环小姐,真是非常抱歉。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啊,嗯……呃,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听到我的道歉,环困惑又尴尬地问道。

  「不,没有这回事。比起这个,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呢?」

  我为了掩饰现场的状况,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试图转移话题。就在我打算转移话题的时候……我终于察觉到那个异常。

  事到如今,我终于理解了。从刚才开始,现场弥漫的沉重气氛绝对不只是我的错觉。真的,真的有微弱的妖气瘴气飘进了这里。

  ……从脚下。

  「环小姐……!!?」

  我看见许多藤蔓像蛇一样从地面浮起,从背后袭击环。

  「咦……?」

  听见我的叫声,环立刻回头。但为时已晚。我立刻掷出手推车,一边投掷一边像鞭子一样横扫。从手推车延伸出来的土蜘蛛吐出的锐利银丝,像切豆腐一样把粗壮的触手般藤蔓一起切断。

  ……虽然从后方又逼近了无数藤蔓。

  「可、可恶!呜哇……!!?」

  环慌忙拔刀,立刻砍断朝自己袭来的藤蔓。但第三根藤蔓立刻缠住刀,第四根藤蔓缠住了环的一只手腕。然后就这样拖着她,把她拉了过去。

  「别想得逞……!!」

  我挥动带在身上的长枪,砍断缠绕在牡丹手腕上的藤蔓,接着一个转身,将后续的藤蔓一并砍断。

  『吼哦哦哦哦哦!』

  我听到咆哮声,转头一看,发现无数藤蔓正朝牡丹她们逼近。鬼熊为了保护牡丹,用利爪迎击如触手般袭来的无数藤蔓。牡丹自己也放出符咒抵抗。

  我无法支援她们,第二波、第三波已经逼近。

  『Σ(*゚Д゚*)キタワパパ!!』

  「什么,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我不断砍断朝这边袭来的藤蔓,一边大喊。不可能,阵周围的妖怪应该已经被仔细扫荡干净了,只要『迷途之家』周围的妖怪从内部被解放出来,应该就会被发现……!?

  「不,这是……难道说!?」

  随后,我从对手是藤蔓这件事,导出这个结论。『迷途之家』是植物系的妖怪,而植物的根有时会延伸到地表上,延伸范围大到无法想象,也就是说,啊啊,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呀啊!?」

  「公主殿下!?」

  我听到背后传来惨叫声,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爬过来的藤蔓缠住了我的脚。我立刻准备去救人……但这时地面开始震动。

  『!!(゜ロ゜ノ)NO吴HIャI!?』

  「喂喂,不会吧!?」

  地面仿佛爆炸般隆起,出现裂痕。接着,无数巨大的树根宛如蚯蚓般扭动着窜出。

  「下人!现在没空让你东张西望哦!?」

  「……!?真的假的!?」

  而这些树根本身就是诱饵。就在牡丹发出警告的同时,树根从四面八方伸来,抓住了分神注意新敌人而疏于防备的我。不对,是逮住了我。

  「居然来这招……!!?」

  我拼命挣扎,试图逃脱,但为时已晚。我用单手扯开缠住自己的藤蔓,巨大的树根却缠住了我的身体。

  「什、住手……!?」

  『( ゚д゚)秋千!!』

  我还没来得及大叫,藤蔓就堵住了我的嘴。接着,全身传来飘浮感,视野急转直下。

  我用眼角余光看到远处的阵受到无数藤蔓和树根的袭击。退魔士和下人拼命抵抗,工人和杂人则被单方面地抓住。不,不只如此,连包含退魔士在内的战斗人员都遭到束缚。

  「!?」

  刺眼的光芒瞬间充斥视野,轰鸣声在阵地一角响起。在袭向阵地的毁灭之火前,无数树根化为灰烬。我将视线转向另一个角落,只见公主挥动扇子,将接二连三逼近的藤蔓如尘埃般扫荡一空。

  「伴部……!?」

  远远看见我的樱色公主惊愕地睁大双眼,她将无数逼近的藤蔓当作踏台,一边跳跃,一边朝我这边疾驰而来。

  「公、主……嘎!?」

  「!?快退开!!」

  我求救的声音没能持续到最后,因为除了口塞之外,抓住我的树根也加强了勒紧的力道。肺部受到压迫,让我无法出声。而公主的救援也毫无意义,无数藤蔓和树根阻挡在她面前。虽然她挥动扇子扫荡一空,但这么做毫无意义,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她来不及处理。随着爆炸声一同砸下的业火也一样。

  「嗯、嗯嗯……!?」

  刹那间,我飘浮在空中的身体一口气被拖回地面。抓住我的树根宛如蛇的舌头,将我拉回自己跳出的地表裂缝,连同被缠住的可怜猎物一起。

  「……!!?」

  仿佛怪物的血盆大口,企图吞噬我的大地裂痕,以及逼近视野前方的无尽漆黑,然后,然后,然后……

  「唔……?」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意识随着头痛和全身的倦怠感浮上表面。无法统整的思考、混乱的记忆,以及摇晃的视野,让我在近乎本能的驱使下撑起上半身,用长枪支撑身体。尽管摇摇晃晃,我还是站了起来,警戒四周。

  「这、这是什么……?」

  映入视野的,是被纸门隔开的长长走廊。空间里没有灯光,却莫名明亮。前方和左右延伸出T字形的回廊,看不见尽头。

  「鬼月家的宅邸?不,不对。这究竟是……!」

  我拼命用混浊的意识思考,考察这个异样空间的真面目。接着,我自然而然地转头向后,发现墙上写着两排文字。

  『欢迎光临我的私人宅邸!!』

  「…………啥?」

  墙上有一段鲜红的文字,看起来就像小孩子涂鸦般杂乱无章。我读了第一行,瞬间不明所以地哑口无言。随后,我想起了所有事情。前世的原作知识,以及前一刻的记忆。

  然后我理解了。我陷入最烂最糟的粪游戏,陷入极度不讲理的死局。

  『请慢慢享受,玩到尽兴为止!玩到你用尽生命为止!(゜∀。)』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读了第二行,随后房间内突然开始大声播放音乐。音乐听起来非常开心,愉快到了极点。

  「……!?」

  ……同时我转身,用长枪砍下从背后缓缓逼近的长颈妖怪的头。长颈妖怪带着满面笑容,头颅在走廊上弹跳滚动。

  这就是信号,是号令。开幕的布幕拉起。

  左右两边的走廊纸门接连敞开,接着河童、人面犬、女鬼、祟神、伞童、毛女郎、一反木绵,各种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一齐看向我。

  然后笑了,嗤笑了。嘲笑可怜的猎物,嘲笑活祭品。

  我看过这幅景象。具体来说,是在漫画版和视频网站上。」

  「!?这可不是海外版尼基的哏啊!!?」

  我一瞬间被震慑住,但立刻做出决定。我朝着前方唯一没有怪物的走廊,使出浑身解数狂奔。无数脚步声从背后追了上来。我连回头的空档都没有。在海外版尼基的粉丝自制视频中,停下脚步的人大多都会被追上并惨死。」

  「可恶,开什么玩笑……!!?」

  无间地狱、螺旋迷宫,赌上性命的这场游戏,实在太过不利……

  # 第一〇五话●

  「目前掌握到的损害,家臣退魔士三名,隐行众仆役合计九名,再加上杂工与工人将近二十名。而且这个数字随着今后的报告,可能还会继续增加。」

  大地被撕裂、粉碎,无数藤蔓与树根被烧得精光,散落一地……这里原本是酒宴会场,现在因为袭击而变得一片狼藉,连桌椅都没有。宫水静在临时搭建的议场,报告目前确认到的详细损害。她的脸色苍白,说话的嘴角明显在颤抖。这是当然的,损害非常严重。

  大批藤蔓与树根突然袭击营地……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说明它们的真面目。只要知道它们没有当场杀死猎物,而是将猎物吞进地底,再加上知道眼前的「迷途之家」的本质是何种妖怪,就能轻易得到答案。

  如同存在于自然界的肉食植物,「迷途之家」不会当场吃掉猎物。而是将猎物关在肚子里,像用丝线勒住脖子般,一点一点地消化。有时甚至要花上数十年、数百年。

  ……不过,即使包含这些资讯,也无法估计出席议会的人们对这次事件的冲击有多大。

  「怎么可能,太荒唐了。从地底悄悄接近……竟然可以不被发现?」

  「不,不是这样。那家伙不是悄悄接近,而是从一开始就扎根了。我们只是在它的范围内设阵而已。真是狡猾。」

  「对『迷途之家』来说,外装的宅邸就像是用来吸引猎物的装饰品。不过这实在是……」

  「虽然有很多利用幻觉洗脑吸引猎物的案例……但像这样直接袭击的案例,即使翻遍过去的资料也没有。真是前所未闻。」

  「哼,如果能用一句话解决,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可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出席议会的各家退魔士们不停抱怨。没错,这全都是前所未闻。基本上是被动存在的「迷途之家」竟然会采取这种行动……

  「迷途之家」曾经以甜美的诱惑引诱人类,也曾吐出眷属绑架人类,虽然次数极少,但并非没有前例。然而,至今为止,「迷途之家」从未有过直接掳走人类的纪录,可说是前所未闻……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结束讨论。然而——

  「……」

  静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立场,以及谁会因此被切割。在鬼月家主导的讨伐行动中,家主的妻子与女儿们几乎不可能被追究责任,所以她才会如此心惊胆战。不只是因为自己的安危,更重要的是,她的失势将会让宣誓效忠的主君陷入危机。

  「公、公主大人!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近乎惨叫的声音传到议场,与会者们同时转头,接着开始议论纷纷。

  两名公主推开周遭的制止,往议场前进。鬼月家的大公主与二公主出现在议场,一人穿着红色铠甲,另一人全身上下都穿戴最高级的咒具,两人都带着严肃的表情,身上缠绕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灵气。

  「我们现在就要冲进『迷途之家』,请各位立刻做好准备。」

  各家退魔士们听到雏的请求……不,是要求之后更是议论纷纷,甚至感到困惑。

  「怎么可能!不可能!根本免谈!」

  「闯入『迷途之家』根本是有勇无谋的行为!鬼月之王的第一姬是不是疯了!」

  闯入成长到凶妖级的「迷途之家」内部,几乎等同于自杀行为。不,也不是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性。虽然「迷途之家」的权能……能让他人在内部迷失幻惑,困在地狱般的迷宫里,然而这种力量虽然凶恶又狠毒,却并非无法攻略。

  即使可能性再低,只要有力量、智慧和幸运就能够生还……这就是「迷途之家」的权能「束缚」。正因为如此,过去曾经多次派遣侦查人员,其中也有几人成功生还,记录了内部构造、眷属种类、栖息圈、机关陷阱等详细情报。

  ……虽然生还率大约是十人中只有一人。

  「那么被『迷途之家』困住的人们该怎么办?要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可是!那家伙的肚子非常广大,即使我们入侵也只会造成二次遇难。要是随便……呜哦!」

  听到雏的追问,一名与会者正要反驳……下一瞬间,他们眼前的大地就被无情地挖开。

  至于挖出那块木头的罪魁祸首……鬼月葵正以冰冷的眼神瞪着他们,仿佛在说「不准有意见」,将扇子指向与会者。那把扇子以削下的神木为骨架,施加了重重咒术,不只是一把装饰品,更是最高等级的武器。将扇子指向他人,就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可以麻烦你们准备一下吗?」

  接着,她再次提出要求。这是第一公主的命令,释放出压倒性的浓厚灵气……聚集于此的鬼月家以外的退魔士家族,最古老的家族也只有三百年的历史。考虑到灵力和异能会随着世代累积而浓缩,他们和她们会害怕眼前这名年轻女孩的气势,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她想动手,或许真的能将所有人杀光。他们认为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雏小姐、葵。」

  她若无其事地呼唤两名「女孩」,语气一如往常地柔和,听起来有些悠哉,是能抚慰焦躁人类的平稳语气。

  ……她悄悄地站在两名少女身后。

  「咦?唔!」

  「什么!呃……!」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背后的堇出声叫唤,两位公主以近乎惊愕的反应回头,随后发出悲鸣,接着倒下。堇抱起她们,让她们不至于直接倒地。

  是手刀。速度快得惊人的手刀。以连身经百战的退魔士都可能看漏的速度挥出的手刀,精准无比地击中脖子的要害,不给任何反击的机会,直接打晕两位公主。在场的所有人不禁哑口无言。那样的行为、那样的身手、那样的技术,考虑到要让人昏倒比杀人更难,那甚至可说是艺术了。

  『咕哦哦哦!!』

  『吼噜噜噜噜噜!!』

  几乎同时从天而降的是白鹰与龙。身缠神气的神兽们逼近伤害主人的凶手。

  「闭嘴,废物鸟。」

  堇抓住白鹰的嘴,将它扔向背后的森林。随后而来的龙看到那幅光景,在空中盘旋,低吼着瞪视堇。

  「快住手。虽然我打不赢你……但你如果要跟我打,应该也无法手下留情。你打算把主人卷进来吗?」

  『…………』

  鬼月之龙眯起那对仿佛蕴含着深邃知性的双眼,凝视着堇。

  「飒天也一样。就算主君遇害,也不该像这样直接冲过来哦?……对吧,澄影?」

  夫人将视线移向什么也看不见的角落。从森林中飞来的神鹫,正对弄脏自己的女人发怒。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先退下吧。过度的忠义,反而会让主人困扰哦?」

  听到堇的话,式神们沉默下来。寂静支配了周遭……

  「我再说一次。现在先退下吧。」

  『…………』

  龙先一步回到天上。接着,神鹫也打从心底感到不满似地鸣叫着,与暴风一同消失。隐形的妖怪也……确认完这一切之后,堇的视线终于回到地上。

  「让各位见笑了。真是的,不过是被妖怪抢先一步,就立刻动摇,实在太难看了……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在周围的人们说不出话的情况下,堇以双手抱着两位公主,恭敬地道歉。

  「……好了。关于今后的预定,身为讨伐队队长的我,想提出一些意见。各位,可以吗?」

  鬼月家夫人面露微笑,向附近的一名退魔士问道。退魔士只能点头。堇见状,环视在场众人,开口说道:

  「事已至此,我们也没办法了。对那些被囚禁的人抱持希望,就像在数死去的孩子的岁数一样。这次的讨伐行动,是特地向朝廷提出申请,获得天皇认可的行动,我们不可能一事无成就撤退……既然如此,我们能采取的手段就只有一个,不是吗?」

  「您、您是说,要对那些被囚禁的人见死不救吗……?」

  一名在场的退魔士以颤抖的声音问道。堇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明自己的提案。

  「我认为,我们应该遵照『迷途之家』的探索规定。期待他们生还,不是没有意义吗?」

  『迷途之家』的探索规定……正确来说,是阴阳寮根据各种妖的特性,所制定的应对方法规定书。规定书上记载,被囚禁在『迷途之家』内部的人,若超过一天没有生还,就应该视为死亡。

  「可是……」

  与会者们彼此观望,原因显而易见,那就是责任归属。人夫与下人的牺牲固然无可奈何,但包含家臣在内的退魔士又是另一回事。一想到见死不救可能招致的负面风评与追究,就无法率先赞同。要是因此遭人怨恨或诅咒,那可吃不消。

  「……这次的讨伐是由鬼月家主导,因此这件事也由我来负责。我绝对不会继续给其他家族添麻烦,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堇说完,鬼月家当家夫人便恭敬地向与会者们低头致意。

  「既、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从被抓的人名单看来,鬼月家所属的人似乎也很多……」

  「既然鬼月家当家夫人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没错,我们也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由于堇公然表示愿意负起全责,他们终于让步了。表面上让步,实际上则是将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只要有借口可以逃避,他们就会立刻将责任推到自然法则上。

  「我在此由衷感谢各位。我家也会补偿各位这次的损失。」

  堇再次低头致谢,最后的杀手锏让大多数的与会者都点头同意。至少那些只有佣人或雇来的工人被抓的人是如此。家臣被抓的人,事到如今也无法推翻这个决定。因为被抓的人数最多的是鬼月家,而且就像堇说的,被抓的人已经无法挽回了。不对,不管怎样,看到那么大的骚动,应该没有人敢正面反抗吧。

  就这样,现场的主导权落入了堇的手中。

  「那么,我们就先撤退吧。虽然已经把大部分的根和藤蔓都清除了,但说不定还有其他陷阱。要是再被袭击,可就吃不消了。」

  堇的话很有道理。既然已经知道这附近一带的地底下全被妖的根和藤蔓覆盖,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为了以防万一,重新布阵时,最好把地下的妖物清除干净。静小姐、紫小姐,之后要请你们帮忙了。」

  「好、好的!」

  「咦?我、我知道了!?」

  突然被点名的两人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尤其是紫,她正好刚歼灭完周遭的树根与藤蔓回来。她歪着头,不明白为什么堇会抱着鬼月姐妹,只能勉强回答。

  「那么,我们开始行动吧?」

  无论如何,没有人敢违抗掌握议场主导权的堇。听到堇的指示,与会者们纷纷开始行动。各家雇用剩下的下人、隐者、杂工、工人等,各自下达指示。

  「你们也是,萤夜的随从们。」

  瞥了那光景一眼,堇带着微笑,对躲在帐篷阴影处的视线开口。狼女和紧张得表情僵硬的女佣立刻现身,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你们想拯救主人的这份心意和忠诚,的确令人敬佩。然而,你们的勇气在这次的事件中,只能算是有勇无谋,是匹夫之勇。请你们打消念头,明白了吗?」

  堇以劝戒的语气对入鹿和铃音提出忠告。她的语气虽然温柔,却也带着轻浮的感觉。

  「堇……大人!」

  「铃音!不好了,快住手!」

  也许是被堇的态度激怒了吧,铃音表情僵硬,不理会入鹿的制止,直接冲到堇面前跪下,把头磕在地上,恳求堇救出刚才被抓住的环。

  「求求您!!请、请您救救公主……!!拜托您救救公主……!!」

  「不行。」

  堇立刻冷淡地拒绝铃音鼓起勇气的恳求。

  「我刚才也说过了,一切都是根据规定进行的。没有例外哦。」

  「怎么这样……!?太残忍了!!」

  堇冷酷的宣言,让铃音哑口无言。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们确实是师徒关系。而且铃音也看到过,堇在牛车里也特别照顾环。至少没有敌意或恶意。可是堇却轻易地……!?

  「铃音,笨蛋!别说了!!」

  「可是!入鹿……!?」

  「别说了,冷静点!!」

  入鹿从背后制止还想继续说下去的铃音。铃音瞪着无情的朋友,但是看到入鹿苦涩的表情,表情也扭曲起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别说了。不然脑袋会搬家哦……!」

  「……!?」

  入鹿的警告让铃音事到如今才察觉到正面散发出来的杀气,当场吓得腿软。眼前微笑的夫人所散发出的那股无法隐藏的压力,让铃音冒出冷汗。

  一罚百戒——铃音脑中浮现这个词汇。借由对不遵守规则、指示的人进行惩罚,来达到管制周围的效果……铃音理解到自己差点就成为这种行为的祭品。

  「非……非常……抱歉。」

  铃音以颤抖的声音表示屈服。她不得不屈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项。因为反抗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你明白就好。我明白你们对主君的忠义,所以会好好记在心里。不过现在请先克制一下。对付凶妖的工作是报国,也是共同作业,不能只顾自己的方便。请千万不要做出轻率的举动。」

  堇瞥了一眼下跪的女佣,然后以小鸟鸣叫般的声音安抚两人。她一边安抚,一边给予两人辩解的余地。迂回地夸下海口,保证在她们失去主人之后,会为她们的家人辩护。暗示自己会帮忙说情,让两人不会受到责难。

  「……是的。请您多多指教。」

  铃音以苦涩的表情表达谢意。看起来不像是发自内心,甚至觉得是一种屈辱。脑中浮现的是过去失去家人的记忆。然而……事实上她别无选择。面对这个严苛的事实,铃音脸色发青,眼眶泛泪。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让她感到窝囊,也因为屈辱而颤抖。

  「……那么,你的狼先生,就麻烦你照顾这个女佣了。她似乎是萤夜公主的随从,公主似乎很中意她。」

  堇低头看着变得懂事的女佣,露出微笑轻轻点头。接着她对身旁的入鹿下令,然后转身离开,双手抱着两个女孩。

  她已经对背后传来的呜咽声不感兴趣。只是在前往后方的帐篷,让女孩们就寝的途中,她看了背后一眼。

  「……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夫人的低语,消失在周围的喧嚣中……

  ——————————————

  『嘻嘻嘻……』

  『喂,怎么了?我就在这里哦?』

  『你不知道吗?明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嘻嘻嘻嘻嘻,怎么啦?你没看到我吗?』

  「…………」

  耳边,或是身旁,有时从背后天花板,有时从脚下传来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然而我始终沉默不语。我只是一语不发地闭上眼睛,沿着墙壁继续前进。在满是镜子的迷宫中不断前进。

  (虽然很担心会通往什么样的房间……不过运气不错。)

  从在无止尽的通道上被妖怪们追着跑的烂房间,冲进连通往哪里都不知道的纸门内侧后,我松了一口气。理由只有一个。因为逃往的房间难度很低……至少对拥有原作知识的人来说是这样。

  镜中的自己……在怪谈中是相当受欢迎的题材。如果学校有七大不可思议,几乎一定会有一个是关于这个的。内容虽然各种各样,但多半都是被吸进镜子里,或是互换身体,或是精神被诱导而自杀的故事。

  我抵达的地方,别说墙壁,就连地板和天花板也全都是镜子,是镜子大迷宫。我知道,要平安脱离这个房间,需要的就只有不要看镜子。

  只要条件不齐全,镜妖就无法直接加害于我。所以我只是一直闭着眼睛,沿着墙壁在迷宫中前进。镜妖们用各种话语试图让我睁开眼睛,让我看镜子,但那些全都是假象。如果设定正确,这个迷宫中没有陷阱,也没有妖物徘徊。只有会从镜中发出声音,像是要迷惑我,或是挑衅我的家伙。

  这正是初见杀的房间。照常理来想,被关在「迷家」里,精神会动摇,根本不可能选择在一面镜子的房间里一直闭着眼睛。如果妖物会奇袭或从背后偷袭,那要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毫无反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是没有事前知识,我也会在转眼间上当吧。

  顺带一提,就算不和他们对上视线,也最好尽量不要和他们对话。他们虽然不像鬼平一样,可以直接读取我的思考,但是一群能言善道的家伙。他们会从我的回答中读取各种各样的情报,用花言巧语设下陷阱。轻率的对话很危险。用面具遮住脸,也方便我妨碍他们读取我的感情。

  「……!」

  不知道走了多久?体感时间大约迷路了三十分钟……话虽如此,「迷家」内的体感时间根本不可靠……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在一面镜子的迷宫中,突然碰到木材的触感。我微微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有个把手。那是一扇拉门。

  『喂喂,你要走吗?』

  『嘎哈哈哈,这样好吗?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哦?』

  『比起那个,要不要和我们聊聊?说不定会想到什么好主意哦?』

  『没错没错,凡事商量都很重要哦?』

  从各个方向传来男女老幼各种各样的声音,对我低语。有人像在生气,有人像在嘲笑,有人像在煽动不安,有人像在说服,有人像在安慰……全都是同样没有价值的杂音。

  我直接拉开拉门。前方又是漆黑的空间……

  (好了,接下来会通到哪里呢……)

  无论如何,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无法从这个镜子之间出去,而且时间一到,这个空间——怪物肚子里的世界恐怕会如字面所述,被喷飞出去吧。对退魔士来说,人质是没什么用的。

  『喂,等等,别无视我们!』

  『哼,嚣张的猴子,竟敢小看我们!』

  『你们会后悔的,你们很快就会哭着说,还不如待在这里比较好哦!』

  『找出口只是白费力气。』

  『『『你们是逃不出这座牢狱的。』』』

  「谁管你啊,蠢蛋。」

  我在最后的最后小声地吐出这句话,然后朝黑暗中探出身子。我再度感受到飘浮感,一种往下坠落的奇妙感觉……虽然不像和雏一起消灭山椒鱼时那么久,但我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感觉。我讨厌尖叫类的游乐设施。

  「嗯?这么说来……」

  我一边在黑暗中持续坠落,一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那些镜妖刚才说了「你们」……?

  (是指其他被囚禁的人吗?还是在监视我的式神?不,如果是这样的话,语气好像有点……)

  镜妖临走前的那句话让我感到困惑,心生疑虑,然后……

  『(>ω<。)嗯嗯——?(* ´ ▽ ` *)哇——!你刚刚说的「好」,原来是「哦」的意思啊!』

  「你是在说我吗!!?」

  我一边往下掉,一边对事到如今才开口说话,而且又让人开心不起来的同伴吐槽……

  ————————————————

  「……好了,那么,就趁休息的时候,来确认一下持有物品吧。」

  『(´・ω・`)说得也是——』

  「嗯,我又不是在跟你说话。」

  对于直接在脑中说话的回应,我丢下这句话后,把身上的行李全部摊开。虽然有种事到如今的感觉,但也没办法。因为第一个『百鬼屋行之间』和第二个『魔镜界之间』都不是可以让人静下来确认持有物品的地方。

  从『魔镜界之间』的门口走过去后,我们来到一个小洞窟里。

  更正确来说,是天花板崩塌后露出的圆顶状岩石。阳光洒落的洞窟内有着广阔的草皮和花田,还听得见小鸟、小动物和鸣虫的叫声。角落有个从远处看去也显得清净美丽的洞泉,只要从旁边通过,就能看到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扉……也就是「黄金泉之间」。和先前的「魔镜界之间」相同,是专为初次挑战者设计的关卡。反过来说,只要具备事前知识,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具体来说,只要不窥探泉水的深渊就不会被幻术迷惑……大概吧?

  「根据设定,这里应该没有妖物……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刚掉进这个房间时已经确认过,但我还是再度环顾四周,保持警戒。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动物是真正的野生动物,应该没有攻击性,但还是不能大意。

  ……看来没有类似妖物的气息。我再度把视线放回地面。

  「……这可能有点难熬。」

  『(・`з・)ノLet's measure尺寸吧,傻傻!我好尊敬你!』

  「不,我不是在量尺寸。」

  我瞥了一眼从腰包和怀里取出陈列在草地上的手头武器,忍不住叹气。另外,笨蜘蛛的发言也让我叹气。

  那么……主力的长枪是备用的短枪。这是上次也提过的,在对付疑似由鬼族指使的大妖时,长枪派不上用场,所以拿来代替,质量比长枪差了一截。虽然在室内战斗时,短枪比长枪好用也是事实……但究竟能撑多久呢?

  「既然如此,手边有这两样东西,或许算是幸运吧。」

  大猩猩大人谨制的短刀和利用土蜘蛛的丝制成的手推车(附蜘蛛丝手套),是我这个下人不该拥有的救命绳。几乎可以肯定短枪会在途中阵亡。大妖就不用说了,这两样装备连凶妖级的妖魔都能造成伤害,是名副其实的希望『(´▽`;)ゞ哎呀,那也是当然的啦!!』……拜托你闭嘴好吗?

  至于其他装备,烟雾弹和闪光弹各两颗,苦无四支,还有个存在感薄弱的投石器……这是基于下人的立场和至今的经验,让我总是抱着「常在战场」的心态而准备的品项。不过,光靠这些要在这「迷途之家」里平安生还还是有点不安。我原本预想的对手是成群结队从宅邸里涌出的眷属,现在的状况实在出乎意料。

  ……不过,要是我在「迷途之家」里迷路,就算有无限的物资,大概也满足不了我吧。

  「水壶……里面剩一半吗?如果设定没错,应该可以补给才对……」

  我确认竹筒水壶里的水量,叹了口气。里面装着一些糖果和肉干当随身口粮。幸好我刚刚吃了便当……

  根据设定资料集和粉丝电影,虽然很少见,但「迷途之家」里偶尔会设置水、粮食和其他道具。这是「迷途之家」的权能限制之一,同时也是证明这只妖怪个性恶劣的特征。

  在过于广大的宅邸内侧,为了避免被幻术或催眠弄得神魂颠倒,就算能靠代替免疫细胞的眷属或陷阱击退敌人,也可能单纯因为饥饿而饿死或渴死。散布在迷宫内的这些物资是凶恶权能的代价与救济措施,但同时似乎也有让受困的猎物看见微小希望,借此让他们受苦更久的意图。更进一步来说,物资本身有时也会被设下陷阱。妖怪果然都是垃圾。顺便说一下,想出这种设定的制作团队也是垃圾。

  「再来是……咒具和小道具类吗?」

  以能够进行限定性隐匿的『暗夜目隐之勾玉』为首,还有在讨伐大妖时作为诱饵活用的『妖招铃』、佳世还给我的护身符念珠(已修好)、装在袋子里的『打清盐』和『身代舍利』、符咒约十张,还有这个是……

  「雏大人吗?」

  『(* ´ ▽ ` *)好可爱哦~』

  我拿着摆出宛如战队作品登场场景般凛然表情和姿势的木雕雏鸟,感到傻眼。在两种意义上。然后我回想起关于手上雕刻品的原作知识。

  这个木雕本身在原作游戏里是超低级的道具,初期在杂货店就能轻易买到,随时、随地、随买,而且还能在锻造铺等处自行加工制作。那正是游戏开始贩售后,长期以来只要一入手就会立刻卖掉的垃圾道具。直到那个传说中的逸闻出现为止……在那之后,对一部分玩家来说,这个小鸡像就被视为一种求好运的必备装备。

  当然,我也不认为在这个既是游戏又不是游戏的世界里,那种开玩笑般的行为有什么意义。虽然没有意义……

  「是不小心混在行李里了吗……算了,丢在这里也没用。」

  虽然极度不需要,我还是把这能一手掌握的木雕放回怀里。既然状况这么糟糕,就算毫无根据,也会想求个好运。虽然它很小气,但好歹也是礼物,『(´・ω・`)这可是可爱小舞送的礼物唷!』不,不对。

  「再来是……预料中的内容。」

  剩下的小道具有绳子、打火石、布巾、指南针、手镜、碗、筷子、绷带和消毒用酒精等急救医疗器具、备忘录和笔记用具的墨水与毛笔、向猿次郎低头拜托他制作的折叠式圆匙(第二代)、其他等等……基本上都是收在腰包里的一整套物品。这就是我的随身行李一览『(o≧▽゜)o呼哈呼哈,不可以忘记我哦!!』……还有内容物多到烦人的虫笼也是。

  这些道具与其说是我自己个人准备的,不如说是全体人员决定要随时携带的东西。毕竟工作就是工作。为了在突然遭到妖怪袭击而烧毁阵地,或是指挥系统崩溃导致众人离散的情况下也能生存,我教育大家在执行任务时,要把这些道具和粮食一起塞进腰包里,无论何时都要绑在腰上,或是放在身边以便随时取出。

  「没有特别找到什么好东西啊。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总比没有找到预想中的东西要好。」

  我一边收起各种装备和道具,一边叹气。那是混杂着安心与失望的叹息。我并不是失望。但是这个状况……能走到哪一步呢?

  「……好了,差不多该结束休息了吧?」

  我将行李全部收好,把腰包缠在腰上。拿起长枪,戴上头盔,站起身来。我盯着伫立在泉水深处的门,开始往前走。

  「虽然印象模糊……但接下来不太可能遇到什么好房间。」

  『迷途之家』里数量庞大的房间,其设定是由官方和粉丝以三位数为单位制作,而且连每个房间接下来会通往哪里都设定好了。很遗憾,从这个『黄金泉之间』开始,连接的房间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而且大部分都是危险的房间。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原地踏步,这是事实。我必须面对现实。

  「……做好觉悟吧。」

  『(*´∀)ノ耶——!』

  我将恐怕有无数牺牲者沉在水底的黄金泉水移出视野,站在门前。深呼吸……做好觉悟。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用力打开门,冲了进去,紧接着天旋地转……不知不觉间,我一屁股跌坐在夜路的正中央。

  「……啊,这不太妙?」

  『(*´・ω・) 不太妙?咕哈?』

  我无视脑中偏离正题的玩笑话,带着胸口的不安环视周围。只有月光作为光源的夜晚水田、散村的沿路、田间小路……我立刻回头,虽然早就知道,但是刚才穿过的门已经不存在了,没有退路。

  然后我立刻察觉到那个气息,异形们从左右两边的黑暗水田深处现身,红色的眼睛在漆黑的黑暗中发出妖异的光芒,笑声响起,演奏出嗜虐的嘲笑声。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立刻拔腿就跑,这个房间的出口很多,但有一半都不太正常,总之我必须跳进盐屋、酒窖,至少也要跳进神社的香油钱箱里。

  「可恶,完全猜错了!!」

  我以逼近的难以形容的野兽叫声为背景音乐,全心全意地跑过『祟神之间』……

  ————————————————

  「……咦?」

  恢复意识的环,最初感觉到的是杂草的香味。少女困惑地从榻榻米上坐起身。

  「这里是……哪里?」

  环倒在和室的中央,这是一间铺满高级榻榻米,约四坪大的书房。房内有坐垫、扶手椅、书桌,旁边是雪国不可或缺的火盆,白烟袅袅升起。墙上挂着挂轴,还立着精美的屏风,各种家具都充满雅致的品味。

  不管怎么看,这里都是书房,而且是身份高贵之人的书房。

  环目瞪口呆地观察这一切,然后……她想起自己遭遇的灾难,同时理解了这个空间是什么。

  「怎么会……!?得、得快点逃出去……!!?」

  环慌忙拉开房间的纸门,然后跑到走廊上。左右两边的走廊似乎还有岔路,简直就像迷宫。不,事实上这就是迷宫。

  这是用来迷惑、困住猎物的迷宫。

  「……!!?」

  环脸色苍白地在走廊上奔跑,然后像是有预感般停下脚步。就在那一刹那,一把刀挥落在她眼前。

  「咿!?」

  她发出小小的悲鸣,视线移向装饰在长长走廊上的挂轴和盆栽等物品,以及其中的盔甲。

  『啊唔…………』

  从头盔缝隙中传出的呻吟声,让环终于发现那不是铠甲,而是穿着铠甲的骷髅。

  「饿、饿鬼骷髅!?」

  环大喊。正确来说,是低等的、一人份的饿鬼骷髅。这种妖怪会和同族互相同化,成长成更强大的存在。就这层意义来说,眼前这个粘着干枯肉块的个体,应该说是幼妖。一般退魔士可以瞬间将其无力化,是杂碎……但是对环来说,人型以及人类遗骸都让她感到动摇。

  「……!!」

  穿着满是灰尘的铠甲的木乃伊,用诡异的眼神盯着环,挥出第二刀。不过因为是干枯的尸体,动作十分缓慢,环急忙闪躲,刀身便空虚地划过虚空。环拔出刀,将刀尖对准尸体,然后犹豫了。

  「别、别过来……!不要过来!!」

  环出言威吓,但是穿着铠甲的尸体只是发出呻吟。死灵摇摇晃晃地逼近,令人毛骨悚然。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类型的妖怪比植物系或动物系还要缺乏智慧。他们不可能对环的威吓感到恐惧或警戒,那只是单纯的外部刺激。

  只是宣传生者存在的刺激。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唔!!」

  环挥出一剑,砍向边吼边袭来的饿鬼。她以燕回斩的要领挥出的刀刃,穿过铠甲的缝隙,砍下饿鬼拿着骸骨刀的手。失去重心的饿鬼当场倒下。然而……即使失去一只手,死者仍扭曲地站起,试图袭击环。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

  饿鬼露出泛黄的牙齿大吼,让环忍不住后退。她有勇气与怪物战斗,也锻炼过实力。但是,要她毫不动摇地杀死原本是人类的存在,又是另一回事了。幸好对方动作迟钝,如果这里是『迷途之家』,她可没空对付这种东西,直接放着不管,逃走吧……环半是找借口地转身想跑,却被撞飞了。

  『噗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什么!?」

  环突然被撞飞到墙上,她立刻摆出防御姿势,免于受到重伤,但背部仍用力撞上另一侧的墙壁,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忍不住眼眶泛泪,但立刻重新面向前方,然后与三颗眼珠对上视线。

  「唔,是『涂壁』吗!!?」

  那是一只异形的狮子,全身长满松弛脂肪的四足步行野兽。它的脸庞宛如墙壁般呈现纯白的四角形,是水平面。中央镶嵌着三角形的眼珠。如果被某个地方的仆人看到,或许会得到「三角龙的失败作」这样的感想。

  妖怪『涂壁』解除拟态,从墙壁的凹陷处现身。它发出奇妙的野兽叫声嘲笑环。少女急忙起身,试图举起刀……但她的手腕随后被抓住了。

  「咿!?住、住手……好痛!?」

  不知何时逼近的骷髅抓住了环的手臂,伸长的爪子刺入少女白皙的肌肤。尸体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恶臭刺激着鼻腔,环因恐惧而胆怯。但是,这种行为对怪物们来说毫无意义。饿者骷髅和涂壁一起逼近环,准备享用她。然后,然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走廊深处传来呐喊声。随后,环目击到骷髅的头部被粉碎。木乃伊失去头部,因冲击而直接摔落在地。环哑口无言地看着干枯的肉和骨头四散。

  下一秒,一名身穿修行僧服装的少女出现在眼前。她手持薙刀,英气凛然,是家臣。

  『噗哦哦哦哦!』

  「啧!」

  涂壁对闯入者发出咆哮,少女闯入后,用注入灵气的薙刀刺向涂壁。太好了,成功了,环如此确信。然而……

  「果然太浅了。」

  「怎么会!?竟然毫发无伤!!?」

  眼前的现实令环惊愕不已。涂壁身上的妖力顶多只有中妖程度,考虑到薙刀上注入的灵气量,应该能确实贯穿头盖骨才对。然而,现实却是涂壁的正面只受到一点擦伤……这让环感到绝望。

  「就这点程度!!」

  『噗哦!?』

  不过,与涂壁对峙的少女似乎很习惯战斗,这点程度的攻击并未让她动摇。她立刻用注入灵气的拳头揍向涂壁的眼球。三颗眼珠中的其中一颗被击碎,涂壁大吃一惊,随后因剧痛而痛苦地打滚。

  出现破绽了。

  「快走!!」

  穿过涂壁缝隙的少女挥舞薙刀,砍向脖子和侧腹。这次有效了。腹部的内脏飞溅,头颅朝地板落下,身体则慢了一拍才倒下。很遗憾,涂壁大妖顽强的外壳只存在于脸部。

  「哼,真是肮脏!」

  少女甩掉沾在薙刀上的血,哼了一声,消灭了妖怪。她转了一圈,屹立在环的眼前。这时,环才第一次注意到她头上长着兽耳。浅黄色的丰盈秀发中,可以窥见那对可说是特征的狮子耳。

  「我是北土封地退魔士家,五十岚家的家臣,名叫狮子舞麻美……看来我们的境遇很相似。可以告诉我你是哪里的人吗?」

  少女用有些傲慢的语气报上名字,要求环回答……

  # 第一〇六话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阳光普照,虫鸟鸣叫嘈杂,令人窒息的热风充斥整个空间。在这个据说位于越海南方之地,令人联想到灼热密林的场所,熊正发出狰狞的咆哮。咆哮之后,挥拳殴打。

  『嘶啊啊啊啊啊啊!!?』

  与之对峙的怪异早已满身疮痍,全身上下都是熊所留下的深深伤痕,不断流出的深红鲜血令人不忍卒睹。它终于承认自己的劣势,打算暂时后退。

  「别让它逃了!在它耍什么花招之前杀了它!!」

  式神遵从主人的命令,动作迅速。熊在泥泞的地面冲刺,最后一口气跳跃。虽然会因为那巨大的身躯而误以为熊在雪原上也会以惊人的速度袭击猎物,但湿地对熊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来到这里,式神终于认真地发动袭击。

  『嘎哦!?住、住手……』

  熊还来不及求饶,鬼熊就粉碎了它的头颅。源武,这是连大树都能一击折断的致命一击。脖子以上的部分连同骨头一起变成绞肉,飞散在大地上。失去头部的巨大身躯就这样倒在地上。

  「呼……呼……呼。总算解决了。」

  鬼熊像是热血沸腾般呼呼低吼,牡丹瞥了一眼倒在它脚下的凄惨肉块,冷冷地说道。

  蛟……龙的幼体,或者说是亚种、畸形。有一种说法是,栖息在灵脉之地的水蛟要经过一百年才能成为蛟,再经过五百年才能升为龙。当然,实际上应该需要更长的时间……

  「哼,真是浪费了不少时间。」

  她对抽搐的尸体吐出充满厌恶感的话语。这也是理所当然,就算说是龙的幼体,崇拜这种东西的人也绝对不多。

  水蛟即为蛇。蛇被视为水神,虽然有神圣的一面,但另一方面也是会耍坏心眼的狡猾邪恶存在。在南蛮的传说中,蛇也像是吃了禁忌果实而犯下罪行,唆使人类那样。

  像蛇一样邪恶,又不小心获得龙之力的蛟,是极为棘手的存在。以河川或湖泊为地盘的这些家伙大多自视甚高,瞧不起人类,会把人类赶出自己的土地,或者是一有事就要求活祭品的恶劣怪物。是阻碍人界发展与扩大的障碍。

  而且,这种蛟龙即使升格成龙,本性也不会改变,依然会化为恶龙,对人类造成洪水、海啸、风暴,或是干旱……带来各种灾厄。朝廷命令一旦捕捉到蛟龙或恶龙,就要立刻歼灭,也是理所当然。

  这次也是一样。仿佛在主张弱肉强食的法则,野兽、昆虫、植物拟态伪装,从四面八方发动偷袭……牡丹等人在灼热的森林中徘徊,驱除这些生物,来到位于前进路线上的混浊河岸,这个怪物就像守株待兔般现身。

  它高傲地宣称要玷污圣域,要求献上活祭品作为通行费。看到旁边聚集了无数蛆虫的人夫尸体,根本不可能妥协或恭顺。然后,过于相信自己实力的愚蠢蛇类,就这样死了。

  「真是可恨……」

  牡丹轻蔑地低语,随后感到一阵晕眩,扶着身旁的树木支撑身体。她深呼吸几次,调整呼吸,擦拭额头冒出的汗珠。原本就已经衰弱的身体,在这种热带气候下,盘踞在体内的虫子也会变得活跃吗?在炎热的气候下,虫子更加侵蚀她的身体。她忍不住摇晃衣领,让风从衣服底下吹过。

  「……你在做什么?」

  大妖打从心底不悦地瞪着虚假的天空与阳光,牡丹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致歉。大妖看到她,又露出渴望的眼神,让牡丹忍不住皱起眉头。随后她理解了大妖的用意,无奈地命令:

  「哦,是这么回事啊。没关系,反正也不知道之后什么时候能吃到东西。」

  大妖就像被命令等待的狗,把手放在嘴边待命。他一接到牡丹的指示,就兴奋地扑向刚才交战的怪异残骸。他剥下鳞片,剥开皮,撕开肉,吸吮鲜血,擦擦嘴,把含有小骨头的肉块一口一口放进嘴里,大口咀嚼。他的吃相半野生半家犬,有点不上不下。牡丹白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环顾四周……找到了那个。

  「……是那个吗?」

  在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中,孤零零地设置着一扇门。那扇门装饰得格格不入,甚至在周围的景色中显得突兀。那是通往下一个房间的入口,那只蛟也是守门人。

  「这样就第九个房间了,没完没了。而且也不知道下一个房间会有多难缠……」

  即使如此,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待在这种闷热的房间里,光是待着就会消耗体力。外面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驱除「迷家」,久留无益。

  「快点吃完,要前往下一个房间咯?」

  牡丹催促道,看来她喜欢把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吃。正宗式式神慌忙撕开猎物的肚子,将手伸进去挖出新鲜的心脏,塞进嘴里,舔舐沾在手上的血液。那动作宛如品尝蜂巢的野生熊。

  不过,熊其实并不喜欢吃蜂蜜,反而喜欢蜂蛹……这是以前她称为师父的男人在讲课空档时,闲聊的杂学。

  「……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你在做什么?快点……你在做什么?」

  牡丹对不愉快的记忆咂舌,用比刚才更不悦的语气催促式神,询问式神的行动。

  『咕噜噜噜噜!』

  才想说它在大啖尸骸,结果不知不觉间,鬼熊已经冲进森林一角。它在林木间翻找,回来时双眼发亮,骄傲地哼着鼻子……手上还抱着某个东西。

  看到它毫无紧张感的态度,牡丹一瞬间想踹它一脚,但她身为理性主义者,立刻将浪费体力的方案从脑中排除,重新观察式神递出的东西。

  她瞪着那束黄色果实。

  「…………」

  牡丹瞥了果实一眼,沉默片刻,然后仰望式神的脸。熊像狗一样「哈、哈、哈!」地喘气。她压抑想揍它脸的冲动,总之先确认。

  「……要给我?」

  『咕噜噜♪』

  「要我吃?」

  『咕噜噜♪』

  「吃这个?」

  『咕噜噜♪』

  式神心情好到令人火大,回应牡丹所有的问题。它悠哉的态度,让牡丹更加狐疑地眯起眼睛……随后,少女的肚子在丛林中发出声响。

  『咕噜噜噜噜♪』

  「…………」

  看到鬼熊仿佛在说「果然饿了!」的笑容,牡丹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嘴角抽搐,像是吃了二十只苦虫。她压抑着想往肚子揍一拳的愤怒,然后让狂暴的精神冷静下来。

  她打从心底不情愿,但……她原本就受到虫害侵袭,身体极度衰弱,必须吃容易消化的食物,否则身体会无法承受。而且天气这么热,她穿得厚实以因应如月北土的气候也不好,穿在身上的阴阳装很闷热,汗流浃背,肉体疲惫不堪。

  很遗憾,牡丹原本打算立刻甩掉那个下人,所以连干粮都没带多少。体感时间确实已经过了将近半天,这样下去在逃出迷宫之前,她会在某处倒下吧。她知道,她知道,但是……

  「!?」

  就在她拘泥于自己的矜持时,肚子再度咕噜作响。那在密林的喧嚣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同时,或许是紧张感放松了,袭来的是猛烈的空腹感。

  「……唉,这就是所谓的两害相权取其轻吧。没办法了。」

  牡丹在内心纠结了又纠结,苦涩了又苦涩,最后才勉为其难地接受式神的提议。式神则是开心地咆哮。我还是踹这家伙一脚好了?

  「吵死了……话说回来,你虽然叫我吃,但你到底找到了什么?

  这是……」

  牡丹把式神递出的那东西当成有问题的咒具般重新观察。绿色或黄色的穗状花序聚集成束,牡丹对这个造型有印象。

  「我记得……好像叫实芭蕉?」

  我之所以能想起那个东西的名称,是因为我在某个下人身边设下了监视的式神。记得是之前的事吧?每次遇到那个下人都会撞见的橘商会千金曾经请他吃过一次。听说是南方常见的食物。

  「……虽然很难形容,但形状很猥亵呢。」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就是有这种感觉。这么说来,那个南蛮人不知为何在吃这东西时,还曾鬼鬼祟祟地交互看着手边的水果与下人的下半身,小声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吃法……是摘下来之后剥皮吗?」

  她战战兢兢地摘下其中一串,剥开外皮。剥开厚实的外皮后,露出泛黄的白色果肉。独特的芳醇香气,带着一点强烈的甜味刺激着鼻腔。

  ……不过,为什么呢?剥开外皮后,看起来反而更猥亵了。

  「……我在想无聊的事情。」

  『嘎噜噜?』

  「没事。」

  听到她下意识的自言自语,熊歪了歪头。牡丹冷冷地回应,用小巧的嘴巴咬住果肉前端,然后咀嚼。

  「……味道清淡,带着一点甜味,而且很柔软。」

  牡丹觉得这味道不会太强烈,但营养价值很高,容易消化。应该也没有毒。她仔细咀嚼,然后直接吞进胃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

  她看着自己咬过的果肉残渣,咽了口口水。她很饿。她把难吃的药丸切碎,勉强自己吞下去。内脏的状况一直很差,她只能吃稀粥。而且她只能一点一点地吃,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吃完一碗粥。

  对这样的她来说,眼前柔软又温柔的果实实在太过诱人,她忍不住想吃第二口,于是将嘴巴凑近……随后,一股窜过胃部的剧痛让她发出惨叫。

  「啊!?唔……!!?」

  牡丹手上的果实掉到地上,她泪眼汪汪地蹲下。鬼熊急忙跑过去。看来她太贪心了,应该多咬一口,应该咀嚼到变成液体才对。在内脏中蠢动的寄生虫们对异物产生反应,开始大闹。牡丹的身体不自觉地痉挛,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恶~~!?唔、恶……!!?」

  她吐了。胃液中混杂着刚才吃下的果肉碎片,她不断呕出秽物。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啊、唔恶!?呃、哈啊……哈啊……呼——呼——……」

  牡丹好不容易让身体停止排斥反应,暂时在原地颤抖。天气明明很热,她却觉得好冷。

  「哈啊……哈啊……哈哈哈,我真是干了蠢事!」

  松重家的孙女瞥了一眼地上的呕吐物,以及掉在里头吃到一半的果实,脸色苍白地喃喃自语。那是自虐,也是自嘲。她彻底鄙视自己,后悔得无以复加。

  她觉得这真的很蠢,明明至今为止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慌慌张张地吃太多,难道真的那么好吃吗?反正也不过是条没有未来的短暂性命。

  「……走吧,已经不需要那个了。想吃的话就自己吃掉吧。」

  『咕呜……』

  牡丹硬是站起身,经过式神身边时抛下这句话。抱着实芭蕉的鬼熊发出悲伤的叫声,这态度让牡丹更加不悦。

  「啊,对了……源武,这是命令。如果我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你就吃掉我的尸体,直到死亡为止都要继续大闹。」

  『咕噜噜噜噜!!?』

  牡丹像是突然想到般,对式神下达命令。式神虽然惊讶地大叫,但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因为退魔士的肉对妖怪们来说是顶级的饲料,所以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尸体成为怪物的肥料。现在再次看到在丛林一角腐烂的人夫丑陋的尸体,她的意志更加坚定。

  所以牡丹命令式神处分自己的肉块,之后再将盘据在这个可恨空间的眷属们全部杀光……牡丹的判断,是彻头彻尾的退魔士风格。

  身为退魔师松重一族,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你进不去这扇门,回去吧。」

  『吼噜噜噜噜……吼噜噜……』

  牡丹瞥了门一眼,丢出怀里的符咒。符咒在风的吹拂下飞向鬼熊,打中它的额头后,鬼熊的幻影便消失无踪。符咒回到牡丹手中,周围不知何时陷入一片寂静,听不见野兽或昆虫的喧嚣。

  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向她袭来……

  「…………」

  少女默默将符咒收回怀中,低头走向门的另一头……

  ————————————————

  『暗夜之萤』作品中的『迷家』,由于设定的关系,比起国内,更受到国外粉丝的欢迎,尤其是喜爱克里皮派的读者。

  以漫画版登场的垃圾房间为起点,二次创作游戏的关卡或粉丝电影的舞台等,被运用得相当广泛的『迷途之家』,在原作制作团队「既然要做,就要把设定弄得阴郁又稳固!」的要求下,主要由海外的仁香等人建构了相当数量的房间、陷阱、眷属和道具的设定。

  ……『祟神的房间』就是其中之一,也是难度特别高的房间。

  「混账东西!!」

  『((( ;゚Д゚)))パパキタワァ!!?』

  在黑夜中,我只顾着在水田中奔跑。而我身后,黑色块状物接连从左右两边践踏水田的稻穗,蠢动着逼近。

  被外道祟神附身的人,最后的下场就是变成这种东西,紧追不舍。

  『咕哦哦哦哦!!』

  「给我滚!」

  我朝试图堵住正面的一只特别巨大的个体投掷苦无。刺进它单眼的苦无,让怪物发出惨叫,痛苦地打滚。我全力奔跑,从它旁边穿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这些家伙抓住,不能让它们靠近我。

  『外道』这种妖怪是名为凭依的怨灵,而且这些家伙不只会附身,还会试图扩大范围,所以才棘手。

  根据传说,这种妖怪会成群结队地附身在某个家族,向他们讨饭吃。而且当那个家族的女儿出嫁时,妖怪们还会带走一部分群体,寄生在女婿家。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妖怪们明明不会为家族带来好处,却会在家族没落、无法寄生时诅咒那个家族。

  根据国外的天才作家所构思的设定,这个房间原本是外界的村庄。受到灵脉恩惠的村庄……在奴隶王朝时代,统治当地的国王不小心杀了寄生在某个家族的「恶鬼」,导致恶鬼附身在其他人身上,因此特别害怕。

  结果,国王将那个家族流放到有灵脉的土地,让他们在小村庄里自给自足,持续近亲相奸,防止诅咒外泄……然后经过一段时间,整个村庄都被「迷途之家」吸收。理所当然,无法获得灵脉恩惠的村民们无法获得粮食,所有村民都受到诅咒,化为异形怪物。

  这个「祟神的房间」会强迫被关进这里的人二选一。如果愿意让自己的女儿(怪物)出嫁,「迷途之家」就会让那个人带着女儿回到外面的世界,让她成为散播诅咒的炸弹。如果拒绝出嫁呢?这个房间里的人都随时处于饥饿状态。

  「这房间的作者,别开玩笑了……!!?」

  我一边砍杀挥舞着手推车逼近的怪物,一边大叫。我突然想起,这房间的概要作者在其他媒体上,也是个会写出超扯报道的个性恶劣的家伙。即使本人是想开玩笑,但实际体验到这种充满恶意的房间,会想破口大骂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

  「啧,果然会按照设定复活吗!!」

  身体被一刀两断的「恶人」们,从断面不断溢出肉块,让损坏的部位再生。虽然因为疼痛而全身痉挛,但似乎离完全复活不远了。

  ……可笑的是,被切断的另一块肉块也同样逐渐再生。你们可以不要抢走「( ´゚д゚) 马尔堤德普拉纳利雅~!」的台词吗?

  「就是因为你们增生得那么没计划,才会饿成这样!!可恶,没办法了……!!」

  虽然数量有限……但现在正是使用的时候。

  「吃我这招!!」

  我疾驰而出,从怀中取出那个束口袋,抓起一把内容物……不是,豪迈地往怪物们……不对,是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扔去。

  『……!?』

  『…………!!!!』

  『(゚ロ゚)!!』

  随后,『恶人』们(和臭蜘蛛)发出不成声的叫声,同时有了反应。异形怪物们朝着我撒下的米粒,朝着『替身草』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仿佛忘了我的存在。『(゜ρ゜)パッパゴッハーン』好好好,待会儿再吃!!

  一部分粉丝称『替身草』为「除虫波洛克」,从这个绰号和刚才提到的『恶人』们的行动变化来看,应该不难想象它的效果。

  我仔细地注入灵气的这种高级米,对肉食妖魔来说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除非是拥有智慧的种族或凶妖,否则效果非常显著。即使眼前有缠绕灵气的人类,即使自己正遭受攻击,它们也会毫不在意地专心吃着米粒。在游戏中,这顶多是逃亡时使用的中级咒具消耗品,但从下人的角度来看,却是非常珍贵的王牌。顺带一提,这是从上个月开始找到销售管道的橘商会进货的。

  「本来是想用来引诱蟑螂的……!!太浪费了!」

  我原本的目的是安全地引诱妖怪们过来,再用无数陷阱和伏兵,让它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就遭到围殴……我本来打算用这个方法,顺便保身,毕竟我至今经常担任诱饵的角色。要是这个世界有最终极暴食综合征,我大概会死于这种病。所以我不打算保留。

  「大概还剩三次的分量!!?」

  我拿着变得轻盈许多的束口袋,啧了一声。不过,我望向背后,看见比牛还大只的黑色毛茸茸野兽们,一只只地抓起态态米,津津有味地吃着,甚至开始互相争夺,杀个你死我活。真是难看。如果可以,我希望它们就这样永远厮杀下去。

  然后,我利用这宝贵的时间,一个劲地奔跑。这个房间因为危险度高,所以出口也很多,但其中能保证安全的并不多。考虑到确实的安全,应该前往酒窖、盐屋和香油钱箱这三处。

  「呼……呼……看、看见了!就是那个吗……!!」

  『(゚∀゚)来了——!!』

  我在连脚边都难以看清的黑暗中持续前进,终于在远处发现那个。耸立在小山丘上的鸟居,以及鸟居后方那座寂寥的小神社。以距离来说,大约是三町……!!

  「再、再撑一下……!!」

  背后传来无数野兽的低吼声。看来它们把撒在地上的米全部吃光了。无所谓。只要计算它们的速度和神社的距离,我应该可以顺利逃走……

  「……啊?」

  我爬上通往神社的山丘阶梯,一看到那个,便忍不住停下脚步。我甚至忘了背后有追兵,瞬间哑口无言,愕然不已。

  ……仔细想想,这其实不难预料。我当然不用说,连扎营的营地都被袭击了。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人被囚禁。

  所以,无论从当时所在的地点,还是从实力来看,那家伙出现在这里都不奇怪。可是……!?

  「……!!」

  『(゚Д゚≡゚Д゚)゙?パパー?』

  我无视粪金龟的困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折返下楼。甚至想直接从旁边冲过山丘,根本无暇在意路况不好。事态刻不容缓。

  『……!!』

  『……!!』

  「碍事!!」

  我将用推车挡住去路的「外道」们砍成两半。扫开。就算杀不死也无所谓,只要能暂时让他们无法行动,只要能争取时间就好。

  『……!!』

  『!!!!』

  「啧!!别过来!!」

  我撒下「替身」阻止「外道」们聚集到那家伙身边。我豪迈地撒了两次。那些怪物立刻将目标从那家伙身上转移到散落的米粒上,然后四散开来。而我则趁机抵达那家伙身边。啊啊,可恶!我真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混账东西。你这家伙怎么偏偏掉进这种房间……!!?」

  我忍不住大吼大叫,破口大骂。我在面具下扭曲着脸,用颤抖的声音咒骂。我看着满是鲜血的面具,大声喊叫。

  在我眼前,柏木残余的身躯被啃食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

  「哈啊!!」

  狮子少女在昏暗的洞窟中舞动,乱舞,有如表演舞蹈般挥舞着薙刀。

  缠绕着狂暴灵气的刀刃轻易地将大蜈蚣一刀两断,接着又将从蜈蚣背后逼近的妖鼠揍飞。

  『叽嘎!?』

  妖鼠发出惨叫,被狠狠打飞,直接撞在墙上,化为红色的污渍。

  『沙啊!!』

  「被发现了啦!!」

  狮子舞在登场的同时,用脚跟踢向从背后钻出地面的土龙鼻尖。土龙的头盖骨凹陷,脖子的骨头也折断了,以奇怪的姿势死去。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给我安分点!!」

  最后,被纵向切成两半的蜈蚣各自袭向狮子舞。但是,薙刀随即释放出火遁之术,将蜈蚣烧成灰烬。蜈蚣被烤成全熟,痛苦地挣扎。

  「快给我死!!你们这些害虫!!」

  无论外壳多么坚固,裸露在外的肉都会喷洒出蓝色体液,非常脆弱。从内部烧尽,最后只留下伽蓝堂的外壳。

  「呼、呼、呼……啊!你们这些怪物,知道厉害了吧!!」

  『叽叽叽叽叽!!』

  「呜哇!?可、可恶……!!?」

  「环!?」

  狮子舞听到惨叫声,转过头去,然后目击了正在与妖怪苦战的环。

  她面对的是三只身躯和大型犬差不多的灶马。小妖迅速跳起,张开下颚袭击,环挡下攻势,再使出斩击反击。堇传授的剑术是真功夫,她已经用收回的刀收拾了两只。

  然而,第三只负伤的灶马让环陷入苦战,她的体力和集中力逐渐耗尽,动作开始失去活力。

  「真会给人添麻烦!!」

  狮子舞大喊一声,同时疾驰而出。她将灵力和妖力混合,强化身体,再配合天生的脚力跳跃,划破天空,向前冲刺。

  『叽叽叽叽叽……叽!?』

  胜负只在一瞬间。灶马扑向环的喉咙,随后被薙刀击中,化为尘埃。狮子舞哼了一声,解除薙刀的架势,看向环,然后问道:

  「……你没受伤吧?」

  「嗯、嗯,谢谢,你帮了大忙……!!」

  环看到出手相助的恩人,瞬间哑口无言,但立刻露出由衷的笑容,表达谢意。狮子舞看到她的态度,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该怎么说呢……真难应付。」

  「咦?」

  「你看到我的打扮,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

  「难、难道你受伤了……!!?」

  「啊——来这招啊……」

  看到环慌忙寻找自己受伤的地方,舞狮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直接挥动自己的尾巴,打在环的脸上。

  「哇啊!?」

  「放心,你没受伤。」

  「真、真的吗!?但、但是,为什么……」

  「你啊,这句话是认真的吗?如果是演戏,也太假了吧?」

  舞狮不悦地这么说完,就故意把她的兽耳和兽尾露出来。

  「这可不是装饰品哦。当然也不是咒具,是我自己的东西。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懂吗?我是半妖哦。」

  「嗯、嗯……?」

  「你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为、为什么……?」

  明知失礼,环还是用问题回答问题。

  实际上,对环来说,眼前的家臣是可靠的同伴。要自己一个人探索这个充满危险的迷宫……一想到一开始遇到她时,自己就陷入绝命危机,舞狮麻美这个存在就只是可靠的前辈。

  环完全不在意对方是半妖,她原本就几乎对半妖没有偏见,就连妖也是半年前才第一次见到。在遇见妖之前,她就先认识了半妖并成为好友。对于舞狮,无论是头上的耳朵、锐利的爪子,还是臀部的兽尾,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

  ……然而,环并不知道,这种想法在这个世界是异端的思考,她无法理解,也不清楚。

  「真让人傻眼……你是天然呆?还是深闺大小姐?」

  舞狮在这段期间内已经叹了不知道第几次气。眼前这名少女的态度不像家臣,也不像退魔士,让她不由得感受到双方价值观的巨大差异。

  发现杂种就立刻处分……虽然朝廷自己对半妖的处置案例已经减少,但偏见依然很浓厚。她身为天生的半妖,也因为自己血液中流着污秽的因子而受到相应的待遇。或许现在陷入的状况,也是这种偏见的必然结果。然而这个小丫头却……

  (不是在讨好……而是真心的?开玩笑的吧?那个鬼月的家臣?)

  兽系半妖特有的敏锐感觉,告诉环眼前的刀使少女并非在演戏。而且她本人也说,自己是侍奉北土退魔名门,御三家之一的鬼月家的家臣。因此对狮子舞麻美来说,这让她感到冲击,甚至困惑。

  「哈哈哈……我几乎还没尽到退魔的职责。应该说,我之所以成为家臣,是因为故乡遭到妖怪袭击。那是我成为家臣的契机。所以包含锻炼在内,我只有半年左右的经验。」

  「哼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就算这样,你也太没有警戒心了,觉悟和自觉都不够。」

  故乡被毁灭时被发掘出退魔的才能,成为家臣……狮子舞也知道,偶尔会有这样的人走上退魔之路。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灵力,家人、朋友和故乡被毁灭时才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态并非不可能发生。不过,就算考虑到这一点,这个女孩的态度也……

  「嗯、嗯。我的情况不是故乡被毁灭……应该是运气好吧。」

  然后环隐瞒了一小部分的内容,但除此之外都诚实地、仔细地说明。说明她的朋友的献身,她的恩人下人的大动作,以及她的伟业。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他真的是下人?」

  狮子舞听完环笑着说明,却皱起眉头,撇着嘴,一副觉得对方在说谎的样子。她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被妖物用幻术欺骗,或是记忆遭到窜改。

  以狮子舞的常识来说,环所说的下人行为实在太过异常、太过诡异。光是听到这些内容,就觉得以下人来说,对方的思考太过灵活,也太过强悍。她不禁怀疑对方是不是假扮成下人的隐行者。

  ……从对方奇特的待遇来看,如果是像鬼月家那样的大宅,或许会被当成内部政治斗争的棋子。不管怎么说,随便插手别人家的事情并不妥当。狮子舞对环说的话半信半疑,同时在心里这么想着。

  「嗯。伴部真的很可靠!!他是我打从心底的恩人!」

  另一方面,环没有察觉狮子舞话中的弦外之音,只是把手放在胸前,毫不犹豫地称赞恩人。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或羞耻,纯粹只是称赞。

  那是彻头彻尾的善人,不知世事的人才会说的话。

  「……唉,真受不了。」

  狮子舞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接着耸了耸肩,如此评论环的悠哉发言。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钟乳洞深处。

  「……我们已经绕了很长一段路,别再站着说话了,我们走吧。赶快离开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吧……!!?」

  「狮子舞同学?……!?咦,来了!?」

  狮子舞话说到一半,突然摆出警戒的姿势。环慢了一拍,也跟着摆出相同的姿势。异变立刻发生。从复杂分岔的钟乳洞黑暗深处,传来某种声音。那是一种类似金属摩擦声,吵杂难耐,令人打从心底不愉快的声音……

  「……!!?环,我们往回走!!」

  「咦!?呜哇!!?」

  狮子舞立刻看穿那东西的真面目,她抓住环的手臂,全力奔跑,沿着来时路往回跑。被强行拖走的环陷入混乱,但是她一看向背后,立刻明白是同伴拉着自己跑,她被迫理解了理由。

  「蝙蝠……!?」

  数千、数万,甚至更多的黑色群体,伴随着刺耳的叫声和骚动声,从黑暗中现身。那是蝙蝠、吸血蝙蝠、小妖和幼妖的大军,大雪崩。

  「这代表这房间的主人登场了!!」

  「主、主人!?可是那只是……!?」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狮子舞拼死命地逃离一只只渺小的影子,环则困惑地思考着,为何狮子舞会称呼那东西为主人。狮子舞向环预告了那群东西的可怕之处,而证明的瞬间很快就来临了。

  那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刚才她们打倒的老鼠、土龙,或是灶马……妖怪们的尸体,转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之中,随后只剩下失去所有肉与体液的骨头、皮肤与外壳。

  「咿……!!?」

  那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连几秒都不到。她们根本不敢想象,要是被那群东西吞噬,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喝啊!!」

  狮子舞边跑边挥舞薙刀,但不是朝向从背后逼近的那群东西,而是朝向钟乳洞的岩壁与天花板。她挥出的斩击让攀附在岩壁上的虫类妖怪们坠落地面,被削掉的岩石崩落下来,前者成为蝙蝠们的饵食,后者则以数十只的数量压垮那群东西,但终究只是在拖延时间。

  渺小的影子蜂拥而至。

  「可恶,数量太多了!!」

  「这样下去会被追上!!?」

  「我知道啦!!可是,唔……呀!!?」

  「哇啊!!?」

  大概是拼命奔跑导致疏于注意脚边,两人在昏暗的黑暗中绊到脚,当场摔倒。水花声响起。

  「水洼!?是、是地下水吗!!」

  率先迅速起身的舞狮破口大骂。仔细一看,天花板的一角正滴着等间隔的水滴,仿佛是从那里渗出来的一样。舞狮咂舌,急忙将手伸向环。

  「快点!快点站起来!!」

  「嗯、嗯!!可、可是……好痛!?」

  环似乎扭伤了脚,她喊着脚好痛。

  「对、对不起!!我的脚跑不动……!!」

  「啧!!」

  狮子舞听到环的控诉,表情厌恶地扭曲,举起薙刀上前,挡在环与蝙蝠群之间。

  「狮子舞同学!?」

  「你也快点拔刀啊!!打算让我一个人对付吗!?」

  看到蝙蝠们要同归于尽的行动,环脸色发青。她明白自己在扯狮子舞的后腿,她正逐渐被逼入绝境。但是,就算如此,扭伤脚的环也无能为力。她顶多只能舍弃自己,要求狮子舞逃跑,而且从蝙蝠群飞行的速度来看,那也只能够争取时间……

  『请看正上方。』

  「咦……!?」

  耳边响起的是有些性感的低语。紧接着,眼前似乎有一瞬间看到紫色的蝴蝶在振翅,环忍不住抬起头……

  滴答……

  「!冷水……!?」

  环陷入混乱,绝望,一滴水滴落在她的头上。突然碰到脸颊的冰冷触感,让她的身体不禁颤抖。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一个赌注,一个起死回生的选项。

  「水滴,水,地下水……啊!狮子舞同学!!请把天花板,把天花板打坏!!快点!!!!」

  「啥!?……!!原来是这么回事!!」

  狮子舞一瞬间对环的言外之意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她睁大眼睛点点头,然后摆出斩击的姿势。

  「拜托了,要打中哦!!」

  不顾一切连续挥出的斩击,刨开天花板的岩石。狮子舞和环看着这幅光景,同时祈祷,祈祷自己的预测能够成真。

  随后,天花板猛然喷出冷水,然后伴随着天花板发出的啪叽声,天花板产生龟裂,裂缝逐渐扩大,最后整个崩塌。从地下水脉溢出的水淹没了钟乳洞,连同蝙蝠群一起吞没钟乳洞的空间。

  「哇啊!!?」

  「快憋气!!」

  洞窟转眼间被冰冷的地下水淹没,狮子舞对发出惨叫的环大喊,随后她们一起沉入水中。

  「哇啊……哈……呜呜!!?」

  不常游泳的环在水中挣扎,由于被逼入绝境,所以她没有想那么多,但这是必然的结果。在狭窄的洞窟中让地下水脉崩塌,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汹涌的波浪和冰冷的空气袭向她,她痛苦地喘不过气,激烈地在水面和水中来回。她溺水了,被水冲走了。

  (好痛苦,水、水跑进气管了!!?脚也!!?)

  就算想冷静应对也没用。呛到的结果就是忍不住在水中咳嗽。咳嗽的结果就是让水灌进嘴里和鼻子里。慌张地摆动双脚,结果扭到的脚又更严重了。身体痉挛。好痛、好冷、好暗,恐惧支配了身体与心灵。根本不可能冷静下来。

  (要、要死了……!?)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冷。好冷。好冷。

  (不、不要……!?怎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挣扎。挣扎。挣扎。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不、行……已经……已经……)

  逐渐沉入黑暗。逐渐被黑暗吞噬。意识逐渐远去。

  (不、要……哥哥他们……)

  脑中闪过的是故乡的记忆。家人的身影。

  (铃、音……在吗……小、蜂…………)

  脑中闪过的是朋友的记忆。恩人的身影。

  那是走马灯。是即将消失的虚幻灯火。

  一切都逐渐淡去。逐渐消失。温暖的记忆逐渐沉入深沉的黑暗中,沉入冰冷的水中。而她——环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感到无比无力…………

  『随波逐流吧。平静无波吧。因缘啊,怨念啊。』

  (咦…………?)

  环无法认知随后闪过脑海的那幅光景,无法认知沉没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东西。

  『将一族的宿疾于此处,献上祭品作为支柱,让族人乘船目送族长。』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也不知道编织出的祝词是什么意思。只有天空,只有仿佛镶嵌着宝石般灿烂的星空是她的一切,只有水花与风声是她的一切,只有冰冻的风拂过脸颊的感触才是真实的。

  『不祥的诅咒啊,与我等血脉的后裔一同流转到黄泉尽头吧,流浪到时间的尽头吧。』

  ……只有与她同乘一艘船的不祥身影,是她唯一的旅伴。

  (什、么?这是……)

  困惑、混乱、动摇。自己不知道的记忆,不曾见过的一幕。不,不对,这个记忆,一定是,一定是,一定是……

  「啊……!!?」

  勉强能够思考的时间只到此为止。在窒息的痛苦下,无法吸入氧气的环,意识终于从痛苦中沉寂,意识逐渐模糊,身体逐渐失去力气,死亡的气息逐渐逼近。死亡,逐渐逼近……

  在失去意识之前,环确实看见了舞狮麻美朝自己游过来的身影……

  # 第一〇七话●

  嘲弄的笑声在空间中回响。在哪里?在哪里?出来啊?——以纠缠不休的语气如此宣告。

  被追捕的存在当然不可能老实地现身,追捕的存在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明知如此,却还是故作不知,为了折磨猎物,为了满足自己的嗜虐心。

  「呼……呼……呼……可恶,那家伙是怎样?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这场追逐不知持续了多久。五人已经累得走不动,忍不住躲进众多房间之一的壁橱。他们躲在壁橱里,互相依偎,忍受恐惧。负责统率的少年唾弃道,回想起至今为止的事态。

  他们在黑夜的天空下,一味地逃离无数的黑色野兽。然后他们打算躲进偶然发现的仓库……却不小心转移到下一个房间,紧接着就发生了这件事。

  寝殿造的空间宛如无限延伸的迷宫,由无数房间与走廊构成,但那里连一扇拉窗都没有,也没有能看见庭院的房间。他们误入其中,遇见了那个存在,然后被追捕,不断被追捕,不断逃跑,无法逃跑。

  『咯咯咯咯!!小不点们,你们躲在哪里啊?在这里吗!?』

  对方的声音充满粘性,紧接着传来某处纸门被拉开的声音。所有人不禁感到害怕,他们和声音来源的距离应该没有多远。

  「可恶……那家伙越来越靠近了。」

  「咿……不、不要……我不想死!」

  「笨蛋,别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死掉,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身为这群男女暂定班长的少年,从鬼月家被硬塞「十六夜」这个名字,他思考着,拼命思考着接下来该做什么,以及非做不可的事。

  (如果能就这样蒙混过去就好了,可是……)

  他瞥了一眼躲在壁橱角落的同伴们,不行,不能期待他们。

  就算他们拥有灵力,但灵力微弱,只有自己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其他人只会被逼去做杂事,他们只会一个一个被杀掉吧。只能做好觉悟了。他摸着腰际的胁差,用力握紧。

  『啊哈哈哈!!小弟弟们,你们在哪里!?』

  「……!!」

  附近传来用力拉开拉门的声音,十六夜吓得不禁缩起肩膀,视线转向同伴。百合睁大了泪眼……其他人则一起捂住小待的嘴巴。十六夜也不由得冒出冷汗,汗水沿着脸颊滑落。

  喀哒喀哒,恐怕是追兵随手打开附近门扉和纸拉门的声音持续传来,脚步声逼近。来了,已经没救了,完蛋了……躲在壁橱里的所有人都感到绝望,做好了觉悟。

  『……不在这里吗?』

  追兵以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语气如此低喃,接着原本逼近眼前的气息和脚步声,便寂寞地逐渐远去。即使如此,所有人仍暂时保持沉默,保持寂静,保持警戒。

  「……得救了?」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如此低喃。以此为信号,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他们仿佛紧绷的神经断了线一般,深深地呼吸,全身无力地放松下来,感到安心。他们小声地互相安慰。

  「呼……好可怕。」

  「别大意,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得想想该怎么出去……」

  就在对话结束之后,「叽」的一声,昏暗的壁橱中射进一道光。所有人顿时哑口无言,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壁橱微微开启,外头的光线从那里流泻进来。

  『呀哈哈!小子们!捉迷藏结束了哦!』

  接着,一个笑容极为诡异的人偶从那里探出头来……

  「哦,辛苦你带路了。」

  『啊?……呀啊!』

  随后,人偶发出不耐烦的语气,同时被从旁以经过灵力强化的脚力狠狠踹飞。人偶发出惨叫,旋转着撞上墙壁。少年们看着这幅甚至有些滑稽的光景,不禁哑然失声。

  下一瞬间,他们注意到伫立在自己眼前的那道身影。那是有着般若面具的黑衣人影,手持短枪的下人,以及带着勾玉的前辈。

  「好了,捉迷藏结束了。快点走吧。」

  鬼月家下人众允职转过头,如此呼唤着……

  ——————————————

  我在「祟神的房间」中找到柏木的尸体,不过立刻就理解自己该做什么。既然在境界线巡逻的柏木被「迷家」囚禁,认为他的同行者都没有被关起来的想法就太乐观了。

  毕竟我们原本就透过指导共享了这样的行动。我寻找着尸体,果然找到了。从柏木沾满血的腰包中找到备忘录。

  看来本人以及指导的五名新人全部都被关起来,到这边为止已经通过了七个房间,途中发现了好几具尸体,抵达了这个「祟神的房间」,让新人逃走后自己成为诱饵,那些家伙恐怕在过程中转移到了下一个房间,然后…………农民和市民也有很多文盲。原本就写得不好的文字,越往前进就越颤抖,身体逐渐变得无法动弹。

  即使如此,柏木似乎还是为了在找到自己尸体时传达情报,而把信息写到最后一刻。最后记录的一行字是「那些家伙发现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既然柏木已经完成任务,那么我身为上司与伙伴,也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我按照指示前往村子外的仓库,然后转移至『人追物之间』。

  我刚才踢飞的玩意就是所谓的『诅咒人偶』。那是被怨念怨灵附身,散播不幸的扶桑人偶,而非日本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偶。如果说是头发会自己变长的那种,或许还比较好懂。

  刚才踢飞的那家伙体内封印着人类的灵魂。那是在某座城镇逃亡时被杀的非法咒术师,罪人在临死前将自己的灵魂透过仪式转移到扶桑人偶上,几经波折后化为徘徊于这间『迷途之家』的眷属,企图单手拿着菜刀袭击入侵者,夺取其肉体……总之有这种设定。喂,这设定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幸好这家伙是低级的妖物,也不是纯粹的妖物。多亏如此,这家伙也能派上用场。」

  我瞥了一眼手上的勾玉,然后将它收回怀里。那颗勾玉会让人误入盲点,对五感及第六感敏锐的妖物效果有限。但对手原本是人类,而且容器还是没有感觉器官的人偶,效果已经十分足够了。

  『你这家伙!!竟敢妨碍我啊啊啊啊!!!!』

  被摔在墙上的扶桑人偶露出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它以仿佛被人从上方用线操控的诡异动作猛然起身,一边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一边迅速朝我逼近。它单手拿着菜刀朝我扑来。

  「嘿咻。」

  『嗯嘎啊!?』

  我迅速对逼近而来的人偶使出扫堂腿。人偶的脸撞上地板。我一把抢过那把菜刀,直接揪住胡乱挣扎的人偶的衣领,将它拎起来。

  『啧,放开我!!……可恶!!嚣张的家伙!吃我这招!!』

  人偶露出充满憎恶的表情,嘴巴猛然闭上。同时射出好几根针,我扭过脖子,淡然地避开。嗯,我知道这招。总之先往它的脸上打一针,让它昏倒。然后……

  『咿叽叽叽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人偶的脸按在墙上拖行。伴随着惨叫声,响起仿佛用指甲刮黑板的不悦声响。目的地是被放置在这个房间一角的唐柜。

  「再见。」

  我单方面地这么宣告,然后把恶心的人偶丢进空的唐柜里,盖上盖子,把行李放在上面。我写上「内有危险怨灵,切勿开启」贴在柜子上。这样就结束了。虽然柜子里面传出咚咚的敲打声和咒骂声,但不需要在意。

  「……你不破坏它吗?」

  「只是附身在其他人偶上而已。」

  我淡淡地回答新人的问题。总比被随便附身在其他东西上到处乱跑要好。

  「好了……看来没有缺额,做得很好。」

  我无视背后持续发出的吵闹杂音,如此宣告。最年长的……我记得名字是叫十六夜吧。宵暗、居待、卧待、小望,看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不愧是隶属于盗贼集团的人,我本来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以为他们不是大部分被吃掉,就是已经分散了。

  「……因为被那个负责监督的家伙救了。」

  似乎是五人头目的少年……我记得是叫十六夜吧……他喃喃地回答。应该是没有时间吧,备忘录上的记述很简洁,但柏木那家伙似乎做得很好。我在内心向他表达最大的谢意。

  「这样啊。」

  「那个家伙呢?他在吗?有受伤吗……?」

  「……有人拜托我照顾你们。没时间了,走吧。」

  至少负责统率的人似乎听懂了我的回答,身体瞬间僵住。虽然僵住了……但很聪明。为了不让同伴感到不安而保持沉默。你一定能活很久哦?

  (好了,总之先去半路上看到的厨房吧?从那里的话,就能安全地……)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背后传来拉纸门的声音。我缓缓地转过头去,带着非常不好的预感转头。

  带着可怕面具的轮转伐木机壮汉,以及白粉、红发、红鼻子、手拿菜刀的南蛮小丑就站在那里。应该说不管怎么看都是杰森和小鬼●。

  (啊——这么说来,这个房间的作者好像喜欢外国恐怖片。)

  我半逃避现实地想起这件事。不是玩鬼抓人,而是玩人抓人。在追逐人类的物品之间。这个房间明明是提供灵感的房间,危险度却特别高。

  『呜哔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啊哈哈哈哈哈!!!!』

  「好……你们快逃!!?」

  壮汉一边让圆盘式采伐机发出轰响一边吼叫。小丑露出满面笑容发出怪声。我对着那群小鬼头大吼大叫。

  追逐戏码再度上演。

  ————————————————

  「咳咳咳!呼……呼……混账,真受不了。真是够了!」

  狮子舞麻美被冲上岸边的沙滩,一边咳嗽一边用尽全力咒骂。而她背上背着的环也一样全身湿透,模样凄惨。

  两人借由打碎钟乳洞的天花板逃离蝙蝠大军,代价就是被迫在冰冷的海水中溺水。

  狮子舞一边帮助脚受伤而挣扎的环,一边在地底湖中持续游泳。最后抵达的就是这个岸边。要怎么从地底湖游到岸边?这种理论在这里并没有太大意义。这里是怪物的肚子里,一切都在常识与道理的范畴之外。因为这里是怪物的肚子里。

  「咳咳!咳咳!你还好吗?还活着吗?……啊啊,可恶!没有意识!」

  狮子舞发现环已经窒息失去意识,便将她放到沙滩上,从背后抱住她,拍打她的背部进行急救。狮子舞硬是撬开环的嘴巴,确保气管畅通,同时拍打她的胸口。一次又一次地拍打。

  「咳咳!?呜恶!!?哦恶!!?」

  过了一会儿,环突然开始咳嗽,从口中吐出海水。她不断咳嗽,喘不过气似地吸气。

  「很好!你还活着!?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狮子舞跪在地上,对环提出问题。陷入混乱的环以茫然的眼神看向狮子舞。

  「……?」

  「名字!你的名字!你头部有受伤吗!?」

  狮子舞轻轻拍打环的脸颊,让她回神,再度提问。据说窒息一段时间后,即使苏醒也可能留下后遗症。如果是轻度应该没问题,但如果是重度……很遗憾,届时只能对眼前的少女见死不救了。这个怪物的肚子里可没轻松到能带着累赘一起存活。」

  「……萤、萤夜。萤夜环……?」

  「很好,你知道自己隶属的单位吗?工作呢?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隶属……?咳咳,退、退魔士,家臣的……咳咳咳!?鬼、鬼月家的家臣!所以……所以……这、这里是!?我、我们跑到外面了吗……!?」

  环终于回到现实世界,她大叫着,看着周围的景色,询问狮子舞。不过,狮子舞本人却对环的问题摇了摇头。

  「很遗憾,不是哦。」

  狮子舞说完后站了起来,突然脱下身上的衣服。看到她突然露出肌肤,环瞬间吓了一跳,但马上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刚才还在水中的两人,身上的衣服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在她们这么做的时候,水滴也像雨一样滴落。

  「做得真好,明明是假的天空。」

  狮子舞也脱下内裤,打从心底憎恨地咒骂。蔚蓝的天空,但只是虚有其表,和视觉上的印象相比,其实并没有那么高。

  「这是……假的?」

  环仰望天空,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她仰望的天空就是如此蔚蓝。

  「不管做得再怎么精巧,终究是虚假的虚假,是仿冒品。真是可恨。」

  狮子舞把湿透的衣服当成抹布拧干,同时冷笑似地吐出这句话。被半妖的臂力拧干的衣服,海水像瀑布一样流下。才刚形成水洼,水又渗进沙滩里消失……

  「你也快点把衣服拧干吧。全身湿透又重又闷热哦……幸好这附近还没有妖魔。」

  「嗯、嗯……!!」

  狮子舞抖动着兽耳下达指示,环连忙照做,脱下衣服拧干。她看向周围的景色,与其说是警戒,更接近羞耻。就算周围没有会危害自己的人,要在连遮蔽物都没有的地方全裸,就连环也会感到害羞。同时,她也忍不住佩服眼前这位家臣的果断。她的半妖狼朋友也是这样,半妖对脱衣服这件事没有抗拒感或羞耻心吗?

  「差不多了……好了,我们走吧。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会晒干的。」

  穿上尽可能拧干的服装,狮子舞如此宣布。她对强烈的阳光啧了一声,爬上沙滩上的小丘。

  「…………」

  狮子舞说完后,同样穿着衣服的环抬头仰望天空,然后叹了一口气。冰冷的海风拂过脸颊,她让心脏冷静下来,接着……突然想起不久前的记忆。

  「那到底是……什么?」

  在钟乳洞的黑暗中溺水时,一瞬间闪过脑海的那幅光景,让环的表情变得阴郁。是妄想?幻觉?还是……她不知道。那幅光景太过模糊,太过暧昧,究竟是自己想象出来的,还是儿时的记忆,抑或是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

  「你呆站在那里干嘛!?快点,我们快走吧!!」

  「咦!?啊,等……一下!?」

  狮子舞再次大声呼唤,环这才回过神来。她追着狮子舞,从沙滩跑到山丘上,然后爬上山丘。紧接着,眼前出现的那幅光景,让她不禁停下脚步。

  「这是……」

  在环的眼前,是一片沙漠…………

  ————————————————

  「很好,很顺利!!……呃,好痛!!?」

  『(*゚∀゚)来啦——!!(。>д<)呜呀!?』

  我甩开格外擅长抢先行动的追迹者们,在厨房进行仪式……一边跳阿波舞一边洒下保管的盐巴,把白萝卜丢到走廊上……随后,我确认到视野中的光景转了一圈,样貌大变,于是发出欢呼。欢呼的同时,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弄痛了腰。痛痛痛……

  「唔……你、你们没事吧?有没有人被丢下了?」

  「勉、勉强……?」

  「屁、屁股……」

  「呜呜呜…………?」

  直到刚才还对我的怪异行为退避三舍的这些小鬼,现在也跟我一样各自摩擦着屁股。很好,没有走散的家伙。『(´;д;`)啪~啪~有没有人走散了?』谁理你们啊。

  「好了……痛痛痛,顺利抵达安全地带了。」

  我摩擦着屁股站起身,随后闻到刺鼻的臭味,稍微皱起眉头。同时环顾周围的景色,扬起嘴角。

  在『追迹者之房』的厨房进行那个狗屎仪式,可以前往的房间共有三个。一次仪式可以前往的房间是哪一间,全凭运气。虽然有……不过看来我似乎转移到了三个房间中最好的房间。

  游戏中的安全地带称为安全地带,若按照这个定义,这个房间毫无疑问可以归类为安全地带。

  「干货间」……正如其名,这个广大的空间里,药柜排列成好几排。柜子里放的都是各种干货。

  每个柜子的门牌上刻着「鲱鱼」、「鳕鱼」、「沙丁鱼」等鱼类,或是「香菇」、「番薯干」、「甘薯」等作物的干货,还有「山猪」、「熊」、「牛」等肉干……到这里都还在常识范围内。

  「蚯蚓」、「蜈蚣」、「蜥蜴」也是,一想到「肉桂」、「郁金」、「红花」、「陈皮」同样放在柜子里,就觉得还能接受。在大陆药法中,也会用到一些怪东西。鬼月家药师众的药柜里也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用来抑制妖化的药丸里,也不知道放了什么。

  不过,『妖肝』、『妖眼』,甚至『人心』、『人胎』、『人魂』等物品标示在架上,还是会让人吓一跳。『绝望』、『秘密』、『故乡』、『家族』等标示根本让人看不懂,甚至还有标示成扶桑语或其他语言的架子。有些架子还明显散发出不可靠近的不祥瘴气,简直是灾祸的代名词。这里不是潘朵拉的箱子,而是潘朵拉的架子,还是不要随便乱碰为妙。看来还是不要因为好奇而打开比较好。

  「反过来说,这也能清楚地告知我们危险。」

  一想到『迷途之家』的房间有许多一不小心就会丧命的陷阱,这个房间算是相当有人情味。只要不碰那些明显很危险的架子,就不会有妖怪或其他陷阱,所以可以保证安全。而且还能补充食物、药品和其他道具,所以也可以说是救命房间。然后……

  (来到这里,就看得见逃离的路线了……!!)

  『迷家』的权能代价,从客观角度来看,基于规约和笔者们的兴趣,每个房间——至少是设定上——都设定了大大小小的攻略法。而『迷家』本身的逃脱法也是……从至今为止经过的房间特性,以及过去的纪录来看,这是十分值得信赖的情报。

  「好,这里安全。暂时休息一下,然后……唔!!?快躲起来!!」

  『(・д・oノ)ノ呜哇!?』

  正当我准备对小鬼们下达休息指令的刹那,我察觉到房间深处的气息,摆出架势。紧接着,两把苦无朝我飞来!!

  「啧!?」

  我用手中的短枪击落投掷过来的苦无。虽然也可以闪开,但背后有小鬼们在,所以我选择迎击。

  (不会吧!?到了这个地步,原作知识和现实产生分歧……!?)。

  出乎意料的事态让我瞬间动摇,接着我往背后瞄了一眼。十六夜他们已经躲到药柜后面了。真是乖孩子……!!?。

  「闪光弹!?」

  我理解到从昏暗的黑暗深处朝我射来的那颗球是什么后,将它弹了回去,同时跳进旁边的药柜与药柜之间。

  「唔!」

  『Σ(>Д<)模糊!?』

  闪光弹的光芒伴随着爆炸声,借由内部物质的化学反应,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我眯起眼睛,忍受着强光。这家伙是……!!?!

  「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十六夜!通知所有人!不要动!」

  为了避免误伤同伴,我下达命令。同时,我绕到药柜后面,奔跑起来。我用隐行消除脚步声,疾驰而去。

  「!?糟糕!有人从后面来了!」

  「迎击!快点!!快点!!」

  对方似乎察觉到我们的动静,大声喊道。紧接着,有人从昏暗的黑暗中动了起来。紧接着射出的是……!!

  『(゚ロ゚)!!什么东西来了!?』

  「弩!!?呜哦!?」

  蜘蛛在脑内大叫。紧接着,我险些被射向头目的箭矢射中。紧接着,好几个人拿着刀和短刀袭击而来。

  「啧!?可恶!!」

  「呜哦!?咕哇!!?」

  「呀!?」

  我躲过带头的一个人朝我头部挥下的棍棒,直接踩住棍棒,封住他的反击,往他的下巴打了一拳,让他昏倒。我拔出短刀,挡下从侧面砍过来的家伙,用短枪的枪柄敲击他的脖子,把他打飞。双方的动作都不快。也就是说,这些家伙是前菜,是声东击西……!!

  「喝啊!!」

  「反应真快!!?」

  黑衣人使用隐行绕到我背后,我用短刀挡开他瞄准脊椎刺来的短刀。对方立刻察觉形势不利,往后方跳开。然后……

  「这边也来人了!!」

  双重奇袭。他们大概是打算用隐行引开我的注意力,再趁机偷袭吧。在药柜之间待命的翁面人用刀砍向我。不过,这种程度的攻击……!!

  「我已经体验过好几次了!!」

  「唔……怎么可能!!?」

  翁面人一脸惊愕。毕竟我用手抓住了他的刀,他当然会惊讶。蜘蛛丝编织的手套果然很方便。『(*´∀`*)呵呵呵,赞美我也没用哦?』嗯,我本来就不期待,你放心吧。比起这个……

  「那是我要说的话吧?没想到你们竟然用我援助的武器攻击我……我不会要你们报恩,但可别恩将仇报哦?没错,你们可是佐久间的手下哦?」

  「咦?难道……!?大家,住手!中止!中止!!」

  在眼前与我相对的能面人如此大喊,原本打算从背后再度发动攻击的隐者们,以及工人、杂役,还有其他打算从黑暗中发动攻击的破布们全都停了下来。而正面的男子虽然感到动摇,但还是放松了推刀的力道。我也回应他的行动,放开了抓住的刀。

  「……恕我失礼,可以告诉我对方的身份和职务吗?」

  「鬼月家的下人众,允职,名叫伴部……话先说在前头,他既不是狐狸化身,也不是亡者之流哦?」

  听到我的话,现场残留的敌意终于烟消云散……

  在安全地带『鱼干间』聚集的人总共六人,其中四人是这次讨伐队的成员。详细来说,是佐久间家的下人班长一人,名尾家的隐者一人,讨伐队雇用的工人二人。其中原本就掉进这个房间的只有隐者,其他人是经过几个房间才抵达这里。而且每个人所花费的『时间』都不一样。

  「因为怪物的肚子里时间感乱七八糟。我感觉是七天,那位名尾家的人说是一整天,那两个工人则说迷路了两个月以上。不过因为没有时钟,所以无法得知正确的天数。」

  佐久间家的仆人班长说明后,隐行众和两个工人点点头。我接着看向剩下的两人,他们继续说明。

  「据他们所说,他们是以前参加过讨伐作战的仆人,还有在这附近当过盗贼的男人。」

  「我是朝熊家的仆人,名叫屋岛。」

  「……我是权藏。」

  自称屋岛的仆人服装相当老旧,权藏则几乎跟流浪汉没两样。前者拿着长枪,后者则拿着弩。

  「鬼月家仆人众允职,名叫伴部。『(゚∀゚;)SoithasbeenalongtimesinceAllofushavebeenAlone』恕我失礼,你们知道当今天皇的御名和年号吗?」

  我像是要抹去脑中闪过的话语,把话说完。嗯,所以你稍微闭嘴一下。」

  「……」

  「怎么了?不知道吗?」

  「不……是朱拥帝在位的第三年。」

  从自称屋岛的仆人口中说出的年号,让我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我不禁简短地回应「这样啊」,然后陷入沉默。虽然从他效力的家族名字就能猜到……但这并非不可能的事。」

  「很好……那边那位呢?」

  「我不知道……你读得懂这个吗?」

  权藏有些不耐烦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我仔细观察看起来还很新的铜钱,上面刻着『玉楼铜钱』四个字。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重新观察权藏的打扮。他看起来似乎已经迷路很久了,手上拿着的老旧弩弓应该是公家机关的配给品吧。据说玉楼帝以明君之名闻名于世,他所统治的时代也是与贪污腐败战斗的时代。

  「根据过去的调查纪录,似乎也有类似的案例。不过实际看到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虽然顺利抵达安全地带,却无法继续前进。

  「食客又增加了……喂,你们几个,这些家伙是真人吧!?」

  权藏观察我的打扮,然后看着从背后窥视情况的两个小鬼,向佐久间的手下班长质问。

  「允职和那里的新人我都见过,他们回答问题时没有异状,而且正确无误。应该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吧。」

  「真的吗?那些怪物不是会用各种方法拟态吗?你能保证这些家伙连内在都是人类吗!?」

  「……听你的口气,你们遇到的是拟态成人形的妖怪吗?」

  我向佐久间家的仆役班长确认。

  「我们……那些盗贼和工人好像都见过。」

  「…………」

  我再次望向权藏,他却沉默不语。看来他打算保持缄默,或许是不信任我们吧。

  「是啊,我们都看到了。」

  「是个女人。我们有个同伴想求救,结果一靠近就被她从头一口吞下肚了……!!」

  工人拼命地说明,态度和盗贼截然不同。两人用颤抖的声音说明,他们原本有三个人,结果不小心接近拟态成人的妖怪,结果被吃掉了。其中一人被吃掉时,另外两人逃了出来。

  之后,我和幸存者们互相提出问题,共享情报。

  「……原来如此,我明白这里是安全地带了。你们袭击我们的理由,是因为把我们误认为妖怪吗?」

  「因为先前发生过那种事……」

  佐久间家的仆役班长代表众人向我道歉。

  「不,我们也逛过好几个房间,所以能够理解。你们会不信任我们,对我们抱持戒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如说,要是没有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我早就死了吧。这样是很好,但问题在于……

  「虽然因人而异,但你们似乎都待了满长一段时间吧?」

  「根据过去的经验,妖魔似乎不会闯进这里。虽然我们提出过好几次逃脱的建议……」

  下一个房间会通往哪里?会有什么样的陷阱?要迷路多久才能逃出去……虽然可以将这里当作安全地带,等待同伴与战力聚集,但反过来讲,害怕得不敢离开房间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没错吧?」

  至少佐久间的手下班长和名尾家的隐行者都对我的发言点头。这次的讨伐作战应该会确实地完成到最后吧。就算在下一瞬间就实行也不奇怪。继续留在这里虚度光阴,就如字面意思代表了破灭。

  「这我明白,我明白。可是……」

  佐久间的仆人班长含糊其词。恐怕是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有了相当可怕的经验吧。其他人也一样,对于前进犹豫不决。然而,这正是『迷途之家』的计谋。

  他们还没被吸收为养分,就某种意义来说,只是被当成『紧急粮食』而已。对『迷途之家』而言,安置的存在意义是权能的代价,但同时等同于饲养家畜的行为。

  因此……

  「跟我来。」

  「啊?」

  听到我的话,现场所有人都看向我。好奇、怀疑、兴趣、反抗,各种各样的,而且混合的感情朝我而来。我一瞬间差点被震慑住,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我很清楚,光靠他们,谁也无法主导或统整这个意见。

  所以,我如此宣告。

  「所有人,都跟在我后面……快点跟这间臭房子说再见吧?」

  我竭尽全力虚张声势,为了掌握现场的主导权而如此大喊……

  ————————————————

  「嗯,好吃。」

  在广大无边的迷宫某处的和室里,那东西如此吟唱。盘腿坐在铺在榻榻米上的坐垫上,一边喝着冒着热气的茶,一边品尝着端到面前的团子串。

  「我是这么认为的哦?虽然这世上有很多茶点,但最适合搭配热绿茶的果然还是团子吧?而且一定要是淋上大量甜馅的那种!」

  他如此大言不惭地说完,一口咬下团子,啜饮绿茶。他宣扬着自己的嗜好,说些对听众而言打从心底觉得无关紧要的含蓄话语。

  『你那无聊透顶的话怎样都好……比起这个,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那些家伙没办法杀我吗?』

  房间的主人,空间的主人质问客人。他用处处透露着诡异的语气编织话语,提出疑问。

  「至少应该能争取时间。实际上,一个不小心你现在早就『砰!』一声了。你能够延长寿命,我觉得应该要高兴哦?」

  『那样不行吧!』

  他对着既是客人,也是使者的同胞大喊。

  『现在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啊!我差一点就能抵达灵脉的主流了!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家伙现在才来找我!为什么!』

  「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客人在内心嘲笑着。毕竟就连他们的失态与失败都是自己干涉的结果,所以这几乎可说是自导自演……但没必要特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意义,只会让事态变得更麻烦而已。

  无知便是福,是被骗的人自己不好。幸好这类植物性生物都是孤立地活着,就这层意义来说很好骗。

  「回顾过去不是什么有建设性的事。比起这个,不如把目光放在未来吧?你和我们的契约,还有约定。」

  『没错!我负责拖住那些家伙,你们负责把援军送过来!!』

  「希望你别忘了,要将事前要求的猎物交给我哦?」

  『……当然。不过,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正在安排。不然我人在这里就是最好的担保。一只凶妖,我想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抓到的。」

  客人咯咯笑着指出这一点,「迷途之家」沉默不语。看来她虽然听进意见,却还没有完全信任对方。

  (不,那种事怎样都好……不过,把那种事明显地表现在态度上,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很遗憾,这样不适合加入他们的行列……不过就算他动脑筋,结论也不会改变就是了。

  「好了好了,别那么紧张,耐心等到救兵来不就好了?……话说回来,可以再来一盘团子吗?」

  救妖众的使者用手撑着脸颊,把玩着吃完的竹签,厚颜无耻地向这个空间的主人要求。

  镰鼬鼬枷轻浮地说……

  # 第一〇八话●

  她知道他的智慧。他只身一人在谋略中周旋,保护了自己与己身。

  她知道他的强大。灵力明明很弱,他却透过不断锻炼与运用小手段,对付了各种各样的魑魅魍魉。

  她知道他的温柔。明明身处压倒性的绝望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他却不断安慰不谙世事的柔弱女孩。

  然后,她知道他的痛苦、憎恨、纠葛与决断。她知道,知道那幅光景。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哭声回荡。背叛同胞,让同胞落入陷阱,牺牲同胞。尽管悲叹,他还是做了。为了他自己,为了己身。这是事情的始末,结局,结果。

  葵不在乎那些成为父亲手下的家伙有什么下场。她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下场。那些家伙前来夺走自己的尊严与性命,她怎么可能对他们有好感?

  即使如此……不过正因为如此,她也为那幅光景屏息,对那幅光景绝望,为那幅光景悲叹。看见他制伏父亲的手下,葵也哭了。

  骨头发出嘎吱声,呼吸声沙哑,两人在窃窃私语。那里没有自己能介入的缝隙,仿佛只有自己迷路了,非常无助……

  随着「啪叽」一声,那接近永远的时光结束了。光从他的背影,就能看出他受到多少苦恼折磨,以及他的痛哭。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当他擦干眼泪,回头看向自己的瞬间,盘旋在自己心中的所有感情都被推开了。他看着自己,自己只觉得开心,只觉得安心……来到自己身边的他,朝瘫坐在地上的自己伸出手。

  在无间地狱般的世界,那就像垂下的蜘蛛丝。她伸出小小的手臂,将那只手拉近自己,向自己的英雄哭诉。

  然后她心想,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要怎么做才能守护他的光辉?然后,然后……

  「嗯……!?嗯嗯……」

  「公主殿下!?他发现了吗!!?」

  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头痛,葵醒了过来,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只白色的狐狸。有着银发与清澈碧眼的半妖少女正低头凝视着自己。她就是那只狐狸。

  「……居然敢瞧不起主人,真是无礼。给我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是、是的!!?」

  葵躺着撩起头发,以不客气的语气指责对方的无礼。语毕,眼前的白狐立刻跳到旁边跪坐下来,头顶的狐耳也沮丧地垂下。

  乍看之下,白狐的态度似乎有些做作,但葵只是冷笑,没有表现出轻蔑的态度。从至今为止的相处,她知道这只小狐狸和某商家的女儿不同,没有那种企图。她甚至觉得继承了妖狐血统的狐狸居然会做出这种丢脸的行为。

  ……不过她绝对不会说出口。

  「话说回来,我好像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鬼月之二的公主把手放在额头上,沉默地凝视着天花板。接着她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迷家」的内部。于是她开始回溯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下一瞬间,葵睁大了眼睛。

  「……!!?」

  『慢着,葵。』

  葵跳起来的同时,眼前出现一只张开翅膀的鹤,鹤说出静止的话语,手刀直指鹤的脖子。

  「……祖母大人,怎么了?连您都来妨碍我吗?」

  『这是你的坏习惯,做事不能不顾后果。』

  「我还年轻,活力和热情都和祖母大人不同。」

  『真令人羡慕,我都要嫉妒了。』

  两人像是在开玩笑,但彼此的对话却充满尖刺。房间内充满危险又令人麻痹的气氛,小狐狸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但没有人理会它。」

  「……您该不会事到如今才想退缩吧?」

  葵的话中充满挑衅与讽刺,她是在讽刺有着丑陋过去、如同自己瑕疵品的祖母。

  『怎么可能,我反而担心你是否还留有眷恋,想退缩呢……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葵一听到父亲的事情,散发出的杀意与杀气,凶恶到至今为止的杀气都像儿戏。蝴蝶式神光是被她用眼神诅咒,就嘎吱作响,扭曲变形。

  「……以玩笑来说,这可一点都不好笑。那种男人根本无法和他相提并论,连比都不配。」

  连比都不配……葵回想着方才的梦境,如此回答。这是她对自己说的话,同时也是真心话。她在这三天内,从他身上得到的实在太多。她受到他的恩惠,得到他的拯救。她甚至觉得,自己心中还有一丝迷惘,简直可耻至极。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去。先不说你的立场,你现在的打扮根本赢不了你母亲。更别说要进入宅邸救他了。』

  「……!?」

  直到听见蝴蝶这么说,葵才终于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衣。昏倒之前,她全身上下都装备着精良的咒具。只要搭配葵本身的才能与实力,那阵容足以媲美个人与军队。

  但是现在,她身上连一样都没有。就连平常使用的扇子也一样。她明明仔细施加了诅咒,除了自己以外,没人能够使用或取下!!

  「那个女人……!!真是可恨至极!!」

  鬼月家的二公主露出宛如般若的神情。夺走自己身上咒具的人,只可能是那个人。

  鬼月堇强行压制住好几个诅咒,甚至把葵和雏身上的装备全部拔除。

  接着,堇解除所有退魔师工作上必要的装备,让姐妹俩换上睡衣,分别躺进各自的『迷家』牛车中……仿佛在说,直到事情结束为止,你们就在这里睡午觉吧。

  『……我尊重你的心情,但是请不要鲁莽行事。你一个人遭遇不幸是无所谓,但是可能会波及到他。你可别忘了,你的立场是保护他的重要关键哦?』

  「…………!!!!」

  葵没有回应式神的话,式神也不期待葵的回应。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葵现在光是压抑着在自己体内如业火般翻腾的激情,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咬紧牙关,身体颤抖的樱色公主……

  『放心吧,他没事。』

  「……!!?你派式神跟着他了?」

  『正确来说,是我的式神顺利救了他。』

  理由各有不同,总数也不清楚。不过蝴蝶知道他身边随时都有复数式神随侍,也知道眼前的孙女也是其中一员。然而蝴蝶也知道,刚才袭击之际,随侍在他身边的式神大多被无力化了。

  (虽然我立刻闪避了……那是风击。)

  那应该是某种权能发动的结果。没有杀气,不伤害他,只选择式神撕裂的风击。

  (那恐怕是……哎呀,这可不行。)

  蝴蝶察觉到眼前的孙女眼神急切,暂时放松肩膀的力道。不只是他,还有那孩子的事情。蝴蝶也实在没有余力。不过她明白孙女的心情,所以不能置之不理。倒不如说,蝴蝶知道不久之后,孙女的立场与行为举止就会派上用场。

  所以蝴蝶要告诉他,要传达他的命运。

  『要准备迎接哦。准备迎接英雄们归来,知道吗?』

  黑蝶妇确信,那肯定能守护并强化他的立场……

  ——————————————

  『无头马』的传说有很多,有时会被归类为灵兽、怨灵或怪物,如字面所述,以没有头的马来表现。

  虽然已经是约定俗成,但在『暗夜之萤』的世界里,各种传说几乎不会被解释成正面意义。当然,『无头马』也是一样。

  虽然多少有些起伏,但那东西就站在几乎长到膝盖下方的草丛中。由于没有头,看起来只是个站着不动的无头马妖怪,但那只是表面上。

  看到的人会遭遇不幸……扶桑国的部分地区流传着这个传说,但实际上被曲解了。因为缺少了主语。不是『看到那匹马的人』,而是『那匹马看到的人』会遭遇不幸。

  它并不是没有头,而是限定性的认知阻碍。目击者无法认知到这匹妖马的头部。同时,这也成为误认这匹妖马权能的原因之一。

  拥有某种魔眼的『无头马』,能够操纵、玩弄自己看到的人的命运。严重的话,它会让看到自己的人立刻吓到心跳停止,或是摔倒导致脑挫伤而死,然后嘲笑那些死得毫无价值的人类。

  这个箱庭一室的主人「无头马」也是一样。它之所以坐镇于草原,是为了确保宽广的视野。它会以自身的权能,解决那些从远方大意靠近的人类。只是,它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误闯这个房间的人类……

  「无头马」打心底感到无趣地低吼。紧接着,事情发生了。

  草原上响起铃铛的声音。

  「……!」

  这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响。它环顾四周,探寻气味。远方传来微弱的气味。有东西。是入侵者。是人类。它前往那里。被吸引过去。被铃铛的声音。被气味的源头。被猎物的所在吸引过去。

  ……即使是马的脑袋,也无法理解这是利用咒具阻碍认知的诱导手法。

  铃铃铃,马受到悦耳的铃声吸引,往前迈步。人的气味变强了。好近。好近。然后……铃铛的声音突然中断。

  「……?」

  铃铛的催眠效果中断,马在察觉到自己轻率的行动之前,就先看到了那个东西。看到坐镇于青草中的那个异物。看到黑色的药丸。

  「嘶嘶嘶嘶嘶嘶……」

  在亲眼确认的同时,马的嘴角也如瀑布般流下口水。这是无意识的反应,也是条件反射。

  啊啊,糟糕,这是陷阱。妖魔明知如此,却无法违逆自己的本能。它立刻迈开脚步,张开大口叼起药丸,喀哩喀哩地咬碎。好甜,太甜了。是米,是米的口感,是灵气的味道……妖马的思考顿时烟消云散,几乎要酩酊大醉。

  『噗噜噜噜……!!?』

  下一秒,无头马睁大了眼睛,仿佛要让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跳出来,当场倒地……

  「哎呀呀,那是最后的米耶。你也不想想我们有多辛苦,竟然这么豪迈地吃掉。」

  我拿着勾玉,从为了监视而潜伏的草原丘陵站起身来,如此抱怨。实际上,这是一笔很伤的开销,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无头马』的魔眼本身,只要使用勾玉进入盲点,就能使其无力化。问题是就算没有魔眼,妖魔也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对手。就算能蒙蔽视觉,如果被其他手段找到我们,那该怎么办?我们当中也有不擅长战斗的人。从这一点来看,手牵手用勾玉一起躲藏的手段,不仅会削弱机动力,还会有被一起辗死的高风险。

  话虽如此,就算想在事前解决,就算主动出击,也追不上它吧。最糟的情况是,就算能逼近到它身边,也可能被它从后方踢飞,导致身体分家。普通的马的后踢就能致人于死,妖马的一击就更不用说了。低阶咒具「妖招铃」的催眠效果,顶多只能招来魑魅魍魉。要是主动出击,马应该会立刻恢复正常,反过来攻击自己吧。除了部分退魔士以外,基本上普通人肉体远比妖魔弱小,这点绝不能忘记。

  马醉木正如其名,是种含有毒素的花草,会让马陷入类似酒醉的状态。将「干物之间」里那株枯萎的马醉木磨碎,再混入其他几种毒物与「身代舍利」做成的药丸,就是毒饵。如同马醉木这个名称与传承,效果似乎非常卓越。

  「所以,到此为止了。」

  无头马在草原上痉挛、僵硬地倒下,他将短刀刺进马的动脉。马用力抖了一下,从伤口流出大量红黑色的血。他毫无感慨,淡然地进行作业,让人联想到替畜生放血。

  「我也很讨厌自己习惯这种事情。」

  『(*゚∀゚) 你很行嘛!根本不是人!』

  「抱歉,在这里说这种话,我听不懂。」

  听到脑中响起的莫名其妙的宣言,我敲了敲挂在腰间的密闭式虫笼,吐槽道。蜘蛛头的思考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好了,喂!已经结束了!!出来吧!!」

  确认『无头马』完全断气后,我解除勾玉的效果,朝草原的远方大声喊叫。过了一会儿,十个人影从树丛的阴影中鱼贯而出。

  「赶快去下一个房间吧。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

  对于我在『鱼干房』做出的挑衅宣言,在场的人们意见似乎分成两派。尤其是盗贼和两个工人强烈反对。从他们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在抵达安全地带之前,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即使如此,最后所有人还是决定采取逃离『迷途之家』的方针,理由有三。第一个理由是仆人和隐行组这些专门对付妖怪的成员都表示赞同。第二个理由是,这个空间里的人们不久之后很可能全都会被喷飞出去,这个事实强制地推了他们一把。

  至于第三个理由,那就是……

  「啧!!?到处乱窜!!」

  在四处乱窜、四处奔跑、四处逃窜的无数道具当中,我大喊。我推开轻轻超过一千的活尘埃、被舍弃的道具、九十九神,追着那个东西。

  铺着榻榻米,约三十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祸具之间」,充斥着无数的九十九神。要离开这个房间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找到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钥匙……活钥匙。

  「你躲在哪里?我已经知道你的伎俩了!」

  我推开伞,将提灯往墙上砸,踩扁酒盅,将不倒翁当成足球,以灵力强化的脚力踢起,往衣柜射门。

  「……!」

  被踢的不倒翁粉碎,与之激烈冲撞的衣柜也压倒了周围的杂货。我爬上衣柜,像要扒下衣服般抓住衣柜的拉门,将之扔出。

  那家伙不是躲在拉门里,而是藏在衣柜深处。长着翅膀的钥匙一副「糟了!」的模样,慌忙想飞走,但我抢先一步紧握住它。「(゚∀゚;) 哈、哈、哈!你这钥匙是想飞到哪里去!」吵死了!

  「然后,这样!」

  我将拉门扔向逼近这边的梳妆台和屏风。

  「喂,接好!!」

  「了、了解!!」

  我将钥匙扔给在房间入口待命的佐久间手下班长。『( ゚∀゚) 钥匙飞起来了!!』飞起来的钥匙才好笑吧!?

  「好,快走快走快走啊啊啊!!」

  在佐久间手下班长的带头下,原本在房间入口待命的其他人也开始跑了起来。直到刚才还追着我聚集在房间一角的九十九神们慌慌张张地想要折返,我却一脚将他们踢飞,从旁插手。

  「动作快!!他们聚集过来了!!」

  「我知道!!可恶,这家伙!别乱动!!」

  抵达下一道门的权藏大声催促,佐久间的手下班长则回了他一句。到了这个节骨眼,钥匙还在扭动身体,试图阻止钥匙孔被插入。我将朝我袭来的脚踏壶和伞踢飞,大喊道:

  「找个地方把它砸到地上!!用冲击让它昏过去!!」

  佐久间的手下听从我的指示,将乱动的钥匙一次又一次地砸向金属门把。下一刻,钥匙就像濒死的小鱼一样安分下来。权藏见状,立刻将钥匙插入钥匙孔。

  「唔……进去,快进去!!好,进去了!!」

  佐久间家的仆人将伸长的钥匙插进钥匙孔,喀嚓一声转动把手,打开了门。跟在他身后的幸存者们顿时松了一口气。然而……

  「快点进来!!」

  我注意到,门一打开,九十九神的氛围就完全变了。我早就知道了,接下来才是这个房间的重头戏。

  『……!!!!』

  『!!!!』

  『!!!!』

  原本在暴动的九十九神,明显变得更加凶暴。柜子和架子打开,刀子染上风扇的色彩飞了出来。绳子像蛇一样爬行,盘子和茶杯朝着头部发动特攻。它们的行径变得异常,不再是过去那种骚扰、恶作剧,顶多让人受伤的行动。九十九神明确地为了杀死我们而开始行动。

  「……!!?大家快点进来!!进来!!」

  佐久间家的仆人班长似乎也察觉到异状,立刻催促大家。几个人迎击袭来的九十九神,陆续躲到门的另一侧避难。我也推开挡在眼前的杂物,试图迅速逃离现场。

  『……!!!!』

  长出脚的榻榻米飞起三张,针从蔺草的缝隙间伸了出来。这是……!!

  「糟糕!!?」

  我将逼近而来、企图用棉被捂住我让我窒息的九十九神,拉进我放出的无数活体缝衣针的齐射之中,充当替死鬼。

  『!!?』

  九十九神被无数的针无情地变成千针刺,我将痉挛的棉被当成盾牌,发动突击。榻榻米们也呼应着我的行动,排成一列朝我冲来。

  「又不是某处的三连星!!」

  我将棉被推向前方,以棉被为掩护跳了起来。我跨过倒下的第一张榻榻米,把第二张榻榻米当成踏脚石,挥舞铁轨,将朝我扑来的第三张榻榻米砍成两半。

  『( ; ゚Д゚)榻榻米居然会动!!?』

  「你只是想说这句话而已吧!?」

  我一边吐槽,一边克服榻榻米三人组的袭击。眼前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我前往房门。我确信自己即将胜利,全力奔跑。

  「呃!?呜哦哦!?太危险了吧!!?」

  我一边奔跑,一边听到讨厌的振翅声,于是回头一看。长着脚和翅膀的图钉、缝衣针、菜刀、锯子,以及其他各种东西朝我逼近。我不禁发出惨叫,将接近极限的奔跑速度再提升一个档次。

  「快点……!!」

  「我知道!!『Σ(; ゚Д゚)我来助阵!!』呢?呜哦!?」

  白蜘蛛大叫着指出重点,但我根本无暇反应或应对。我的脚被迅速缠上来的粗绳绊住,整个人跌在门边。绳子接着像蛇一样往我的脖子缠来,我急忙用短枪砍断。随后,我的脚传来一阵痛楚。大腿上插着一根长了翅膀的钉子。我一脸苦涩地转头一看,无数的刀刃已经近在眼前……糟糕,我失误了!!?

  「喝啊啊啊啊!!」

  回到房间的十六夜抢走我腰间的布袋,随即豪迈地把里面的盐巴洒了出去。

  『唔!!?』

  洒出的盐巴让逼近而来的九十九神们退缩,停下脚步。「打清盐」是能让妖魔们瞬间感到畏惧的咒具。

  「唔……!!危险啊!!」

  「咦!?呜哇……!?」

  我站起身,朝从旁袭击十六夜的茶壶掷出苦无。茶壶碎裂,滚烫的热油飞溅。我直接抓住目瞪口呆的十六夜的手臂,把他扔向门边,自己也滑进门内。同时大喊,用尽全力下令。

  「把门关上啊啊啊啊啊!!」

  仿佛在呼应我的呐喊,工人们和朝日熊家的佣人急忙关上大门。盐巴的效果已经消失了,振翅声越来越近……!!

  「……!!?」

  「啧!快点!!」

  「呜哦哦!!?」

  大门随着巨大的声响关上,几乎同一时间,也响起大量物体被刺中的声音。

  「好痛痛痛!!?」

  我生还后发出惨叫,同时拍动翅膀,扭动屁股拔出刺伤伤口的钉子。我为了泄愤,拔掉那对嚣张的翅膀。混账,这家伙竟敢这样对我……!!?

  「快包扎!!你,按住伤口……!!」

  「咦?啊……好!!」

  佐久间家的佣人班长跑过来,查看我大腿上的伤口,对十六夜下达指示。十六夜用手帕按住伤口止血,我趁这段时间准备包扎。

  「我要消毒了,要脱掉你的裤子哦?」

  「好,麻烦你了……可恶,竟敢这样对我!!」

  我对着地板,一次又一次地敲打活生生的钉子。敲打几次后,它便开始抽搐,似乎昏过去了。

  「呼……呼……明明大放厥词,结果却这么狼狈。」

  『(´・ω・`)哈叭哈叭哈哇哇,我的英雄!!』

  「谁理你啊。」

  我一边接受消毒,一边让医生缝合伤口,同时如此说道。正确来说,第二句话是小声的抱怨。不管怎么说,我在『鱼干之间』说得那么好听,结果却是这副德性。一点样子都没有。

  没错,现场的人们接受我的提案的第三个理由,就是由我打头阵。说得更正确一点,就是由我带头进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的房间,由我负责主要的应对,最后再离开。这是所谓的始作俑者法则。借由接下最危险的任务,我把他们从安全地带拉出来。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知道有什么妖魔鬼怪或陷阱在等待的我,想必无法顺利攻略吧。

  ……虽然来到第十个房间就变成这副德性。

  「您太谦虚了。明明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待,您不是一直打头阵吗?我们可是一直在那个臭房间里裹足不前。」

  「这个房间看起来很安全,其他人也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佐久间家的仆人班长,接着是隐行众如此回答。听到他们的话,我环顾四周。

  (我记得这里是……『化子之间』。)

  我搜寻着有些模糊的记忆,想起了这个房间的名称。我眼前是一片深邃的森林。这个房间虽然不像『鱼干房』那样是安全地带,但危险度应该很低,应该说是准安全地带吧。不管怎么说,确实差不多该休息了。

  (毕竟接下来就是最后冲刺了。)

  登山从第八分开始才是重头戏。俗话说「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但反过来说,即使过程再好,只要最后失败就没有意义。应该尽可能地做好万全的准备。

  「说的也是,总之先休息吧。大家集合起来,轮流监视周围,有什么事就立刻报告……啊,还有。」

  我看着同样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被组员包围的十六夜。他似乎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隔着面具转向我这边。我一招手,他便有些警戒地站了起来,走了过来。

  「怎、怎么了……!?」

  他一脸疑惑地问道,随后我举起手,他便摆出架势,像是要保护头部不受殴打。我粗鲁地摸了摸他的头,向他道谢。

  「笨蛋,我干嘛打你啊。你判断得很好,帮了我大忙。」

  我不管身份高低,认为礼仪很重要,所以向他道谢。

  ……所以其他小鬼,你们也要提高警觉哦。要是我揍了这些家伙,他们绝对会攻击我。我这个头目还真是深受信赖啊。

  「……你不生气吗?」

  「别讲得好像白若丸那家伙一样,我干嘛生气啊?」

  「……当然是因为你擅自使用咒具啊。」

  「别开玩笑了。道具就是要拿来用,而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判断很正确。」

  我纠正十六夜的认知,他不能搞错优先级。我之所以先夸奖他的判断,是为了培养他的自主性。

  「你要是每次都这样乱来,我会很伤脑筋。如果有必要,你就要视情况做出最好的判断。眼前明明是悬崖,你可别照我说的,傻傻地往前走哦?」

  我不只警告十六夜,也警告了其他人。人手不足真的很伤脑筋,老鸟柏木都替我挡刀了,这些家伙要是没全部活下来,我会很困扰。

  「……好了,上司的宝贵指导就到此为止。好了,你们也去休息吧。你们本来就没什么体力,要好好休息哦。」

  十六夜等五个小鬼头虽然对我的命令有些警戒和不满,但还是互相依偎着坐了下来,喝着水壶里的水,吃着在『干货铺』买来的粮食。确认他们开始用餐后,我再次环视四周。

  在深邃的森林中,我感觉到有视线从某处看着我们……

  「鬼月允职,这是……」

  「是树妖精吧。别担心,交给我处理。」

  名尾家的隐行众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他们悄悄地来到我身边报告。我点点头,回应他们,然后往前踏出一步,刻意地大声说道:

  「果然还是杉子最美味,除此之外的东西我都不感兴趣。我们永远都是杉子派!」

  听到我突然大声宣言,同行者们纷纷投来疑惑的视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们很快就察觉到森林深处传来的低语声。

  『那些家伙说他们是杉子派。』

  『不是竹子派?』

  『好像是。』

  『我从来没听过杉子。』

  『可是他们就是这么说啊。』

  『随便啦,族长不是说了吗?现在要专心对付竹子派,其他家伙就别管了。』

  『对啊对啊!』

  『走吧!』

  森林深处传来像是在窃窃私语,但又十分吵闹的小鬼声音。紧接着,那些气息便迅速退去。

  『小鬼房间』是仿佛会出现某妖怪公主的回音们,分成氏族不断展开无情战斗的房间。其中有两个势力压倒性地强大。

  一个是成员头上长出竹笋新芽,施行专制君主制的神圣竹子帝国,另一个是为了对抗而组成,成员头上长出香菇的部落联盟——自由木子同盟。自从这个房间出现以来,他们就不断进行赌上霸权的无尽战争。

  误闯这个房间的人,总之必须先宣告自己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建议宣告自己是杉树子派。随口胡诌也无所谓。那些家伙是妖精的一种,在奇怪的地方很老实,要骗他们并不难。此外,要是不小心宣告自己属于对方的派系,就会被数千个回音攻击,非常危险。最好别这么做。

  「那是什么啊……」

  「看来回音的社会也很复杂……你也去休息吧?」

  我拍了拍茫然的隐行众肩膀,催促他去休息,然后自己也去休息。我们展开行动,是在体感时间半刻钟之后的事……

  ————————————————

  据说遥远的西方有一片灼热之地。自上古时代就存在的超越人智的可怕魑魅魍魉横行霸道,那里的自然环境过于严苛,人界的威光无法到达,被当成「黑暗大陆」而受到畏惧。

  ……根据传说,「暗黑大陆」的部分地区曾经将它视为等同于神的存在来崇拜。

  那身体简直就像狮子,或许也可以说像猫或老虎。身高约有三尺的巨躯……然而真正该注目的,应该是那头野兽的脖子以下的部分。

  那是一张美丽而妖艳的女性脸孔,正俯视着环等人。

  人面兽——正确来说是其幼体正探头窥视着萤夜环与狮子舞麻美,脸上浮现残虐的笑容嘲弄着两人。

  『想从这个房间前往下一个房间,就回答吾的问题吧。要是答对了,就放你们过去。』

  环一行人疲惫地走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终于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发现了一座宛如山丘的石砌建筑。当他们抵达那里时,这只妖精突然降临在他们眼前,得意洋洋地提出这个建议。

  「问题……?所以是谜题?」

  『正是如此。』

  人面狮兽傲慢地点头回应环的确认。环瞄了舞狮一眼,道侣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皱起眉头。

  「又出现奇怪的家伙了。」

  舞狮瞪着眼前的怪物,思考双方的实力差距。

  (有点困难……?)

  至少对方是大妖的等级。在这种环境下,体力消耗了不少。考虑到之后的状况,她想在不消耗体力的情况下通过这里,但是……

  (对方恐怕完全不打算放过我们,而且……)

  舞狮暂时沉默,观察怪物的状况,但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于是她开口警告环。

  「我先说,我是个笨蛋。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但我没有自信能回答。」

  「我会努力的。」

  「哎呀,你真慷慨……喂,怪物,条件是什么?」

  舞狮对环充满自信的回答嗤之以鼻,同时向怪物质问。人面狮兽也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仿佛在回应她的期待。

  『回答三个问题,如果三题都答对,就让你们通过。』

  「如果答错呢?」

  『我会把你们吃掉。』

  「……!?」

  环听到怪物的回答后倒抽一口气,狮子舞则眯起眼睛,心想「果然如此」。如果没问,对方肯定不会主动说明,真是个像怪物的讨厌家伙。

  「回答之前有时间限制吗?」

  『给你们半刻的时间,时间就在这里。』

  妖兽扭动兽掌,沙中随即出现一个沙漏。

  「……它这么说,怎么办?」

  「…………」

  狮子舞再度询问,像是在试探。环沉默地低头片刻……

  「……如果拒绝挑战,会怎么样?」

  『我会咬死你们。』

  环再度抬起头,确认般地询问,得到回答后,她转向狮子舞。

  「……狮子舞小姐,我们能赢过这个妖怪吗?」

  「……非常困难。」

  「果然。」

  环轻轻点头,然后重新面向人面兽。

  「那么,我们没有选择吧?」

  听到环下定决心的回答,狮子舞已经不再反驳。没有反驳的余地,而且她也对这个气氛感到些许畏缩,这也是理由之一。

  『可以了吗?』

  「嗯,出题吧。」

  听到环的承诺,妖兽发出「咯咯咯咯」的嘲笑声,开始像唱歌般说出第一题。

  『那么,第一题。「正面有六个,眼睛有二十一个,这是何物?」』

  「啊?那是什么?」

  突然被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让狮子舞皱起眉头。她朝下方开始流落的沙粒瞥了一眼,立刻就后悔了。

  另一方面,手抵着嘴边思考的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睁大双眼,低声说道:

  「……该不会是骰子?」

  「喂!?你再稍微想一下……」

  『正确答案。』

  「啥啊啊!?」

  面对问题却得到太快的答复,让狮子舞惊愕地斥责,接着又因为问题的答案而哑口无言。

  「骰子是四方体,所以有六个面吧?骰子的点数是一到六,加起来是二十一。跟问题的内容一样。」

  「咦?讨厌……是这样没错啦!!?」

  问题不在这里——狮子舞如此嚷嚷。

  「是说,你为什么知道啊!?」

  「哈哈哈,因为我故乡曾经解过类似的问题。」

  在萤夜乡雇用的保镖——猪卫坚彦笔头等人,还有朋友入鹿等人经常用骰子赌博。其中某人曾经半开玩笑地提出过类似的问题,而那与这次的问题十分相似。这就是环能迅速回答的原因。

  『……很好。那么第二题。『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这要怎么念?』

  「猫的幼崽子子猫狮子的子子狮子……对吧?」

  『……正确答案。』

  第二题她回答得毫不迟疑。听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人面狮身兽不禁感到动摇。

  「……会不会太快了?」

  「这题比第一题简单多了,而且我在家里也看过。」

  环歪着头回答狮子舞那带着傻眼的视线。实际上,刚才那题是记载在古老书籍里的问题。环家的藏书丰富,一方面也是因为父亲的兴趣。严肃的教养书姑且不论,如果是娱乐书,环从小就沉迷于阅读。

  「啊——算了。不管怎样,这样就答对两题了,继续下一题吧?」

  「啊哈哈……第三题,快出吧。」

  狮子舞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催促她继续。环苦笑着,同样要求继续出题。妖魔的态度突然转变,因为事态急遽变化,它明显露出痛苦的表情。

  『唔……啊,「早上四只脚,中午两只脚,傍晚三只脚,这是什么生物?」』

  接着,妖魔说出第三题。环听到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正专心挖掘脑海中的记忆。

  「……你知道答案吗?」

  「我记得在书上看过,好像是异国的谜题?」

  听到身旁的狮子舞担心地问,环充满自信地点头,然后回答:

  「那是人类……对吧?」

  『……你确定这个答案没错吗?』

  妖精与前两题不同,这次开口确认。环对它板着脸,压抑情感的反应感到困惑。

  「是在拖延时间吗?还是想让我感到不安,改变答案呢?」

  「…………」

  听见舞狮男的低语,环心生疑虑。她觉得应该不是这样。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

  『怎么了?回答呢?』

  「嗯、嗯……」

  妖精再次催促回答,环连忙点头,准备回答第三题的答案……

  「答案是人……」

  就在她开口回答的瞬间,环确实看见了。看见眼前的妖精嘴角上扬。她确信自己即将犯下重大失误,落入对方的圈套。但是嘴巴却跟不上思考……

  「嗯……?」

  「答案是『那种东西不存在』吧?」

  一张纸牌飞进环的口中,强制堵住她的嘴巴。同时,应该是灵术造成的回音,一道平淡的声音在沙丘中响起。

  她回答了第三题的答案。

  「!?」

  『……!!?』

  环和妖也慌忙往那个方向看去。声音的主人用与语气和声音一样冰冷的视线看向他们,继续说道:

  「而且这个问题还有另一个问题。原本的答案是人类,但那是把太阳东升西落比喻成一生,如果按照字面意思来解释,那种生物根本就不存在……」

  少女仔细地说明到这里,脸上明显露出嘲讽的表情,然后冷笑一声。

  「这是来自国外的传说中也有记载的有名问题……但这是陷阱。故意散布传说,用卑鄙的策略来陷害回答问题的人。真是符合怪物形象的肤浅想法。」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对于这番谩骂,对方的回应是伴随着咆哮扑过来。人面狮兽用锐利的爪牙袭向娇小的人影。

  「危险……!?」

  「去吧,源武。」

  几乎就在环大叫的同时,熊妖怪从符中跳了出来。随后,鬼熊一拳把人面狮兽打飞。

  「什么!!?」

  「传说中回答了问题的怪物因为羞耻而跳崖自杀吗?听说巧妙的谎言中会混杂着真实……看来确实包含部分事实。」

  看它慌乱的模样,怪物的权能恐怕是『会不由分说地杀死答错问题的人,答对了就会死』。

  (不对,以大妖之间的战斗来说,刚才的打斗实在太过一面倒了。这么说来,是答对了就会相对弱化吗?)

  不过事到如今,推测权能也没有意义,反正命运早已注定。

  『咕哦……!?喂、喂!?住手!?住……』

  「我已经听腻这句话了。」

  少女的回答像是要一刀两断。随后,随着「啪叽」一声,鬼熊折断了人面兽的脖子。熊像是完成了一项工作般,用鼻子哼了一声。看到熊妖怪的模样,环和舞狮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沉默不语。仔细一看,熊的身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环率先回过神来,将视线移回沙丘上的人影。

  「你、你是……」

  「……你还活着啊。那个男人也是,运气真是不好。」

  少女察觉到环的视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她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但同时又因为炎热而泛红,看起来很矛盾。很明显地,她的健康状况不佳,脚步和眼神也显得不稳定。

  「我、我没事……」

  「源武。」

  松重的孙女呼唤式神的名字,拒绝了担心地想跑过来的环。大熊纵身一跃,挡住了环的去路。环抬头看着那巨大的身躯,不禁感到畏缩。

  「我……不打算加入他们。而且……」

  牡丹气若游丝地喃喃说道。说到一半她便沉默下来,视线从环身上移向其他人。环立刻明白她是在看舞狮。

  「……捡奇怪的东西,是学那个男人……吗?」

  「咦……啊!?」

  在理解牡丹话中的意思之前,环反射性地冲向当场倒下的牡丹。式神愣愣地让环通过。环忍不住在心里困惑地想「咦?竟然直接让我过去!?」,不过这是秘密。

  「……」

  只有狮子少女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原地……

  # 第一〇九话●

  「那么,这边也很可疑呢。要不要试试看呢?……『土起』。」

  夫人以甜腻的声音低语,以轻快的动作挥舞牛蒡,接着立刻响起轰隆巨响。如字面所述,是把地面挖开的轰隆巨响。被压紧的砂土、岩石,全都被挖开,飞上空中,被吹飞。

  无数的『根』从粉尘中袭来,展开反击,朝鬼月堇逼近。

  ……然而,这些树根在抵达之前,就被切成碎末。

  「『千切万割』……!」

  出现在堇眼前的紫发少女挥舞的刀刃,明明没有直接砍断,却光靠风压,就将如钢铁般顽强的『根』一一砍断。当然,即使如此,面对数量压倒性的树根,她的处理能力也逐渐达到极限。即使躲过赤穗紫的刀技死角,还是有无数的『根』伸来。

  黑发家臣挡在她的前方。

  「『腐触土祸』。」

  佣人助手中解放了平常缠绕着好几层浸泡过特殊药品的绷带,加以封印的那只手臂。她露出被色彩鲜艳的毒侵蚀的纤细手臂。

  「迷途之家」轻巧地化解「树根」的猛攻,从侧面抓住,连一拍的时间都不等,树根就遭到侵蚀、融解、腐烂。

  那是与生俱来的异能,随时处于发动状态的水遁与土遁的复合灵术。她的手臂碰触到的东西,就连无机物也会遭到腐蚀,彻底腐烂。这是宫水静所拥有的突变能力。虽然没有对凶妖试过,但是就连大妖也撑不了几秒,名副其实的一击必杀绝技。

  「……!」

  「迷途之家」无法忍受,中途扭转树根,将其切断。这个行为让人联想到蜥蜴断尾求生。她领悟到这样下去不是对手,紧接着展现出来的,是妖。

  土砂隆起,喷出。从地底溢出的,是在自己体内饲养的眷属。从各个房间随机挑选,释放出来的妖群。不,是军势。虫妖大军!

  「!」

  面对满坑满谷的妖群,紫和静维持着战斗架势,但还是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表情也僵硬起来。两人之所以会感到些许的恐惧,是因为对方派出的都是以虫妖为主的妖魔吧。低等的虫类妖怪多不胜数,她们也曾经对付过无数的虫群,但还是无法抹去那种发自内心的厌恶感。尤其是必须接触的静,感受更是强烈。『迷途之家』恐怕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派出这些妖魔吧。

  「『一闪空破』。」

  不过,面对紫立刻放出的气压冲击波,那些魑魅魍魉根本无法抵抗,细胞被压碎,化为肉片。

  「两位没事吧?」

  「「…………」」

  堇微笑着关心,但紫和静却只能哑口无言。虽然只是小喽啰,但那毫无前兆、毫无架势的刀技,却能一次歼灭三位数的妖魔。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就连『迷途之家』挖出的洞穴,也被连根拔起……只因为牛蒡的一刺。

  (不愧是姨母大人……)

  紫也听说过一些关于鬼月堇,不,赤穗堇的才能和实力。父亲、祖父和哥哥们都是相当厉害的人物,而姑姑的实力足以和他们匹敌。父亲说姑姑的综合能力虽然不及他们,但在单纯的「破坏」方面,是整个家族的第一把交椅。祖父为了减少无谓的损害,命令她以牛蒡为武器。

  ……紫并不知道,姑姑之所以不带刀而带牛蒡,是因为她的个性太过暴躁残忍。

  「……两位,你们的回答呢?」

  「是、是……!」

  「非常抱歉,竟劳烦夫人亲自出马……」

  堇再次询问哑口无言的两人,他们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回答。听了他们的回答,堇微笑着点点头。

  「哪里哪里,两位的协助对我非常有帮助哦。光靠我一个人,实在很费事呢。」

  扫荡潜藏在地底深处的「迷家」树根……堇挖出来后,由紫和静处理的作业,已经完成了七成左右。

  「要是正式开战时被它们干扰,那就麻烦了。而且,难保不会有人生还。」

  「生还者吗……您认为有可能吗?」

  对堇的话有反应的是静,紫也倒抽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的知己被关在那怪物的肚子里。假如期限不变,后半日之内无法逃出的话,他……紫自然地沉默下来。

  「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从过去的事例来看,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也是事实哦。」

  堇的回答,是不痛不痒,符合常识范围的回答。不只这「宝落山的迷家」,所有从「迷家」中逃出的人,大多是在进入迷家后的一天内。超过一天,生存概率就会大幅下降……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管怎样,我们能做的,就是完成自己的任务。不是吗?」

  「是……」

  堇的话,使静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不甘愿地行礼。虽然无法接受,但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现在反抗也没有意义。

  「好了……那么两位,差不多该换地点了。」

  在堇的催促下,紫与静开始移动到下一个挖根的地点。两人走在前方,堇跟在后方……她忽然停下脚步。

  「…………」

  夫人冷酷的视线贯穿森林,以高度隐匿潜伏的气息害怕地跳起来退开。只有堇一个人察觉到那个存在,一直观察着的非人存在。

  她缓缓扬起嘴角,甜美脸庞扭曲,她不在乎放着那个存在不管,也不在乎要付出多少牺牲,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为了那个人的企图,为了理想。为了这些,她可以牺牲一切,良心的苛责也不存在。

  「所以……」

  她的视线移向宅邸,移向坐镇其中的「迷家」。

  「如果你能回应我们的期待,那就太好了……」

  堇转身低语,声音没有回响……

  ————————————————

  「化子之间」充满雄伟的自然景色,让人联想到原始时代、上古时代的巨大树木连绵并立。事实上,考虑到形成这个空间的妖怪权能,这个房间内部的时间流速可能比外部快上许多。

  如果要简单想象,可以参考某吉卜力作品中被拿来当风景参考的屋久岛国立公园。那些大树历经千年、两千年岁月,存在感非常强烈。

  「…………」

  「……」

  「…………」

  头上长出竹笋新芽,造型像是小孩子涂鸦的树灵们从森林里探出头,凝视着在森林中前进的我们。它们只是凝视着我们,并没有特别做什么,就这样目送我们离开。

  被评价为「只是长得像小鬼的害虫」的妖精也是这样,这些家伙们既矮小又冲动,思虑浅薄,是做事不考虑后果的笨蛋,同时也是纯粹又坦率的生物。只要宣称自己不是竹笋派也不是香菇派,它们就会毫不怀疑地相信。要是说我们接下来要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它们大概也会鼓励我们吧?「(o≧▽゜)o我也会加油的,啪啪!」这样啊。

  ……不过也因为它们过于纯粹,所以经常做出让人笑不出来的恶作剧,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什么好家伙。尤其在农地里,它们的恶作剧更是致命,因此对农民来说,基本上都是先搜索再毁灭。有位开悟的大师说过,只要打倒一只树灵,就能获得一只份的幸福,打倒一百只就能获得一百只份的幸福。

  「啧,这些家伙越来越多了……」

  「喂,没问题吗?这些家伙该不会是想让我们迷路,然后把我们带到怪物那里去吧……?」

  工人们大概是在意那些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边的木灵吧,他们不安地向我问道。虽然不知道工人们的出身地,但就算是农村出身的人,应该也没见过一次十只以上的木灵吧。

  「我知道你们很不愉快,但忍耐一下吧。这些家伙没有那种力量。不过,不要随便刺激它们。在离开这个房间之前,就随便应付一下吧。」

  「就算你说随便应付……那是什么啊?」

  工人们仰望大树,哑口无言。那些分不清是猴子还是狸猫的神秘生物们,正露出无畏的表情俯视着这边。它们是看起来里面好像塞满了巧克力的看守熊。总觉得它们散发出一种「想要人类的力量」的氛围,这一定是因为设定这个房间的家伙是吉卜力迷。」

  「……啊——算了,它们都露出了真面目,感觉也不会出手。虽然不能大意,但也不要随便出手。放着不管就好。」

  「可恶,真恶心……喂,鬼面!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盗贼挥着手驱赶我发出的警告在四周回荡的声音,权藏则在一旁大喊。他待在比较后方的位置,确保自己的安全,发出怒吼,引来周遭不快的视线,但本人是否有自觉,这点令人怀疑。在这种状况下追究这件事也没有意义,所以我也没有责备他。

  「我至今也去过好几个房间,对于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我自认已经掌握到某种程度了……总之,我来负责带头,你们就跟着我走吧。」

  还是说,你要负责带头?我这么一问,盗贼便啧了一声,闭上嘴巴。很好,很听话。做人要懂得衡量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的立场吧?『(´・ω・`)?孙浩繁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我也没有余力可以开玩笑……)

  我能表现得这么强势,有很大的偶然成分。正确来说,是抵达了『鱼干之间』。

  恐怕是首次出现在粉丝电影里吧。从那里开始,模仿者在『迷家』逃脱系的二次创作中,从『鱼干房』回到外界就成为一种固定模式。在某个留言板上,也多次出现「不管哪个家伙一开始都是『鱼干房』www」、「如果用同样的路线逃脱,下次更新时应该会被针对」之类的批评。的确,同样的梗会让人感到厌烦,但这次我却很感谢。因为这攸关性命。

  「好……脚下的泥泞变深了。小心别被绊倒了!」

  我确认地面的湿气变强后,对跟在后方的成员们大喊。虽然我嘴上大喊,但内心却对方向正确感到高兴。

  从各种梗的『化子的房间』能去的房间,光是设定集和粉丝电影中出现的,至少就有四个。

  第一个是位于森林深处的古老水井中,只要探出身子……正确来说是只要探出身子,就会有白皙的手伸过来,硬是把人拉进井里的「众童之间」。在这个宛如昏暗下水道的房间里,身为下水道之主的妖巫怨灵,会和成为其眷属的牺牲者们一起欢迎来访者。一旦进入这个房间,就该全力逃跑。如果逃不掉,就会沦为亡者们的同伴。

  第二个是「慈院之间」。只要从山顶上的废弃寺院门前走进去,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转移到那里。废弃寺院应该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雄伟的大寺院吧。在这里,不知为何会被僧侣系的妖怪们强迫进行长达一年的佛道修练。如果逃出严格的修练,就会受到直接被放逐到高难度房间的惩罚,但至少在修练中,生命安全会受到保障。运气好的话,似乎还能学会僧侣系技能和武技。最后会由木鱼人偶正式给予僧侣之名,然后直接被传送到几个低难度的房间。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房间或许可以说是救济措施。

  第三间是多人在森林里连续睡上一整天后会抵达的「寝床室」……嗯,也就是所谓不○○○就出不去的房间。最糟糕的是,一起被卷入的对象别说是女性,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人类。万一不小心闯进「迷家」,我建议不要抱着邪念前往这间房间。搞不好会被迫成为龙车交配的后者。

  至于第四间……从「化子室」的山岳部分往南走,脚下会逐渐变得泥泞。前方有一片沼泽,以及一扇门。通往「蛙大将室」的门就坐镇在那里。那正是我准备前往的房间。

  ……这间房间是通往这个宛如无间地狱的迷宫中少数出口之一,却写着「(´・ω・`)卢碧尼拉碧利林斯托司特斯鲁特卡好帅哦!」中二病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好啦,就是那个……嗯嗯嗯?」

  我走在茂密森林的崎岖道路上,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同时,我因为意料之外的事态而忍不住感到困惑。周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纷纷看向我,于是我咳了几声蒙混过去。然后我重新确认眼前的光景,果然还是感到困惑。

  是泥巴。眼前是一片泥巴大地。就像是浴池的栓子松脱,沼泽地的水全都消失了。这里是沼泽地的底部,只有一整片泥泞的泥地。

  (这是……有人在某处做了什么夸张的事情吗?)

  我一瞬间哑口无言,不过立刻开始考察可能的原因。即使「迷途之家」内部的空间看起来像是无限,但其实是有限的。更正确地说,是空间里的东西有限。

  例如在「作祟的房间」里变成异形的村人,还有在「追人的房间」里追着十六夜他们跑的诅咒人偶们也是。那些家伙只不过是「迷途之家」吸收了外面的东西。水和草也一样。只不过是吸收了周围的资源,或是吸收了灵脉的力量培育出来的物品,或是制造出来的物品。并不是可以无限制无止境地制造出房间和小道具,扭曲法则。「迷途之家」里的所有东西乍看之下难以理解,但实际上都是在循环。

  换句话说,应该是某个房间消耗了大量水或其他东西,结果波及到这里。从优先级较低的房间补充水……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性。

  ……还是说,它把我们视为危险,所以故意来恶作剧?

  『(^ω^)啪啪~那不是门吗!』

  「允职,你……」

  「嗯……啊啊,是门呢。」

  佐久间家的仆人班长朝因困惑与动摇而沉默的我跑来。他来到我身边,指着某处对我耳语。我也暂时将闪过脑海的疑念搁到一边,点头看向班长所指之处(绝对不是因为听信了笨蜘蛛的回答)。

  距离我们站立之处约有一百丈远的地方,泥地中央孤零零地伫立着一扇边缘长满青苔的老旧门扉。脚下的地面是一座略高的小丘,直到沼泽干涸为止,这里恐怕都是一座小岛吧。只要在泥地中寻找,应该能找到巧克力小船(冒险舟AohuT丸)。

  「那么……」

  我集中精神确认四周。乍看之下,周围没有妖气或妖物的踪影……

  「总之,先确保门扉周遭的安全吧?」

  我踏入泥地。其他人也隔着一段距离跟在我身后……

  「等等……姑且还是问一下吧?」

  我向后方的人们出声制止,接着将绳子前端交给佐久间的手下班长,用手势指示他躲进树荫。确认他们察觉我的意图并遵从指示后,我独自继续前进。我将绳子缠在腰间,持续在泥泞中前进。

  「简直就像退潮后的海岸,脚会陷进去……到这附近就行了吧?」

  我正好走到与后方的人们中间,大约前进了五十丈左右,便停下脚步。我的体重使脚噗滋噗滋地缓缓沉入泥巴中,但我并不在意。最糟的情况,只要请佐久间的手下班长帮忙拉绳子就行了。比起这个,我还有该做的事。

  「希望什么事都不要发生……」

  我一边对周遭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一边从怀中取出那个东西——『妖招铃』。

  喀啷叩咙,轻快的铃声在沼泽地、在周遭回荡。我观察周遭,陷入沉默。

  「…………」

  接着,我再度摇响铃铛。紧接着,地鸣声响起。果然在啊……

  『( ゚д゚)ハッ!アシモトOK!!』

  「啥?……好痛!!?呃,居然从那里啊!!?」

  直接在脑中响起的蜘蛛话,让我瞬间感到不解,随后发出惨叫,把陷在泥巴里的脚拖出来。我拔出被砍断的脚,然后直接一屁股跌坐在泥巴里。我泪眼汪汪地看着眼前,只见一把镰刀从泥巴中出现。

  拥有与人类同等巨大身躯的水爬虫,举起锐利的手臂从泥巴中现身。

  「不要偏偏用有伤口的那只脚过来啊!!?」

  被它瞄准插着带羽毛的钉子那只脚,怎么想都是故意找碴。虽然我有止血,不过它或许是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呃……呜哦!?

  「啧!!?」

  我立刻用短枪挡下挥来的强壮手臂,然后顺势架开。水爬虫直接从泥巴中探出身子,用比嘴巴和身体短小的口吻对着我。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 ゚Д゚) 咕嘟咕嘟——!!』

  「好险!!?」

  从口吻滑溜溜地飞出来的,是口针。那是刺向被强壮手臂抓住的猎物,吸取其体液的口针。我歪着头,惊险地避开那根如同锐利针尖的口针。

  不能在意脖子流下几道红色的痕迹。

  「允职!!?」

  「别过来!!我自行想办法!!别疏于警戒周围!!唔哦哦!!?」

  我对着后续的同伴发出命令。紧接着,它再度使出口针攻击,这次我后仰闪避。你这家伙,是瞄准头部吧!!?是那种会把头盖骨里的内容物吸出来的类型吧!!?

  「别拿那种粗糙的东西对着我!!?」

  它一度缩回去,然后第三次使出口针攻击,我这次没有闪避,而是正面迎击。我从腰间拔出短刀,口针被我一刀从中砍断,喷出少许粘稠的不明汁液。『(*´∀`*)你那根棒子不错嘛!下次再会吧!』

  「我是Pocky派的!!?」

  『……!!?』

  我一边吐槽脑内响起的悠哉玩笑话,一边朝水爬虫那张圆滚滚的眼睛并排的脸上狠狠踹了一脚。这一脚是用鞋底装有铁板的草鞋踢的。水爬虫惊愕地挣扎着,又或者是在试图逃跑?很遗憾,水栖昆虫在陆地上的机动性终究比不上在水中。」

  「去死吧!!」

  我逼近水爬虫,它粗壮又巨大的手臂,一旦被我钻进怀里就毫无用武之地。我立刻用短刀刺向它的脸,刺进去,刺进去,刺了好几次。水爬虫发出惨叫。流石化物,脸被刺成这样居然还没死!

  「那我就送你这个吧!」

  我将符咒塞进它脸上的伤口,是爆符。随后我立刻退开。在脑中发动的爆符,将妖的头部完全炸飞。失去头部的身体痛苦地挣扎……然后停止活动。

  「呼……呼……呼……知道厉害了吧!」

  我瞥了一眼水爬虫抽搐的尸体,不屑地说道。可恶,真是难缠……!

  我忍着伤痛,在泥中继续前进,终于抵达门的所在处。我解开缠在腰上的绳子。

  为了不让后续的人沉入泥中,作为缰绳的绳子是不可或缺的。

  「得绑紧一点……像这样,好了。这样就能走了吧!?喂!!要先回去一趟哦!!」

  我将绳子牢牢地缠在门的旁边,向后续的人告知要暂时撤退……

  「……不,等等,真的假的?」

  水爬虫就坐镇在我眼前,带着大约三十只左右的幼体同族。它用圆圆的眼睛瞪着我,大概已经气疯了。

  ……啊——是爸爸啊。

  「混账,放马过来!!好啊,我就跟你打,你这混账!!」

  『(・`ω・´)我的爸比很强哦!!』

  我举起短枪和手推车,有点自暴自弃地迎击朝我扑来的虫子妖怪们。总之,粪蜘蛛,至少在战斗中别说话!!?

  ————————————————

  「呼、呼……得救了!?我还活着吧!?」

  『(`・∀・´)你活着!!』

  大概过了半刻钟吧?途中佐久间的手下队长和朝熊的手下们也来支援,我好不容易才击溃袭击我的水爬虫们,平安归来。我喘着气,无视笨蛋蜘蛛的胡言乱语,再次确认自己还活着。刚才真的好危险……!?

  「哈哈哈……哎呀,真是好险啊。就算只是小妖,面对那么多的数量……」

  佐久间的手下班长跟我一样气喘吁吁,他从泥巴中爬出来,发出干笑。

  「允职大人,您还是先疗伤吧……那边的小子,你行吗?」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朝熊的下人如此建议。被点名的十六夜早已做好准备,冲了过来。

  「好,麻烦你了……大家呢?有受伤吗?」

  「我们没事。」

  「多亏允职,我们没受到多少攻击。」

  佐久间的下人班长和隐行众回答。由于『妖招铃』的效果和妖怪本身的复仇心,他们优先攻击我,因此似乎没受到什么伤害。

  相对地,我倒是受了不少皮肉伤!

  「好痛……不好意思,可以先休息一下再前进吗?」

  虽然我负责带头,但毕竟也消耗了不少体力。明知在这段期间,我们可能连同整个房间被炸飞,我还是要求休息。

  「当然可以,您别在意。」

  「对啊,要是你不在,我们才真的会死翘翘。」

  『(^ω^)没办法啦,帕哈帕!』

  佐久间家的仆役班长,以及工人们如此回应。最后那句高高在上的发言就先无视吧……尤其是后者,听起来很迫切。对于没什么战斗经验的工人们来说,少了肉盾似乎是个迫切的问题。当然,把人从安全地带拉出来的我也没资格抱怨就是了……

  「这样啊,抱歉。」

  「……这样可以吗?」

  「嗯,很完美……话说回来,你很熟练嘛。」

  十六夜在表示歉意的同时,也结束了伤口的治疗。我肯定他的表现,同时询问他为何如此熟练。大腿被钉子刺中时也是,这家伙意外地灵巧,而且脑筋也动得很快。

  (是我们仆役们接受的极细微OJT的成果……应该不是吧。)

  我知道我们的培训内容并没有好到能让我自恋到这种地步。至少被收留后才过了几个月的教育,应该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既然如此,就是被收留之前就有的技术吗?

  「……因为在之前的地方是打杂的,所以姑且有处理伤口的经验。」

  十六夜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从他的说法,我理解了其中的含意。

  再说,盗贼团里有小孩的状况其实相当有限。而且从十六夜他们的态度来看,他们全都是拥有灵力的可能性又更小了。

  在村庄或街道上遇袭,被掳走的女人被当成泄欲工具的案例并不罕见。盗贼团里应该有拥有灵力的人吧。之所以没有卖掉生下的孩子,而是养育长大,应该是父亲心……不对,看那双眼睛就知道了。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对家人被杀的复仇或憎恨的感情。真要说的话,对周围的不信任和警戒看起来还比较强烈。

  不是杂工,就是当成将来的战力,或是被妖袭击时的诱饵吧。

  「……这样啊。」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就算问了也没有意义。总之,现在应该以恢复体力为优先。我从腰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再把肉干和柿饼放进去咀嚼。吃饭时也继续环顾四周保持警戒。『(´~`) 我会永远沉睡下去的!』这样啊,永远不要醒来也没关系哦?

  「……呃,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没有……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了。你那张面具是?」

  我对着包扎完后仍不回到同伴身边,而是坐在一旁的十六夜——正确来说,是坐在一旁一直盯着某一点的小鬼问道。小鬼虽然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回答了。

  「……你去程的时候,腰上没有挂着那种东西吧?」

  固定在腰间的面具。十六夜记得在宝山掉落的路途上,以及抵达后执行的任务中,他都没有看过那种东西。而且,他似乎也察觉到那是什么了。

  「……是柏木那家伙的啦。用来证明他死了。」

  我摸着固定在腰间的面具,露出苦笑。工作就是工作。不只柏木,难以回收遗骸的情况并不少见。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努力回收遗物或遗发等物品,作为确认死亡和埋葬时的陪葬品。这次也只是仿效前例罢了。

  「……对了,你能帮我保管这个面具吗?我必须到前面去。要是出了什么事,需要有人代替我报告损害。」

  遗发毕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且也有可能被十六夜直接吞下肚,所以两者都不能交给他。我决定只把面具交给他保管。至于收下面具的十六夜,则是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虽然没有头发那么夸张,但果然连脸都让人觉得恶心吗?

  「不,不是那样……不过,真的可以吗?让我保管?」

  「我有什么理由要排斥?」

  「我们的手下可是因为这样而死的哦?你难道没有任何想法吗?」

  「你在说什么啊?」

  我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看来这个小鬼似乎有着重大的误解。

  「柏木那家伙会死,是他的判断和选择。不是任何人的错,是那家伙自己的责任。」

  硬要说的话,在那种状况下,没有把小鬼们训练到足以保护自己、突破困境的我,或许是有责任……但部下阵亡是家常便饭,事到如今也不需要特地指出这点。说到底,就算说「请保重」,这工作也是该死的时候就会死。」

  「可是啊……」

  「我根本就没有期待你们这种半吊子,甚至连四分之一吊子都称不上的小鬼。柏木应该也是这样。他大概是因为知道你们连绊住敌人都办不到,才会做出最好的判断,留在这里吧。像这样担心他,对那家伙来说才是失礼。」

  我悠然自得地如此宣告,把山羊胡塞给他。

  「处理死掉的家伙是上头的工作,下面的人不该多管闲事。你们只要注意自己的事就好。还有……」

  我接着说出突然掠过脑海的话语。我带着无畏的笑容,用无畏的语气说道:

  「如果想讲得好像很了不起,就出人头地吧。虽然我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但我过的生活可是比你们好哦。」

  刺激上进心的这番话,是现学现卖。我把那个人对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你在炫耀吗?」

  「是炫耀啊。」

  「性格好差!」

  十六夜对我的回答带着轻蔑之意,不屑地说道。他撇过头,直接转身回到同伴身边。

  「……您是不是别太捉弄部下比较好?如果还没调教完成,也有可能会造反。」

  朝熊佣人观察过我和十六夜的互动后,疑惑地提出意见。我苦笑着回应:

  「那是我们家的教育方针……你是不是觉得不愉快?」

  「怎么会……是我僭越了。请您原谅。」

  「不不不,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随口回应朝熊佣人的道歉。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需要放在心上的事情。我反而在内心感到佩服。

  (以底层来说,意外地会说话呢。而且也有自我判断能力。看来他们也不是白白活到现在的。)

  就算再怎么堕落,也是凶妖的肚子里。虽然运气成分应该占了很大一部分,不过活下来的成员看起来多半是自我与判断力强的人。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在这里遇难后才培养出来的……不过,要是没有判断能力与机智,就很难活下来。

  「啧。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听到咂舌声与抱怨声,我只移动视线。一名盗贼男子单手拿着弩弓,坐在岩石上。他并没有警戒周围,而是咀嚼着干粮。看来他并没有在警戒。

  (……)

  我并不是不明白他想说什么,所以保持沉默。不过……还是需要警戒。

  「……好了,差不多该行动了吧?」

  饭后,我用水吞下止痛的苦涩药丸,喃喃自语。

  「那么,就来个最后冲刺吧,『(_ _)..zzZZ』……」

  ……喂,我确实有叫你睡吧?至少别用打呼声妨碍别人的招牌台词好吗?

  『( ´ー`)呼……♪』

  很遗憾,我的抗议似乎无法传达给笨蛋蜘蛛……

  ————————

  「蛙大将之间」正如其名,是蛙大将所在的房间,也是要求「回去的代价」的房间。

  「三脚蟾蜍」是大陆流传的传说。正如其名,是只三只脚的巨大青蛙,原本是贪婪的妖怪,据说被仙人降伏后,就变成服侍仙人的灵兽。

  「招财」、「平安归来」等词语似乎也与它有关,据说在原本的传说中,它是掌管财运、旅行运的神明。在日本,据说三脚蟾蜍在本能寺之变的前一天,曾经发出警告般的叫声。

  讽刺的是,坐镇于「蛙大将之间」的三脚蟾蜍并没有那么温柔。不过,它确实拥有符合其传说的特性。

  『蛙大将之间』是少数安全的『迷家』之一,通往出口,里面充满无数的黄金。金银财宝、龙珠、珍珠、勾玉、宝剑、宝石……这些东西堆积如山,但是不能碰,更不能偷走。那样做肯定会触怒那家伙。

  房间的主人,同时也是守门人的巨大肥胖三脚大蛙,是个傲慢无礼又贪婪的专制君主。这家伙要求想离开这个房间的人支付手续费,也就是财宝。

  那是用来放行的贿赂。

  幸好在离开『迷途之家』时,要求的代价会随着突破的房间数量而减少,而且不管一次离开多少人,代价都是一样的。青蛙虽然贪婪,但对契约很诚实。我想它应该会要求我们交出勾玉或大猩猩大人精心制作的短刀其中之一,不过这种时候也没办法。为了顾全大局,这远比战斗获胜要好太多了。

  「道具终究只是道具,还是珍惜生命,不要让钱买到的东西吧。」

  「……?」

  「只是开个玩笑。」

  听到站在门前的我低声这么说,佐久间的手下班长疑惑地歪着头,我只好随便敷衍过去。很遗憾,这个世界别说借据了,连信用卡的文化都不存在。懂得认赔离场是很重要的。『(・`ω・´) 不可以拿信用卡来还债哦!!』嗯,我知道,不过别在这个时候醒来啊,笨蛋。

  「……」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子。一看之下,发现同行者们正透过绳子从泥巴中抬头望向我,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他们应该是在等待我冲进去吧。哈哈哈,感觉就像在炭坑里遇到金丝雀一样啊。

  「数到五就冲进去。跟在我后面一点的地方……要小心陷阱和奇袭哦。」

  我讲出和至今突破的房间时相同的台词。在「青蛙大将之间」没有确认到陷阱一类的机关,只要不惹房间主人不高兴,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不过就算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我也没有忘记警告大家。

  「五……」

  「虽然每次都是这样,但这个瞬间总是会让人紧张啊。」

  「这是赌博。不过,也只能上了吧?」

  背后传来低语声。大概是隐行众和朝熊的下人们吧。

  「四……」

  「神明佛祖,拜托您了。请保佑我们……」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如字面所示,人夫们开始求神拜佛。他们用拼死的表情毫无节操地向想到的所有佛神祈祷,结结巴巴地念着经文。

  「三……」

  「混账。开什么玩笑……我绝对要活下来。无论如何都要……」

  男盗贼继续发着牢骚。在跟我们会合之前,他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虽然他看起来不打算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但似乎已经做好了觉悟。

  「二……」

  「没问题吧……?」

  「嘿,别害怕。之前不是都顺利过关了吗?这次也会顺利的啦。」

  「希望如此……」

  两个小鬼头互相安慰,互相激励。一个人钻牛角尖对精神状态不太好。如果他们能在值得信赖的同伴之间互相鼓舞,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

  「请小心。我也会立刻冲进去支援。」

  『(^ω)兴奋兴奋兴奋!!』

  我点头回应在一旁待命的佐久间手下班长。在共同训练和上课时,我们曾经交谈过几次,他真的是个一本正经的家伙。或许是因为这种性格,才会被提拔为班长。还有蜘蛛,你该不会是打算去远足吧?

  「零…………」

  「啊?」

  我突然把装了盐巴和咒具的布袋塞给身旁的十六夜。理由我无法清楚说明,但那或许是一种预感。被我塞了东西的十六夜哑口无言地看着我,我则露出无畏的笑容。然后……我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立刻冲进门后。

  接着…………

  「啥……?」

  『(´・ω・`)?』

  我踏进那个宽敞又奢华的空间后,立刻和那只大蜘蛛一样目瞪口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眼前倒卧着一只三脚蛙的尸体,我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和它对峙了。大蛙的尸体倒在堆积如山的财宝上……

  「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哎呀,这么快就有挑战者了!!』

  一道模糊的声音传向心生动摇的我。接着,蛙从财宝山的阴影处现身。它踩着三脚蟾蜍的尸体,跳了出来。

  那是一只蛙,是只大蟾蜍。但它既不是三脚,体型也不肥胖。它用两只脚直立,巨大的身躯上满是脂肪,但同时也能轻易想象出它底下有着强韧的肌肉。它手上拿着的武器看似巨大的长枪,但并非如此,那是青龙刀。

  我目睹到那有着两个成年人身高、体型巨大的青蛙,思考瞬间停止,随后才理解那是什么,睁大了双眼。

  「大蟾蜍……!?」

  和三脚蟾蜍一样,都是青蛙妖,但远比三脚蟾蜍凶暴……!!

  「难道这家伙是……!!?」

  「允职!!这是……!?」

  我脑中浮现了不好的可能性,同时听见背后传来叫声,不禁回头。只见佐久间手下的班长们陆续从门后进入房间。糟糕……!?

  「回去!现在马上回去……」

  『这次的挑战者共十二名!很好,足以当吾对手!!』

  青蛙发出喉音的同时,门也如雾般散去。后面的人有好几人急忙走向门,却徒劳无功。一瞬之后,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恶,是不能回头的机制吗!!?

  『那么,你们就……死在这里吧!!』

  「开什么玩笑,臭制作团队……!!」

  我架起短枪,对着以青蛙特有的跳跃方式,单手拿着青龙刀扑过来的大青蛙怒吼。

  我对着不负责任的执笔者们哭喊……

  # 第一一〇话(内附插画)

  大蛙挥舞巨大的青龙刀,发出豪迈的破空声,从我头上挥落。

  大判小判飞舞,金币银币铜钱四散。水晶球被粗暴地打碎,珊瑚被砸在墙上,碎片四处飞散,反射光线,闪闪发光。

  『(*>∇<)ノきゃー!闪闪发亮耶!』

  「你还有心情说那种悠哉的话……!」

  白蜘蛛看着映在自己眼前的景象,用戏谑的口吻说道。我一边咒骂,一边继续防守。我被迫防守,只能一味防守。

  我入侵「巨蛙大将之间」后,不知过了多久?至少应该还不到一百秒。尽管如此,我却已经气喘吁吁,光是闪躲妖的枪击就已竭尽全力。我使出浑身解数。

  (这、这家伙……!明明是妖,却这么厉害!)。

  挥舞青龙刀的大蛙,明明是妖怪,却拥有高超的技巧。一流的武术、一流的枪术。他的实力肯定在我之上。

  我的实力被他远远抛在后头。尽管如此,战斗却迟迟没有结束,就某种意义而言,战况之所以陷入胶着,我的身体之所以没有被扫平,都是拜几个要因所赐。

  第一,是体格差异与肉体构造的差异。就算武术技巧再怎么高超,就算想靠臂力取胜,那副巨躯也会不由分说地产生死角,导致动作迟缓。再加上武器是大型的青龙刀,更难做出精细的动作。以四只脚为前提的水陆两栖青蛙身体,用直立双脚步行打格斗战,无论如何都比人类来得没效率。

  第二,是地利,或者说是小伎俩。例如……

  「就像这样……!!」

  我立刻躲到君临宝物库的昂贵大理石凤凰像背后,把它当作盾牌。紧接着,那东西被毫不留情地用刀刃砍中,凄惨地爆裂开来。那尊大理石像,价值恐怕有上百两。

  『(。>д<)真碍事啊,你这妖怪——!!』

  「是啊,一点也没错!!」

  伴随着极为罕见的共识,我将脚边的铜钱山朝青蛙的脸踢去。紧接着,青蛙张开大嘴,舌头朝我刺来。我翻身闪避,以全力疾奔逃离现场。

  『跳来跳去,耍什么小聪明!!』

  妖蛙用青蛙特有的跳跃方式逼近而来,以炮弹般的速度拉近距离。

  『Σ(; ゚Д゚)要扑到你了——!!?』

  「如我所料……!!」

  我用灵力强化的脚力,从背后被压扁的瞬间,一口气往旁边跳开。然后……!!

  『唔!?咕哦!!?』

  大蛙撞上随便从宝藏山中刺出的宝枪,宝枪刺进它圆滚滚的肚子,小青蛙发出惨叫。

  『(`・∀・´)干掉了吗!?』

  「你别再立旗了啦!?」

  白蜘蛛在脑中胡说八道,我用近乎惨叫的声音吐槽。不出所料,青蛙站了起来。它一边痛苦地摩擦肚子,但那里却看不到任何伤痕。从宝藏山中刺出的枪尖上沾满粘液,粘液滴下,粘液和脂肪似乎让它免于受伤。

  『唔,刚才那招有效了哦?区区人类,竟然这么会挣扎!!』

  「那真是多谢了……!!」

  第二个理由是地利……我刚才说得那么好听,结果却是这副德性。在手边的咒具和武器有限的情况下,我试图最大限度地活用周围的小道具,但似乎不太顺利。

  至于勉强维持战斗的第三个理由,那就是……

  『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蛙类的威吓声在房内回荡,与其说是青蛙,更让人联想到蛇。蛙妖锐利的目光,先发制人地制住佐久间手下班长等人的行动。那股杀气让他们不由得停下动作。

  『你们是想偷袭我吗?愚蠢!你们以为自己这种程度的隐匿行踪能瞒得过我吗!!?』

  蛙妖嘲讽、谩骂。我利用因此而生的宝贵平静时间,赶紧调整呼吸,重整态势。

  虽说只能牵制,但同行的他们本身似乎就构成了一种制约。

  「原来如此,看来的确是这样……呐?就像躺在那里的前任者一样,值钱的东西都给你,能不能放过我们?比起打打杀杀,不如让我们彼此双赢吧?」

  『什么双赢,你这蠢货!别以为我会跟那里的蠢货一样!!我可是为了替那家伙擦屁股才来到这里的!!』

  「那还真是……」

  『(*´・ω・`) 你这人真没用啊——』

  虽然我本来就不抱期待,但大蛙对我的提议的回答,带来了有意义的情报。

  看门是这只蛙妖怪的使命、职责、存在意义。与我对峙的怪物,似乎忠实地遵守着这个使命,甚至到了愚直的地步。我心想如果有智慧的话,或许可以交涉,但看来是不可能妥协了。

  (……我记得在设定上,倒在财宝山上的三脚灵蛙,是为了瞒过主人的耳目,偷走财宝的吧?)

  我不知道设定上的变更等超自然因素,究竟有多少反映在现实之中。不过,或许『迷家』的主观认为我们接连穿过房间,所以产生了危机感,才会做出变更。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会逃到外面,所以确认了可能有出口的房间,结果发现眷属在做蠢事,于是把头换掉……大概是这样吧?还真是勤奋啊。」

  「都是因为这样,害我这么辛苦……!」

  我再度将注意力转向伙伴,同时以短枪朝威吓我们的青蛙发动突击。我以灵力强化下半身,疾速奔驰,发动突击。当然,我的脚力应该超越奥运选手,但和眼前的蛙妖怪先前展现的速度相比,还是差了两、三段。大蟾蜍理所当然地做出反应,举起青龙刀……挥了过来!

  「……!」

  『唔!漂亮!』

  在上半身被撕裂的刹那,我用短枪让青龙刀的刀尖轨道偏移。在完全偏移的同时,质量应该还算不错的短枪也因为质量的问题而变成废物。无所谓。我继续往前冲,把变成废物的短枪近距离掷向眼球。青蛙的脖子很短。要闪避的话,不只脖子,全身都必须动起来。我不会放过因此产生的破绽。

  「喝!!」

  『(・`ω・´)你这家伙的攻击太弱啦!!』

  我从左手射出的武器是手车。连铁制铠甲都能轻易切开的妖蜘蛛丝……喂,正确来说不是你吐出来的丝哦?……我试着用丝切断青蛙的身体,但是……!!

  「可恶!!我有不好的预感!!」

  丝滑溜地在青蛙的粘膜前滑开,没有发挥出锐利的锋利度。

  『Σ(; ゚Д゚)怎么会!?』

  (两栖类系的家伙确实对斩击有很强的抵抗力,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夸张的……!!)

  和夸张地感到惊愕的笨蜘蛛不同,虽然不是没有预料到,但我还是感到失望。然后我排除这种情绪,立刻收回左手,把手车收回来。这时,青龙刀像是要劈开头部般落下。

  「!!」

  我右手拿着手车本体,将丝线延伸出去。蜘蛛丝接住了青龙刀。一口气将丝线深入到将近一尺刀刃前端的三分之一处。火花在刀刃与丝线的接触点迸散开来。丝线承受的重量让我的手臂差点折断,腰部也弯了下去。刀刃真的近在眼前,即使丝线被青龙刀砍入……不,正因为如此,丝线才一点一点地靠近。

  啊,这该不会是砍断刀刃的同时,我的头也会被砍碎的模式?

  「允职!!」

  『呶哦!!?』

  佐久间手下的班长打破了我和大蛙的对峙平衡。他大概是看准了大蛙无法动弹,举刀朝着大蛙突出的腹部突击。

  『太天真了!!』

  大蟾蜍用单手抓住高举的刀,用力一扭,刀就像糖雕一样折断了。班长正感到愕然,就被大蟾蜍揍飞了。

  ……朝熊的部下和隐者无声无息地从背后逼近,但大蟾蜍似乎已经察觉到了。

  『哼!!』

  「啧!?」

  「呜……!!?」

  大蟾蜍从背上喷出蒸气。那是加热自己的毒使其气化后的产物。毒蛙的分泌毒。

  「呜……!!?」

  朝熊家的下人忍不住脱离现场。黑衣的左臂部分已经溃烂,恐怕连皮肤也受到了影响。手臂被烧烂的痛楚让他发出苦闷的呻吟。

  隐者们由于更加老练,因此在情急之下成功以外套挡住了大半毒气。然而,那反而是陷阱,是下策。

  「不行!!快回避!!快逃!!」

  「咦……」

  我的警告来得太迟。青蛙转过头,张开大嘴。舌头的一击贯穿了半融化的外套,将隐者的脖子像足球一样踢飞。隐者的头落地后滚落成堆的金币,毫无疑问当场死亡。

  「可恶……!!」

  然后大蟾蜍重新面向我们,得意地扬起嘴角,张开大嘴。不妙,这个姿势下无法动弹……!!

  『……!!』

  「什么!?」

  『( ; ゚Д゚)?』

  就在我做好被杀的觉悟时,眼前的大蛙似乎察觉到什么,睁大眼睛,无视我跳向某处……

  ——————————————

  「喂,你做什么……」

  「吵死了!!给我闭嘴!!」

  盗贼以怒骂回应工人们的制止,权藏则继续把值钱的东西塞进手上的包袱。十六夜等人冰冷的视线对他来说完全不痛不痒。

  以鬼月家的允职为首,其他下人和隐行众都和担任守卫的青蛙对峙着。然而那些实际上并没有被算进战斗人员的男女们一察觉对手是危险的家伙,立刻就躲到堆积如山的宝物后方。他们没有受到责难的理由,因为至今为止他们都是这样行动,负责管理的允职也没有责备他们。或许是因为允职原本就没有期待他们能有什么表现,甚至在事前就下达了许可。

  ……话虽如此,双眼充血的权藏行为已经完全脱离常轨。

  「呼……呼……呼……这样应该够了吧……嘿嘿嘿……再见啦!你们这些家伙!」

  权藏把重量相当可观的宝物塞进包袱后,立刻用手上的弩射向其中一名工人。

  「呀!」

  「助丸!你这家伙想做什么!呜哦!」

  权藏射中其中一名工人助丸的手臂,让他倒下,接着又直接用弩殴打卫十郎的脸。工人按着脸呻吟,权藏则把脸转向剩下的小鬼们……

  「啧……!」

  十六夜拔出胁差,其他成员也拿起武器,或是摆出架势。面具的缝隙中可以看到颤抖的视线。

  「混账……!」

  盗贼咂舌转身逃走。被对方先发制人了。虽然继续打下去也不是不能杀光所有人,但自己也受了伤。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继续交手。

  「嘿嘿嘿嘿,哪有笨蛋会乖乖和怪物战斗……!」

  盗贼发出僵硬的笑声,往宝物库深处前进。他直觉地感觉到,刚才稍微瞄到的大门就是这个地狱般世界的出口。

  「真的是群笨蛋。不过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得救……!」

  权藏如此吹嘘,脑中浮现出至今为止突破了好几个房间的同行者们,但他立刻把那些人赶出脑海。他不会同情也不会怜悯,因为对方就是那样才活下来的。

  在穷困的村庄里,唯一能活下来的人不是村民,而是连家人都能夺走食物的人。加入盗贼集团后,他们毫不留情地抢劫旅人和商人。被朝廷的军团兵追捕时,他们甚至会舍弃同伴,把同伴当成活祭品。

  由于头目们做得太过火,导致盗贼团被大规模讨伐时,他们逃进了禁地。对他们来说,比起那些莫名其妙的怪物,现在这个瞬间追过来的朝廷士兵更可怕。他们停止追击,安心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他们被无数怪物袭击、啃食,最后迷失在这座迷宫里。

  自从进入这座迷宫,权藏已经牺牲了多达三十名的同伴。此外,他在迷宫内遇到的陌生人有十多人,有些人是作为诱饵,有些人是为了抢夺物资,他直接或间接地对他们下手。

  对方应该也做了同样的事,所以权藏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他就是这样找到那个有臭味的安全房间。从那之后又过了多少岁月……体感时间顶多只有几个月,最长也不过一年左右,但实际上外面似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偶尔会从漂流过来的人口中听到这件事。然后,即使挽留他们,他们也会寻找出口离开迷宫,或是绝望地结束生命。

  「呼、呼……我要活下去!然后、然后用这些宝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盗贼露出扭曲的笑容,放声大笑。那个般若男真是个大笨蛋。煽动别人增加自己的同伴,到此为止还算不错。没想到煽动别人,自己却站在最前面!主动去遭遇最危险的情况,愚蠢也该有个限度。或者该说他是个好人。无论如何,他应该活不久了。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我……!!」

  权藏自己也无法说明他激动地大喊的原因。是为了抹去抛弃饥饿双亲和兄弟的记忆吗?还是为了抹去对商人小孩挥刀的记忆?又或者是为了抹去把受伤盗贼同伴当成妖怪饵食的记忆……无论如何,他都在笑。放声大笑。全力嘲笑。

  影子覆盖了他的头顶。

  「啊?」

  权藏边跑边抬头。黑色影子逼近。影子急速接近,化为大蛙的模样……

  「啊……」

  盗贼在眼前随着地鸣声着地,随后被伸长的舌头缠住,在理解状况之前就被吞下肚。在下巴的力量压迫下立即死亡,恐怕是幸运的事。什么也做不到就被吞下,咕噜一声沉入胃袋……

  『哼!你以为这样就逃得了吗?我不会让你逃走的,然后……』

  大蛙舔了舔嘴角,喘着粗气环视四周,接着侧耳倾听。周围响起喀嚓喀嚓的声响,简直就像有某种生物在金币山中四处奔跑,看起来就像是故意发出吵闹的跑步声。如字面所述的杂音,这是……

  『是式神,是欺瞒!!』

  蛙妖立刻察觉到对方的意图,豪爽地大笑。他带着赞赏与嘲讽,对式神的坚强努力大笑。

  『很好!那么这次可不能轻松过关!!别以为能骗过我的眼睛!!』

  大蛙瞥了一眼刀尖疼痛的青龙刀,从喉咙发出声音,开始前进。他大步在财宝山中前进,目标是四处逃窜的式神们。蛙妖回应了式神刻意的声东击西,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从这个房间逃脱,至少在打倒自己之前。大蛙不打算让任何人活着离开。

  而且怪物也理解,时间的流逝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

  「没错,时间站在那只怪物青蛙那一边。」

  我躲在宝物山一角小声嘀咕。情急之下展开的式神们都是以声东击西为目的的矮小存在,完全无法期待战斗力。结果就是式神们一只一只被消灭。当然,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能借此争取到的时间有着万金的价值。

  「……怎么样,你们两个?能动吗?」

  「我勉强可以……那位班长可能有点困难。」

  朝熊的仆人一边替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缠上绷带,一边回答。在她身旁倒地的是佐久间的仆人班长。他因为被大妖殴打而身受重伤。瘀青和骨折,他呼吸困难地看着朝熊的仆人,但无法开口说话。他似乎没有余力开口。

  「振作点……把这个喝下去。至少可以减轻疼痛。」

  我将止痛药丸递给朝熊的仆人。朝熊的仆人将药丸捣碎,和水壶里的水一起喂给班长。班长忍着难喝的味道,把药丸喝完。

  「可是……它突然离开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能想到的可能性是……」

  我脑中浮现几个假设,但只有不好的预感。只能祈祷那群小鬼能顺利突破困境。

  「!?被杀了一个!」

  宽广的宝物库一角传来爆炸声,同时我操纵的式神触感也少了一个。真是毫不留情。

  「快想……快想……快想出能突破困境的方法…………」

  我拼命动脑思考解决方法,然而一切都不足以打破现状。

  ……不,有一个方法可以突破。

  『( ´,_ゝ`) 咳咳、(゚ 3゚) 呜——!!(・`ω・´) 我的舌头断掉了啦!!』

  (……真不想用啊。)

  『( ;´・ω・`) 唉……』

  (呃,你之前明明一直吐槽我,现在才来沮丧。)

  先不管某个像是王国贤人集团的笨蜘蛛沮丧的判断基准……在萤夜乡时我还能控制住一些力量,但这次无法保证能同样顺利。就算能解决那只大蛙,也可能在那之后失控,连同伴们也一起杀掉。就算能顺利控制,原本就已经变异的身体恐怕会变得更接近妖怪。不只如此,我甚至不确定能否恢复原状,就算恢复了,也有可能在踏出房间的瞬间就被告发,然后被当成研究材料。这可笑不出来。

  (……又会被杀掉吧。)

  某处传来轰隆巨响。原本钻进宝物缝隙间逃亡的老鼠式神,连同周围的一切被炸得灰飞烟灭。没有选择的余地吗?不,等等,应该还有其他办法……

  我将手伸向腰间的包包,确认手边还有多少可用的道具。然后……

  「……?」

  那个触感让我的思考瞬间停止。我移动视线,理解到那是什么后,睁大了双眼……脑中开始组织通往胜利的方程式。如果是这个,或许……!

  「!?是谁!?」

  『(´・ω・`)就算你藏起来,我也闻得到你的味道!』

  当我陷入沉思时,终于察觉到逼近至极近处的气息,我举起短刀发出警告。但下一秒,我便放下刀刃,因为我知道对方是谁。

  「是十六夜啊。我应该说过要你躲起来吧……?」

  「没办法啊,我这边也是麻烦事。」

  「什么……?」

  十六夜以低语声反驳我的指责。此方一脸纳闷地问起,十六夜便开始说明他来到这里的理由,以及权藏干的好事。

  「可恶,真会搞事……那家伙一个人顺利逃走了吗?」

  「谁知道呢。不管怎样,那两个工人全都受伤了。其中一人只是被揍,所以还好……」

  「有人用弩射伤他,你帮他处理过了吗?」

  「箭头没拔出来,我折断了突出的部分。用布帮他止血后,就换成了绷带。」

  「很好,你做得很好。那块布呢?」

  「我听说血的气味很危险,正想找个地方丢掉,结果就遇到你了。」

  「原来如此……等等,反正都要用,多一点比较好。那块布可以给我吗?」

  我点头表示理解,为了补强刚才想到的方案,我如此请求。十六夜听到我的请求,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是没关系啦。」

  「谢谢。还有,虽然有点危险,但为了活下去,可以请你帮我吗?」

  我接过沾满血的布,继续拜托他。最坏的情况下,就算失败,我也会和妖怪一起变,所以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打算这么做,但我想提高成功率。

  「……你这说法真坏心眼,这种状况下拒绝也没意义吧?你没有其他选择了吧?」

  「不,我……你说得对。抱歉,这是命令,帮我。」

  十六夜不悦地抱怨,我则承认他的意见很中肯,向他道歉并下达命令。接着我开始说明作战内容。

  那么,就来设个陷阱吧……?

  ————————————————————————

  那是第四具式神被粉碎的瞬间。被青龙刀撕裂的兔子式神喷出了大量烟雾。

  那是藏在式神里的烟雾弹破裂后产生的烟雾。

  『唔!?这是……来了吗!!?』

  面对与之前不同的现象,大蛙摆出戒备姿势。接着它从鼻腔里闻到了人类的血腥味。新鲜的血味……大蛙出于妖怪的本性,感到有些兴奋,但下一秒它就挥刀砍向背后逼近的气息!

  『不对吗!!』

  被砍裂的人偶简易式神变回纸片,一同飞舞的是沾满鲜血的绷带。那是事先塞入式神里的。

  『那么……就是这边吗!?』

  大蛙朝从头上跳下来的身影吐出舌头。被贯穿的人影,但那也是式神。碎裂的布料和符咒飞舞在空中。

  『唔!?』

  大蛙认为从侧腹冲过来的没有血腥味的式神才是真正的目标,于是立刻挥刀攻击。但它错了,这只是没有涂上鲜血的普通式神。

  『咕哦!?耍小聪明!!』

  飞过来的是一把苦无。青蛙妖怪不假思索地接住朝正面投掷过来的苦无。虽然表面的粘液没有造成伤害,但它似乎陷入一种被玩弄的感觉。

  『够了,真麻烦!!既然如此,我也用我的方式对付你!!』

  大蛙随即鼓起腹部和嘴巴,仿佛要撑破似的。然后……一口气吐出。

  暴风般的吐息浊流一口气吹散烟雾。视野开阔起来。青蛙目击到一个般若面具男急忙想躲到宝山后面。它发现了我。

  「可恶!!」

  『找到了……!!』

  青蛙妖怪随即一口气跳跃。我急忙转身。青蛙通过我刚才所在的位置,直接冲进金币山。它冲进去后,将宝物吹飞到空中,同时更进一步地逼近我。

  (成功引诱过来了!接下来……!)

  我瞥了一眼观察周围,寻找发动攻势的机会。但是……

  『你还有空看别的地方!!?』

  「……!!?」

  下一秒,响起一阵模糊的呐喊声。同时,青蛙从接近我的侧面挥舞青龙刀,我屈膝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我直接冲进大蛙的怀里。

  『太天真了!!』

  大蛙张开血盆大口,吐出舌头攻击,掠过我的左肩。好痛!?它稍微削掉了一点肉!!?

  「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ω・´)上啊~!!』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前进,想要更靠近它。然而……

  『哼!!』

  「呀……!!?」

  『(。>д<)呜呀!?』

  大蛙把舌头像鞭子一样甩过来,粗壮又强韧的肌肉块像粗绳一样打在我身上,我瞬间被打飞出去。我被摔到地上好几次,弹起来后旋转着,撞进另一边堆积如山的金币里。

  「可、可恶!!吃我这招!!」

  我沉在金币和银币堆成的小山里,拿起没什么存在感的投石器反击。石头的话,要多少有多少。宝石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石头是骗小孩的!!』

  大蛙被砸过来的宝石、玉石和金印砸得不悦地大叫。可惜的是,投石器的速度对小妖精来说或许有效,但对脂肪丰富又附有粘液保护的大妖精来说,威力似乎不够。可恶,如果是大猩猩先生的投球,明明可以造成致命伤的说!!?

  「太不讲理了!!……十六夜,趁现在!!动手!!」

  『(・`ω・´)上啊~!!』

  『什么!?哦!!?』

  我的呐喊。粪金龟的胡言乱语。大蛙转向背后的气息。它扔出的是布袋。是待命的十六夜投石器的一击。投掷出去的是作为咒具的盐巴。朝着大蛙的脸部砸下的那东西,让里面的东西四散。咒具的效果让大蛙不由得畏缩身体。同时它似乎感觉到全身渗入般的痛楚。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和把盐巴撒在蛞蝓身上是同样的理论。盐巴对身体表面覆盖着粘膜的生物发挥了渗透压的效果。身体表面的水分被夺走。特别是吞下咒具的眼球似乎很痛,它发出呻吟声的同时按住脸部……不过量实在不足,离决定性的效果还差得远。

  「干得好!快逃……!」

  我称赞它一瞬间让青蛙停止动作,立刻指示它逃亡。我一边指示一边站起来拿起投石器冲向大蛙。我一边冲过去,一边用投石器持续投掷手上的宝石类。投掷出去,逼近敌人。

  视觉暂时被夺走的大蟾蜍无法从原地移动。即使如此,它似乎还是能透过空气的振动感觉到,它用手臂弹开我方的投掷物,然后逐渐用舌头打落,最后甚至用嘴巴接住咬碎给我看。

  『( ; ゚Д゚) 被发现了!?』

  「啧!!」

  我一边冲上前,一边将那东西扔了出去。我用舌头夹住水晶球,抓住一旁装饰过剩的宝剑,用手臂将它弹开,然后趁隙将那东西扔了出去。然而,青蛙却从容不迫地吞下了进入嘴里的水晶球。青蛙露出嘲讽的笑容,继续前进。看来盐巴的效果已经几乎失效了。

  「混账东西!!」

  我拔出对付强敌的杀手锏——短刀,砍向青蛙。既然不能用刀背砍伤它,那么用突刺的话,就有可能……!!我闪过被挥开的青龙刀,在千钧一发之际瞄准它的脖子。

  『还给你!!』

  「……!!?」

  青蛙张开大嘴,吐出水晶和大金币。沾满粘液的那些东西,以子弹般的速度射出。那无疑是我在前一刻扔出去的东西。它名副其实地还了回来,我立刻用短刀击落或闪避。然而,这是大青蛙意料之中的行动。

  『( ´゚д゚) 哈呸咯哈呸咯咕噜瓦——!』

  「什么!?咕哦嘎!!?」

  我来不及对白蜘蛛的警戒做出反应,粗壮的桃色舌头横向朝我打来。尽管我立刻采取受身动作,但还是被狠狠打飞。幸好不是突刺,要不然我可能已经变得像隐行众一样了。

  不过,虽然只有这样——

  「呜……咕!!?」

  我勉强拉回颤抖的视野和摇晃的意识,试图起身。然而大蛙滑溜的手臂却阻止了我。长着蹼的手臂抓住我的身体,我往正面一看,只见大蛙那对窥视着我的独特大眼睛。蛙妖怪兴味盎然地凝视着我,眯起眼睛。

  『你这人,全身上下都是值钱的东西呢。嗯嗯?』

  「那可……不一定哦!?」

  『(・`ω・´)上吧——!!』

  我结完手印,两只大乌鸦式神便从我背后那堆财宝中跳出来,瞄准蛙眼伸出利爪。同时,朝熊的下人也从其他地方拔刀,攻击原本作为伏兵躲藏起来的敌人。在这里的埋伏攻击完全在我的计算之中……!!

  『就叫你别太小看我了!!』

  大蛙伸出舌头缠住两只大乌鸦,接着将头几乎转到正后方,朝企图攻击侧腹的朝熊手下使出式神。式神在击中目标的同时将手下打飞,然后随着白烟消失。奇袭以失败告终。

  『(´゚д゚)铿——!!』

  「(在脑中吵死了……混账,这招也不行吗!)」

  白蜘蛛的惊愕之情流入脑中。由于我本身并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所以冲击还不算太大……不过,即使如此,失望之情还是藏不住。

  「咕嘎……!」

  勒紧的臂力增强,我发出痛苦的哀号。大蛙深深呼气,甚至吐出白色的气息。它张开大嘴高声大笑。

  『呵哈哈哈哈哈!这下你真的投降了吧,人类最……呜咕!』

  随后,大蟾蜍发出呻吟声,然后放开抓在手上的手下。它放开手下后,按住自己的腹部。这、这是……!

  『这、这到底是……!』

  「哈……终于吗……?」

  大蛙发出近乎困惑的低语。相对的,脸孔掉进金币山的下人嘲弄般地嘟囔,然后慢慢爬起,看着动摇的蛙,嘴角上扬,为终于命中目标而欣喜。

  『呕,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蛙发出呻吟,同时吐出呕吐物、胃液,以及红黑色的「胃袋」。

  许多生物会呕吐,是对体内异物、毒物的排斥反应。其中蛙类具有误吞异物时,会在排出异物时用力过猛,直接把胃袋吐出来的性质。

  当然,就算把胃袋吐出来,只要过一阵子,它就会清洗胃袋,若无其事地吞下去……反过来说,它并非立刻就能吞下去。更不可能在胃袋吐出来的情况下与人互砍。大蛙一边痉挛,一边愕然。

  『怎、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区区异物,我竟然会这么难看……啊嘎嘎!!?』

  若是一般的青蛙就算了,但眼前的是大妖怪级。的确,若是一些小异物,吞下后甚至不用呕吐,就能若无其事地消化掉吧。然后直接在胃里溶解。但是,大蛙随即在胃痉挛的剧痛中,目击到异物的真面目。

  ……它哑口无言地凝视着刺进自己胃里,还不断挣扎的钉子。

  「这…这是……!」

  「哈哈哈,得救了。没想到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粘上去了。」

  我坐起身,露出苦笑。我一边隔着绷带抚摸大腿上的伤口,一边宣告:

  在「祸具之间」刺进我大腿的钉子九十九神。那东西应该在「化子之间」就丢掉了……看来是对我拔掉它翅膀的怨恨,阴险地跟来了。我是在确认剩余装备时,发现不知不觉间刺进腰包里的那东西。

  接下来就简单了。我用投石器接连射出宝物,其中混着钉子。我计算好不会被手或舌头弹开,看准空隙射出钉子。让钉子和其他宝物一样被吞下去。有只一寸法师的例子在,就算是大妖的大蛙,面对能在胃袋里恣意乱动的钉子,我相信它也会产生排斥反应……正确来说,是我想这么相信。

  然后,看来我赌赢了。

  「哈!可别说我很卑鄙哦?弱小的家伙不这么做就赢不了啊……!!」

  『( ゚∀゚)ハッハッハッハっ!不管是弱是强,结果都一样!!』

  我勉强撑起疼痛的全身,如此夸口。实际上真的非常惊险。对付大妖果然很吃力……还有蜘蛛,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别讲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呶呶……不,干得漂亮。很好,是你们赢了。收拾掉它吧。这就是离开这个房间的条件!』

  青蛙吐着胃袋,身体颤抖着如此宣言,我点头回应。我举起短刀。恐怕是因为前任者是那样的人,所以「迷家」或「作者」才这样设定吧。就像让守门人认真执行正式的工作一样。

  「……」

  想到这里,我斜眼瞥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般地看了看青蛙吐出的呕吐物。胃里的内容物混杂着各种东西,我认出其中有一半溶解的人偶,猜到那家伙的真面目。真是个笨蛋。既然要搞鬼,至少也该顺利逃走啊……

  「可恶……」

  我甩开难以言喻的感情,把意识转回完成工作上。然后,我宣言道:

  「我不会做低级趣味的事……不过,你还是快点去死吧。」

  虽然同伴们好歹也是突破这座迷宫的伙伴,我并非没有被杀的怨恨,但对方也是在工作。时间也不多。我本来就不打算因为怨恨或痛苦而折磨他,所以瞄准要害,帮他解脱。然而——

  『……啊,要是忘了我,压抑住的小青蛙们就会动起来。你最好马上逃走……咕恶。』

  「…………啥?」

  他像是在最后一刻才想起来般,补充了警告。我紧接着就帮他解脱,不禁维持着那个姿势僵住。然后,我看着周围的光景。

  『(´゚д゚`)啪哈——哎呀——真糟糕对吧?』

  白蜘蛛率先做出反应。或许这是身为捕食者的本能吧。我没有吐槽他,因为我没有精神吐槽,只想逃避眼前的现实。

  石造的墙壁和天花板动了起来。拟态成青蛙,喉咙发出「呱呱」叫声的幼蛙(人类大小)仿佛从冬眠中苏醒般动了起来。它们用那双看不出感情的圆眼睛,直盯着我和其他幸存者。

  「……呃,这种事拜托你先讲好吗!!?」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我还是先大声吐槽青蛙的尸体……

  ————————————————————————

  「所有人快逃!快点跑!!」

  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受伤的工人、两个下人和五个小鬼。我催促他们迎击幼蛙,自己则殿后并命令他们逃亡。话虽如此,他们都是伤患和小鬼,脚步实在沉重。

  「混账!别过来!!」

  我对着从四面八方爬过来的人类大小青蛙挥动手推车。虽然有好几只青蛙被扫开,上半身和下半身份离,但气势还是没有完全被削弱。我退后一步,他们就逼近两、三步。

  「混账……好痛,痛死我了!!」

  「不准哭!!给我拿出男子气概!门就快到了!!」

  手臂被箭头刺穿的工人・助丸一哭诉,卫十郎便大声斥责。他一边斥责,一边挥舞棍棒牵制试图靠近的幼蛙。

  『呱呱!!』

  「危险!」

  「咦!?呜哇!!?」

  我朝扑向其中一个小伙计的幼蛙掷出苦无。苦无刺中头部,破坏脑组织的青蛙直接从小伙计旁边通过,摔在地上。青蛙弹跳起来,冲向反方向的青蛙群。

  「……」

  「别一脸蠢样,快跑!好了,动作快!」

  『(>ω<。)伊索革——!姆!!』

  小伙计还没完全理解自己被袭击,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获救,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起来,让他朝出口跑去。我从背后踢了青蛙一脚,让它回到同伴之中。毕竟一个人太寂寞了!

  跑。跑。我们扶持、背负着落后的同伴,拉着他们的手,拼命朝房间的出口冲去。

  「可恶!正面也来了吗!!」

  背负着身受重伤的佐久间手下班长的朝熊手下大喊。我将视线转向位于堆满宝物的房间最深处,坐镇于该处的大门。同时,我也和朝熊的手下一样咂舌。

  小青蛙们解除可说是已经透明化的拟态,从大门上跳下来。它们摆出架式,一副不让我们通过的样子。

  「不能吝于使用……!!小子们!!扔闪光弹!!……动手!!」

  随着我的命令,小子们一齐扔出事先配发的闪光弹。我在这次任务中,配发了两颗闪光弹给每个手下。五个人总共用了六颗,我手上也还剩一颗。总计七颗闪光弹扩散出热能与光芒。

  『呱!?』

  『呱呱!?』

  『(。>д<)好刺眼——!?』

  视野突然被闪光占据,再加上些许热能,让青蛙们产生动摇。我趁机朝正面的一只青蛙使出飞膝踢。由于膝盖上装了铁板,这一击踢断了青蛙的颈骨。我趁其他青蛙还没反应过来,挥动手车,砍向排在周围的青蛙。我要杀出一条活路……!!

  「快冲进去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我的叫声,仆人们、工人、小鬼们头也不回地冲进门内。我则负责支援,以短刀和手车迎击紧追不舍的家伙们。

  「喂,你也快点……!!」

  「我知道!!」

  我推着在门内等待的十六夜的背,把他塞进门内。小鬼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也打算跟在后面……却停下了动作。

  『(´゚д゚)舔到舌头了呢!』

  「这家伙,别开玩笑了!!」

  只剩下上半身的青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用舌头缠住我的脚踝。我甩开青蛙,冲进门内。我回头一看,无数的青蛙正朝我逼近,无数的舌头仿佛不打算放过猎物般伸长。距离已经不到一尺了。然后,然后,然后……

  ————————————————————————

  「迷途之家」正面大门发出声响打开时,讨伐队的许多人摆出架势。他们警戒着「迷途之家」是不是派了眷属过来。

  然而,随后出现的人影中,有几个人是他们认识的人,同时他们也认出那些人就是刚才被囚禁在宅邸内的人们,于是现场一片哗然。

  「难道是逃出来了!?」

  「真不敢相信,那不是妖怪变化的吗!?」

  「可是,那的确是……啊,是藤蔓!!?」

  目击者们为了该如何处理眼前出现的几个人影而困惑动摇。然而就在他们讨论的时候,『迷家』动了起来。无数藤蔓从宅邸延伸出来,逼近逃出者们。

  「休想得逞。『草割无双』!!」

  紫色身影穿过目击者之间,疾奔而出。一瞬间之后,她已经抵达距离一町之外,正在四处逃窜的逃出者身边。然后,她挥刀了。一刀。

  超过一百条藤蔓在一刀之下被割除。即使如此,藤蔓的浪潮依然逼近。然而,赤穗家的女儿并未惊慌失措。

  「同样的招数我不会中第二次!……去吧,根拔!」

  紫拔出腰间另一把刀,然后将它抛出。插在地上的刀立刻开始膨胀,然后出现。刀刃大蛇。

  『唔…………!!!!』

  由无数刀刃构成的妖刀,只要大闹一场就够了。斩杀无数妖怪的大蛇身体,光是触碰就能轻易撕裂藤蔓。那巨大身躯堵住了藤蔓的去路,成为逃亡的逃出者们的盾牌。

  「……!!?不见了!!?」

  趁着妖刀拖住敌人的脚步,紫拼命地环视从御殿逃出来的幸存者。她之所以露出焦躁的表情,是因为在那之中没有她担心的人。特别是那个戴着般若面具的鬼月家仆……

  「那是……?」

  紫拼命地确认周围,确认自己有没有看漏什么,最后终于发现从『迷家』的正门迟一步冲出来的黑衣般若面具男。他满身是伤的模样让紫感到动摇,但看到他确实平安无事,紫也松了口气,然后愤慨地说道: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难道他没有身为允职的义务感吗……?」

  他应该是殿后的吧?虽然能理解他的勇气,但同时也感到傻眼。虽然不会叫他第一个逃走,但允职这种人才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替代品。他不应该像个小兵一样逞匹夫之勇,站在最前线。他竟然……

  「真是的,看来他的自觉还不够呢。之后得好好骂他一顿才行……」

  紫的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打算跑到他身边,命令自己的妖刀保护他。现在的她和在地下水道干蠢事时不同,她自认不会再让妖刀失控了。她打算证明这一点,所以哼了一声。

  ……下一刻,妖刀的头部爆炸了。

  「咦?」

  「碍事。」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紫对眼前发生的事态哑口无言。随后,她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来不及回头,脖子就被一把抓住,豪迈地抛向空中。视野激烈地旋转。大约过了半刻钟,她才在树上头晕眼花的状态下被找到。

  「呃,公主殿下……」

  「哎呀?怎么了?怎么发出那种像是遇到鬼的声音?你就这么想见我吗?」

  下人带着些许……不,是相当困惑的心情,从倒地的妖刀旁边走过。当他目睹桃色公主的瞬间,面具下的脸孔扭曲起来。公主本人则以悠然的态度走到他身边。从旁伸出的藤蔓被她一挥扇子,便化为尘埃。

  与悠然的表情相反,鬼月葵的内心充满欢喜。他回来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令她感动的是他的丰功伟业。

  毕竟,连一流的退魔士都难以逃脱的「迷家」,他只花不到一天就成功逃脱,而且还带着多名遇难者……这确实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对下人来说,这是破格的功绩。

  「呵呵呵。先出来的那些人……你好像在里面捡了不少东西回来呢?」

  「公主殿下,那是……」

  「放心吧,你的功绩我会好好给予评价,毕竟这对我也有好处。」

  「这还真是……」

  葵装出一副高傲的模样,恐怕在面具底下感到傻眼的他,正为了自己被当成政治道具而叹息吧。实际上他很反对……但现在没必要告诉他这件事。

  (没必要在这里说,让他徒增烦恼。)

  没错,等到一切成就之后,再告诉他所有真相就好,到时再接受惩罚吧,因为自己是属于他的……葵打开扇子,露出无畏的微笑,接着不识趣地挥了一下手,将紧追不舍的茑消灭。他发出干笑声。

  「快点到安全的地方吧……别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我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不用跑也没关系,跟我来。」

  葵单方面地宣布,随从点头回应。虽然他还是小跑步地试图脱离『迷家』的影响范围。

  这样就大团圆了,这次的故事结束,鬼月葵放下肩上的重担,她的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善后处理。

  「公主大人!?公主大人!!?您在哪里!?随从!公主大人还没逃出来吗!!?」

  女子奔向他的叫声,打乱了公主的盘算。

  「公主大人?环也在那里面……!?」

  女佣的话让他错愕不已。他泪眼汪汪地不断点头回应。最爱的人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

  他抓着女佣——妹妹的肩膀,茫然地望向奔向他的半妖狼。两人似乎以眼神交换了某些信息。接着他转过头,望向宅邸的门。

  不妙,不行。葵明白他打算做什么,立刻想让身旁的女佣闭嘴,正要开口对他下令……然而在他开口之前,他先一步开口了。

  「公主大人,非常抱歉。我必须再去一次。」

  「!!?」

  葵说不出拒绝的话。从面具缝隙间露出的视线,夺走了她拒绝的意志。不行。

  (没错。我当然不能阻止他。)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她无法否定。不可能办得到。被那双和那天相同的眼睛注视着……要否定他的决定,就是否定他那天的行动。那是对他的侮辱,也是贬低自己那天抱持的心情。

  所以……

  「……把这个拿去。」

  葵快步走到他身边,将那样东西塞进他怀里。他困惑地收下,一理解那样东西是什么,脸上就浮现更加困惑的表情。

  「公主殿下……?」

  「这是饯别礼。毕竟你只要拿出成果就好。你就好好回应我的期待吧。」

  【显示插画】

  葵竭尽全力虚张声势,故作潇洒。她忍住其实很想哭着挽留他的冲动,目送他离开。因为这是他所期望的事。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呢。真是惶恐。」

  「……不需要多说什么。用结果来展现你的诚意吧。」

  葵一瞬间对他说的话感到困惑,但从他的反应立刻猜到答案。恐怕是自己的分身……从已知的情报来看,就算有过类似的对话也不奇怪。分出去的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吗?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现在的状况有点滑稽。

  「是。那么,恕我失礼。」

  「……下人?你、你要做什么?」

  「入鹿,拜托你了。」

  下人无从得知公主的这份心意,对着桃色主君行礼。接着陷入混乱的女佣似乎现在才终于理解下人和公主的对话,她小声地叫了下人,然而下人并没有回应。他只是把妹妹推给半妖女,然后在下一瞬间转身跑走。

  「下人!伴部先生!?骗人,怎么可能!?不,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女佣因为自己一时冲动的发言招来这种结果而感到惊愕,慌慌张张地想要追上去阻止,却被半妖狼妨碍。他抓住女佣,从背后架住她,硬是把她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去看女佣那像是惨叫的呐喊,而是朝着豪奢到没品的大门直冲而去。葵目击到隐形的蜂鸟朝着他的肩膀急速下降。葵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那个老退魔士的喜好也真奇怪。

  ……虽然比起在旁边只会大叫的女人要好得多。她这么想。

  「喂、喂……!!?」

  「笨蛋!!?为什么要往那边去!?」

  「停下来!你想死吗!!?」

  不只葵的身旁,背后也传来叫声。看来是前来救援的阵内手下们,以及被他引导到这里的逃狱者们,他们似乎也掌握到事态,慌张地呼喊着想挽留葵。但是,他们的声音无法传达给葵。不可能传达给她。葵很清楚这一点。

  因为如果他是那种人,自己就不会在这里了。

  「……拜托你,要平安回来哦?」

  正因为如此,她才像在祈求至少能实现这点般,小声地祈祷着。祈祷最爱的人能生还……

  ……而与葵一样,注视着他回到地狱的背影的,是蓝紫色头发的夫人与黑发公主。

  前者以冰冷的视线扬起嘴角,后者则是在刚清醒的瞬间,从牛车的窗户露出愕然的表情…………

  ————————————————————————

  那是种仿佛飘浮在半空中的奇妙感觉。而且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刹那间,漆黑的视野开始旋转,染上色彩。然后……我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啊,好痛!!?」

  穿过大门,像灰尘一样被弹回迷宫的我,泪眼汪汪地揉着疼痛的屁股。可恶……感觉腰会痛。

  『哦,这就是野生「迷家」的进入方式吗?所谓百闻不如一见。真是相当有趣的体验。』

  蜂鸟降落在呻吟的我头上,悠然地述说感想。那真是太好了。

  「痛痛痛……可恶,伤口本来就很痛了。」

  时间限制、被留下的可能性,以及单纯因为事出突然而思虑不周……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导致我们刚逃出迷宫又马上重试。其实应该要补充装备、疗伤以及收集情报,但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还是看向前方吧。

  「那么师父,我们走……」

  『哇哈哈哈哈!!又见面了,可恨的般若面具!!』

  「……」

  与松重翁的迷宫探索……才刚开始,这道声音就让我带着不好的预感转过头去。

  ……之前被我关进柜子里的人偶,正拿着刀,带着邪恶的笑容站在我们背后。顺带一提,左右还站着像是与他成套的白面壮汉与南蛮小丑。应该说,还追加了戴着软呢帽、一脸猥琐的钩爪男,以及拿着短刀的死神。五人组,简直就像战队作品。不过他们是黑暗英雄处或反派军团就是了。

  ……啊,这么说来,除了部分房间之外,这些家伙好像可以跨越房间进行追踪。

  「不,等一下,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碰头啊!!?」

  总之,我一边痛骂自己竟然从最差劲的地点开始,一边开始奔跑……

  # 第一一一话

  「你看你看,那个女生……」

  「不会吧,为什么那种人……居然有脸来上课?」

  「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是不知羞耻……」

  坐在位子上的少女完全无视周遭的异样眼光,努力地不去理会那些嘲讽的闲言闲语。因为她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对于内心早已冷透的她来说,眼前正在进行的课程才是最大的问题。

  「啊……也就是说,构筑结界式所需要的基点是……」

  听到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老博士结结巴巴的讲课内容,她轻轻叹了口气。她努力不让周遭察觉,但还是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

  「唉……无聊死了。」

  她用手撑着脸颊,小声地嘀咕。并不是因为听不懂课程内容,反而正好相反,就是因为全都听得懂才会觉得无聊。

  ……阴阳寮附属机构的阴阳修院是培养年轻阴阳师与退魔士的国立教育机构。

  话虽如此,许多名家都会直接传授家族内的秘传仪式与隐匿技术,因此很少让族人进入阴阳修院就读。

  追根究柢,修道院的成立,原本是为了填补在「人妖大乱」中断绝的退魔士家族,或是为了恢复那些在幸存下来的同时大幅弱化的旧家族的质量,而设立的辅助制度,负责指导最低限度的知识与技术。

  基于这样的背景,修道院的学生过半数都是新兴退魔士家族或二流、三流家臣家族的人。就算有名家的人来上课,也多半是为了建立人脉,而非纯粹为了学习。

  因此,课程内容的水平也很低。再加上她聪明的资质,上课时间对她来说只是在浪费时间,甚至是一种折磨。即使她身为特业生受到优待,这点也没有改变……不仅如此,考虑到她家族的立场,这甚至是一种枷锁。

  「……!!?」

  她觉得好像有东西打到头。她瞥了一眼,发现榻榻米上有个被随便揉成一团的和纸。背后传来一阵轻笑……

  「……」

  她觉得这种骚扰很无聊,很没意义,很幼稚……事实上,对方也的确是个小孩子。

  「隐行。式符化。咒还……去吧。」

  她对着藏在袖子里的符低声呢喃。符从袖子里滑出,隐藏身形前往掉在榻榻米上的纸屑。纸屑贴上符,同时重组自己,化为皱巴巴的纸鼠。

  纸鼠疾驰,啾啾叫着穿过桌子的缝隙,然后跳到桌子边缘,来到将自己揉成一团扔掉的退魔术士少年面前。

  「啊?」

  『啾!』

  相对于哑口无言的少年,纸鼠的行动很快。它从嘴里吐出墨汁,泼在少年脸上。在少年大叫,周围的目光聚集过来之前,纸鼠就脱离现场,从窗户逃到外面。之后只要随便塞进火堆或炉灶里,就能轻易湮灭证据。

  「你在做什么?」

  「不是……是那家伙!是式神!」

  「式神?哪里有那种东西?」

  「……!!?」

  听到博士的话,少女暗自窃笑。她也不是会冲动行事的笨蛋。在行使术法时,她会进行伪装。仔细调查的话姑且不论,乍看之下,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使用术法的痕迹。而且,她也看穿了只想着退休和薪水的博士等人,应该不会想确认这种小事的真伪。

  「真是的,别再胡闹了。下次再捣乱就要处罚咯?」

  果不其然,老博士以打心底感到麻烦的态度斥责了吵闹的少年。之后,博士像是要作为处罚般地向少女提问,她却以堂堂正正的态度,像是在背诵歌词般地立刻回答。博士虽然叹气,却也称赞了她的表现,而她也悠然地接受了那些称赞。

  ……她并没有察觉,看不起其他人的态度正是她被周围疏远的原因之一。不,即使察觉,她或许也只会认为那只不过是丑陋的嫉妒之类的情绪。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界结的特性赋予……哎呀,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

  就在课程即将进入下一个内容时,室内响起了钟声。那是宫中,也是向整个京城告知时刻的钟声。告知时刻是朝廷的义务,也是国家的权利,不仅支配着百姓,也支配着文武百官的行动。

  而那钟声也代表痛苦时间的结束。

  老博士宣布课程结束,接着出题,要学生在下次上课前完成。其他学生开始跟同学闲聊,她则默默离开房间。因为她没有问题要问博士,也丝毫不关心比自己差劲的学生。她没有跟朋友逛过王都的商店,也不曾想过要这么做。

  然而,她也没有直接回宫外的住所。有监视者在的家枯燥又无聊。

  所以,她前往那个人的身边。

  她拥有不输大人的隐匿能力、幻术与催眠灵术,再加上「老师」给她的几样咒具,要瞒过人类卫士的眼睛轻而易举。

  「呼!呼!呼!」

  她兴奋地喘着气,跑向大门外的外京。那里是贫民与外出打工的人居住的杂居地,也有几处不好的地方。在后巷一角的店家老板,正是她的目标。

  「老师!」

  她冲进店里大喊,正在接受治疗的亲子吓了一跳。身穿白色长袍的年轻医师见状,露出苦笑。

  「你真有精神……唉,钟响后明明还没过多久,看来你来得相当匆忙……啊啊,可以请你先在角落等一下吗?我还在开处方。你可以随意阅读书架上的书,好吗?」

  「是,我知道了!!我会的!!」

  她一说完话,就立刻冲进店里,从设置在店内的书架上拿出书本,开始专心阅读。『医生』看到她的模样,露出苦笑,向母女道谢后,继续说明处方药。

  「那么费用……大概是这样吧?」

  「唉呀,这样好吗?这么少的金额……」

  听到他用算盘计算出的治疗费金额,应该是母亲的女性忍不住大吃一惊。姑且不论京城内,地方和外京城有不少医师会漫天喊价,要求高额的费用。扶桑国经过考试后,承认的医师数量远远不及需求,大多数民众都只能依靠民间疗法或可疑的密医。

  这位年轻医师在京城之外的地区,是名声最好的医师之一。他的诊断确实切中要点,开的药也确实有效。他要求的酬劳不多,态度有礼,而且暗中贩售便宜而有效的咒具。京城之外的许多居民都相信他原本是宫中侍从。如同盛念上人的例子,有时会有一些德高望重的人物在宫中政争中落败,含泪下凡,在民间为百姓尽心尽力。

  「没关系。虽说是看诊,小少爷只是得了风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请让他好好睡一觉,多喂点水,吃些好消化的东西。」

  「是……谢谢您。」

  「医师」摸摸婴儿的额头,微笑着对母亲提出建议。母亲抱着孩子,惶恐万分地再三道谢。等她们走出药铺,他叹一口气。

  「……好了,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松重家的千金?」

  他转头问道,视线所向之处,有个少女正专心阅读书卷。

  她拼命阅读的书上,记载着根据实验推测的灵草魔草与其他药草的药效。大部分都是区区学院学生无法学习的知识,其中甚至有可能被指定为禁术的项目。少女将视线从贵重的资料移向老师,然后回答:

  「我听说今天是计算实验结果的日子,想说身为老师的助手,一定要帮忙!!」

  「少骗人了。你的目的只是想早点知道实验结果吧?」

  少女精神饱满地回答,老师年轻医生敏锐地指出这点。由于他说的是事实,少女不禁苦笑。她露出苦笑,像个孩子般敷衍过去。

  她知道以前造访这里时,眼前的老师进行的实验,也知道结果出炉的时期……她非常在意,昨晚根本睡不着。这是秘密。

  「唉……真拿你没办法。」

  老师成熟地露出困扰的笑容,却没有继续追究。然后他弹了下手指。店门、拉门、药柜关上。他准备打烊。

  「好了,过来吧。记得准备笔跟卷轴。既然要免费偷看别人的知识,至少要尽到助手的职责。」

  「是,老师!!」

  少女得到老师的许可,露出灿烂的笑容,脚步声回荡在房间内,往房间深处跑去。她就是如此兴奋,她就是如此尊敬自己的老师,打从心底为能协助老师的研究而喜悦。

  无论是家里的立场,还是家计的状况……最重要的是,扶桑国的退魔士家对她施加许多法律限制,她只能无所事事,浪费自己的时间与才能。在这样的状况下,她遇见了远比自己优秀的老师,不谙世事的少女几乎盲目地相信老师。

  所以松重牡丹没有发现,老师注视着自己的背影,眼神极为冰冷,充满恶意……

  ————————————————————————

  「嗯?嗯嗯嗯……!!?我在做梦吗?」

  松重少女的意识急速清醒,她首先回想起前一刻的梦境,然后露出苦涩的表情。她回想起自己在那个无知又愚蠢的时代的模样。

  同时,她也感受到无力感。没错,她不是笨蛋。自己剩下的时间有限,这段期间内根本没机会对那个男人复仇。她就算气到发抖,也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懂。正因如此,她才实际感受到无能为力的无力感……

  「真的,很蠢呢……呃,嗯?」

  叹息,然后是嘲笑、自虐、自嘲。此时,她终于察觉自己身处的立场。

  自己被抱在怀里。被蓬松的毛皮抱在怀里。这倒无所谓,大概是跟祖父借来的笨熊吧。不过这是……在奔跑?"

  「嗯?嗯嗯嗯?」

  她现在才注意到周围的喧嚣、惨叫、噪音、刺激鼻腔的潮湿臭味,以及周遭昏暗的光景。

  「啥?」

  牡丹抬起头环顾四周,随后看见全身缠满绷带的尸体。正确来说是木乃伊。木乃伊在昏暗狭窄的地下通道中接连奔驰。奔驰,往前冲。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然而,鬼熊的利爪与拳头立刻粉碎了那些木乃伊。木乃伊们有如土墙般扬起大量粉尘,轻易遭到击溃。但是,木乃伊们没有停止,依然不断涌来。

  「呜哇啊啊啊啊!熊小姐!快点!快点前进啊!后面也有木乃伊过来了啊!」

  「在哭之前先给我迎击啊!啊啊,这些家伙明明只是杂兵,却烦死人了!到底有多少啊!」

  式神背后传来近似惨叫的呐喊,其中一人甚至快哭出来了。背后也同样传来木乃伊的低吼声,以及它们被砍碎、击溃的声音……看来状况似乎不太乐观。

  「唉……出来吧,瞬火。」

  她立刻理解了危机状况,从怀中取出两张符,其中一张召唤出本道式,一只娇小的二尾猫。她召唤出猫又。

  『呜哦!』

  『啊啊啊啊!』

  大批木乃伊同时陷入恐慌状态。毕竟猫在暗黑大陆是掌管神罚与守护的神格象征。即使不是如此,想到猫又的传说,这些没死成的尸体当然会惊慌失措。不过,牡丹很清楚,这么做顶多只能争取时间。

  所以,她决定这么做。

  「……『断裁击宕』。」

  接着,牡丹趁隙以一张符咒咏唱了咒文。随后,她释放出高压热水的横扫攻击。将眼前通道上的木乃伊们一并扫荡、粉碎。

  这招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对符咒中封存的大量水,附加火遁,一口气释放出经过形成、高压化的蒸气压力。

  从符咒中释放出的岩块,被足以将其斩断、粉碎的热水与水蒸气一击粉碎。不过,这招对一流的退魔士来说,是能以徒手或武器轻易重现的程度。只是因为这里是密室空间,所以才有效果,还不到小花招的程度。真要说起来,这招也不是她的独创。据说在南蛮,也有以类似手法将魔王大卸八块,或是让绿矮人的巢穴被水淹没的案例……由于很快就会被想出对策,所以只能用来对付第一次见识的人。」

  「……」

  「……」

  「源武,抓住那个外人,快跑。趁后面那些家伙还陷入混乱,一口气突破吧。」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呐——』

  牡丹冷淡地看向因为眼前光景而哑口无言的两人,如此宣告,而被她点名的本妖……本猫妖则以咆哮回应。接着,乘在牡丹肩上的猫又也跟着叫了起来。

  「咦!?」

  「呜哇!!?」

  熊一把抓起环和牡丹,迅速地跑向阻挡者消失的前方通道……只剩下手脚的木乃伊还在地上蠕动,巨兽毫不留情地踩烂它们,仿佛在说「谁管你们」,真是残忍。

  「事情好像变得很棘手呢……等甩掉那些家伙之后,再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被熊抓在腹部摇晃的松重孙女,瞥了一眼背后陷入恐慌状态,仍紧追不舍的大量木乃伊,轻声叹息……

  事情的经过简单明了。

  牡丹让熊打死了设下恶毒陷阱的人面狮子,但随后就中暑倒下了。环慌张地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个状况,这时舞狮提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建议,那就是先躲到日影身后。

  幸好眼前已经看得见一栋建筑物。一行人急忙冲进那栋石造建筑,知情的人看到可能会联想到暗黑大陆的四角锥王墓。建筑内十分凉爽,一行人稍作休息,接着姑且朝王墓深处前进。莫名听话的妖熊将主人抱在怀里,站在最前方,不停往深处探索,寻找「迷家」的出口。然后……他们漂亮地中了陷阱,被一大群木乃伊袭击。

  「原来如此。嗯,我就直说了哦……你为什么擅自跟来!!?」

  甩开一大群木乃伊后不久,牡丹听完事情经过,就用拳头往熊妖怪的胸口揍了一拳。很可惜,牡丹的力气太弱,熊的毛皮与脂肪又太厚,拳头只陷进弹性十足的腹部,发出清脆的声响,反而让她更火大。

  「啊,可以不要欺负那孩子吗?是、是我问她要不要一起来的……!!」

  「所以我才骂你啊!!?」

  环沮丧地想替鬼熊辩护,牡丹却半是吐槽地大喊。比起式神在主人意识不明时自发性行动,听从毫无关系的外人命令还严重多了。她把使役者当成什么了!?

  「呼、呼、呼……够了,我也累了。这件事的处分就之后再说……我不会不追究,你给我记住。」

  浪费了原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牡丹领悟到继续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决定收手。她不忘对误会而松了口气的熊补充处分内容,让熊沮丧。

  接着,牡丹把明明是妖怪却莫名悠哉的熊搁在一旁,看向环。

  「我这次……就不说你有怪癖了。不管怎么说,你救了我,我要向你道谢。」

  「不、不会。我才要谢谢你……差点就被陷阱问题骗了,你帮了大忙。」

  牡丹咳了一声,郑重道谢。环虽然感到意外,还是回应了她。松重的孙女看到她的态度,皱起眉头,显得很不高兴。

  「……欸,虽然你们擅自聊起来了,不过你是什么人?你好像认识那个滥好人,但态度却很见外。可以告诉我你的身份吗?」

  这时狮子舞明显带着怀疑和警戒,提出追问。牡丹的视线从环身上转向追问者。

  「……我是同行。除此之外,我没有必要回答。只要做这份工作,应该也知道就算追根究柢问个不停,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吧?」

  牡丹淡然的语气让狮子舞感到扫兴。她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但仍不悦地咂舌。在气氛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环不知所措。

  「呃,那个……你们两个好好相处……」

  「没那个必要。既然这家伙摆出这种态度,我也要回以相应的礼数。」

  「把时间浪费在这种闹剧上是浪费时间。我们赶快前进吧。时间有限,尤其现在时间宝贵得像砂金一样,不能随便浪费。」

  环立刻想要当和事佬,但两人各自以否定的言词回答,完全拒绝。那股气氛让环的表情僵硬。源武也发出低吼声。

  「去吧,源武。」

  『吼噜噜……』

  牡丹无视于她的反应,命令式神继续前进。鬼熊开始迈开步伐,看到这个情况,走在最后面的舞狮默默推了环的背,催促她跟着前进。环无可奈何,只好照做。一行人就这样在沉重的气氛中,走在狭窄昏暗的通道上……

  「……我们走得很深呢。」

  不知道在狭窄的通道上走了多久,环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低声说道。说完之后,她尴尬地低下头,偷看走在前面和后面的同行者。

  没有人斥责或责骂她。走在后面的同行者耸耸肩,表现出不在意的态度。走在前面的同行者面无表情地瞪了环一眼,但也仅止于此。牡丹立刻将视线转回前方,凝视着黑暗的深处。

  「……」

  石造的通道看起来像是通往地底。通道的地面呈现平缓的斜坡,墙壁上从途中开始出现绘画和纹样。有猫、鳄鱼等动物的象形文字……其中甚至有孔雀石和翠玉制成的文字。

  (黄金虫吗?)

  牡丹瞥了一眼色彩缤纷的昆虫象形文字,回想书本上的知识。记得在暗黑大陆,昆虫被视为复活与不死的象征,也有以此为媒介的诅咒。她想起来了。

  「……?等等,这该不会是……地图?」

  牡丹仔细观察,突然发现这件事。她急忙命令鬼熊靠近墙壁,和墙壁大眼瞪小眼,仔细阅读刻在墙上的文字。

  「咦?这、这是……文字吗?是说,这是地图?」

  「这种像画一样的乱七八糟文字,你居然看得懂……」

  「请安静。我也是临时抱佛脚,不专心看就看不懂。」

  牡丹对背后同行者的话出声提醒,然后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解读眼前的字句。

  「这是……通道,这里是现在的位置吗?啊啊,这部分不重要,只是诗……大厅和……宝库吗?兵舍和……这是陷阱吧。那么出口在……」

  虽然在这种地方是常有的事,不过牡丹还是对这过度修饰又复杂的文字面咂舌,拼命解读出必要的内容。由于刻在墙上的文字中甚至有只要念出内容就会诅咒对方的机关,因此她慎重地推敲内容。接着她的视线移到某一段文字上,然后停下动作。

  「书库……」

  在寻找出口的过程中发现的这个具有意义的文字让牡丹忍不住喃喃自语。

  虽然她只透过书籍得知,不过据说在暗黑大陆的四角锥王墓中设置的书库里,保管着古代……不,是神代、上古时代的睿智纪录,和那些财宝放在一起。过去的西方帝国和现在的亡命帝国多次派遣大规模调查团(盗墓团),在付出不少牺牲后才取得那些纪录。

  (反正只是虚有其表,不能期待……)牡丹如此判断。

  虽然她对财宝没有兴趣,但是书籍无论如何都会引起她的兴趣。由于天生的求知欲,以及为了掌握自身生存之道,牡丹在这方面上非常贪心。更进一步来说……

  (王墓的书里记载着许多和灵魂、神灵相关的内容……对那个男人来说,也是想要抓住的依靠吧。)

  想到这里,牡丹不悦地摇摇头。她在想什么?那个下人的状态虽然麻烦到令人傻眼,但也不该在这里拿出来比较吧……

  「如果有时间,可以回收几个……?这是……门?」

  冷笑、自嘲、嘲笑。然后她正要回头寻找出口,这次她真的困惑了。她歪着头,对修饰最重要一节的诗感到疑惑。

  「但是……在那扇门的前面,更前面……汝……汝无安息……堵塞汝者为混沌……末端……匍匐的泥?」

  从中间开始变得极为困难的文章,让牡丹解读的速度急遽下降。她更加集中精神,试图解读刻在墙上的文字……但是,她无法如愿。

  『沙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

  放在肩膀上的又猫发出威吓声,将牡丹的意识拉回现实。紧接着,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异变,警戒着周围。

  黑暗中,传出某种东西在蠢动的沙沙声。

  「什、什么!?有什么东西吗!?」

  「安静……不要吵闹。」

  牡丹斥责动摇的环,接着竖起耳朵,探查周围的气息。这时她注意到墙壁的异状。

  「!?烧光它们!!」

  她立刻沿着墙壁放出火符,这是正确的决定。沿着墙壁逼近的拳头大小黄金虫纷纷被火焰包围,发出惨叫。

  ……食人肉的妖黄金虫被烧成焦炭。

  「怎么可能,居然能接近到这么近……什么!?」

  牡丹感到惊愕,接着她亲眼目睹了奇妙的现象。镶嵌在墙壁上的文字在黄金虫颤抖的同时掉落地面,然后打碎表面的宝石,露出长着凶暴尖牙的妖虫。

  「嘎噜!」

  黄金虫发现牡丹等人的存在,正要开心地往前冲,但鬼熊抢先一步做出判断,用力踩扁了它们。黄金虫能轻易咬碎人类的肉,却无法咬穿大妖怪坚硬的皮肤。

  「啧……!!原来如此,是利用休眠状态来掩饰妖气吗!『结』!」

  牡丹咂舌一声,对着通道后方张开一道结界。那是能驱除邪气的无色透明屏障。随后,幼妖和黄金虫接连撞上结界,一一被弹开。然而……

  「在狭窄的场所利用数量优势是妖孽们常用的手段……!!要跑起来了!」

  牡丹目睹黄金虫群宛如蠢动的黑暗从黑暗的另一头涌来,不禁大叫。她一边大叫,一边继续结界。脚步声在阴暗的通道中吵闹地回荡。

  「源武,撑住!」

  『咕噜噜!』

  在她冲刺的通道前方,镶嵌在墙上的黄金虫也接连苏醒。熊摆出架式,毫不迟疑地强行突破接连扑来的虫群。它用巨大的脚一次踩扁好几只在地上爬行的虫,扑来的虫也被它用坚硬的毛皮与厚厚的脂肪挡下。它在肌肉上使力,膨胀的肌纤维立刻刺进虫体内,虫立刻被压扁。矮小的怪物们发出临死前的惨叫。

  「虽然不想浪费……『蒸烤地狱』!」

  牡丹听到背后的结界被击碎,以及逼近的刺耳尖叫声,立刻决定打出下一张牌。接着她朝背后放出超高温的蒸气。

  刚才用高温热水击碎大群木乃伊的符咒,还藏有另一个机关。她解放残留于符咒内的热风,滚烫的热浪将冲进狭窄通道的黄金虫群一起蒸熟。这是蒸烤虫群,也就是烤虫。终究只是数量多的幼妖,接连发出惨叫后断气……暂时挡住了这股浊流。

  「『开门』!!」

  她朝眼前的石门掷出符咒,接着下令。沉重的石门仿佛获得命令,发出声响开启。鬼熊抱着牡丹冲进门内。

  「快点跟上!!『火水爆』!!」

  牡丹对着拉开距离追赶的环等人喊道。她放出热水刀,继续滥用喷出水蒸气的符咒。符咒一边起火一边如箭矢般射出,穿过环等人身旁,冲进虫群之中……然后爆炸。

  水蒸气是汽化的水,而水这种物质能够分离出爆炸性的因子……氢气。刚才的水蒸气含有大量氢气,她将火种的火符扔进其中,一口气炸散追赶她们的虫群。

  「『关上门』!!没想到竟然得用掉两张贵重的符咒……!!」

  牡丹在环等人通过的地方大喊,石门发出嘎吱声关上。虫群已经不可能追上她们了。牡丹背对关上的门,忿忿地说:

  根据过去的调查纪录,这座广大的迷宫中设置了各种各样的咒具,但那些咒具良莠不齐……不,大多数都是废物。不一定适合现场,也不一定适合自己,而且有些强力的咒具还设下了陷阱。所以不能积极地加以活用,只能相信自己身上的咒具。尤其牡丹这种术师型的退魔士,装备的损耗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会口出恶言也是理所当然。

  「呼……呼……得、得救了。谢谢。」

  「呼呼……好险啊。差一点就被咬死了。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得救了。」

  「…………」

  另一方面,为了逃离虫群而不断奔跑的环和狮子舞气喘吁吁,两人背靠着背瘫坐在地上。牡丹确认过两人的状况后,以沉默回应他们。

  也就是无视。狮子舞不悦地哼了一声,环苦笑着安抚她。牡丹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环视着他们抵达的空间,然后立刻看穿了这里是哪里。

  「书库……」

  看到收纳在许多书架上的老旧卷轴,或是沉重的金属制书柜,牡丹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果然如我所料,是妖魔书的巢穴……」

  那些书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贵重物品,但那些书似乎都是邪恶的妖魔书,和记载神代睿智的书似乎完全不同。牡丹对此感到有些失望。

  「……前面就是所谓的『王之间』吗?」

  「呃……」

  「你累了吧?你可以在那里稍微休息一下,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放心吧……去吧,源武。」

  牡丹对似乎想说些什么的环平淡地回应,然后命令熊化成的式神抱着她前进。书架的数量大概超过二十个吧?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房间,也就是旁边安置着石棺的房间。

  「棺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呢……然后,这就是门吗?」

  牡丹用冰冷的视线注视着坐镇在中央的石棺,然后看向隔着石棺在眼前打开的门。那扇门正如字面所述,一片漆黑,看不见前方……

  「和报告书一样,是通往下一个房间的入口……」

  『崩落山的迷家』,牡丹以前曾经仔细阅读过过去数次进行内部调查的报告书……正确来说,是未经许可的抄本。她记得生还者之一就是经过这个房间……

  「如果顺利的话,再经过几个中继点应该就能出去了……!!!源武!!」

  牡丹嘟囔到这里,立刻对着抱住自己的源武大喊。熊立刻做出反应,往后退到她背后。下一秒,熊刚才站的地板上就出现一道锐利的伤痕。

  「咦……!?怎、怎么了!?」

  「环,拿起武器!!……我有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是挖了人家的坟墓吧!!?」

  「你把人当成什么了?我才不会做那种轻率的事。」

  环感到动摇,狮子舞则拿起薙刀,对着牡丹质问。身为当事人的松重少女则是一脸意外地否认。高贵之人的棺材,当然是用来盗墓的陷阱,上面当然会施加诅咒。身为退魔士,没调查过就毫无戒心地乱动棺材,还被怀疑是盗墓者,简直是奇耻大辱。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房间另一头传来干渴的呻吟声,接着瘴气弥漫,恶臭扑鼻而来,一个人影出现了。

  枯竭的王的尸骸从棺材中站了起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这还很棘手……又不是那个下人。」

  牡丹对自己的运气之差咂舌,挤出所剩不多的体力,摆出战斗架式。

  她面对挡在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前面的敌人,摆出架式……

  ————————————————————————

  那是过去以暗黑大陆和西方帝国为中心,不断干涉人界,引发混乱的古老神格兼怪异。被称为「匍匐混沌」的祂难以讨伐,但最终还是在西方帝国末期,由七罪的魔女们和「贤者」在尽头之地永劫封印。

  不过,那只是封印了主神。无限概念化的混沌恶神,许多根源相同的终端、分身仍在各地肆虐。

  就像千只狼的例子,高位神格和怪物们会从灵魂总量,或是从异质的精神构造,产生非常小的抵抗,不愿进行分身或世代交替。

  然而「混沌逼近」之所以极为棘手,理由应该在于其分身的多样性。在自身遭到封印之前,邪神的分身当然包括了妖、兽、人、文字、咒文、道具……甚至还能从分身中产生出更多分身,甚至还能超越时间,将自己的部分灵魂转移到过去或未来。这就是西方帝国中期以后,各地开始实施「异端审判」的原因之一。

  ……据说在暗黑大陆上,过去曾有一个分身以邪恶之王的身份君临该地。

  「运气真差……!」

  牡丹根据刻在墙面的地图上的文字,以及眼前木乃伊身上的装饰品,推断出对方的出身,一口气放出十张以上的符咒。从她手中跃出的全都是正统式,而且是中妖级的正统式。

  「喀、喀、喀……!」

  木乃伊敲着完全没有水分的下颚嘲笑,举起手中的杖。业火形成的火球接连放出,把化为式神的妖怪们一一烧死。

  ……不知何时,鬼熊已经用外表相似的简易式神代替自己躲藏起来,以超越音速的速度逼近木乃伊之王的背后。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

  木乃伊在转身的同时挥出锐利的爪击。灌注妖力的爪子具有将大铠一击撕裂的威力。然而……木乃伊随即举起手,展示出五根手指上镶嵌的无数戒指。其中一个戒指发出光芒,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挡下鬼熊的拳头。

  『吼噜噜噜噜噜噜!!!!』

  大妖刹那间又挥出十次拳头,但还是无法突破看不见的墙壁。

  「退下!!」

  木乃伊举起的戒指之一发出光芒。牡丹大喊,熊也采取防御姿势跳了起来。闪光乍现,熊用左手接下攻击,左手裂开。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熊因为左手的伤势发出吼叫,成功逃到牡丹身旁。被简易式熊抱着的牡丹,因为自己的主力受到伤害而面露苦涩。

  「连碎片的碎片都这么强……!!不愧是源流来自神话时代的怪物。」

  她无法感应到神气,凶妖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迷家』的眷属却化为牡丹的敌人。恐怕是从被封印的根源分离出来的低等分身……又或者该说是更小的碎片。也有可能是从更小的碎片分离出来的。即使如此,敌人果然还是不好对付。

  『喀、喀、喀!』

  木乃伊之王看着焦躁的牡丹,发出嘲笑,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

  「咦!?镜子……?」

  环拔出刀来到牡丹身边,忍不住喃喃自语。木乃伊从衣服里拔出一面生锈的镜子,铜框里镶着一面小手镜……

  「不要大意!!那不可能只是一面镜子吧!!」

  「请不要东张西望,敌人要来了……!!」

  狮子舞激励困惑的环,牡丹则提醒她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敌人。接着,那些东西从镜子深处探出头来。

  「那、那是什么……!!?」

  看到从镜子深处被推出来的东西,环如字面意思般起满鸡皮疙瘩,感到害怕。

  『贴咯……哩!贴咯哩!!』

  『贴咯贴咯贴咯贴咯……!!』

  那具富有弹性的身体,一瞬间让人联想到蕨饼。问题在于它的体色。那颜色黑得发亮,宛如沟水,而且各处还伸出看似触手的物体,上头还有像是眼球的球状红光。最夸张的是,它还发出像是在模仿小鸟叫声的啼声。镜中召唤出亵渎又丑恶的物体,总共五只。

  「记得书上是这么写的。话虽如此,这恐怕是仿造品……」

  那面镜子,能召唤并使役过去暗黑大陆女王所使用的怪物。朝廷若能取得,想必会被视为特级咒具,但真正的镜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既然只召唤出五只,就表示这面镜子只能关住事先捕捉到的怪物。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贴贴利!利!』

  『贴贴利!!』

  木乃伊一指,不定形的粘液便一齐袭来,伸出触手冲撞而来。

  「别过来,恶心死了!!」

  牡丹怒吼着放出符咒。符咒贴上逼近而来的触手,它们便像是全身遭受雷击般痉挛倒地。

  遗憾的是,牡丹放出的符咒数量远不及触手的数量。

  「呜哇!?咕!!?」

  环砍断朝自己袭来的粘体触手,从伸过来的方向一一砍断。幸好和『迷途之家』的藤蔓群相比,这些触手的动作还很缓慢。

  然而,环并没有发现,这些粘体和藤蔓不同,具有不定形的特性,能够像液体一样,无限改变自己的形状。

  「呀呜!!?」

  从砖头地板的接缝处伸出的触手一口气会合,变成一条粗壮的藤蔓,缠住了环白皙的脚。冰冷粘稠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发出娇声。

  「环!!?可恶,这些家伙意外地硬……!!?」

  狮子舞挥舞薙刀,砍向企图抓住环的红黑色诡异触手。刀刃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啾」声,砍进触手之中,砍到触手的一半,但也仅止于此。触手喷出浓稠的体液,飞溅的体液重新结合,缠住薙刀,不让她逃脱。

  「拔出来……!!?呜哇!!?你在摸哪里啊!!?」

  舞狮人正手忙脚乱地想拔出薙刀,触手们却从背后逼近。它们穿过舞狮人的脚、腋下和袖口,缠绕了上去。舞狮人因这毛骨悚然的触感而挣扎,但是……却无法挣脱。

  「舞狮人小姐!?呜哇……呀啊……!?」

  环目瞪口呆地目睹舞狮人被抓住的光景,更加拼命地挣扎,但毫无意义。粘稠的怪物们伸出触手玩弄环的全身。人体神经密集的各个部位,都毫不留情地承受触手粗暴又纤细的刺激。

  「不要……呼啊……嗯嗯!?不、不行!!快住手!!?」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恶心感,难以名状的感觉侵蚀了环的全身。由于刺激,连正常的思考能力都受到阻碍,只能不顾一切地拼命抵抗。当然,这么做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体力。舞狮人也和环一样激烈地挣扎,但在不断缠绕上来的无数触手面前,身体的自由逐渐受到限制。

  「火符、水符、金符……效果果然很弱。」

  另一方面,唯一逃过一劫的牡丹在熊妖怪的保护下,对眼前的粘性妖怪接连使出所有手段。火焰、浊流,甚至是以简易方式九十九神化的刀,刀上缠绕灵气砍向敌人,但这些攻击对怪物似乎没什么效果。

  「这招如何?木符……呿,会腐烂吗?」

  她以木遁召唤经过品种改良的植物种子。妖化的种子吸收水分和妖气成长,最后会自毁……可惜的是,打进对手体内的种子在成长途中就腐烂了。看来这些怪物的体液不是什么好东西。

  『呵呵呵呵!!』

  召唤者木乃伊之王嘲笑牡丹的徒劳。牡丹不以为意,冷静地观察对手的特征。

  (肉体的耐性和适应性似乎相当高,不过……)

  牡丹瞥了环她们一眼。她们发出淫荡的娇喘,大闹一番,牡丹眯起眼睛。

  (她们没有被吃掉,是受到命令吧。而且这是……在玩吗?)

  她应该不至于命令妖怪们去玩。也就是说,这是对召唤出来的妖怪们指示要它们无力化,而它们在自己的解释范围内进行的行动。既然如此,这也证明了它们拥有足够的智慧,能够对命令做出灵活的解释。既然如此……

  「……去吧。」

  她观察粘性妖怪们的行动,对简易九十九神之刀下达命令。飘浮在空中的九十九神听到牡丹的命令,气势汹汹地突击。然后……它们冲进粘体的腹部,在里面爆炸。」

  『叽叽叽叽!!?』

  粘体发出惨叫,同时身体有一半四散,全身颤抖,当场开始融化。为了获得灵活的思考能力,它们在体内制造出脑核,而脑核原本是它们这些接近不死身的妖怪自己产生的弱点。

  耗费漫长岁月制造出的脑核遭到破坏,粘体妖怪名副其实地沦为单纯的物体。虽然没有杀死它们……但至少现在它们无法思考,只要能成为只是存在于那里的物体就够了。

  「好,这样就剩下……!!?」

  牡丹终于得到成果,嘴角扭曲。她太大意了。影子覆盖住她,从天花板逼近的第六只粘体妖怪正要跳到她身上。事出突然,就连牡丹也来不及反应。

  『咕哦哦哦哦!!』

  鬼熊用全身推开企图覆盖牡丹的粘液,顺势倒在地上与之扭打。它一次又一次殴打粘液,双方战得难分难解。正因为难分难解,所以保护她的存在消失了。

  「……!!?」

  她连忙取出式符,想要驱除剩下的怪物,但为时已晚。剩下的个体一齐动了起来。她破坏了一只的脑核,让它失去力量,但也仅止于此。无数触手缠住了她。

  「呜……不要缠着我!!」

  她试图发动式符,但触手的动作比她更快,夺走了式符。怪物爬上了她的全身。

  「不要,别过来!不要碰我!!!?」

  那种触感让她想起在自己体内翻滚的虫子,大声喊叫。然而,这却是个错误的决定。虫子对宿主的兴奋做出全身反应,使她感到剧痛,忍不住吐了出来,全身无力。触手趁机缠住了她的手脚,束缚住她,开始玩弄她纤细的身体。站在安全地带的王瞥了一眼这幅景象,冷笑一声。

  「呜、呜……不要……不要……别碰我……别碰我……」

  牡丹的嘴角流下唾液,拼命维持着即将中断的意识,不断喃喃自语。然而她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获救的希望了。所以……

  「啊……呜啊……」

  她以眼角余光望向仍在抵抗的式神巨熊。很遗憾,凭它的力量,应该无法吃掉自己的尸体。既然如此……没办法了。只能实行次善之策。

  也就是将周围,将那些怪物也卷入其中的自爆战术。

  「……!!」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对退魔士而言最传统、最古老的死法。然而牡丹却停下动作,呼吸变得急促。她对于很久以前就知道的最后决定,感到犹豫。

  「死……呜!!?」

  或许是察觉到她想做什么,粘液怪更加用力地勒紧牡丹,同时将触手缠得更紧,甚至想将触手伸进牡丹的口中。牡丹感到绝望。自己仅仅一瞬间的犹豫,竟然让最后的手段也逐渐遭到阻止。

  (我……我……!!?)

  各种感情与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我在这个年纪就……?)

  这是她沉浸于绝望与悲叹时,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啪唰!!

  『KETETI!?』

  『KETETETI!!?』

  什么事都没发生。

  「啊……?」

  牡丹发现无数触手突然停止攻击,她拼命维持住快要消失的意识,确认了那个现象。

  收藏在书库书架上的黄金书籍发出足以照亮整个房间的光辉。

  「发生……?」

  什么事了?不只牡丹,房间的主人木乃伊之王也明显地动摇。看来对木乃伊而言,这也是第一次看到的光景。

  『KETE!!?』

  『KETETETI!!?』

  粘体们的反应比他们更明显,它们身上好几个像是眼球的器官都在颤抖。它们似乎有某种预感,似乎对某种事物感到动摇。

  然后,黄金书籍无视它们的反应,自行从书架上被抽出,解开书带摊开,紧接着书本里开始响起耳熟的叫声。

  ……是牡丹很熟悉的,那个老是惹出问题的男人的声音。

  『KETETIKETETIKETETI!!!!??』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开什么玩笑,你这外星人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后,从书中飞出的是宛如木桶上长了伤痕的翅膀与花朵的谜样怪物。而挂在怪物侧腹的,是黑衣般若面。

  原本在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对闯入者们哑口无言,特别是木乃伊之王。而这段空白明显是过失。

  『KETTERI!!?』

  「……!!?」

  紧接着,般若面抓住的怪物冲向抓住牡丹的粘性妖怪,直接将它撞飞。牡丹从触手的束缚中获得解放,立刻放出式神,破坏捕捉环等人的个体脑核,使其无力化。

  『KETTERIKETTERI!!?』

  『WUBIOZIOZIOZIOZIO!!?』

  同时,到处撞上墙壁又弹开而改变前进方向的半吊子乌贼,在下一瞬间转向混沌的木乃伊。虽然慌张地想要逃走,但为时已晚。随后,木乃伊与冲过来的乌贼一起撞进墙壁。

  轰隆声、剧烈震动,然后是爆炸声。粉尘在房间内飞舞,被使役的剩余粘性妖怪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陷入混乱状态。

  确认周遭状况后,牡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脏污。接着她装作面无表情,以平淡的语气对从粉尘中现身的人影说:

  「……你又捡了麻烦的东西回来呢。这是你的兴趣吗?」

  「很遗憾,我的兴趣并不广泛。」

  全身褴褛的下人以只有他才懂的理论回答牡丹的问题……

  # 第一一二话●

  漆黑的暗夜中,凛冽的冬风呼啸而过。粉雪纷飞的景象,看在南方居民的眼中,或许会觉得如梦似幻。

  然而,那幅景象完全无法打动她的心。因为对北方居民而言,雪搞不好会成为令人厌恶的对象。更何况,看在她的眼中……

  「你在这里啊?」

  在黑暗中,她茫然地注视着营火,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她将视线移过去。然后,映入眼帘的是黑衣能面青年。

  「……有什么事?」

  「哈哈哈,别那么冷淡嘛。我们是重要的组员伙伴吧?我来慰劳你守夜的辛劳。来,我准备了食物哦?」

  她的话中带刺,能面青年却爽朗地笑着,秀出手边的包袱。然后,他未经允许就坐在她身旁。他干脆的态度,让她掩饰住微微加速的心跳,压抑住兴奋,不悦地哼了一声。

  「可以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吗?你是下人,我是家臣。我们的立场完全不同。」

  看到他摊开包袱布,递出鱼干、米果和馒头等食物,她不屑地表示自己已经和以前只能在路边讨饭吃的时期不同。这是事实,然而……要察觉她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其他理由,恐怕相当困难。她脑中浮现的是先前目击到的光景。

  「比起这个,你还是回去找那个女孩吧?难得有这个机会。要是这次错过,说不定就没有下次了哦?比起和这种满身兽臭的怪物一起站夜哨,去找她更有意义吧?」

  她一把抢过食物,以打从心底感到讽刺的态度对青梅竹马说道。一直在寻找眼前的青年,却看到他和同班的同事之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幽会。虽然她的个性没有不解风情到会去妨碍别人,但还是想挖苦他一下。

  ……因为自从目击到那个场面以来,她心中就一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感。

  「喂喂,偷窥可不是好事吧?至少也该打声招呼吧?」

  「打招呼又能怎样?我该去祝福你们吗?」

  「如果能收到什么,我倒是乐意接受哦?」

  青年搔着头以困扰的语气说道,她更进一步地发动了挖苦的迫击。至于他则是耸耸肩以冷笑回应。那从容不迫的态度让她更加恼怒。

  「滚开,你很碍事……真烦人,你想被我打死吗?」

  实际上,以她的臂力要杀死他实在轻而易举……正因为如此,他和自己的命运才会被撕裂成这样吧。自己要成为下人实在太过强大了。

  「……」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烦死了!脸靠太近了!」

  「呜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陷入思考的泥沼,听到这句话后回过神来。在回神的同时,她毫不留情地用反手拳狠狠揍向来到眼前的能面。当她心想「糟糕」时已经太迟了。下人青年向后仰倒在地上。

  「痛痛痛痛……好歹手下留情吧?我还以为鼻子断了。」

  「谁管你啊……我反而希望你感谢我呢?有人愿意照顾你吧?你就温柔地向对方撒娇吧?」

  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坏心眼的话呢?单纯是挖苦?还是希望他否定?又或者是……

  「……啊啊,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毕竟你看起来好像很激动啊!」

  沉默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坦率地点头答应。她不禁为此感到惊愕。由于和眼前的青年认识已久,她很清楚。她相信这个孽缘不可能会唯唯诺诺地听从自己这种程度的毒舌。她以为他会轻浮地反驳,或是挑衅自己。结果……她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可能吃不下饭,但还是要好好吃饭哦。」

  「……嗯,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废话少说,快点走啦!」

  她当下脱口而出的回答,充满了好战的意味。说完后她就后悔了。她连忙想订正,却说不出话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凝视着他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啊啊,可恶!」

  当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时,她当场垂下头,然后厌恶自己。她总是这样,老是像这样后悔。明明如此,却还是依赖、期待……结果就是如此。

  「哈哈,我在想什么蠢事啊。那家伙会怎样,根本就不是我的事吧。」

  她的颤抖,是强忍着的颤抖,表情因几乎要溃堤的感情而颤抖,然而她却连这件事都没察觉。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这些。

  她的心中没有丝毫余力,满是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思绪。她沉溺于感情之中,被感情所吞噬,完全陷入了混乱。因为,他,他,他…………!!

  「嘶嘶嘶…………」

  所以她没能察觉,那避开火光,在黑夜中穿梭,朝自己爬来的「树根」…………

  ————————————————————————

  回到「迷途之家」后,不知过了多久?体感时间不可信。至今为止突破的房间总计十间。然后在第十一间,我终于与要找的人们接触了。

  「叽叽!哩!」

  「叽叽叽叽叽叽!」

  粘体们发狂似地袭向嵌在墙上的乌贼。那模样简直像是看到弑亲仇人般地狂乱,兴奋到甚至没注意到我,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嘟嘎哩哩哩!!!!』

  另一方面,从墙壁拔出头(?)的拟乌贼外星人也气急败坏地朝粘液们咆哮。接着,它那看似触手的器官发出闪光,射出谜样的光线烧灼粘液们。

  不过,光线虽然能烧掉粘液的表面,但火力似乎不足以让粘液完全蒸发。

  「总之,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

  「呼、呼。嗯、嗯……?」

  我不管那些怪物,红着脸,气喘吁吁地叫醒环。我叫着叫着,瞬间倒抽一口气。因为我在视线前方看到半狮人撕裂无力的触手,挣脱了囚禁之身。

  「……」

  「伴、伴部……?」

  『(´・ω・`)?』

  「……没事,我们快逃吧。往门的方向!」

  「嗯、嗯……?」

  环似乎察觉到我的变化,她一叫我,我立刻想起该优先做的事。为了逃离这个房间,我拉着她,明显地往门的方向走去。喂,笨蜘蛛,你不用反应。」

  『呜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咿!?」

  咆哮声在房内回荡。我移动视线,发现原本被拟乌贼压扁的木乃伊从瓦砾堆中探出身体。缠绕在木乃伊身上的饰品有些凹陷,或是已经损坏,但木乃伊本身似乎没受到多大伤害。环显得有些害怕,看来她精神上有些吃不消。我懂她的心情。

  「要是刚才那招能让他脱队就好了……!!」

  「怎么办?那些粘液正在和你带来的乌贼玩耍,但它们单独一只也很棘手哦?」

  我露出苦笑,被负伤的鬼熊抱着靠过来的牡丹平淡地指出这点。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是啊,所以我这么做。」

  我这么说,从停在肩上的蜂鸟手中接过东西。我接过衔在她嘴里的手推车,然后就这样……用力拉回手推车的线。」

  『咕哦!!?』

  带有神气的蜘蛛丝钢索从背后发动突袭,将木乃伊从脚的中间处切断,木乃伊就这样以趴倒的状态被摔到地上。

  当类乌贼外星人撞进墙壁各处时,老翁蜂鸟衔着滑车脱离。伸长的丝线绕到木乃伊背后,然后只要拉扯接收到的丝线,就会像这样出现。

  「……你动作还真快呢。」

  「因为我已经预测到这个房间的状况。」

  『( ´∀` )b那当然!』

  蜂鸟一脸讶异,我则无视得意洋洋的蜘蛛,回答看向我的牡丹。预测并非比喻,而是事实。

  『寻房期间』一如字面,是能够寻房的房间。在无数的书架上,记载着设定上『迷家』所准备的所有房间。现在进行式的房间中发生的事情,也会随着追加记述。如果想前往中意的房间,只要翻开那本书籍的第一页,把头钻进去就能转移过去。

  无数的书籍既是房间的入口,也是房间本身。蜂鸟以孙女的头发为触媒,咏唱寻房的咒语,于书架回廊上不断前进,终于找到那本书。找到之后……便阅览到主角们现在进行式地接受触手玩法的场面。

  「原来如此……那正在和粘液嬉戏的类乌贼外星人呢?」

  「我们趁它冬眠时绑架来的。」

  「啥?」

  她回以「这家伙在说什么?」的反应,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我们干涉六年前的精神干涉,来到极寒的山脉迷路时,发现它成群冬眠的景象。老翁兴致勃勃地要求当场解剖,我全力拒绝,取而代之的是用老翁带来的封符封印,带回来……

  「……这样啊。不过,亏你下得了决心。难得的标本,竟然为了怪物之间的厮杀而舍弃……」

  「啊,我还留了一只。」

  『(^ω)索纳爱,别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

  「…………」

  我从怀里拿出另一张封符,牡丹默默看着我。喂,别这样。别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我。做决定的不是我哦?要看就看我肩膀上的蜂鸟。喂,老翁,别移开视线。好好面对孙女。

  「好了,先不提这件事……你休想!!」

  『(*゚∀゚)呜哈哈哈哈哈!!』

  我察觉到这件事,中断对牡丹的借口,冲了出去。然后我一脚踢向木乃伊王的杖,他正用杖撑着身体,试图爬起来。

  『嘎!?』

  木乃伊原本用来支撑体重的法杖被我打掉,再度重重地撞上地板。如果它爬起来,大概会把法杖朝向我,不断发动火球攻击吧,所以不能大意。『(*´,_ゝ`)フフフフ!!(*゚∀゚) 想要我把你的人头送给你吗!?』喂,臭蜘蛛,吵死了。」

  「先不说这个……接招吧,吃我这招!!」

  『哦咕!?』

  我直接把法杖塞进木乃伊的嘴里,然后毫不留情地将法杖扭进它的体内,直到贯穿它的背部。木乃伊变得像盐烤香鱼一样,因为失去双脚,加上被法杖刺穿,无法弯曲背部,所以已经无法好好地站起来,只能在地板上滑稽地挣扎打滚。我则像是完成一件工作般,从现场离开。

  这样就行了。从它明显散发出来的气息来看,这个奢华的木乃伊是个棘手的家伙。就算无法消灭它,但在这个状态下,它也无法正常行动。我的目的是救出环她们,而不是一遇到怪物就歼灭它们。应该说,我办不到。」

  『喵。』

  「啊?」

  听见猫悠哉的叫声,我不禁将视线移往脚边。不知何时出现的双尾猫叼着镜子,从我身旁经过,然后大摇大摆地将叼着的镜子递给牡丹。

  「辛苦了。」

  牡丹理所当然地接过猫叼来的镜子。顺带一提,牡丹本人则指示鬼熊,从因粘液与外星人激战而变得乱七八糟的书库中,仔细挑选散落一地的卷轴与书籍,还请鬼熊将其中几样放进封符中。

  「牡丹大人?」

  「这是在整理遗物,我拿几样能用的东西走。」

  「喂,你真坚强。」

  『(*´・ω・*)喵——』

  这名少女退魔士明明直到刚才都差点遭遇像色情游戏一样的遭遇,却还能淡然地挑选物品,胆识真惊人。有其祖父必有其孙。看看主角吧,他还有点呆滞哦。

  「拿走临走前的零用钱是不错,但我想差不多该撤退了……而且好像又有新的敌人要来了。」

  我侧耳倾听,听见远方传来大量虫子逼近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怎么想都不太妙,还是赶快逃走为妙。

  「没办法……你在发什么呆?快点回神。」

  「呜哇呀!!?」

  环从刚才就一直心不在焉地听着我们的对话,但在牡丹的命令下,被鬼熊戳了几下,这才回归现实。她发出奇怪的叫声,我决定不去在意。

  「环大人,振作一点……您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啊,等一下!还有一个人!」

  然后当环回过头时,被活生生扯下的触手被扔了出去。

  「呼、呼。这些家伙真是纠缠不休!!……然后呢?你这么华丽地登场,到底是谁?」

  「……鬼月家下人众允职,名叫伴部。」

  『(*>∇<)ノソシテワタシハムスメニシテアイトルド!!』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狐疑地逼问的兽人回答。嗯,笨蛋蜘蛛,她大概听不见你的声音哦?

  「……」

  我在脑中吐槽后,瞥了牡丹一眼。我们用眼神沟通后,我继续说道:

  「总之,先离开这个吵闹的房间吧……那扇门似乎能让我们离开这个房间。」

  我这么说,瞥了一眼石棺深处的石门……虽然门被缠斗的外星人和粘液撞进来压坏了。

  「「「「『……』」」」」

  『( ´゚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然后……

  「咦咦!!?骗人的吧!!?」

  「啊啊,真是糟透了!!?」

  「可恶!没有其他出口吗!!?」

  『((ノ∀`)・゚・。 アヒャヒャヒャヒャ!』

  「在开口说话之前,先快点找吧!!」

  『咕噜噜噜噜噜!!?』

  我们拼了命地在怪物大闹而散乱一地的房间里开始探索。

  ————————————————————————

  房间里迅速地变得凌乱不堪。外星人和粘液怪持续着近乎千日手的泥战,木乃伊之王则还在地板上不断跳动。

  而我们则趁着它们战斗的空档持续探索。

  「可恶!?这里也不行吗!!?哪里,哪里有路可以逃?」

  「请不要吵闹!!会害我分心!!啊啊,这本书也不行吗!!?」

  我们拼命地寻找墙壁和地板上的机关,或是散乱的书籍和陪葬品,试图找出逃脱的路径。但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成果。

  『( ・∀・) 回到起点了啦!』

  「呜哦!?危险!?」

  白蜘蛛的警告?我感觉到有讨厌的气息从后方逼近,于是转身挥出短刀,砍断了伸过来的粘液触手。明明被砍断了,触手却像乌贼的触腕一样,在地上蠕动着。我赶紧踩烂它。

  『特克利!哩!哩哩哩!』

  「呃!别看我啦……!!」

  『(* >ω<)呀——!不要看我啦!!』

  我注意到视线,转头一看,发现一只粘液用无数的眼珠窥视着我。发出红色光芒、宛如弹珠或水晶的眼球用视线射穿了我。毛骨悚然的感觉是生物所拥有的根本性恐惧。笨蛋蜘蛛,我可没在看你哦!?

  『特克……』

  『特克利————!!』

  粘液的再次攻击被从旁射来的光线阻止。外星人一副「有机可乘!!」的模样,从自己的手臂集中发射绿色光线。只不过,它马上又遭到其他粘液袭击,于是疯狂地朝四周乱射绿色光线。

  『(・д・oノ)ノワーーイ!!?』

  「呜哦!?住手,不要射那种恶心的东西过来!!」

  我为了躲避光线,躲到倒下的书架后方。我移动视线,发现不只我,牡丹他们也为了紧急避难,同样躲在书架后方……喂,熊,虽然你一脸自信满满的表情,但你太大只了,根本藏不住哦?你只遮住头,屁股露出来了哦?『咕呜!!?』啊,刚刚流弹光线打到屁股,它惨叫了。

  「啧,简直像在办祭典一样,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要是有什么办法就好了……」

  舞狮和环低语。我将视线移向在周遭喧嚣中专心阅读古书的牡丹。她粗鲁地翻著书页的手停了下来。这是……她找到什么了吗?

  「这本妖魔书或许就是正确答案。总之……『近卫啊,予以歼灭』!!」

  『(・`ω・´) 近卫,予以歼灭!』

  牡丹面无表情,露出些许无畏的笑容,咏唱咒语。下一刻,一群狗脸士兵从墙上的画中现身。他们是手持长枪和镰刀,守护金字塔的近卫兵,数量有八只。他们听从牡丹的命令,加入怪物们的乱斗。喂,蜘蛛,你为什么一脸得意?

  「这样应该能争取时间。之后……就是这个了,转移咒语。」

  牡丹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

  「那就好,赶快离开这种怪物的肚子里吧。」

  「很遗憾,没办法。看来没有那么方便,而且好像需要祭品。」

  接着牡丹瞄了我一眼。喂,别这样。别在讲到祭品之后看我。」

  「唉,没办法了。那么……」

  『吼噜噜噜!!?』

  牡丹看向在另一边揉着烧伤屁股的熊,熊就泪眼汪汪地低吼。抱歉,我也很爱惜生命。我会帮你超渡,你就放弃吧。『((( ;゚Д゚)))我被拿来当祭品也没差吧?』嗯,我也很遗憾你不能当祭品。」

  「不,你们在做什么蠢事啊?」

  「「『『……』』」」

  「别看我!!?」

  狮子舞对寻找祭品一事插嘴,我、牡丹、熊和笨蛋蜘蛛同时看向她,她立刻破口大骂。尤其是熊,他露出看到希望的表情。

  「呃,那个……」

  此时,环战战兢兢地开口。

  「怎么了?你做好自我牺牲的觉悟了吗?」

  「我才不要!!?不,不是这样……祭品是什么都可以吗?」

  环吐槽牡丹的指摘后,接着问:

  「根据这本妖魔书,能用的对象似乎很广,但必须在祭品脚下画复杂的阵,所以无法使用在那边大闹的怪物,因为很难活捉它们。」

  牡丹瞄了一眼仍在激烈战斗的异形们,这么说明。

  「而且这个转移咒语的消耗量似乎很大,刚才召唤的士兵们应该无法成为多少燃料。」

  「你说那些妖魔可以,意思是把敌人当成祭品也可以吗?」

  「对……怎么了吗?」

  牡丹对环确认般的语气感到疑惑,环则指着某个方向提议:

  「嗯,需要很强的祭品吧?既然如此……那个不能用吗?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她这么说,手指着的地方,是仍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木乃伊之王。

  「「「『『……』』」」」

  环的提议让我们再度面面相觑,然后立刻得出结论并展开行动。

  「我们!!来画阵!!仆人!你懂吧!!?」

  牡丹从妖魔书召唤出担任助手的狗脸男仆,对着我大喊。我早就理解她的意思了。

  「护卫吗!!你也能干啊!?」

  「那当然!!」

  手持薙刀的舞狮回应了我的应答和邀请。而与外星人混战的粘液中,有一只朝我这边逼近。它扫开挡在前方的狗脸近卫兵,朝我这边冲了过来。

  「你行吗!?」

  『(・`д・´)上吧——!!』

  我朝逼近的粘液挥出手车。手车将伸过来的无数触手一并撕裂,接着又朝本体扔了过去。我顺势斜斜地挥动手车,粘液身体的三分之一被漂亮地切断,滑溜地掉了下来……不过它马上又开始重新结合了。

  『(*´・ω・`)又不行了吗?』

  「对不定形的敌人,斩击果然效果不彰啊……!!弱点是!?」

  「它的身体某处有核心。我试过了,只要破坏核心,似乎就能让它暂时无力化。」

  「核心啊……!!」

  我一边和粘液妖怪结合,一边用手车和短刀迎击再度朝向此方发动的攻击,表情十分苦涩。虽说是核心,但不透明的粘液中根本不知道核心在哪里。大概核心本身会不断在体内移动吧。牡丹是退魔士,所以能敏锐地感觉到核心的位置,但我……只能胡乱攻击,效果不彰。我继续胡乱攻击。

  「喝啊啊啊!!」

  咆哮。薙刀朝向被我的手车砍开的伤口刺去。随着爆炸般的轰鸣声,粘液妖怪的体液朝四周飞散。我朝体积明显减少的粘液妖怪再补上一击,将它撞向墙壁。

  「呼——呼——如果没必要杀死它,不用瞄准核心也没关系。」

  这一击大概使出了相当大的力气吧。气喘吁吁的舞狮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朝我喊道。

  「你的武器看起来相当高级呢。用刚才的要领进行吧。你负责扩大伤口,我再用大招攻击……明白了吗?」

  「了解……!!」

  『(*ノ▽ノ)好、好大的声音!!』

  对于狮子舞的疑问,我肯定了她的说法,没有否定。毕竟有粘液在匍匐前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这不是蜘蛛,你别误会哦。

  「喝啊!!」

  「怪物,给我滚开!!」

  我和狮子舞联手,每次击退逼近的粘液。我们分工明确,彼此都是打怪专家,尤其狮子舞和入鹿一样,都是力量型的战技高手,所以我们的迎击相当顺利。

  「我、我也……!!」

  「你在这里掩护我。」

  牡丹正在准备仪式,制止了慌慌张张地想加入战斗的环。

  「可、可是……!?」

  「以你的实力,反而会碍手碍脚。你想表现是无所谓,但请不要为了自我满足而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

  毫不留情的指摘,让环睁大了眼睛。她因为羞耻和不甘心而颤抖,但也仅止于此。她无话可说,这证明了她自己也认同牡丹的说法。她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垂头丧气……

  「你在沮丧什么啊!!想哭的话,等一下再哭!!……唔!你要警戒周围,我们要是倒下了,你也要支援我们,知道吗!!?」

  环听见这番毫不客气的言论,忍不住抬起头,看着我和舞狮与粘液苦战。她开口说:

  「环小姐,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老实说,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求救的地步!!这个……!!?我们根本没时间去管这些!!……这震动是怎么回事!!?」

  『(´゚д゚`)讨厌啦——小关?』

  我也一边和粘液搏斗,一边对环喊出激励的话语……然而,房间整体的震动让我感到一阵恶寒。然后,笨蛋蜘蛛,不要给我立旗啊……!!?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啊!!?」

  『(;´゚д゚`)什什什什、什么——!?』

  厚重的石门上出现裂痕,随着震动的增强,裂痕也逐渐扩大。我不禁看向背后,正好和开始咏唱仪式咒文的牡丹四目相交。她和我对上眼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

  石门碎裂了,因为门的另一侧施加的压力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那已经可说是浊流了。无数虫鸣声以合奏响彻房间。数千,不,数量肯定破万的黄金虫们有如雪崩般袭来。这幅光景应该称为虫海战术,而非人海战术……!!『Σ(lliд゚ノ)ノ呜呀啊啊啊,虫子好可怕——!?』你也是虫啊!?

  『咯咯!!?』

  『咯特利!!?』

  最先牺牲的是那些异形,它们持续进行着没有致胜招式的泥巴战。它们慌忙拍打、击溃、烧毁大量缠上来的虫群,但数量更多的虫子吞没了它们。虫子眼尖地发现伤口,蜂拥而至。它们发出惨叫,但声音立刻被抹消。它们挣扎的模样也一样。

  『『『『叽叽叽叽叽叽叽!!!!』』』』

  然后,因为竞争率太高而没能抢到猎物的剩余黄金虫们一发现我们的存在,便一齐冲了过来。

  「牡丹!!」

  「『迎击』!!」

  牡丹回应我的呐喊,执行仪式。她遵照咒语指示召唤的近卫兵以长枪和镰刀对抗虫群。

  『……!!』

  『!!!!』

  转眼间近卫兵们就被吞噬,但他们仍坚强地抵抗,连惨叫声都没有。他们本质上和简易式一样,都是虚假的生命,所以不会感到恐惧,他们彻底抵抗,战斗得很出色……虽然只是在拖延时间。

  「不妙!?要撤退了!!」

  「唔……!!」

  『ヽ(ill゚д゚)ノNice 落!!』

  我和狮子舞砍倒几只穿过近卫兵的虫子,但立刻就撤退了。很遗憾,数量多到我们无法全部解决。

  在周遭的事态中,牡丹却和她召唤出来的我一起,专心一意地进行仪式。因为她明白,如果自己的诅咒没有成功,所有人都会死。她让熊踢开暴动抵抗的木乃伊头部,让他安静下来,翻动书页,阅读最后的文章。

  『沙啊啊啊啊!!』

  几只黄金虫沿着墙壁爬来,逼近牡丹。

  「别想得逞!!」

  我把从背后追来的虫子交给狮子舞,自己则砍倒朝牡丹爬去的虫子。一只、两只、三只……!!

  『Σ(; ゚Д゚) 哈叭哈叭-!!』

  「可恶!被钻过去了……!!」

  两只虫子躲过斩击,朝牡丹冲了过去。我用灵力强化的脚力追上其中一只,把它踢向墙壁。然而,另一只虫子却笔直地朝牡丹逼近……!?

  「!?」

  「休想!!」

  朝牡丹飞去的黄金虫,被刹那间挡在它面前的环一刀砍死。那是一记非常漂亮的斩击。我不禁和一边咏唱咒文,一边拔出迎击符的牡丹都看呆了。

  「呼、呼……!!我也会尽我所能的!所以这里就交给我吧!!」

  「……我知道了!!」

  听到环紧张却坚定的话语,我微微点头,继续迎击眼前的虫子。

  「『火击・野火烧尽』!!」

  狮子舞挥舞薙刀,施放出法术。从薙刀中释放出的火星化为狐狸的形状,冲向虫群。火星从它们身上飞散开来,让虫子的浊流四散开来。

  「扫荡它们!!」

  『ヽ(;▽;)ノタダレカコ鬼知婕特恰!!?』

  我的手车冲进虫群中。我直接挥舞手车,将几十只虫子砍成两半,同时将手车收回手中。啧,这只蜘蛛真吵。相信自己的蜘蛛丝啊!依赖文明的利器太懦弱了!?

  「唔!?可恶!!休想通过!!」

  虫群从我与舞狮身旁滑过,鬼熊阻挡在前,环也站出来作为最后的防线。顽强的熊成为主人的盾牌,环从那里一挥,将飞翔的虫子一刀两断。她的刀术已经到达唯人可与高手匹敌的水平。

  「『将祭品带来此地,献上供品,引导我们,给予代价,让我们逃离穷追不舍的猎犬。天理的存在啊,请聆听吾声』……!!来了吗!!?」

  牡丹念完仪式的最后一节,感应到那个气息。画在地板上的魔法阵发光,无数发光的手从白线伸出。那是无比清净,邪恶的光。」

  『…………!!!??』

  木乃伊对逼近自己的命运感到战栗、惊愕,挣扎着想要逃离,但一切都没有意义。响起孩子般咯咯嘲笑的诡异声音。无数纤细的手包住木乃伊这个祭品,然后沉入地板底部,沉入地底……

  「……!!」

  看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光景,牡丹倒抽一口气。好几只细手朝她伸来,她不禁摆出架式,但那些手只是轻轻碰触她的衣服,然后就没了动作。那些人既恶毒又辛辣又狡猾,但也因此忠于没有漏洞的契约。

  完全吞下木乃伊的魔法阵发出更诡异的光芒,接着从地板上浮起。门浮起来了。

  「来了哦!!各位,不快点离开的话,我就要丢下你们了哦!!」

  需要上等祭品,但移动范围狭窄,甚至不知道连接到哪里的转移门……牡丹理解到这正是看着人的脚下,趁机敲诈的恶劣「等价交换」的代价,转身用几乎要喊哑的声音大喊。

  「!?」

  同时,她目击到护卫们已经无法压制的虫子来到眼前。

  『咕噜噜噜噜噜!!』

  式神熊急忙抱住牡丹,直接冲进门内深处,途中还一把抓住试图迎击的环的衣领。我与舞狮也看到这一幕,开始逃走。我们头也不回,没有回头往后看,全力奔跑。

  「『化盾』!!」

  牡丹用古代语大喊,数只狗脸男在擦身而过时,冲进虫群中辅助仪式进行,但我没时间确认。

  「!!快点!!」

  「伴部君,快点!!」

  舞狮像野兽般跳跃,跳进门内,回头看向拼命跟在最后面的我。虫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与噪音,他扯开嗓门大喊,环也用近乎惨叫的声音接着说。

  ……透过舞狮的眼睛,我看见背后满是虫群,不禁倒抽一口气。

  「混账!!」

  『\(>_<)/伊索盖!!』

  我用灵力强化脚力,强化到之后一定会肌肉酸痛。我狂奔,抵达门边,舞狮伸手想拉我上去,我也伸出手回应他。然后,然后,然后……

  薙刀刺进我的心脏。

  「咦?」

  「啥……?」

  环发出惊愕的声音,舞狮发出困惑的声音,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只有我本人面露苦笑。因为我早就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状况,所以并不感到惊讶。不过……

  「居然在这种局面下用这招……!」

  「火符……!」

  我口吐鲜血,放声大喊。牡丹也因为出乎意料而睁大双眼,但她还是立刻取出符咒,咏唱起术式。是火遁的灵术。

  「……!」

  随后,薙刀被粗鲁地拔出,刀刃挥下,火花四散。我趁机往前踏出一步,穿过门扉,准备加入狮子舞和牡丹的战斗。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剧烈旋转,烟消云散。

  「呜……!」

  『(@_@)OMEGAWORLD——(。>д<)UKNOWN!?』

  我被转移门传送,下一秒就被丢到某个地方,以受身动作抵消冲击力道,翻滚在地。胸口的疼痛让我按住伤口,勉强站起身。我环顾四周,感到有些失望。

  遗憾的是,这里似乎不是怪物的肚子外面。眼前是一片荒废的房间。腐烂的榻榻米、破掉的屏风、折断的梁柱、倒下的纸门。酸臭味、昏暗的黑暗、化为废墟的和室……

  「哈哈哈……本来应该在逃离前才发动的,你未免太性急了吧,嗯?」

  「你、你……说什么……?」

  由于事先有所警戒,我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反应。我忍耐着胸口的疼痛,虽然避开了致命伤,但伤势绝对不轻。我开口询问,对着困惑又混乱的她。不,是透过她的眼睛,注视着怪物。

  「好了……这下该怎么解决呢?」

  我举起短刀,对准她那对举着薙刀的「四肢」,然后苦笑着喃喃自语,想象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

  没错,我对着在《暗夜之萤》小说版中,让读者和主角精神蒙上阴影的存在……

  # 第一一三话●

  在不分媒体,都有核心粉丝群的娱乐作品中,对于作品跨媒体制作时的成果,会严加批评的所谓原作原理主义者,其实并不少见。小说化、漫画化、动画化、真人化的过程中,会追加原典中不存在的剧情事件、角色描写等等,这些取舍的选择,会大大考验制作者的手腕与对作品的深入理解与钻研。

  如果只是销售量爆死、网络留言板上被骂得狗血淋头,那还算好的。其中甚至有小说化为影像作品时,有粉丝为了威胁制作公司而寄剃刀过去……等等,有这种传说的作品存在。越是名作,粉丝的期待与不安、评价的门槛就越高。

  就算排除极端的例子,『暗夜之萤』原本就有许多分歧路线,设定虽然详细,但解释的余地也很大,所以小说版的独自路线门槛相对较低,但即使如此,粉丝的目光也绝对称不上宽容。

  小说版之所以广受好评,除了聘请知名插画家绘制的插图外,执笔者的文笔也是原因之一……也就是说,小说版的作者也和原作游戏的制作团队以及漫画版的作者一样,脑袋都有问题。

  委托的作家原本就写过许多情色系的作品。情色场面写得更情色,血腥场面写得更血腥。他动员自己的所有表现能力,追加了浓厚的心理描写,让主角在阴郁游戏里一直保持可爱……可怜的阴郁感。追加的苦难苦行让读者觉得鬼畜的同时,也受到读者的称赞。嗯,冷静想想,书迷也差不多是这样。

  小说版第十集末尾到第十二集的「迷途之家篇」也不例外。

  「终于要进入腰斩结局了吗?」

  「这是要塞进循环设定的布局。」

  「↑要被圆环之理困住,进行全BAD路线的周回吗……」

  「你们就这么想让圆环凉掉吗!」

  「已经凉掉好几次了呢。」

  「凉掉的圆环宝宝(;´Д`)哈啊哈啊。」

  「凉掉是情欲吗?真奇怪……」

  「正常运作的定期。」

  在原作游戏版中,关于在『迷家』内部流浪这个马上就会进入坏结局的剧情,一开始读者们纷纷发表感想,考察着别扭的制作团队的意图……但现实却完全出乎意料。

  狮子舞麻美,继承狮子妖怪血统的半妖家臣,是『暗夜之萤』小说版中登场的半原创角色。而且……她也是让精神疲惫不堪的环的心灵伤口更加严重的敌方角色……

  ————————————————————————

  「啧!!?」

  我用短刀挡下刺来的薙刀。虽然挡住了,但薙刀的冲击力道却将我向后震飞。我用受身姿势滚到榻榻米上,分散并掩饰了从头部撞上榻榻米的冲击。掩饰过去了。手臂,麻痹了……!!?

  「是电流吗……!!」

  『(>ω<。)Hi-Be-Li-Sure?』

  我根据实地经验,从握住短刀的手臂的颤抖中猜到了答案。在小说版的记述和环的独白中,只提到神经的疼痛和痉挛……但这很明显不是诅咒之类的东西。而是将轻度的电流注入了我这边的神经。我被土龙那家伙电过,所以很清楚……一点都不开心。

  「下人……!?你没事吧!!?唔,我的身体!?这到底是……!?」

  朝我刺来的狮子半妖,语气中带着困惑与混乱地大喊。她似乎担心着我的安危,对自己身体发生的事态感到动摇。」

  「……!!」

  我没有回答,而是用投掷棋子的方式回应。

  「什么!!?啧!?」

  在昏暗的和室中,狮子舞大概还是从蜘蛛丝反射的光芒理解了我做了什么。她在自己的身体被从侧腹砍成两半之前跳了起来。她一个侧翻,避开蜘蛛丝的一击,然后在着地的同时踢起脚下的榻榻米,砸向我这边。

  「危险……!?」

  「危险的是你吧!!?再怎么说也太不留情……唔!!?」

  我低下头,避开朝我脸部飞来的榻榻米,无视狮子舞的话,冲了过去,用短刀刺向她。狮子舞一瞬间想用薙刀的刀柄挡下,但她大概是想起了我的短刀有多锋利,于是改变了应对方式,不再用格挡的方式化解攻击。

  「喂……!?先听我说……!!?」

  狮子舞凭藉半妖的反射神经、敏锐的五感、臂力,徒手应付我的斩击。他以对打的要领防御、闪避,相当有一套……!!

  「不过,这下就……!!?」

  「唔!?什么……!?」

  对手光应付近身徒手格斗战就已分身乏术,我趁机再次发动手车攻击。手车的线横向甩动。

  薙刀和短刀一样无法防御,碰了就等于自杀。因此闪躲的手段只有回避一途,既然已经如此贴近,闪躲方式也受到限制。

  「!!?」

  狮子舞的身体选择的闪躲方式是压低身体。蜘蛛丝从狮子舞的头上掠过,几根头发被割断,飞上半空。

  「喝啊!!」

  『(・`ω・´)来得好!!』

  我瞄准那个位置,一脚踢过去。我用装了铁板的鞋子,以灵力强化过的脚往上踢,朝狮子舞的脸使出全力一击。

  「嘎啊!啊……!!?」

  虽然脸部被直接命中,狮子舞立刻用手臂防御,但还是被踢飞到后方,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手上的薙刀也不知飞到哪去了。我为了给他致命一击,展开追击。

  「住、住手……!?为什么……!!」

  狮子舞眼中浮现恐惧的泪水,困惑地喊着要我住手,但我完全无视。我知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和她说话没有任何价值。一切都为时已晚,没有意义,徒劳无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解决掉眼前的存在。

  这都是为了狮子舞麻美好。所以,就在这里……!!

  『Σ(; ゚Д゚)啪啪不行——!!』

  「伴部同学!!?住、住手……!!?」

  「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太过专注于眼前的狮子舞。视野变得狭窄的我,在被蜘蛛警告之前,都没能察觉到从黑暗中出现的存在。

  随后,一名少女出现在我和狮子舞麻美之间,拔出刀摆出防御的姿势。而我的身体已经为了杀死狮子舞而动了起来,无法停止。

  「快躲开——!!」

  「咦!?」

  在那瞬间,我只能发出呐喊,呐喊和掷出手车是同时进行的,而环对警告的反应也一样。我强烈地祈求她能平安避开丝线,我向神祈求,恳求她不要死。

  「可、可恶……!!?」

  ……先说结果,环做出了超乎我期待的反应。

  「什么……!?」

  眼前的景象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由于事发突然,手车的力道无法完全停下,就这样往前冲去,眼看就要从少女纤细的右肩切入,一路切开侧腹……但环用刀挡开了丝线。更正确地说,应该是用刀的表面挡开。

  那正是神技。她看穿了蜘蛛丝挥出的轨道,刀身轻柔地沿着丝线前进的『刀尖』接触,刀的表面发出尖锐的声响和火花,激烈地被削掉,但丝线本身的轨道却缓缓地偏离了。

  「唔唔唔唔……!!!?哇啊!?」

  然而,丝线并没有完全偏离,就这样穿过失去平衡的环头上。即使如此,环本身还是毫发无伤。我对此感到安心,全身无力。

  然而,我轻忽大意的代价,就是被半妖狮子从旁窜出,用利爪划过我的身体。我必须用鲜血偿还这份惩罚。

  「伴……」

  「唔啊!!?」

  『Σ(>Д<)呜呀!?』

  我忍不住发出惨叫,盖过了环的呼唤。这家伙……!?竟然偏偏砍向被青蛙削过的肩膀……!?

  「伴部同学!!?狮子舞同学!?怎么会,为什么……!?」

  「……」

  环冲到跪倒在地的我身边大喊。我从黑暗中看不见狮子舞的身影,只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沉默的气息,似乎很困惑又混乱……虽然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

  「……!!」

  狮子舞的气息似乎在窥探我们,但又像是收到什么指示,突然退开。

  「狮子舞同学,等……!!」

  「别去,环!!你想迷路吗!!?」

  『(・`д・´)别去,你会被我咬死!!』

  我抓住环的服装,阻止她去追狮子舞。在这座迷宫中,一个人去追只会遇难。还有,你会怕蜘蛛哦。

  「可、可是……!!」

  环还想反驳,但一看到我,就沉默了。正确来说,是看到我胸口和肩膀的伤口,脸色发青。

  「伴、伴部同学……」

  「……我没事,伤口没有看起来那么深。」

  『(´・ω・´)要是没戴头盔,早就没命了……』

  我安抚着满心不安的环,但有一半是谎言。现在的我有一半是怪物,所以刚才的伤口确实不足以致命,但也仅止于此。虽然血流得不快,但已经足以让我贫血,老实说我已经头晕了,不过这可不能告诉主角。

  ……先不说这个,蜘蛛,你别再抄袭台词了。

  「先不说这个,幸好您没事……恕我失礼,您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吗?」

  我一问完,环就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睁大眼睛大叫。

  「!对了!!我……我和大熊妖怪,还有那个人一起转移过来了!!呃……呃……」

  「您是说牡丹吗?」

  环似乎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于是告诉不知所措的环松重孙女的名字。

  「嗯、嗯!我和他们一起转移过来,可是……」

  环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然后,我回想起转移到这间脏乱房间前发生的事,焦躁地拜托环带路…………

  ————————————————————————

  大概是因为转移前的骚动,导致座标稍微偏移了吧。在环的带领下,我很快就找到了她,没有花太多时间。

  问题在于她陷入的状态。

  「牡丹大人!?」

  『( ≧∀≦)熊急!』

  鬼熊站在一望无际的废屋一角的小客厅入口。往里面一看,可以看到少女倚着发霉的墙壁。她脸色苍白,衣服从肩膀到侧腹都渗出暗红色的血渍,我不禁大叫。我大叫着冲了过去。

  「……吵死了,下人……我已经做了急救处理。」

  牡丹一如往常地用毒舌回应冲过去的我。虽然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做出反应,呼吸和声音都很虚弱。

  「我太大意了……虽然我原本就有在警戒,但没想到会在那种情况下被偷袭。率先攻击你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牡丹摸着被血染红的湿衣服,嘴里嘀咕着,然后叹了一口气。

  牡丹和我这个看过原作的人不同,她一眼就看穿了舞狮的真面目,所以她虽然有所警戒,但还是放任舞狮不管。

  她身边的状况让她难以立刻排除舞狮。既然已经获得环的信赖,要收拾舞狮的话,事态会变得更加混乱。考虑到舞狮的实力和未知的异能,可以预测到必须消耗相当数量的咒具。虽然不知道舞狮的目的,但既然没有立刻发动袭击,为了诱使对方大意,只秘密地监视和观察对方的行动,绝对不是可笑的判断。

  「那家伙怎么样了?」

  「没有成功解决他。虽然稍微打了一下,但他马上就撤退了。我想他应该不在附近……」

  我在面具下露出严肃的表情,再次警戒着周围,同时回答……这时,我看见环对我们的对话感到困惑。

  「环小姐?怎么了吗?」

  「咦?呃……那个,我听了你们的对话,觉得有点……那个……你们刚才说的,是狮子舞先生吧?感觉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攻击我们……」

  「对,没错。怎么了吗?」

  牡丹以斩钉截铁的口吻回答战战兢兢询问的环。那果断的回应让环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开口: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狮子舞同学突然……砍向你们两人,但本人也很混乱……而且她还救了我……」

  「那是欺瞒。是怪物的伪装和突袭,没什么好笑的。」

  「很好笑啊!?」

  牡丹平淡又冷淡的语气让环忍不住大叫。或许是那声大叫让伤口疼痛,牡丹表情扭曲,环则像是感到罪恶感般畏缩起来。

  「对、对不起……」

  「没关系……比起这个,如果你还有话想说,就先说吧。要是你把话闷在心里,会很麻烦。」

  牡丹以不带善意或恶意的冷淡语气,对道歉的环要求继续说下去。环虽然感到惶恐,但还是轻轻点头,一点一点地编织出话语。

  那是与狮子舞麻美共度的短暂而浓密的回忆。牡丹救了陷入生命危险的自己,两人在迷宫中闲聊,她一点一滴地透露自己的私生活,身为侍奉五十岚家的家臣的境遇,以及抱怨、牢骚、严厉、体贴,环一一说出口……

  「她救了我好几次耶!?而且我们聊了很多,全部都是假的,更别说她其实是怪物变装的……啊!难道她被什么东西操纵了吗!?」

  「不可能。」

  牡丹彻底不带感情地否定了闪过环脑海的可能性。她冷淡的回答,让少女感到少年味的脸扭曲了。然后她继续回答。

  「那、那么本尊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抓到某个地方,被掉包了!!这样的话,得快点救她……」

  「没有那个必要。她本来就是怪物。」

  牡丹再次否定环充满焦躁的话。不带感情地,义务性地,不耐烦地。

  「为什么你能那么轻易地说出那种话!?那、那个……因为牡丹小姐和狮子舞小姐感情不好?因为她是半妖!?所以你才说她坏话吗!?」

  「关于这点,我应该已经在此说明过了。那只是警告并牵制那只怪物的行动,没有其他的意思……你才是,明明才刚认识没多久,竟然这么快就和他产生羁绊了。」

  牡丹傻眼地回答了不满地提问的主角。她那冷笑般的态度似乎触怒了环纤细的神经,让她忍不住瞪向牡丹。即使如此,她还是有所顾虑,大概是因为牡丹受伤了吧……就这点来说,萤夜环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你、你这种说法……伴、伴部同学……你也是相同意见吗?」

  『(´・ω・`)什么?』

  环以颤抖的声音反驳牡丹,垂下头,想起我的存在后,她以不安与期待参半的视线看向我,开口问道。问完后,她脸上浮现了后悔的神情。她应该是想起我也是被她砍伤的人吧。

  那模样看起来实在可怜,令人不禁心生同情……但就算知道会被怨恨,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环小姐,首先我要说,关于被砍这件事,我并不恨狮子舞小姐,牡丹小姐应该也一样。」

  我边说边看向牡丹,她耸了耸肩,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点点头,将视线转回一脸不安的环身上,继续说下去。

  「同时,牡丹小姐所说的话几乎都是事实,关于这一点,我不得不表示同意。」

  「怎么会……」

  我的话让环哑口无言,一脸错愕,她喃喃自语着「为什么?怎么会?」,明显十分动摇,陷入混乱。

  「你的态度看起来是无法接受呢。」

  「当然啊,我的确不像大家那么了解妖怪,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但是……狮子舞小姐的体内竟然住着邪恶的妖怪,这……」

  环试图接受我的话,但又觉得难以接受,美丽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虽然不是牡丹说的,但主角确实是在短时间内和她培养出相当深厚的感情。

  ……简直和游戏版的主角一样。

  「……牡丹小姐的说明似乎和环小姐的认知有些出入。」

  我再度转头看向牡丹,开口说:「就随你高兴吧。」听到我这句自暴自弃的话,我再次转向环。环打从心底感到不安地看着我。

  「我想向您解释,以取得您的谅解。可以吗?」

  听到我这么说,眼前的少女瞬间动摇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有限,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ω

  结束短暂的对话后,我们决定离开这里。既然有时间限制,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嗯,为什么你还能这么悠哉?

  「……话虽如此,这要拿去哪里呢?」

  「如果是在上一个房间,还有逃脱的方法……但因为你带了那只半吊子的乌贼过来,计划就泡汤了。」

  「你这么说会不会太过分了?」

  我刚才不是才被粘液触手玩弄吗?差点就要被直接送到十八禁的湿身场景了。我可以跟你打赌,你之后一定只把我的衣服溶掉,然后把那种方便的汁液喷在我身上吧?……不,我不能移开视线。

  『牡丹啊,没必要在此翻旧账,我们没有那么多余力吧?』

  蜂鸟在我头上着地,安抚牡丹。表面上是帮我说话,其实很明显是为了替自己辩护。『(・`ω・´)那是我的预定行程!!』哦,原来我的头顶有预约的行程啊。」

  「明明待在安全圈,还敢说这种话……算了,也罢。这话题的确没有意义。所以呢?你有猜到出口在哪吗?」

  牡丹用有些严厉的语气问道,我耸了耸肩。她见状,重重地叹了口气。很遗憾,我无法责备她,因为我非常能理解她的心情。

  除了刚才的房间,基本上每前进一个房间,此方的道具就会消耗一些。就算有时间限制,胡乱探索也是自杀行为。所以我才会以原作粉丝电影为线索,朝出口前进,而牡丹恐怕也是以过去的探索资料为目标吧。

  遗憾的是,牡丹看过的资料中,甚至我前世的记忆中,都没有符合的房间。

  「如果装备充足,也可以在迷宫中徘徊,直到抵达有适当纪录的房间为止……」

  焦躁感让我紧闭着嘴。好啦,该怎么办呢……

  「……」

  「……呃,环小姐?你还好吗?」

  『(´・ω・`)?你肚子饿了吗?』

  「咦?啊,嗯……我没事哦?」

  我突然注意到一直没加入牡丹和翁的对话,始终沉默不语的主角,于是向她搭话。她回以有些含糊的回应。

  「环小姐……」

  我知道她听了我们刚才的说明后,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她的能力表和能力组合原本就已经濒临堕入黑暗面的边缘,考虑到今后的事,不能放着她不管。只要有一点危险的征兆,就必须频繁地进行心理照护。如果在『迷途之家』中被关进暗夜帘幕结局,那可受不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

  「不,没关系,谢谢……不用担心,我明白你们刚才说的话。」

  也就是说,她并没有接受……我立刻察觉到表情虚幻的环话中的另一层意思。要说很有主角的风格,确实很有主角的风格。虽然说要看路线,但不同于半强制的我,她只是以无自觉的行动迷住了那个混账而已。

  (不过,这次就算那个混账在看,应该也会判定为安全吧……)

  问题在于主角有可能会冲动地做出什么乱来的事情。如果是友情、努力、胜利的正统派少年漫画,就不需要担心鲁莽的蛮勇,但在这个世界……

  「话说回来,这算是某种因果报应吗?哈哈哈,一想到我曾经离开过这个房间,就觉得有点白费力气呢……」

  「……再一次吗?」

  我原本还在考察主角的内心,但随后说出的那句话却触动了我的思考。我在面具下皱起眉头,看向牡丹,她微微摇头。等等,这或许是……?

  「失礼了,环小姐。我想确认您刚才说的话……您该不会曾经进过这个房间吧?」

  「咦?嗯、嗯……从这个房间的特征来看,我想应该是同一间房间……」

  环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化,显得有些害怕,但还是向我们说明:

  「以时间顺序来说,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呢?顺序是?是在和牡丹小姐会合之前吗?」

  『(*゚∀゚)哎呀,真是抱歉!』

  「呃……我记得是第三个房间吧?嗯,是在遇到牡丹小姐很久之前的房间。」

  我和牡丹听了环的话,都产生了一个疑问。

  「遇到舞狮是在误入『迷家』之后不久吗?」

  「是、是没错……」

  「第一个误入的房间有什么特征?」

  「咦咦?呃……和这里一样是室内哦?是个有点小的书房,有书桌和坐垫,还有挂轴和火盆。」

  「……没有妖物吗?」

  「嗯,不过我慌慌张张地跑出走廊找出口,结果就被攻击了。」

  牡丹从旁插嘴,环听了她的疑问,回溯记忆后回答:

  『原来如此,然后就遇到那个了。呵呵呵呵,正所谓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

  「你是在挖苦我吗?……下人,看来已经找到目标了。」

  听到蜂鸟爽朗的笑声,牡丹啧了一声,看向我并喊道。我用力点头回应,她们从妖怪的心理推导出的假设是正确的,我也从原作中找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么『迷家』在那个瞬间打出狮子舞麻美这张牌也是合理的。

  「那么,就用这个吧。」

  牡丹靠在墙上,拿出一个小的指南针,然后在红色的针尖上缠绕着某种东西。

  「……兽毛?」

  「在肉搏战时,我稍微拔了一些下来。」

  『((( ;゚Д゚)))好可怕哦!』

  牡丹淡淡地回答了歪着头的环。看来是在穿过门时的战斗中,借用了狮子舞那头鬃毛般的头发。找东西的诅咒触媒……原本指示北方的指南针,现在却指向狮子舞消失的方向。针微微地动着,她现在恐怕还在移动吧。

  「在那边啊。」

  「……要追上去吗?」

  掌握了狮子舞所在的大致方向后,环抬头看着我,一脸紧张地问道,看得出她已经做好了觉悟。不过……

  「啊,不,我们不追哦。」

  「咦?」

  『Σ(; ゚Д゚)咦!?』

  我简洁的回答让环不禁滑稽地发出腿软般的回应。还有蜘蛛,你也吓到了吗?

  「呃、呃……那、那么,为什么要找『寻物诅咒』……?」

  「很简单,为了往那东西的反方向前进……要走咯。喂,你要摸屁股摸到什么时候?」

  『吼噜噜噜……』

  牡丹回答了环的问题,回答完后,命令鬼熊抱住自己。熊妖怪用没被压烂的右手抚摸自己被烫伤的屁股,一脸不甘愿地听从命令,抱住自己的主人。『(*゚∀゚)就算被摸也无所谓唷呼呼!』我才不要咧。

  「……非常感谢您,环大人,多亏有您,我看见了光明。」

  『这是一场称不上有利的胜负。』

  「那都是家常便饭了……」

  我打从心底对为我带来突破僵局契机的环表达谢意,而对翁的发言则是左耳进右耳出,因为事到如今,我早就习惯了。

  「呃、呃……!?对、对不起,我跟不上你们的对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环像是被独自抛下,寻求说明。翁和牡丹则对她投以「真是迟钝的家伙」的视线,但这样讲就太残酷了。因为主角无论好坏都不是退魔士。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简单来说……就是去向准备这个招待的家伙道谢。」

  而且要连本带利地还哦。

  ————————————————

  之前也提过,强大的权能、异能大多需要制约、条件、弱点等代价。『迷途之家』的权能制约之一,就是「无法决定让迷路的人最先进入的房间」。

  那么,希望各位思考一下。这次被『迷途之家』拉进去的人很多,狮子舞只接触环,而且还是第一个……是主角威能?不,就算是这样,应该也有『迷途之家』这边的要素,才会发生主角威能。

  然后是趁仪式转移时袭击……在小说版是主角正要逃脱时的袭击,但这次不同。明明已经连接到环突破的房间,为什么还要派出最强的伏兵?

  不,对『迷家』来说,的确有必要使用这难得的伏兵。我在视频网站的粉丝视频中,已经导出答案了。

  「也就是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吗……!!」

  在冲上前的鬼熊怀中,牡丹一边放出符咒一边大喊。她放出的符咒封住了眼前牙龈外露的飞头动作,熊妖怪接着跳过去,把抽搐的飞头打死。

  「嗯,就是这么回事……!!」

  『(>ω<。)横从这边来——!!』

  接着我也用力打开身旁的纸门,踹倒了冲出来的纯白人偶怪物。我朝因为冲出来而跌倒的怪物脸上一踢,用物理方式让它闭嘴。我让它闭嘴后,把它的尸体丢下,跑在昏暗的走廊上。

  「呼、呼,怎么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妖怪?我通过的时候,一只也没有……!!?」

  跑在最后面的环,看到散落在脚边的各种妖怪尸体,显得十分惊讶。看来她很惊讶这个房间里竟然潜伏着这么多妖怪。

  不过,理由其实很明显。恐怕是『迷途之家』刻意隐瞒这个房间的妖怪们,让环通过的。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对『迷途之家』来说,这才是最优先的事项。

  想必『迷途之家』本身也大吃一惊吧。毕竟驱魔师突然在无数房间中的「核心所在的房间」里现身了。

  「所以当然会派出舞狮了!」

  我砍向眼前的妖怪喉咙,同时不屑地说道。没错,虽然一切的开端都是偶然,但之后的发展却是必然。

  从『迷途之家』的特性来看,正面对决的一对一战斗不可能会强。如果对手是些虾兵蟹将的杂碎妖怪也就算了,但面对凶妖时,它应该属于最下层的妖怪。说不定面对大妖时,它也会居于劣势。

  虽然不知道它对萤夜环的实力掌握到什么程度,但只要脑袋正常,就绝对不会选择自己战斗。就算要动员眷属,它应该也不希望在核心所在的房间中发生战斗。不如说,它应该会试图蒙混过去,尽可能把环赶到远处去,这才是合理的判断。

  这正是狮子舞麻美被送到环身边的理由……也是她当时袭击我们的理由吧。没想到传送的目的地竟然是她核心所在的房间旁边。

  我不知道那是偶然,还是我们刻意瞄准的,但『迷家』不可能坐视不管。虽然有点操之过急,但俗话说兵贵神速。他们应该是想在为时已晚前先发制人吧。结果却弄巧成拙了,对吧?

  「话说回来,彼方小姐好像也相当焦急呢!!」

  『(* >ω<) 轻飘飘万岁!!』

  我一边用滑轨和短刀砍倒从棉被柜陆续飞出的一反木绵,一边丢下这句话。

  「焦急?什么意思?」

  「因为明显来袭的妖魔鬼怪种类太杂乱了!!」

  我一边大喊,一边用投石器朝从背后全力冲刺,试图袭击我们的,潜伏在洋房里的蓝紫色怪物丢掷石块。它露出奇行种般的表情,脸庞大得毫无意义,所以要直接击中眼珠,打烂它的眼睛是轻而易举。」

  『呀啊啊啊!!?』

  它捂着脸发出惨叫,却还是继续冲过来,我也迎击。我与它对峙,冲撞过去,在它被压扁的前一刻,我将身体向后仰,用手刀砍断它的脚。它原本就像个瑕疵品土偶的体型失去平衡,脸部撞上地板。为了以防万一,我刺穿它的脖子,刺穿脊髓,彻底让它停止动作。

  无论是刚才被我踢死,感觉是美术社社员的跟踪狂,还是刚才解决掉,潜伏在洋房里的蓝色人型异形,我都知道它们的原型。而且它们原本应该是被当成哏,只栖息在特定房间的眷属。

  「这家伙……恐怕是急着从附近的房间收集妖物,丢过来的吧?」

  『(´・ω・`)好痛的妖物。』

  它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所以才会慌张吧。这些袭击者实在缺乏统一感,明显是临时凑成的军队,别说合作了,甚至没考虑过与房间的契合度与运用方式。

  (是在争取时间吗?既然如此,就只能尽快冲过去……!!)

  仿佛从黑暗中浮现般,身穿南蛮黑色礼装的苗条怪物现身了。在怪物现身的同时,我用推车将它一刀两断。我们越过怪物的尸体,一个劲地往前冲。考虑到我们的目的,给『迷家』多一秒时间都不是好事。

  「伴部同学,旁边的房间……!!」

  『(>ω<。)侧面的房间!!』

  「!?什么!!?」

  主角和蜘蛛发出警告。在我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之前,纸门连同墙壁一起被吹飞,那个东西出现了。红黑色的肉块,充斥房间的恶臭。映入眼帘的是肉块垂下的脸。然后是拳头,还有掌击。

  「去吧!!」

  我将身旁美术社的白皙少女(其二)踢了出去,让她去当肉块的肉垫。美术社的白皙少女被宛如肉墙的掌击打中,随后变成一大团绞肉,陷进墙壁里。一路好走!!

  「这、这是……!?」

  「又出现有点棘手的家伙了。是『无脸妖』吗……!!」

  『(´゚д゚`)软绵绵~!』

  环挥开试图缠上来的飞虫,哑口无言。牡丹则是一脸苦涩。肉块人偶仿佛在说「别想通过」,出现在我们面前。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要对付它确实不容易。

  『无脸妖』……据说它是上辈子的无脸妖的原形之一。它那宛如墙壁的体型,随便长出手脚的模样,让人觉得有点不安定。它的脸和无脸妖不同,虽然存在,但垂下的肉让人看不清楚,给人的印象就像老人一样。

  然后……那只腐肉怪物扬起嘴角,嗜虐地歪起嘴角。

  「滚开!!」

  我出于生理上的厌恶,立刻开始收拾它。我豪迈地挥动手车,连同周围的其他妖怪一起砍倒眼前的怪物。然而……

  「糟糕!?被挡住了!!?」

  『(;´゚д゚`)挡住了吗——!?』

  我将几只妖怪一起砍成两半的蜘蛛丝,却在砍进『无脸妖』粗壮身体的三分之一处被挡住了。不,与其说是被挡住了,不如说……!?

  (啊,原来如此。和空手夺白刃是同样的要领吗……!!)

  即使刀刃的刀尖很锐利,但还是可以借由从侧面施加的压力,让刀刃停止运动。而蜘蛛丝也是一样……这家伙用自己的肉从上面压住了我砍进去的丝!!?

  『嘻嘻!!』

  「难吃……呃啊!!?」

  『(* >ω<)呜呀!!?』

  肉块发出嘲弄的笑声,接着毫不在意自己的肚子被撕裂得更开,朝我逼近,朝我挥出一掌。我立刻采取防御,向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虽然躲过了直接攻击,我的身体还是被狠狠地打飞到后方,重重地摔在地上。我顺势冲进追加投入的妖怪小兵群中。

  「伴部同学!?」

  「请不要分心!!」

  环大叫,牡丹立刻斥责。我慌忙回头,发现『女郎蜘蛛』正朝环举起手。她用腐肉形成的松软且具有伸缩性的肉块,朝环挥拳。

  「哇啊!!?」

  环立刻移动重心,用刀身卸去攻击,保护自己不受殴打。但刀刃也同时折断。虽然这把刀是把好刀,但因为连番战斗,刀身被神蜘蛛的丝磨耗,再加上刚才承受了质量庞大的攻击,让她的刀的耐久度到达了极限。

  「怎么会!?咿……!?」

  环看到刀身从中折断,瞬间哑口无言。她急忙拔出备用的胁差,但为时已晚。腐肉的双手像在拍手般从左右逼近,下一秒,环的身体就被腐肉压扁……

  「你在发什么呆!!?」

  『吼噜噜噜噜!!』

  牡丹大喊,熊咆哮,妖熊的拳头打在『无脸妖』的脸上。『无脸妖』仰起身子,双手空虚地拍打彼此的肉。

  然而,仅此而已。

  『吼噜!?』

  「!?太浅了!快退……」

  熊察觉到殴打的异样感,牡丹下令,但为时已晚。

  『嘻嘻!!』

  尽管脸部被揍扁,肉妖怪仍咧嘴笑着回击熊。它不是攻击熊的脸,而是朝它怀里的少女打去。

  「唔……!!?」

  『吼噜噜噜噜!!』

  熊的手臂挡下了少女被压扁的命运。它将打在肉妖怪脸上的手臂从脸上拔开,遮住牡丹眼前。鬼熊的右臂随着啪叽的怪声折断,熊的粗壮手臂往骨骼不可能弯曲的方向垂下。

  『吼哦哦!!』

  熊发出惨叫,但仅此而已。它立刻咬住刚才压扁的『无脸妖』的脸,将其咬碎。表皮因为肌肉纤维被拉长而翻开,血沫喷溅。熊吐掉咬碎的脸,看见了失去肉块而裸露在外的眼球与牙龈。

  ……那双眼睛左右颜色不同,排列的牙齿形状大小也杂乱无章,简直就像把完全不同的人收集起来一样。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无脸妖』喷着血,表情变得愤怒,发狂似地大叫,再次殴打熊。

  『咕噜噜!!?』

  「咕!?呜咕!!?」

  鬼熊用折断的手臂挡下攻击,但还是无法完全抵消冲击,怀中虚弱的少女发出痛苦的呻吟。熊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只能一味地承受肉妖怪的连续殴打。

  「呜哇哇啊啊!!」

  『唔!!?』

  接近呐喊的叫声是为了鼓起勇气,刺进肉妖怪脚上的胁差深深刺入。

  「啊……」

  就只是这样。环缓缓抬头,看向在自己眼前凝视自己的裂开的鲜红脸庞。

  环忍不住「咿」地倒抽一口气。看到人类害怕的表情,肉妖怪鲜红的脸扭曲起来,张开杂乱排列的牙齿和下颚。

  『咕哦哦!!!!』

  这是趁着肉妖怪注意力被环吸引而产生的破绽,展开的第二波攻势。熊妖怪无法使用双手,发出怒吼的同时,朝着『无脸妖』冲撞过去,用头顶长出的角刺进它的侧腹。深深刺入后,熊妖怪在拔出角的同时,转身朝向怪物露出内层的脸上,赏了一记攻击。

  『啊呜啊呜啊呜!!?』

  由腐肉尸肉凝固而成的怪物,只要不感到疼痛,无论自己受到多少伤害都不会死。即使如此,被重量级的熊头撞上,对原本就很虚弱,而且又受刀伤的下半身来说,还是太沉重了,肉妖怪不禁一屁股跌坐在地。

  「『崩山浊龙』!!」

  熊妖怪叼起身旁的环退开,由杂乱的建材血肉构成的式神,与它擦身而过,朝肉妖怪冲撞过去。式神随着咆哮,将自己塞进没有外皮的脸上,从内部将怪物打成肉酱,尸肉血浆如喷泉般朝四周喷洒。

  「伴、伴部!!?」

  「呼、呼……源武,上吧!!」

  『吼噜噜!!』

  『(・`д・´)哦——!!』

  我从大猩猩大人手中接过其中一张符咒,接着将它一挥,由于我无暇回应环的呼唤,因此无视她,命令鬼熊逃走。顺带一提,我之所以直到刚才都没有被描写到,是因为我正在成群小妖怪之中拼命死斗的缘故。蜘蛛的回应根本没必要在意。

  我代替两只手都不能用的熊,率先冲到最前面。我们一边用短刀一击解决挡路的妖怪,一边在昏暗的走廊上冲刺。幸好腐肉妖怪现在正以非常夸张的方式洒着血肉,因此其他妖怪似乎也被吸引过去了,没空理会我们。

  『(´・ω・`)?哎呀,不好了?』

  「哪有时间回收啊!」

  『(´・ω・`)真可惜……』

  白蜘蛛在脑内表示遗憾,但我觉得最遗憾的人是我。竟然要我丢掉能对大妖以上造成有效伤害的装备……但为了顾全大局,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们一个劲地往前冲。背后不断传来腐肉妖怪的怒吼声和肉被压烂的声音……

  ————————————————

  「呜咕,应、应该已经没问题了吧。请稍微停下来一下,我快不行了。」

  不知过了多久,为了逃离腐肉妖怪以及被吸引过来的妖物们而上演的逃亡剧,因为被鬼熊抱在怀里的少女的宣言而中断。我停下脚步,熊也放下叼着的铁环,让怀里的主人缓缓靠在墙边。环见状,立刻跑到牡丹身边。牡丹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恐怕是被那个肉妖怪殴打的冲击所造成的。狮子舞说已经止血的伤口似乎也裂开了。

  「牡丹、小姐……!?」

  「请安静……这样对身体不好。」

  被放到地上的铁环跑到牡丹身边。牡丹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恐怕是被那个肉妖怪殴打的冲击所造成的。狮子舞说已经止血的伤口似乎也裂开了。

  「这……情况非常不妙。」

  『这饵很能吸引妖物,应该立刻止血移动。』

  『(*´・ω・*)可以摸摸头吗?』

  蜂鸟在我低语之后大言不惭地说道。牡丹闻言,露出不悦的表情瞪着蜂鸟,而不是我。

  「真做作……」

  「咦?」

  「很遗憾,我没办法马上行动。环姬,还有下人,你们先走吧。」

  环无法理解牡丹的低语,忍不住发出疑问。牡丹没有特别回答,只是提出要求,要我们先走,她则留下来待命。

  「这……不、不行啦!!?」

  『不,这是正确的判断。战力和物资都有限,要一边辅佐累赘一边前进很困难。倒不如建议她当诱饵,赶路要紧。』

  环立刻否定,蜂鸟也否定环的否定。而我确信,在这个状况下,哪边才是正确的选择。

  恐怕她已经消耗到光是移动都会致命……

  「……应该做出最好的选择。这样下去会一起倒下哦?」

  「牡丹小姐打算怎么做?」

  我质问牡丹的提议,牡丹凝视着我,沉默地凝视我一会儿后……开始编织话语。

  「我先声明,我可不打算牺牲自己哦?止血、恢复体力后,我会跟上。要不然,你们也可以在那之前把事情解决。」

  牡丹提议,趁自己休息时杀掉「迷途之家」。

  「哎呀哎呀,又提出无理的要求。」

  「由你来说,听起来很讽刺呢。」

  牡丹一脸认真地回答苦笑的我。她一脸认真,傻眼地耸了耸肩。我懂你的心情,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遇到这种惨事的啊。

  「可以的话,希望您之后再出手相助……这个给您。」

  「……?」

  我将那东西递给牡丹。她疑惑地歪着头,但还是收下了,随后又用讶异的表情看着我。

  「……你疯了吗?」

  「您命令我做的事,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请您之后再追上我吧。」

  「真是令人傻眼……」

  牡丹听了我的回答,打从心底感到傻眼。接着她将视线移向警戒着周围的负伤熊。

  「源武,你跟着下人走。」

  牡丹将封印熊的符咒塞给我,命令自己的式神。

  「……您不让我随侍在侧吗?」

  「代替脚的中妖还有几只。这只熊虽然负伤,但好歹也是大妖。在制裁这个房间的主人时,应该能派上用场。就算用到坏掉也没关系哦。」

  「呃,最后那句话会不会太过分了?」

  泪眼汪汪的本人,也就是本妖就在旁边,真不愧是退魔士,似乎只把自己的式神当成棋子。该不会式神界也是跟下人一样黑心的业界吧……?

  「烦死了。你的伤口会痛吧……好了,快点走吧。爷爷大人,您也明白吧?」

  我露出苦笑,对着降落在我头上的蜂鸟再次叮咛。蜂鸟依旧沉默,只叫了一声。

  远方传来妖怪的叫声。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们走吧,环小姐。」

  『(*゚∀゚)ピクニックニ?』

  我催促环先走。嗯,我知道蜘蛛你什么都不懂了。

  「牡丹小姐……」

  「……请快点走吧。时间……有限哦?」

  牡丹对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现场的环发出警告,接着看向我。我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抓住环的肩膀,催促她。

  「环小姐,请快点……」

  「……嗯。那个,牡丹小姐!」

  环露出苦涩的表情,点头答应我的要求,接着转身……在转身前,她对牡丹喊道:

  「牡丹小姐,那个……刚才很抱歉,对你抱怨了那么多。你明明受了重伤,我却对你大吼……」

  「……你只有这件事要说吗?那就请快点走吧。」

  「呜……」

  牡丹听到环的道歉,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冷冷地回应。环听到她的回应,显得有些害怕。不过,和她有交情的我明白,至少牡丹刚才那句话并没有恶意。

  「……牡丹小姐,我会等你的,你一定要追上来哦?」

  「你不必担心,我可不打算死在这种地方。」

  「嗯……我会等你的。」

  「……我们走吧。」

  『( ≧∀≦) 你没骗我吧——!』

  这句话似乎让环下定了决心。我们虽然依依不舍,但还是挥别了她。熊妖怪带头,我们开始在黑暗的走廊上奔跑。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担心她了。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前进的这条黑夜道路前方会是什么状况……

  ————————————————

  「等她吗……真是个天真的女孩。」

  「是啊,天真无邪,就像蜂蜜和砂糖一样,真是无忧无虑。不过我并不讨厌就是了。」

  牡丹瞥了一眼同行者消失的黑暗,听到背后传来愉快的声音,皱起了眉头。她转头一看,只见一只盘腿而坐的蓝色鬼怪。

  「没想到你对她的评价……还挺高的嘛。」

  「哎呀?你不惊讶吗?」

  「毕竟你之前一直都在徘徊,我差不多也察觉到你的嗜好了。」

  至于恶质的部分,她倒没有说出口。没必要特地强调。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话说回来,你真冷淡耶。竟然丢下至今一直帮助你的我?老实说,我有点失望。亏我还把你当成难得的英雄呢。」

  盘腿坐着的鬼更进一步地托起腮帮子,装模作样地吹牛。他一边吹牛,一边望向黑暗中他们消失的去路。

  「……你希望我反驳吗?」

  「你说呢?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吧?」

  「啧……你这说法根本是错的。」

  牡丹狐疑地指出鬼的叹息明显是照本宣科,他却回以戏谑的答案。牡丹理解他的意图,咂了声舌,提及他要求的答案。他——他们抛下自己的理由……

  「至少他们没有舍弃你。如果真的要舍弃你,应该会把你身上的东西全部拿走……至少这个不会给你。」

  牡丹掌心上的那个咒具,反而是最不能给他的东西。妖的视觉以外的感觉也很敏锐,但那无疑是珍贵的咒具。从来源来看,那东西终究无法替代。

  「那个男人应该相信我一定会想办法追上他,或是趁我躲起来时结束一切……前者姑且不论,后者我这个当事人都觉得太不自量力了。」

  下人担心驱魔师,更别说想冲进「迷家」,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明明之前已经吃过苦头,却好像还没学到教训。

  「真是个令人傻眼的家伙……」

  牡丹瞥了一眼手上的勾玉,小声嘀咕。她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呢?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我吗……?」

  鬼观察牡丹的表情,说出这句出乎牡丹意料的话。松重的孙女不禁将注意力从勾玉转移到鬼的外貌。

  「是啊。你的伤,还有……肚子里那些虫的侵蚀。光是使用灵力、开口说话,应该就很痛了吧?我知道你已经到极限了。」

  「……」

  面对鬼的提及……不,是追问,牡丹以沉默回应。在这个场合,这实际上代表肯定。

  「疼痛很难受吧?我懂你想死的心情,蛀牙严重到有人会切腹……所以你打算怎么做?你怀里的药?」

  「……」

  牡丹没有回答鬼的话,而是拿出藏在怀里的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满红黑色的粘稠液体……

  「……以你的喜好,应该不会想成为随便就变成怪物的人吧?」

  「那是我期待的英雄形象,我对你没那种期待。」

  也就是说,自己是鬼和那个男人的故事中点缀的配角……不用说出口,牡丹也立刻理解了鬼想说的话。

  「嗯,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有人来碍事了。」

  「……!!?」

  随后,有东西掠过牡丹的脸旁边,同时传来某种东西被压扁的声音,红色的鲜血稀稀落落地染上牡丹的脸颊和衣服。她瞥了一眼背后,人面虫体怪物的头被扔来的石块之类的东西砸中,当场蜷缩起身体,不停抽搐。

  牡丹立刻将注意力转向周围,然后感觉到在黑暗中缓慢但确实地逼近的可怕魑魅魍魉……

  「要直接成为饵食也行,要利用饵食继续战斗也行,这就是唯物论的分歧点。读者的要求就是希望你好好考虑前因后果再做出判断。」

  「你对别人的人生还真是说三道四呢。」

  「哈哈哈,反正你的人生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鬼以玩笑话回应牡丹不悦的抱怨。牡丹不禁心想,这就是所谓的说一句回一句吧。

  「……好了,总之就是这样。」

  鬼说完想说的话后,便轻巧地站起身,接着转身离去。

  「故事的支线就聊到这里吧?我也差不多该去拜见正篇英雄的故事了……如果还有机会见面,就再请你多多指教咯。」

  鬼勾起嘴角,露出奸笑,下一秒便消失无踪。是化为雾气,还是化为黑暗?是高速移动,还是隐身了?牡丹完全摸不着头绪。唯一能确定的是,鬼已经不在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了。

  「每个家伙都这么任性……」

  牡丹以混合了焦躁、无奈与叹息的语气低声说完,低头看向手里的小瓶子。祖父准备的药液是以恶魔之血为基础,再加入二十多种稀有材料,经过缜密、严谨、仔细的调合才完成的成品。

  「……」

  只要喝下这药,自己就有相当高的概率能摆脱眼前的死亡命运。然而……

  「那样未免太难看了……」

  没错,虽说有相当高的概率能活下来,但并不是百分之百。万一身体无法承受,恐怕会落得凄惨的下场。而且就算身体撑过去活了下来,代价也很大。即使能导向最好的结果,那过程恐怕也会既丑陋又愚蠢,而且说不定只是把结局往后拖延。

  对退魔士来说,那或许是一种愤慨而死。对于拥有退魔士该有的价值观的牡丹来说,她也抱持着同样的看法。正因为如此,她才在收下这药后,好几个月都没喝,一直把药放在怀里。

  ……或许,那也只是在拖延下决定的时间。

  「事到如今,我果然还是个笨蛋。」

  她看着小瓶子自嘲,冷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如果在这里犹豫纠结,早知道就干脆把小瓶子摔在地上了。原料就是原料,一旦那么做,下次就没有机会调合了。没有必要在这种紧要关头犹豫不决,丑态百出。

  勾玉也是一样。虽然没说出口,但做事不顾后果的牡丹在这趟北土之旅中,同样带着勾玉。然后在这「迷途之家」的一连串骚动中,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勾玉。然后那个下人递出勾玉,她虚张声势地拒绝,最后还是收下了……真的是个半吊子。她打从心底痛恨自己的愚蠢。

  「……来了吗?」

  阴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牡丹远远观察通道深处,发现鬼不见了,丑陋的怪物们聚集过来。

  四肢着地的肉块,飘浮在空中的无数脸孔。发出尖锐磨牙声的无眼野兽,以及人面鼠群……难以形容的可怕存在一点一点爬向牡丹。它们一边嘲笑,一边一点一点,但确实地拉近距离。

  「……真是群恶心的家伙。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们当同伴。」

  她抓起小瓶子,高高举起。又停住。静止。手部、拳头颤抖着。发抖着。

  「啊啊,我真是个既没勇气也没决断力的笨蛋……」

  在黑暗中,少女颤抖的声音混杂在怪物们演奏的鸣叫声中,断断续续地传出。那是夹杂着呜咽,近似自嘲的声音。

  不久后,玻璃瓶破碎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

  # 第一一四话

  她不断奔跑、不断逃亡。由于逃亡的时间实在太长,少女的口中甚至开始出现铁锈味。

  在时间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情况下,半妖家臣在无限延伸的迷宫中不断徘徊。

  她的额头浮现豆大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心中充满了深不见底的焦躁与绝望。这也是理所当然,她已经大致预料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未来。

  她完全不期待有人会来救她,也不可能有人会来救她。就连继承一族血脉的正规退魔士,她都不抱期待,更遑论像自己这种立场的人……

  人妖大乱为扶桑国带来巨大的灾祸,国内有三分之二的村落遭到弃守。无数百姓的尸骸堆积在城镇、田园和街道上,就连最优先补充人员的官兵和武士团,据说在战争结束时也呈现近乎全灭的惨状。

  在对抗妖魔的专家,也就是退魔士家中,更是有相当多的家族在大乱中首当其冲,因此面临了灭门的危机。包含女人、小孩和老人在内,与战前相比,退魔士家族的人口数量被削减了一半。建国以来的名家大多因此衰退,甚至绝迹。为了填补这些空缺,扶桑国不得不新创好几个家族。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百年以上。大乱造成的伤害至今仍未痊愈,退魔士家一直为慢性人才不足的问题所苦。正因如此,才会诞生出像自己这样的存在。

  据说在大乱时代,有许多战士被投入实战,透过禁术化为妖魔。幸存下来的战士,至今仍被朝廷管理并运用。这些战斗教训和前例,与人才不足的现状重叠在一起,结果就是中小规模的退魔士家族,为了紧急回避这个问题,决定采取「活用半妖为家臣」的选项……

  为了顾全大局,以大乱为契机暴增的众多半妖,同时也是社会上的不安定因素,因此将半妖收为家臣,作为活用与消耗,可说是「以夷制夷」的合理判断。只要稍加锻炼与装备,实力虽然比正规退魔士弱,却远胜于一般士兵与下人,而且还能当成死了也不可惜的棋子……她非常清楚,自己是以消耗为前提的存在。

  不,搞不好她效力的家族,甚至没发现自己被拉拢了。说不定会以为她在紧要关头临阵脱逃?考虑到自己在家族中的立场,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再说,这次的任务本身……少女的焦躁感又更深了一层。

  「啧!!碍事!!」

  她用薙刀砍向跳到眼前的怪物,将其踢飞、打死,然后越过尸体继续前进。

  「我怎么能在这种、这种地方……死掉!!」

  她没打算死,不想死,也不该死。

  因为,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还有很多遗憾。最重要的是,她明明什么都还没说……!!

  「传达?到底要传达什么……!!?」

  在焦躁中,脑中突然浮现的疑问,以及一瞬间的静止,成了致命的破绽。

  『到手了!!』

  「啧……!?啊啊呃呃!!?」

  紧接着,大蛙化为大妖。舌头随着破空声伸来,她没能躲过这一击。

  薙刀被击飞,舌头直接贯穿她的侧腹,挖开肌肉,击碎骨头,鲜血四溅,豪迈地弄脏地板。

  「咳!?啊、呃……!!?」

  她吐血,紧接着冲击袭向身体。舌头的一击不只夺走她的一部分,甚至击飞她的身体。她在空中旋转,重重摔在地板上,再次吐出一大片红色液体。

  「咳……咿、呃……!!?」

  少女倒在地上,口中发出的只有悲惨的惨叫和颤抖的呼吸。她之所以没有大叫并不是因为忍耐,而是因为受到连大叫都办不到的痛苦折磨。说不定是肺部已经有一边被压扁了。

  老实说,她还活着已经算是奇迹。如果不是半妖,而是普通人类,恐怕早就死了。或者也有可能是她在被撞飞的瞬间对自己施加的身体强化也发挥了贡献。

  ……只是也因为这样,她无法轻松死去,而是必须承受全身仿佛被烧灼的痛苦。

  「不……不要……不要……咳咳!怎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少女按着侧腹喃喃说道。她像是在说梦话般喃喃自语,因为恐惧而颤抖,感到害怕。拼命想要逃离逼近自己的命运,无意义地挣扎着想要爬离怪物们。像是在嘲笑这样的她,魑魅魍魉们围成一圈包围着她。转眼间就夺走了她的退路。

  「不……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在绝对的绝望中,她以沙哑的声音吐露出自己的想法,拼命地呐喊着对生命的渴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是生命,是生物理所当然的欲求。她一心一意地追求生存,拼命地持续呐喊,拼命地否定已经逼近到自己身边的命运。

  ……即使那些都是无意义的行为。

  「不要,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呜呜,我不要……救救我。拜托,救救我……」

  生命在向谁恳求?想活下去的理由是想见到谁?思绪已经乱成一团,连这种事情都搞不清楚,全身变得冰冷,意识变得混浊。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想死。即使原本就是被赋予生存概率很低的探索任务,但连觉悟都还没做好就被拖进这种状况,而且连同行者都没有……!!

  没错,她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早就知道会是这种下场。即使如此,至少,至少她想再见他一面。她害怕死亡,尤其害怕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不要……不要,不要……」

  她以哭腔,以含泪的双眼,以奄奄一息的呼吸,以逐渐变暗的视野,看着逐渐填满周围的异形。那是结束的信号,是终结的信号,而且……

  「哼哼哼哼,可悲的人类啊,你们怕死吗?」

  在模糊的视野中,从怪物群中出现的那东西以只字片语如此宣言……

  ————————————————

  打开那扇怎么看都很可疑的门扉后,前方是同样铺着和式地板的回廊。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这里不像先前的回廊那样荒废,而是相当简朴,而且整条走廊都受到明亮的灯光照耀。

  ……接着,欢迎客人的刺客立刻就跳到了眼前。

  「嘎吼吼吼吼吼吼!」

  长着一只尖角的巨熊发出咆哮,接着往前冲刺。然而阻挡它去路的却是铺满整条通道,不断蠢动的「毛」。

  「嘎吼……咕呜!」

  鬼熊的突击转眼间就结束了。鬼熊为了扯断无数的毛而以自身体重往前冲,结果就这样直接撞穿了毛墙。轻易撞穿的熊感到困惑,左右甩着头试图掌握事态。毛墙只是欺瞒,只是诱饵,只是空壳。本体……

  「在上面吗!」

  沿着天花板,那东西悄悄地靠近我们的正上方。

  『毛羽毛现』,这种全身由毛构成的妖怪,据说在前世曾有说法认为是毛茸茸的舶来犬种所启发。而在这个世界,结果似乎成了折衷方案。

  也就是说,那是由无数毛发结合构成,呈现野兽形态的异形。

  『哦咕哦咕哦咕哦咕!!』

  「哇啊……」

  「休想!!」

  如无数蚯蚓般爬在天花板上的毛发束,随着合而为一,朝我们飞扑而来。我立刻挺身保护环,用短刀砍向怪物。犀利无比的大猩猩大人精心制作的短刀,连缠绕都没发生,漂亮地砍断怪物的前脚。但是……

  『哦咕哦咕哦咕!!!!』

  「啊啊,可恶!那当然会再生啊!!」

  前脚被砍断,毛茸茸的块状物掉到地上,但立刻就补了回来。因为是毛块,就算砍掉一两只脚,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啊,危险!!呜哦!!?」

  接着,『毛羽毛现』的身体伸出几条触手……不,是几条发辫,它们像鞭子或蛇一样袭向我们。我立刻砍断其中两条,但另一条趁机缠住我的脖子,我再砍断它,结果脚踝又被抓住了。我被用力一拉,摔倒在地,然后被拖着走。

  「伴部同学!!?可恶!!」

  这时,环前来救援。她踩住发辫,用胁差刺下去。虽然那把刀质量很好,但还是比我的短刀差了一点。她将发辫砍断三分之二,但刀刃却卡在毛发中。

  「咦!?可、可恶!!可恶!!呜哇哇!!?」

  环慌忙地想把缠住的毛发切断,但妖怪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毛羽毛现』在地板上爬行,逼近环的背后,然后直接压在她身上。

  「呜哇!?咳咳!!?咳咳!!?呜!!?」

  面对束缚手脚、企图勒死自己的妖怪,环拼命抵抗。但成束的毛发非常坚硬,人类的力气很难将其切断。

  不过,在熊的臂力面前,那根本不算什么。

  『嘎哦哦!!』

  鬼熊一边低吼,一边将左臂伸进缠绕着环的『毛羽毛现』之中。熊妖怪的右臂原本就骨折了,左手也已经残废,所以它用左臂抓住毛发,一口气撕裂。

  『!?!?』

  毛妖怪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我接着参战,砍断缠绕着环脖子的辫子。环一边咳嗽,一边从毛发堆中逃出。我随后找到那个东西,与鬼熊四目相交,点了点头。

  鬼熊是毛皮,能捕捉妖怪。我打开附近挂着『防火小心』牌子的门,热风随着门的开启喷出,毛妖怪慌张起来。太慢了。

  『吼!!』

  『(・`d・´)上吧!!』

  熊大喊一声,将『毛羽毛现』扔进充满烈焰的房间。房间内响起尖锐的叫声,几条辫子伸长,缠绕在门框和熊身上。

  「环!关门!!」

  「嗯、嗯……!!」

  我一边用短刀砍断垂死挣扎的辫子,一边大喊。环泪眼汪汪,一边咳嗽一边回应。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关上,随后,一条特别粗的辫子被夹在即将关上的门缝中,毛发堆痛苦地扭动。

  「缠住!!」

  我边骂边踹门,用灵力强化过的脚力,「噗滋」一声切断了毛发。从门缝中伸出的辫子失去本体后,开始痛苦地扭动,那模样让我联想到被做成生乌贼片的新鲜乌贼脚,令人毛骨悚然。

  「呼……呼……呼……环大人,您没事吧?」

  「咳……咳咳!嗯、嗯,我没事。熊先生,你没事吧?」

  『吼噜噜……』

  『( ≧∀≦)我超有精神的!!』

  这是环的回答,式神的低吼声听起来有点疲惫。喂,笨蜘蛛,你这么有精神,我可是感激不尽啊。

  「好了……这里如何?是您说的第二个房间吗?」

  「……嗯,我觉得这里可以。」

  事情告一段落后,我环视四周并询问环,她点了两三次头,表示这个房间是她已知的空间。太好了,如果是不同的房间,我就得再跑回上一个房间了。

  「嗯,虽然在对方一开始派出妖魔时我就猜到了……但对方应该也很着急吧。」

  我本来想认为对方一进房间就明显地留下守卫,是无论如何都想阻止我们。

  『好了,差不多该前进了。外面的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一天,只剩一刻钟咯?』

  「我无法判断这样算长还是短……」

  『(*ノ▽ノ)你的时间流逝速度跟我们一样哦?』

  我有种已经潜入『迷途之家』好几天的错觉,就算听到外面才过一天,我也无从判断。跟屁虫蜘蛛,你别再说话了。

  『因为对话会出现歧异。这个式神会对时间流逝的偏差进行一种修正。不过,这个房间的时间流逝速度似乎跟我们这边没有太大差异。』

  「那还真是……」

  也就是说,应该要照翁所说,把限制时间当成体感时间的两刻钟吧。感觉就像在暑假最后一天被逼着赶作业的小学生一样。

  「没办法,就当作比时间过得快要好一点吧?」

  「这话很有道理。」

  环提出意见,鼓励叹气的我。她的意见很正确。很遗憾,我无法改变周遭的现实。比起动口,更应该顺应状况,尽力而为。

  「话虽如此……要怎么找呢?」

  这条回廊与我一开始进入的房间以及刚才的房间类似,不断延伸下去。左右墙面不规则地排列着门扉,基本样式之所以相似,若从超脱现实的角度来看,应该是制作团队沿用了素材吧。以现实的角度来思考,『迷家』本身恐怕也是如此。那家伙制作迷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流浪者欣赏美景。」

  「以体感来说,我们应该已经走了不少距离……能不能用狮子舞小姐打倒的妖怪尸体当作路标呢?」

  『没用的,那是通往自身核心的房间,不会设计得那么好找。尸体恐怕也早就撤走了。』

  『(・`ω`・)喂!别把我的尸体还给我!』蜂鸟在我头上立刻否定了环的意见,而『(・`ω`・)喂!别把我的尸体还给我!』则是在我头上擅自指定座位,可以不要这样吗?

  「走过的距离也不可靠,毕竟这点程度要怎么变化都可以。」

  「那、那该怎么办!?难道要一间一间找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采取那种愚蠢的手段。」

  根据「迷途之家」的设定,即使如此还是能和那家伙的本体面对面,然而这方法实在太危险又太没效率。而且想必也有房间设置了搞不好会让人立刻死亡的陷阱。考虑到必须注意这些陷阱……还要加上被炸飞的时间限制,这方法并不实际。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牡丹才会让这家伙和我们同行。

  「事情就是这样,可以拜托你吗,源武?」

  「咕噜噜噜噜~」

  面对我的请求,遍体鳞伤的熊妖怪以有点悠哉的叫声回应。看到它的反应,环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因此我诚恳仔细地向她说明选择熊妖怪的理由。

  ……根据一种说法,人类的嗅觉只能识别几千到一万种的气味,相较之下狗的嗅觉却能识别上亿种。

  而且如果是熊,据说嗅觉又比狗强上五倍以上。

  狗之所以被用来进行毒品搜查或军用警察工作,除了它们的聪明与顺从外,当然也因为它们在兽类中拥有特别敏锐的嗅觉。而熊的嗅觉又更胜一筹,更进一步来说,妖的五感是野生野兽的进阶版,所以不难想象熊妖怪的嗅觉已经到达了我前世的常识所无法想象的领域。

  「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是……这和找到房间有什么关系?」

  听了我的说明,环露出半是理解、半是困惑的反应,她用难以言喻的态度歪着头。她似乎对我的含蓄感到佩服,但似乎没有想出其中的含意。

  「是的,也就是说,只要利用那边那只熊妖怪的嗅觉,就能找出『迷家』的核心所藏匿的房间。」

  「哦,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是的,所以请你抱抱它。」

  「嗯,我知道……嗯?」

  环正要点头回应我的话,但理解了话中含意后,她感到困惑。然后她抬头仰望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巨熊,不禁露出苦笑。

  「呃、呃……熊熊?」

  『咕噜噜♪』

  『(-ω-)我什么都不会做!!』

  熊的手臂轻轻环住环的腋下,随后抱住环……将脸埋进她的胸口。

  「呜呀!!?」

  环没料到熊会做出这种举动,熊的鼻子从她的胸口抵到脖子,温热的气息与鼻息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发出娇喘。熊毫不在意她的反应,粗鲁地一味闻着环的气味。环虽然拼命挣扎,但在熊的巨大身躯面前,她根本无处可逃。

  只要深入思考就能明白,无论嗅觉再怎么灵敏,光是这样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环的气味,她身上唯一散发出『迷途之家』本体的气味。以她的体味为线索,前往『迷途之家』本体的所在之处……另外,环本人的尊严、羞耻心和其他感情则不予考虑。

  「呀……等等,拜托,住手……不行……嗯嗯嗯!!?」

  『放心吧,我不会吃了你,只是要记住你的体味,忍耐一下吧。』

  『(*ノ▽ノ)呀——!!艾许!!』

  环以娇媚的声音恳求鬼熊停止行动,蜂鸟则无情地将现实摊在她面前,从她的语气中,完全感受不到退魔士该有的同情和罪恶感。

  「怎、怎么这样……呀,那里不行……呀呜!!?」

  『(´_ゝ`)欢迎光临!』

  「……」

  听到女生发出这种不太雅观的妖异惨叫声,我戴上耳塞,保持沉默。话说回来,笨蜘蛛,你为什么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熊妖怪大概没花多少时间,就完全记住环的气味了。不过,这段期间,环的尊严已经死了一点。」

  『咕噜噜噜噜♪』

  「不行……呼、呼……呜呜呜,我嫁不出去了……」

  环双腿着地,瘫坐在地,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叹气。她的脖子到胸口一带都湿了,我默默地递出手帕,没有和她对上视线。

  『别哭哭啼啼的,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我是黄花大闺女啊!!?」

  『(-∀・)我也是黄花大闺女!!』

  蜂鸟傻眼地说完后,环立刻反驳。事关自己身为少女的尊严,所以她喊得很大声。所以蜘蛛,你不要自然而然地加入话题。

  『知道了、知道了,别那么激动……真是的,如果是公的就算了,不过是被母的闻一下,也太夸张了。』

  「不,等等,我好像听到新事实了?」

  蜂鸟轻描淡写地揭露设定,我不禁追问。我一脸惊愕地看向熊,和它对上眼……它对我眨了眨眼,摆出写真偶像般的姿势。我超级不爽。

  『(*´ω`*)如果要摆性感姿势,我可不会让给你!!』

  「我又不是在跟你说话。」

  我姑且将脑中闪过的话语抛诸脑后。

  『你在做什么……好了,走吧。是前进式哦。』

  『吼噜噜噜噜噜。』

  蜂鸟看到我们的反应,再度叹了口气,停在熊的角上,命令式神带路。熊妖怪用鼻子嗅了嗅地板,仿佛受到引导般,往回廊深处前进。

  『……怎么了?不快点来吗?』

  「……公主殿下,它这么说。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请您快点。」

  「呜呜呜……」

  对于我的请求,公主殿下回以湿透的手帕……

  ——————————————

  我们在路上击退了几次妖魔的袭击。接着,熊妖怪的鼻子引导我们来到一扇门前。鬼熊在门前愉悦地低吼。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是……这里就好了!!」

  我话说到一半,从背后冲出一只妖怪,和我激烈冲突。那只妖怪从背后门扉跳出来,我用短刀挡下它挥舞的剪刀状手臂。这家伙是……!!??

  「是『发切』!!」

  『(・`ω・´)你竟敢砍神!?少女的技巧!』

  拥有剪刀状双臂,长着锐利鸟喙的双足步行妖怪吼叫着,用鸟喙朝我的脸刺来。

  「呜哦!!?」

  「伴部同学!!」

  鸟喙削过我的脸,环发出惨叫,挥舞胁差。我用另一只手的剪刀挡下胁差。

  「唔……!?咿!!?」

  发现胁差被挡下,『发切』立刻想使出第二击,但被我用剪刀牢牢抓住的胁差阻止。接着『发切』的头转向环,用漆黑如昆虫的眼球瞪着她,环不禁吓得发抖。

  不过,这也同时是破绽。

  「去死吧。」

  『咕嘎啊!!?』

  我立刻挥拳,打烂『发切』的一只眼睛。它发出惨叫,放开用剪刀挡下的短刀和胁差,拉开距离。可惜,已经太迟了。

  『咕噜噜!!』

  『(*゚∀゚)它逃走了!!』

  正如我所说,『发剪』被击溃了。鬼熊绕到它背后,跳下来压住它。『发剪』发现时已经太迟了。熊的巨大身躯从腹部压住它,妖魔被压得粉身碎骨,外骨骼被压得粉碎。

  「干得好。」

  『咕噜噜♪』

  『( ´∀` )b就算你称赞我,我也不会给你任何好处哦!』

  我无视不知为何一脸得意的蜘蛛,熊妖怪听到我的谢意,心情很好地叫了一声。我警戒着四周,看看有没有新的敌人出现……看来刚才那一下就结束了。至少目前是这样。

  「环小姐呢?你有没有受伤?」

  「嗯、嗯……我没有受伤……」

  和不久前对付毛球怪物时相比,环回答我的声音显得很虚弱。实际上她看起来没有受伤……但精神上的疲惫似乎很严重。

  「……环小姐,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短刀吗?」

  我在观察环的状态时,注意到一件事,于是这么问。

  「咦?啊……啊啊!」

  环慢了一拍才注意到我的要求。她看着短刀的刀尖,表情变得阴郁。这是当然的。因为那把绝对不是便宜货的短刀,刀尖已经缺了一角……

  「伴部,这个……」

  「你没有备用的短刀吧……?」

  说到底,胁差本身就是备用装备。备用的备用,至少在被『迷家』抓住时,不可能会是那种完全武装的状态。

  「如果能再撑个几回合,就算很好了……」

  「对不起,明明是贵重的武器……」

  『(。・`з・)ノモノハタイセツニシナキャダメヨ!?』

  环那张白皙的脸蛋变得更加苍白,她向我道歉。先不管笨蛋蜘蛛不负责任的发言,无法自由补给武器的这个怪物肚子里,胁差的耐久度即将到达极限,这是致命的。

  「不,这种状况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话虽如此……」

  几乎可以说是唯一剩下的胁差,就这样放着不管……也没办法。是吧。

  「环小姐,这个给你。」

  「咦,这个是……不、不行啦!!?」

  环理解了我递出的东西是什么,她哑口无言,慌忙地把那个推回我这边。

  她把我的短刀推了回来。

  「那个非常贵重……!!而且伴部同学没有其他武器……!!」

  「放心吧……虽然不能这么说,但我会想办法的。我有投石器,还有这个……」

  我这么说着,拿出装备在腰上的折叠式铲子(第二代)。

  「那不是……挖土的工具吗……?」

  「为了在冻结的地面上也能挖土,我特别锻造了刀刃。虽然比不上斧头或刀,但作为武器也足够用了。」

  我亮出闪闪发光的铲子前端,如此说道。我用简单的咒语,让铲子的强度比初代提高了。猿次郎那家伙干得不错。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以我的立场来说,我尽可能不想让环小姐遭遇危险。先不论武术素养和灵力,经验方面,环小姐还远远不及我。胁差断掉后,你有自信能赤手空拳和怪物战斗吗?」

  「这……」

  我的指摘似乎正中红心。而且她也知道时间紧迫吧。她没有继续闹脾气,而是收下了短刀。她把收下的短刀挂在腰间,难过地低下头。

  『比起随便打肿脸充胖子,这样聪明多了。』

  『(≧∇≦)b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因为你呢!!』

  停在我耳边的蜂鸟小声低语。那是称赞,也是冷笑。我没有回答。我想要相信她会守护她的名誉和勇气……至于笨蛋蜘蛛的发言,我已经懒得再说了。

  「……那么,我走最前面。环小姐,还有你也拜托了。」

  『咕噜噜噜噜噜!!』

  我在内心对笨蛋蜘蛛的发言叹气后,说出确认的话。环轻轻点头,鬼熊则是精神饱满地低吼。前者姑且不论,后者悠哉的态度令我傻眼。我傻眼地握住房间的门把。

  「……好。那么,我们走!!」

  我甩开无谓的杂念,随后率先冲进那个房间……

  ————————————————

  我踏进那个房间后,最先感受到的是「普通」。那是个不算特别朴素,但也没有豪华到令人喜爱,气氛沉稳且别具风味的书房。

  「环小姐。」

  「呃、呃……大概,是这里吧?」

  环以疑问句回答我的确认。由于房间的样式实在没有特征,她似乎难以确定这里是否就是自己最初误入的房间。

  「不,没问题。这里应该就是了。」

  『(^Д^)我没有名字!!』

  笨蛋蜘蛛姑且不论,我的话绝非不负责任的发言。毋宁说,即使没有前世的知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这里是书房。书房……原本这个房间的用途是供文人墨客读书或办公,也就是工作用的房间,进一步来说,也代表这里是屋主的私人空间。

  而我在至今为止造访过的房间中,从未见过类似的房间。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更进一步来说,这个房间明显过于朴素又单调,这点也很可疑。乍看之下,这个房间似乎不怎么重要。考虑到至今为止造访过的房间,这个房间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那么果然……!!总、总之先搜索看看比较好吧!?如果、如果有蛛丝马迹的话……!!」

  『(*゚∀゚) 你给我去搜!我闻到这个房间有股可疑的味道!!』

  听到蜂鸟敏锐的指摘,环慌张地开始物色四周。她也已经理解到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她打开柜子和抽屉,专心寻找是否有类似的东西。哦,蜘蛛,你要死了吗……?

  「…………」

  与拼命搜索室内的环形成对比,我静静地在房间里散步。我穿着鞋子踩在榻榻米上,环视四周,保持沉默,进行探索。

  「奇流吕威参上……哈哈,这也是重现的吗?」

  「……?」

  我将柜子上的茶杯翻过来,发现是某个海外大叔用3D重现这房间时,擅自留下的信息。环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歪着头感到疑惑,但对我来说却是福音。这下就确定了。

  同时我也承认,将残留在自己脑中的原作记忆重叠在一起后……我确信了那家伙的所在之处。

  『……有个概念叫做灶神。』

  「咦……?蜂鸟?」

  『(´・ω・`)姆啾?』

  翁大概也和我一样察觉到了,它在我头顶上夸张地宣布。原本在室内东翻西找的环(还有笨蛋蜘蛛)听到声音,不禁停下手回头望去,脸上充满困惑。也是啦,突然听到这种话,任谁都会感到困惑。

  「……灶是煮饭取暖的家之中心,有时也会被视为司掌火灾危险的家与家族之神,是吗?」

  然后,透过与故事、传说、形式重叠,提升自己的存在『格调』……妖之中也有嚣张地耍这种小手段的家伙……我打破沉默回答翁的话,顺便对环进行说明,补充翁没有说的部分。蜂鸟轻轻点头。

  『嗯。话虽如此,对方是狡猾的妖怪,应该不会那么明显地留下线索,想必会试图掩饰吧。例如……』

  蜂鸟装模作样地环视四周……然后视线固定在某处。那和我踏进这个房间后,从一开始就注视着的东西完全相同。

  (……不对,这种说法不对。)

  和我用原作知识作弊不同,没有任何提示就靠自己找到答案,实在令人佩服。

  「呃……你们两个?那个,你们知道妖怪藏在哪里了吗?」

  事已至此,环还是无法察觉妖怪的所在之处,不安地问道。对此,我露出苦笑。我并不是在嘲笑她,既然不是作弊,也不是驱魔师,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只要坦率地思考就行了……请想想看,书房里有炉灶吗?」

  听到我的问题,环困惑地摇摇头。

  「没有,我想也是。书房里有炉灶,显然太可疑了,这绝对是下下策。但如果是除此之外的地方呢?」

  例如,如果是地炉,书房就算了,但如果是大厅,就算有地炉,也不会有人觉得不自然。

  「那是一样的。只要思考用途和炉灶相同,就算放在书房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东西就行了。」

  「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啊!」

  环听了我的话后陷入沉思,然后立刻像是理解了我想说的话似地睁大了眼睛。看来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没有接触过退魔业界,任谁都能猜到。我点了点头,同时隔着面具将指尖抵在嘴边,然后用隐行消除脚步声,走到那里,打开挂在腰间的折叠式铲子,深深地、深深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嗯,就是这样……你差不多该出来了吧,怪物!!」

  我这么说完后,用铲子刺向了火盆。更正确地说,是将铲子伸进袅袅升起薄烟的火盆里,伸进里面堆积如山的灰烬深处。

  伸向应该就藏在那里,这栋怪物宅邸的主人的『核心』……!!

  「……」

  沉默暂时充斥着空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呜?』

  『(´・ω・)……?』

  「……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不,这是……」

  『要来了吗?』

  环和鬼熊(和笨蜘蛛)因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而稍微放松了紧张感,但蜂鸟不一样,而我也否定了蜂鸟的猜测。然后,那东西来了。

  紧接着,整个空间都震动了。

  「环大人,快退后……!!」

  几乎就在我拔出圆匙大叫的同时,沉在火盆里的灰烬,就像沸腾的熔岩喷发一样喷了出来,四处飞散。从火盆的大小来看,灰烬喷出的量明显超出了火盆的容量,而且周围的景色也急遽地旋转起来。

  「呜、呜哦!?」

  『咕哦哦!!?』

  『ヽ(ill゚д゚)ノ是空间转移!!?』

  「伴、伴部!!?」

  「环大人……!!」

  我回应了环的呼喊,但没有意义。被吹飞的鬼熊和环一口气飞向远方,然后,突然「长出」的墙壁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上下左右剧烈地交换,周围的景色急遽地远去。不,不对。

  「是空间的、扩张吗……!!?」

  在我大叫的时候,剧烈的景色变化已经平息下来。我一屁股坐倒在地,屁股痛得要命,但我还是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土墙在各处交错,就像迷宫的一角。

  「又想让我们在迷宫里玩……应该不是吧。这是?」

  我之所以否定自己说到一半的话,是因为我看见了眼前大约五十步前方的火盆。火盆内发出红莲的光芒,然后延伸出去。巨大的业火,火焰之手,窥视着我。蓝白色的火焰之手,对我嗤笑。屋主在嗤笑。

  『叽叽!』

  『咕噜噜噜噜!』

  『咕哦哦哦哦……!』

  『嘎哦!』

  接着,周围开始响起各种各样的诡异叫声。皮肤刺痛的感觉是来自浓厚的瘴气和妖气。这是……

  『下人啊。』

  「我知道。看来您相当欢迎我。感谢您如此热情的欢迎。」

  我耸耸肩,讽刺地回应老翁,然后面向前方。我对着不自然地坐镇在那里的火盆举起圆铲。举起之后,我才发现,代替刀刃磨得锐利的尖端已经有一半融化,简直就像泡在岩浆里一样。

  ……这当然意味着我失去了最后的近战武器。

  『(´゚д゚)啊——』

  「喂,真的假的……」

  我连吐槽蠢蜘蛛的余力都没有,也愕然无语。

  周围响起讪笑般的嘲笑声。从迷宫的四面八方逐渐包围我们的,是各种各样、种类繁多的怪异群体。其中恐怕还有大妖级的个体。啊——这是那个吧。

  『若是普通的仆人,已经走投无路了。』

  「就算不是普通,也走投无路了吧……?」

  『(*´・ω・) 坐以待毙?』

  我稍微吐槽了一下老翁的说法。然后……我做好了觉悟,做好选择这个无可奈何的手段的觉悟。虽然我非常不愿意这么做。

  「就是这样。笨蜘蛛,你期待已久的出场机会来了哦?你刚才夸下海口,就给我好好工作吧?」

  我从印笼里拿出一粒大猩猩大人亲手制作的难吃药丸,放进嘴里咬碎,然后呼唤它。呼唤它,取出藏在怀里的粪蜘蛛,『(-∀・) 我是大蜘蛛!』对,希望它能变成大蜘蛛。我如此祈祷。

  『仆人啊。』

  「师父啊。非常抱歉,能请您支援吗?」

  我确认粘在脖子上的粪蜘蛛,然后向它请求。假造的假鸟暂时保持沉默。

  『……你撑不了多久哦?我刚才说过,药丸和吸血顶多只能撑五百秒。过了限制时间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立刻咬下剩下的药丸。』

  「我会妥善处理的……!!」

  在回答的同时,无数妖魔朝我扑来,争先恐后地袭击我。它们受到浓厚的神气吸引,想把我吃掉,像肉丸一样聚在一起,发出狰狞的咆哮、怒吼和吠叫。

  聚在一起的魑魅魍魉爆裂四散,肉片飞溅到四周,苍白的火焰飞舞,将怪物们燃烧殆尽,进行焚烧……

  「呼、叽!!……好了,我要速战速决!?」

  『(・`ω・´) 我们上!!』

  听到我化为半人半兽的异形发出的吆喝声,吸在我脖子上的臭蜘蛛一如往常地用愚蠢的声音回应。

  怪物们的第二波攻势逼近我们,嘴角流下瀑布般的口水……

  「呵呵呵,好了,你们真的能在时间内结束吗?就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的本领吧?」

  鼬怪远远瞥了一眼黑色人影横扫接二连三逼近的怪物大军,嘲讽般地低语……

  ————————————————————————

  「好痛……啊!?伴部同学!!?」

  与仆人等同行者们分开的萤夜少女一注意到那声音,便慌忙站起身,然后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无限延伸的土墙道路……迷宫的一角。

  「熊先生!?蜂鸟先生!?大家在哪里!!?」

  环拼命大喊,但没有任何人回应。寂静支配了这一带,让环心中的不安更加严重。

  回想起来,自从她误入这个怪物的肚子里以来,总是有人陪伴着她,与真正的孤独无缘。正因为如此,环对这个状况感到害怕,被迫面对自己的软弱。

  「呜呜……啊!?刚才那是爆炸声!?」

  环忍不住发出呻吟,但还是对那轰鸣声有所反应,转过头去。从远方,非常遥远的地方响起的那道声音,明显证明了正在进行某种战斗,其中至少有一方是自己的同伴,这一点无庸置疑。

  「该不会是……伴部……?」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环立刻冲了出去。她没有一丝犹豫,纯粹是出自于想帮助重要的恩人兼伙伴的念头而采取行动。不过,考虑到这座迷宫里可能有妖魔鬼怪的伏兵或陷阱,她的行为或许会被其他退魔士指责为鲁莽。

  实际上,当环朝爆炸声的方向跑去时,眼前就出现数只幼妖从转角处冲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碍事!!滚开……!!」

  她呐喊的同时,用灵力强化了身体能力。接着在擦身而过之际,将袭击而来的幼妖们一刀砍倒。砍倒幼妖后,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冲。

  虽然环本身没有意识到,但她的剑技连该领域的高手都会瞠目结舌。如果她自称师姐的赤穗幺女看到,恐怕会大受动摇。她的剑技就是如此精湛。这证明了萤夜环体内的才能正无意识地在各种困境中加速开花结果。

  因此,环能够感应到那个气息正急速朝自己逼近。

  「……!!?」

  没有杀气。但是破风声、气息、第六感,让环在没有看见的情况下,成功应对了这记攻击。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在周遭回荡。

  环用胁差挡下这记奇袭,看清了袭击者的真面目,睁大了双眼。她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与环四目相交的对手似乎明白再打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于是停止了刀刃相抵的状态。接着,对方宛如野兽般,朝后方用力一跳,拉开距离,摆出架式。

  她手持薙刀,身上缠绕着妖气,发出低吼。

  「舞狮先生……!!」

  环以泫然欲泣的颤抖声音,呼唤着化为半兽人与自己对峙的狮子恩人……

  # 第一一五话●

  那只妖物一直在监视人类。它利用自己优秀的幻惑和隐匿的异能,和手下一起潜藏在森林里。

  不,正确来说,它知道自己至少已经被一个人类察觉……但不知为何,那个人类既没有消灭它,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既然这是明确的事实,它也只能接受。不过,就连五百年前那场尸横遍野的地狱般大乱中,人类之间也曾经因为各种理由而互相扯后腿。在人类力量的天秤已经明显倾斜的现在,这种事更是有可能发生。负责监视的妖物根据自身种族的高智能和经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里面的情况吧?」

  距离人类们倾巢而出,围殴那栋外观气派的宅邸,只剩下不到半刻的时间。尽管还有同伴尚未逃离,那些家伙却一刻也不停地准备炸毁那栋宅邸,炸毁『迷途之家』。人类这种生物还是一样冷血无情。

  只不过,自己也因为没有来自内部的联络,只能机械性地待命也是事实……

  『好了好了,鼬阁下在做什么呢?真希望他快点回收目标呢。』

  对那只鼬来说,分身不管有几个都无所谓,但自己可不一样。要一直潜伏在这种有退魔士聚集的地方,对精神卫生实在有害。能不能快点完成工作,让自己回去呢……想到这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悲叹着自己必须在现场工作的立场。

  「不行不行。我记得叹气会让幸福溜走吧?那可不行!非常不行啊!!」

  虽然这世上所有生物不幸到地底去都无所谓,但监视者相信只有自己必须幸福,所以告诫自己愚蠢的行动。干脆装模作样地用力摇头告诫自己……

  「嗯嗯?」

  ……忽然间,偶然将那个存在纳入视野。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那是……」

  一瞬间怀疑自己眼睛的监视者,从树荫眯起眼睛重新凝视那个存在。仿佛要看穿般,手贴在额头上仔细观察。为了小心起见,又看了两三次……然后终于承认那个人的存在。

  注视着理所当然般混进人类阵营的白色小狐狸。

  「这该不会是……不,可是,为什么像她那样的人会在这里?而且那个模样是……」

  忍不住手扶下巴,歪着头呢喃疑问。从监视者的角度来看,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偏偏是那种矮冬瓜的丢脸模样,以及她到底在做什么,这一切都难以理解又不可思议。

  「哎呀呀,真伤脑筋。是在『玩人类』吗?还是……如果有什么目的,一旦变成争夺猎物就麻烦了呢?」

  虽然关系没有那么深,但绝非素不相识。虽然是以前的事了,不过透过「姐姐大人」,两人有点头之交的关系,也曾和其他同胞一起玩弄人类,享受「娱乐」。

  而且,正因为如此,监视者非常清楚她脾气暴躁、做事冲动、坏习惯一大堆。明明如此,却拥有出类拔萃的素质与才能……一旦触怒她,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暴怒。以种族来说,她们大多个性阴险,监视者可不想在这种地方无谓地招惹怨恨。

  「话虽如此,这也是工作,我不能放弃职务。」

  如果双方都能当作没看见,那是最好。真要说的话,在这种地方相遇也是某种缘分,监视者想利用她恶劣的个性为自己所用。

  「说得也是。机会难得,要不要趁机邀她呢?」

  反正嘴巴不用钱,监视者说完扬起嘴角,妖艳地扭动背后伸出的八条尾巴……

  ————————————————————————

  斩击交错,金属互相碰撞的尖锐声响在周围不断响起。

  「可恶,真会缠人……!!」

  狮子舞对眼前少女的刀法,说出带有讽刺的称赞。事实上,与她对峙的少女退魔士……萤夜环的剑法与技巧,连同道中人都会为之惊叹。

  萤夜环的身手随着时间经过,逐渐蜕变成老练的高手。虽然途中出现几次惊险场面,狮子舞的薙刀也瞄准破绽猛攻,但环总能即时使出最佳手段,重新掌握战局。她的动作实在不像成为退魔士还不到半年的新人,甚至让人联想到「天赋异禀」这样的形容词。

  「狮子舞小姐,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请你住手!!」

  环用胁差的刀锷挡开薙刀,表情僵硬地要求对方停手。但是……

  「要是办得到……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由于刀剑互击无法分出胜负,狮子舞便一口气逼近环,使出一记回旋踢。半妖的强韧脚力加上灵气与妖气,使这一击威力十足。

  「唔!!?」

  环也用护臂挡下这一踢,但还是被踢飞出去。护臂承受冲击,当场碎裂,环的背部直接撞上土墙。

  「唔……啊啊!!?」

  环在视野边缘看到光线,立刻用短刀防御,但也只能做到这样。随后,因为金属疲劳而破烂不堪的短刀刀刃被击碎。环绝望地脸色发青,薙刀立刻深深刺进她的身体。环抬起头,视线交会,与舞狮的锐利眼光交错。

  「舞狮……小姐……你明明救了我,为什么还要……!!?」

  「……!?别这样,可以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吗?」

  舞狮直视着环充满悲叹的眼神,但又尴尬地移开视线,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并不恨你,但也没办法,没有人能违抗自己的立场。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我不能死。」

  「不能死……?」

  舞狮吐露的话语,让环产生反应。舞狮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但又像在抱怨般,透露出自己的立场。

  与「迷途之家」的契约。

  「我是怪物的眷属、手下,还是奴隶呢?求饶的结果就是这样,我成了任凭他摆布的棋子。哈哈哈,真可笑。」

  狮子舞回答了。她回答了自己身处的状况,自己向怪物求饶,被囚禁在这里,以及自己现在的任务。

  「救你只是因为这个房子的主人需要你。真是胆小。看来那家伙是封印了我的记忆,然后把你送过来。」

  狮子舞叹了一口气。

  「在袭击的时候,刻意不解除封印,操纵身体过来……是为了让你动摇吧?不过,对那个下人和退魔士好像没有效果。」

  「……?!?」

  狮子舞无视环脸上的疑惑,冷笑一声,拔出插在土墙上的薙刀,然后高高举起。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吧?」

  「狮子舞小姐……!!」

  「我不会杀你,因为主人命令我不能杀你……不过我会砍断你的四肢。」

  狮子舞对害怕的环露出忍耐的表情,然后挥下薙刀,仿佛要甩开那股情绪……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傀儡?』

  「!!?」

  不知从何处传来呼唤声。刹那间,狮子舞的视野被某种东西遮住,原来是式符。自从误入这座迷宫后,式符就一直隐藏在环的身边,现在突然贴到狮子舞的脸上。狮子舞被这突如其来的奇袭吓了一跳,挥下的薙刀轨道偏离了目标,刀刃的尖端只稍微擦过环的脸颊。

  「!!?……可恶!!」

  瞬间的混乱与惊愕。然而,脸颊上的轻微刺激让环回过神来,她趁狮子舞眼前露出的破绽,拔出腰间那把下人借给她的短刀,从根部砍断薙刀的刀刃。

  「什么!?」

  失去薙刀的瞬间,狮子舞感到惊愕,但她立刻做出判断,撕下贴在脸上的式符,打算以自己的爪子和身体能力进行肉搏战。这显然是错误的决定。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会让你得逞的。』

  下一瞬间,从撕破的式符中出现的浊龙从背后袭击狮子舞。

  「什么……」

  在反应过来之前,建材组成的粗糙龙形就将舞狮吞了进去,顺势贯穿背后的土墙。不只一面,它接连撞破了好几面墙,仿佛要将舞狮从圆环上拉开……

  「舞狮同学……!?」

  环哑口无言地注视着那幅光景,犹豫着是否要跟上去,但随后响彻迷宫的轰鸣声和咆哮声,让她吓得浑身发抖。她战栗着,立刻察觉到咆哮声来自何人。

  「伴部同学……!!」

  环在短暂的时间内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往咆哮声的方向跑去。因为她也明白,现在自己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以及事情的顺序。

  环气喘吁吁地奔跑着,野兽般的吼叫声再次响彻四周。

  不知为何,那听起来像是哭喊的悲鸣……

  ————————————————————————

  眼前是一片怪物的浊流,但只要挥动手臂,就能瞬间将它们化为红色尘埃。虽然化为尘埃……但新的怪物又会越过它们的残骸,接二连三地袭来。它们从四面八方源源不绝地涌来。

  对此,黑兽要做的事依然不变。它一心一意地屠杀眼前的怪物群。用爪子横扫,用脚踩扁,用尾巴拍打,用牙齿撕裂。它沐浴在无数的血沫中,将那身姿态染成红色。它发出嘲弄般的笑声,如野兽般吠吼。

  「唔!?差点被吞噬了吗!!?」

  我将撕裂的兽妖怪的头颅胡乱扔掉,不屑地说道。好险。我不愿去想刚才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完全生物般的笑声,是自己发出的。

  「喂,臭蜘蛛。再来,再更豪迈地吃下去。别客气啊!!」

  『(=^ω^=)嗯咩嗯咩(*゚∀゚)!!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血祭吗!!?』

  不知是否听见了我焦躁的要求,大概有八成没听进去吧。臭小鬼蜘蛛悠哉地说着玩笑话。我的血液什么时候变成甜点的……!!?』

  『噗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只独眼,打扮得像大猩猩般,体型格外庞大的兽妖朝我冲来。它毫不在意前方的同伴们被撞飞,或是被踩扁,逼近而来。在激烈冲撞的刹那,我用沾满鲜血的爪子撕裂它……!!

  「好硬……!!?」

  面对坚硬的毛皮、厚实的毛皮,没能彻底杀死那只怪物的我也没能完全避开,结果就是我正面承受了怪物的冲击和质量。我撑住差点被击飞的身体,脚爪陷入地面。虽然被压得往后退……但还是撑住了!!

  「然后,这是回敬你的……!!」

  既然用爪子撕裂不行,我便全力殴打怪物的脸……怪物的头被我打碎,飞向后方。下一秒,红色的雨从被我打碎的断面如喷泉般喷出,也洒落在我的全身。

  「……呜哇,好可怕!?」

  『(゚∀゚;)超!厉害的!!』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它的第一句话是这种台词,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它还满悠哉的。不管怎么说,事到如今,我终于自觉到这个状态的自己已经变成相当脱离人类的怪物了。

  ……不,笨蛋蜘蛛。能拿刚才的事情开玩笑,就某种意义来说,你很厉害。

  『(*´ω`*)哇——!被称赞了!!』

  「才不是称赞!!」

  『剩下四百。』

  「!?真的假的!?既然如此……!!」

  听到蜂鸟的警告,我咂了咂嘴,用反手拳打死从背后逼近的两只猿猴妖怪,然后用力踏地,随着轰然巨响一跃而起。

  「消耗战是下策……!!」

  面对这些源源不绝投入战场的眷属,根本没完没了。时间就是金钱,既然时间有限,就不能治标,必须治本。

  (在哪里……!!?)

  我从仿佛要淹没地表的大量怪物中寻找目标。

  『就是那个。』

  『(*゚∀゚)你有看到哪里可以躲吗!?』

  「!!找到了……!!」

  我无视蜘蛛的玩笑话,听到蜂鸟在耳边的呢喃,我循着声音找到目标,发现一个孤零零地藏在妖怪群外的火盆。

  『咕啊!!』

  随后,从背后逼近的鸟妖发出的声响被我抛在脑后,这样反而正好。我一个转身躲开瞄准我脖子的钩爪,然后咬住它,接着……我以妖怪本身为立足点,向前冲刺,化身为炮弹。至于受到反作用力影响的鸟妖怪,我在此补充说明,它变成了难看的烟火,真是伟大的牺牲。

  『ヾ(*´∇`)ノ好想看烟火哦!!』

  「我跳了啊……!!啧!?不行吗!!」

  高速冲向镇守迷宫一角的火盆的我,听到从脖子响起的胡言乱语,忍不住吐槽。随后,我领悟到自己的攻击失败了。

  『叽!?』

  『嘎!?』

  『咕哦!?』

  我原本打算冲进火盆,但怪物们在眼前构筑出类似叠罗汉的墙壁,轻易地让我的计划泡汤。那面墙相当厚吧。尽管我以相当快的速度冲过去,却无法穿过墙壁。在我猛烈撞击的同时,位于着弹点的数十只小妖怪被压扁,发出临死前的惨叫。然后……剩下的妖怪推开尸体,从四面八方涌向闯入者。。

  「开什么玩笑!!」

  由于几乎都是幼妖小妖,我手臂一挥,瞬间就有以打为单位的妖怪化为肉片。问题是,这种像在杀虱子的作业不管花多久时间,都无法抵达那家伙——『迷途之家』本体所在的地方。

  『剩下三百吗?』

  「可恶,是想争取时间吗!!」

  我远远看着眷属们搬运自己的火盆,如此咒骂。我推开眼前的怪物们,试图往前冲,但越是想强行突破,妖物们的抵抗就越是激烈……不妙,无法彻底进攻!!

  「嘶……!!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或许是焦躁与不耐让我的理性天秤倾向怪物那边,下一瞬间,我发出响彻周遭一带的咆哮。然后,我感觉到腹部内翻腾的热气。我实际感受到,那股热气急速增加……我本能地理解到自己该做的事。

  我张开巨大的下颚,从喉咙深处吐出火焰。那股气势简直就像口中装了火焰喷射器一样。苍白的业火从正面烧光妖物们,我一扫似的摇头,周围的怪物们便一起化为灰烬。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发出仿佛胜利的呐喊,仰天咆哮,也带有发泄试图支配自己精神的兽性之意。我微微倾斜理性的天秤,拨开碳化的尸骸山,疾驰而出,一直线冲向火盆。

  『嘎哦!!』

  『沙啊啊啊!!』

  『还没完!!』

  我跳向前方,擦身而过时用爪子撕裂挡在前方的数只妖魔,一击就让它们当场死亡。平常得赌上性命才能战胜的中妖,对现在的我来说只不过是杂兵。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闭嘴啦!!』

  从背后袭击我的,是潜伏在尸骸山中的蜥蜴大妖。但我连头都没回。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只要随便甩甩尾巴,光是这样就足以把巨大怪物的身体大卸八块。

  『剩下两百。』

  『光是这样就值得了!!』

  虽然时间已经不到一半,但目标就近在眼前。距离大约三百步。我再次从口中吐出业火,将周围聚集的妖魔当成盾牌烧光。没问题,这在我的预料之内。多亏于此,前方变得非常清爽。

  『去死吧啊啊啊啊!!』

  我将力量灌注到下半身,让脚部的肌肉膨胀到将近两倍大,将妖力集中到脚上,然后释放出来。我朝着目标一口气发动突击。虽然有好几只大块头的妖怪挡在前面形成屏障,但那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一如字面意思地贯穿过去,全身沾满怪物鲜血的我朝着火盆逼近。再过几秒,我应该就能将那家伙撕成碎片……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突然间,我全身变得沉重,动作停了下来。

  『嘎……!!?』

  感觉就像只有施加在我身上的重力变重,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每过一秒就以指数函数的方式增强。一瞬间的混乱、困惑、惊愕。但随后老翁们的话让我明白了。

  『背上!!』

  『(゚ロ゚)!! 被老头子从背后抱住啦!?』

  『什么……是、是『儿啼爷』吗!!?』

  在蜂鸟和蜘蛛的警告下,我终于察觉到有东西抱住了我的背部。由于全身的重量和妖化的进行导致感觉迟钝,我没能察觉到那个存在。视线一对上,丑陋矮小的老男人就露出怪物般的可怕笑容。一股厌恶感窜过全身!!

  『儿啼爷』……拥有妖力,能让人背负或抱住,将对方压垮的妖物!!

  『嘻嘻嘻!!』

  『啧——!!?』

  虽然直接的战斗能力低,但重量几乎无上限,身体也会随之变硬的怪物,除了见敌必杀以外,没有其他应对手段。我立刻伸出利爪,打算将老翁撕裂。

  『很遗憾,我不会让你得逞哦?』

  『嘎啊!!?』

  响起的是似曾相识的嚣张嘲讽声。紧接着我的双手双脚喷出鲜血,肌肉和神经恐怕都被切断了。我不由得当场跪下。当然,伤口立刻开始再生……!?

  『什么人!?呃,好重……!?』

  在四肢的伤口再生期间,袭击全身的重量也以加速度不断增大。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要站起来,我站起来了。我抬起头,缓缓抬起沉重的脸,想要看清发动袭击的敌人。

  然后,这是个错误,是失败,是大失败。我太小看怪物们的狡猾了,一切都在它们的掌握之中。

  『咦……?』

  那个东西出现在火盆与我之间,阻挡了我们的视线。全身长满毛,身体像猴子,但脸孔却隐约有人类特征的怪物映入眼帘。怪物一看到我就笑了,笑到脸好像要裂开似的。

  我对那个造型、那个外表有印象,应该是小说版插画中描绘的,折磨在「迷途之家」徘徊的主角的刺客之一。我记得名字是……

  『佐……佐藤……?』

  大妖「觉」。我想起他的名字,接着试图想起他的权能是什么,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下一瞬间,我已经中了幻术。

  巨猿的双眼发出妖异的光芒,我的视线无法移开,身体已经僵硬。回过神时,周围的景色已经开始扭曲。这是一种瞳术。

  「啊……啊啊……啊呜啊呜……!」

  这个权能对「暗夜萤」的登场人物们当然有效,也几乎对所有人类都有效。

  ……这是种恶毒的权能,会毫不留情地折磨人的「心」。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迷宫里持续响起疯狂的惨叫声……

  ————————————————————————

  「呼……呼……呼……呼……!」

  不知道过了多久,环专心地在道路上前进,右转、左转,打倒挡路的妖怪,在迷宫中前进。虽然她不断前进……却开始感到迷惘。

  理由很单纯,因为她失去了路标。更正确地说,是从她前进的方向传来的巨响和咆哮声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了。

  在这个没有指南针,就算有也无法派上用场的空间里,只有声音能指示方向,以及她该前往的目的地。一旦声音中断,她势必会迷失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伴部……」

  不安与焦躁在心中不断膨胀。一想到青年是自己的恩人,也是值得信赖的前辈,环便忍不住加快脚步,但她的行动几乎都是白费力气,断断续续地跑着,最后还是喘不过气来。

  「伴部……拜托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颤抖的嗓音说出的呢喃是疑问句,因为环自己也无法相信。她知道自己的恩人是个老练又经验丰富的高手,也知道他的战绩。即使如此……咆哮与巨响不再响起的事实,还是让她感到害怕。如果她能毫不怀疑地相信他已将敌人全数歼灭,那该有多好。

  妖物会吃人,特别是拥有灵力的人。如果他败下阵来,如果就这样被抓住,最糟糕的情况是……!!

  「……!!?我在想什么傻事!?到时候、到时候我再救他就好!!」

  环振奋起绝望而软弱的心,拼命虚张声势,向前迈进。她继续向前跑,不顾一切地在迷宫中前进,寻找他,寻找他……!!

  『好,恭喜你攻略迷宫!!』

  「咦……啊!!?」

  然后,当环弯过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大房间时,突然被一阵强风吹飞。环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她下意识地护住头部,但相对地,从衣服中露出的白皙肌肤却到处擦伤。直到撞上土墙,她的身体才终于停下来。

  「呜……咕……!?」

  『然后在这里追加一击!』

  「啊——啊——!!?」

  在悠哉的宣言之后,环的惨叫声十分凄厉。左手传来从未体验过的剧痛。

  「怎、怎么……咿——!!?」

  环泪眼汪汪地哭喊,视线一移过去,看到眼前的景象,她不禁倒抽一口气。她那白皙如鱼的纤细手掌溢出鲜红的血,被短刀刺穿了。恩人交给她的下人所保管的短刀,贯穿了她的手掌,刺入地面。

  「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安静点。』

  「呜咕!!?」

  仿佛突然想起般,剧痛一口气袭来,迟了一拍后,惨叫声才溢出,但被环一巴掌打在脸上,硬是被逼得闭上嘴。不过,与其说是巴掌,那声音更像是殴打。环感受着脸颊传来的闷痛,张口一看,发现嘴里被咬破,她抬起头,瞪大双眼,惊愕地望着伫立在眼前的存在。

  「咳哈!?啊、哈……呜咕!!?你、你、哈……!!?」

  『嗨嗨,一阵子没见了呢,母猴子?』

  眼前是露出不怀好意笑容的中性孩童表情。然而,环十分清楚,那只不过是暂时的伪装。那是企图毁灭自己的故乡,还撕裂自己朋友腹部的可恨仇人……!!

  「镰、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咳哈!?」

  环的质问被毫不留情地踹进腹部的踢击强制中断。少女退魔士咳个不停,她扭曲着脸抬起头,发现一双冰冷无比的眼神正俯视着自己。她不由得害怕地倒抽一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猴子就是猴子,年轻母猴子更是特别烦人,对吧?该怎么说呢,尖锐的叫声会让人头痛呢。呐,各位,你们懂这种感觉吗?』

  镰鼬以装模作样的语气向周围如此呼喊,环这才终于注意到周围的状况。

  妖群聚集在四周,环理解到它们正凝视着自己,流着口水瞪着自己,将自己视为猎物。

  然后……环看到被这群怪物践踏、压住,全身伤痕累累的人影,不顾自己的处境放声大喊:

  「伴部……!?咕呜!?」

  恩人遍体鳞伤,浑身是血,模样凄惨。环急忙想冲过去,却被深深刺进掌心的短刀阻挡。环眼角泛泪,干脆做好疼痛的觉悟,犹豫着是否要拔出短刀……

  「……!?」

  『呼、呼,终于安静了,混账东西!』

  随后,旁边的土墙被炸飞,扬起一片粉尘。被打倒的是龙形建材和土块,踩着龙头的女人影子捏碎掌心抓住的式神核心,口吐野兽般的咒骂。环认得这个声音,却没有出声。

  不,不对,是无法出声。虽然周围的情况也是原因之一,但看到那副模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尘埃落定时,眼前的狮子舞麻美已经比上次见到时,又变得更加面目全非。以半人半兽来说,她已经偏向兽类太多。想必经过一场激烈的死斗。全身流着血的狮子舞不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肥大的兽尾,粗暴地不断拍打地面……

  「狮、狮子舞同学……」

  环颤抖着低语,或许是因为忍耐着疼痛,妖兽化的狮子舞从垂下的头发缝隙间,恶狠狠地瞪着环。瞳孔如野兽般完全放大,锐利的眼光,随后映出环的身影,眯起眼睛。这个反应让人觉得她似乎恢复了理智。这是环唯一的救赎,也是过于虚幻的希望。

  『嗯嗯,工作辛苦了……我看过这家伙。记得在你们的乡里时,也有类似的东西吧?』

  鼬挂说出对狮子舞几乎不带感情的慰劳话语后,检查已经变成石头、泥土和木材混合物的『崩山浊龙』外壳,然后立刻感到厌倦,转过身看着环笑了。

  「啊——啊——……!!?」

  毫无前兆,环的双脚大腿喷出鲜血。

  『之前我吃了苦头,所以这次比较仁慈,不是吗?』

  相较于大腿出血而发出悲痛呜咽的环,鼬挂则是发出嘲笑般的言论。与其说他是真心这么想,不如说是为了折磨环而找的借口。

  『……这样好吗?如果是危险的存在,还是把手脚扯断比较安全吧?』

  『不不不,那可不行。要是逼得太紧,她肚子里的难吃东西可能会觉醒。无论如何,你可别使用那只大猴子的权能哦……等等,你该不会打算在抓到她的时候就扯断手脚吧?真危险啊,要确实做好报告、连络、商量才行哦。』

  被小妖们搬运过来的火盆中传出某个声音,鼬挂故意夸张地耸了耸肩,表示危险。

  『好了,这么一来,我的工作也终于结束了……那么,得联络这次的搭档才行,她应该很无聊吧。』

  鼬挂这么说着,从袖子里取出式符。一瞬间,式符就变成丑陋的怪鸟,笨拙地拍动翅膀飞了起来。

  『嗯——我试着用妖力使用了一下,果然还是不行。式符和式神术都是配合猴子们的规格,所以像我这种程度的妖力,用起来就像这样。』

  鼬枷看着传令式神在空中摇摇晃晃地离去,如此嘟哝。

  『那、那么……!!?』

  『……对对对。我会马上把外面的家伙排除掉,放心吧。比起这个,得把这些人移走才行。可以拜托你们当搬运工吧?』

  火盆中那个东西只露出一点点身影,充满期待地说道,鼬枷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拜托镰鼬。如果有人看到,应该会发现鼬枷只是在随便附和,但火盆中的存在似乎完全相信了它的话。

  『哦,正好,那边有拥有大力气的人!!……喂!!你把那些家伙搬出去!!』

  『…………』

  火盆中的存在以欣喜的语气大喊,视线前方是舞狮。舞狮默默地走到环的身边,然后在她的正面停下脚步。

  「舞狮先生……!!」

  『…………』

  环呼唤着俯视自己的迷宫恩人,仿佛在祈祷自己的声音能传到对方耳中。

  『啊——没用没用。虽然动之以情的画面很美,但对她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哦。对吧?家主大人?』

  鼬坂对环的勇敢态度嗤之以鼻。从火盆中探出头来的存在也表示同意,发出更响亮的嘲笑声。环对他们的态度感到不甘心,咬紧了牙关。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愤怒。

  「……!!你竟然敢说这种话!?呜,我已经从伴部他们那里听说了!?舞狮小姐,拜托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成为他们的眷属,但是……但是你被骗了!!你……!!」

  『就叫你别吵了。』

  「吵死了……呀啊!!?」

  环再度遭到殴打,身体撞上背后的墙壁。身体被撞飞,短刀也跟着划开伤口,剧烈的疼痛袭向环,眼泪不断涌出。她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悲惨。环将这一切都转化为憎恨,拼命瞪着眼前的怪物。

  ……环隐约感觉到,她心中涌出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漆黑憎恨。

  『呵呵呵呵,你看起来很狼狈嘛?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样下去实在不太舒服。』

  看着环那副凄惨无比的模样,潜藏在火盆里的『迷家』之『家主』不禁发出嘲笑。不过,现在这只凶妖却不同,他反而露出严肃的表情观察着环。

  要是她能因为状况与力量差距而绝望,因为害怕自己会丢掉性命而彻底屈服就好了……看来这只母猴子比想象中还要愚蠢。问题在于,这次的状况,她的鲁莽与自大反而更令人害怕。

  (失败了。面对这种没有交情的傀儡,竟然会如此激动。这种猴子真难操控。)

  没有比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还要危险的东西了。萤夜环,沉睡在这只母猴子体内的诅咒与权能一旦失控,将会非常棘手。至少要活捉她会很困难吧。既然如此,果然还是该夺去她的意识。

  『如果只是要杀掉你,倒是很简单呢。』

  「咿……!?」

  凶妖从袖子里伸出爪状的……不,是镰刀状的爪子。他如风一般逼近环的身边,将爪子的前端抵在她的喉头。只要刺破一层薄皮,就会流出一道红线。凶妖的脸与环的脸近到几乎能用嘴巴吸住她。环的眼中,倒映出伪装成人类的怪物身影。

  『拜托你了。上头交代我别伤得太重。要让对方四肢健全,意识却消失不见,可是相当困难的哦?』

  鼬坂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完后,随即撕裂了环的衣服。正确来说,是上衣的胸口部分。退魔士专用的金属线施加了诅咒,用一般的刀剑根本无法破坏那件衣服。布料轻易地被撕裂,少女白皙柔软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连内衣和乳沟都一览无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环发出少女般的羞耻惨叫声。周围有几只妖怪无法抵挡拥有强大灵力的女人的性感魅力,冲上前去,但镰刀一挥,它们瞬间化为尘埃。那些形形色色的怪物急忙拉开距离。即使拉开距离,它们依然贪婪地低吼,凝视着少女。

  『哼,一群脑袋不好的小喽啰。』

  鼬坂一脸无趣地瞥了它们一眼,然后俯视着用另一只手遮住胸口的环。刚才第六感感受到的讨厌气息已经变淡、变远了。果然……

  『哈哈哈,你叫得挺可爱的嘛?你身为退魔士的觉悟是不是不太够啊?』

  鼬夹嘲笑似地发出声音,再次挥动手指。这次他切断了左肩内衣的肩带,而且很细心地没让白皙的肌肤留下任何伤痕。这不是出于温柔,而是因为要是她将伤口的疼痛转换成憎恨,那就伤脑筋了。

  「不、不要……!!?」

  内衣滑落,环不得不以奇怪的姿势前倾,试图遮掩自己的身体。那副滑稽的模样让鼬夹笑得更开心了。鼬夹一声令下,周围的野兽们也纷纷发出吠叫和低吼,像在嘲笑她。这是嘲笑的大合唱。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面对周围的反应,环感到愤怒、羞耻和悲伤,内心早已乱成一团。正因为如此,内心深不见底的「黑暗」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却又无法舍弃一切自暴自弃,只能逐渐消散……

  (没错,这样就对了。不要憎恨,不要怨恨,不要敌视。害怕、恐惧、颤抖吧。把自己关在壳里。)

  鼬夹俯视着环,对于自己的计划顺利进行,他暗自窃喜。只要再推一把就行了。这时,他的注意力突然转向身旁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存在。

  「是啊,你也嘲笑一下吧。嘲笑这个蠢到被演技骗倒的笨女人!你不是有狮子妖怪的血统吗?来吧来吧,现在就豪爽地大笑……嗯?」

  鼬虎为了彻底践踏环的尊严,边笑边把话题丢给她,这时他终于注意到那个狮子女孩似乎察觉到什么,正转过身去。

  「……」

  随后,身为兽妖怪的第六感再度敲响警钟。和先前一样,甚至更强烈。他忍不住顺着舞狮的视线回头。

  然后重叠了。视线重叠了。和那个男人。和那个下人。倒在地上的男人扭动脖子,抬起脸来。他瞪着这边,投以明确的敌意。

  「喂,骗人的吧?」

  他没有注意到。太大意了。注意力都放在小女孩身上。或者,他太低估那个男人的「心」了。

  ……无论如何,能说的只有一件事。他太晚发现了。

  「你们在做什么!?现在马上把那家伙给……!」

  鼬虎的叫声,随后被充满整个空间的咆哮和苍白业火给抹消……

  # 第一一六话●

  在没有电力也没有瓦斯的时代,取暖是名副其实的生死问题。

  不只是毛毯,由于都是手工制作,因此衣服类物品价格高昂,就连木柴跟木炭也不是免费的。必须定期换气让房间保持温暖,更重要的是,如果在过冬期间用光了,那就真的没救了。穷困的村民会全家围在地炉或火盆旁,寻求细微的温暖,只能在稻草被里抱在一起睡觉。

  正因为知道那种痛苦,我才会觉得这个房间是天堂。

  『欸欸?怎么了?为什么发呆?』

  「……不,什么事都没有哦?」

  我对着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黑发女童,用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回答。敷衍过去。一起钻进厚厚的被窝里开心聊天。

  没错,北土的冬天很冷。所以眼前的女童,我的主人会窝在被窝里。明明过了清晨,都快中午了,却一步也不肯踏出房门。她利用自己被半放弃的管教,把同年纪的杂人当成热水婆,关在房里打起守城战。

  『呜嘿嘿……好暖和~!!』

  「公主殿下,像那样粘着抱紧,太不成体统了哦……?」

  『才没有下流!!』

  受到灵脉庇护的土地、考虑过隔热的房间、高级的棉被。明明已经充分地担保了温暖,女童却更用力地抱住我。

  我早已察觉她的行为绝对不只是在寻求温暖。虽然察觉……我却装作没发现,装作视而不见。这完全是在算计。是为了肤浅的私欲。太肤浅了。

  『……欸,◼️◼️?』

  女童像婴儿般无心地抱着我一阵子后,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似地抬头看我的脸。她担心地抬眼凝视着我。

  「……公主殿下?」

  『欸,◼️◼️。你重视我吗?』

  「……您想说什么?」

  我挂着贴上去的笑容,如此质问。眼前的女童依然抱着我,微微垂下视线。

  『……那个啊,你之前说过。你其实根本不在乎我。说你只是因为跟我在一起可以有美好的回忆,所以才跟我在一起。』

  「……」

  她打从心底感到不安,悲伤地低语,我只能沉默以对。这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吗?不,如果是直接说,那就是告状了吧?不管怎么说,人的嫉妒和偏见真是可怕,连对这种小孩子都会说三道四。

  『那个啊!我觉得我给◼️◼️带来很多麻烦!我觉得我太任性了!所以我觉得你讨厌我也是没办法的事!』

  眼前的女童自己也痛苦得要死地说道,她一一坦白自己的罪状和罪行。

  『可是啊!就像那些家伙说的,应该也会有好事发生在我和◼️◼️身上!我……如果是我害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帮很多忙!』

  然后她像在讨好我,像在奉承我,述说自己的价值,不断强调,拼命地说,推销自己。

  『所以……所以……你不会抛弃我,对吧?』

  最后她的情感几乎要满溢而出,那声音既非疑问,也非确认,而是接近恳求。棉被里暂时弥漫着沉默,女童在这段时间内脸色苍白得像是要马上死去,她满怀不安地注视着我。

  「……当然。虽然我不能说对公主殿下没有不满,但这是两回事。」

  『啊……』

  我苦笑着回抱她。一公主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我紧抱着那娇小纤细的身体,充满孩童特有的温暖。

  「公主殿下是我重要的主人。如果能有好处,我当然会很高兴。不过,就算不考虑得失,我也很重视公主殿下哦?」

  我在她耳边低语。我一边嘲笑自己,一边煽动她,试图解开纯真孩童的疑心。

  『真、的吗?◼️◼️不讨厌我吗?会保护我吗?会救我吗?会像家人一样陪在我身边吗?』

  公主用害怕的颤抖声音再次问道。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是因为想听回答才问的。所以,我回应了她的期望。

  「当然。公主殿下,我绝对不会抛弃您,绝对不会放开您的手。我是……您的伙伴。」

  我无比温柔地对眼前的小女孩吹牛。没错,我带着盘算、计算,以及确实的体贴之心……

  『真的吗?◼️◼️你真的有在为我着想吗?』

  「……咦?」

  她突然抛出的指责,令我哑口无言。我重新望向正前方。眼前的人不是年幼的少女,而是以无比冰冷的视线射穿我的女退魔师。景色改变。这里已经不是温暖的女童房间。这里是荒地。这是哪里?这个地方我有印象?可是,是在哪里……?

  很遗憾,我没能导出答案。因为她抢先开始追究。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不把我从那个家救出来?你应该办得到才对。不是吗?』

  「那种事,那种强人所难的事……」

  『少骗人了!!』

  眼前的少女大喊,怒吼。红莲火焰从她身上飞舞,将周遭一带燃烧殆尽。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对吧?那一天,你应该有其他办法!!你却为了自保,害怕偏离正轨!!然后让我再次回到那个牢笼里!!』

  「不对,你、你在说什么……!!?」

  雏的语气像是在逼问我,又像是在谴责我。我听不懂她的话,但又觉得她的话切中事实,我因为这股不明的罪恶感而狼狈不堪,逃也似地往后退。

  我的背碰到某种柔软的东西。我肩膀颤抖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圆润的男人俯视着我,仿佛不让我逃走似地挡在我身后。

  『真是的,难得我给你恩情,你却恩将仇报,你这小鬼真是厚颜无耻。果然卑贱的血统是改不了的吗?』

  他哼了一声,用极为轻蔑的语气痛骂我。同时,我的心中充满了罪恶感,完全无法反驳。

  「我、我没有……」

  『不准逃。』

  我拼命想辩解,但在开口之前,他冷酷地告诉我道理。

  『你玩弄了我。』

  『你利用了我。』

  『你抛弃了我。』

  『你欺骗了我。』

  『叛徒。』

  『忘恩负义。』

  『『瘟神!!』』

  「……!!?」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逃离了现场。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为什么我非得被说成这样?为什么我的胸口会这么痛?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害怕被责备?

  「呼……呼……呼……这里是?」

  由于身体能力的差距,我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被追上杀死。然而,事情并没有发生,我一味地跑着,直到时间的感觉都变得模糊,最后抵达的是一座贫寒的村庄。眼熟的贫寒村庄。古老、古老的回忆。我的故乡……

  『你真的是瘟神。』

  「……!!?」

  那声音让我感到非常怀念,本能地感到焦躁,却无比冷酷无情。我回头一看,眼前是一名身穿寒酸和服的纤瘦女性。她一脸憔悴,眼神充满危险的气息。映照出我的眼眸中,流露出无比深沉的厌恶。」

  『可恨的贱种。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你害我怀了像你这样的小鬼,我才会离开出生的故乡……』

  她像是想起什么痛苦的回忆,抱着自己低下头,我无言以对。我找不到该对她说的话,因为我没有那种资格。

  『更别说你还想夺走我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幸福。』

  「啊……」

  我努力地想找个借口,但看到不知何时伫立在我身旁的年幼女童,我沉默了。正确来说,是看到她用双手紧抱着的『脚』,我的注意力才会被吸引过去……

  『大哥哥,是大哥哥害爸爸的脚不见了吗?』

  「那是……!!?」

  她的话紧紧揪住我的心,让我想吐。罪行被摊在阳光下,我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

  『雪音,过来这边。不可以待在那种人身边哦?连你都会被吃掉的。』

  憔悴的女性一说完,看似淘气的孩子就应了声「好~」,跑了过去。从脚的断面滴落的红色水滴,弄脏了积雪的纯白地面。母亲紧紧抱着女儿,然后用更加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别这样,不要用那种渴望的眼神看我。我明明不想生的,结果却是个瘟神。更别说是装在里面的灵魂……』

  女性的眼神已经不是看着儿子,甚至不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的眼神。仿佛看着别人、怪物、令人作呕的怪物……而被她抱着的孩子,用纯洁无瑕的眼神看着我。她看着我,歪了歪头。

  『大哥哥不是我的大哥哥吗?』

  「……!?」

  不对!虽然我想这么大叫,但真的要说出口时,我却犹豫了。真的吗?不,不对。比起血缘,现在更严重的问题不是这个。比起血缘,我、我……真的在那个家有容身之处吗?

  我,出生在这个世上真的好吗?我的灵魂,该不会是这个身体的……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是在炫耀自己的不幸吗?真是滑稽。』

  「公主……殿下……?」

  风景再度改变。不知何时,我已身在森林中。无数妖魔栖息的巢穴。我回头一看,桃色的公主正展开扇子,露出微笑。脸上浮现无比嘲讽的冷笑。

  『别再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了。明明就只有这点能耐,结果还是往轻松的方向,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吧?否则你不会在那种紧要关头救我……你巧妙地卖了人情给我呢。多亏了你,我才能得到新的靠山。』

  美少女如此宣言,充满恶意地哈哈大笑。

  「那种事!!你是说,我、我那时救了公主殿下,救了你,都是在演戏吗!?」

  我大声反驳,心里觉得非常不是滋味。当时我也是赌上性命,这家伙竟然……!!?

  『呵呵,你这自我辩护真是难看。既然知道我会被陷害,事前告诉我一声不就好了?』

  「你当时会相信我吗!?」

  在那起事件之前,葵对父亲的信任到了盲目的地步。深闺少女拼命地想引起父亲的注意,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一个不小心,我可能已经被打个半死了。所以我不可能告诉她。

  『不要一直吵……你害我被它盯上了。』

  「啊……?」

  葵厌恶地说着,我疑惑地歪着头,但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喀哒喀哒!!』

  我感觉到气息,听到声音,那是骨头摩擦的干涩声响。声音很近,我不禁往脚下看去。

  「…………」

  我无言地盯着那个东西,它也一样沉默。

  ……饿者骷髅拖着沾满腐烂血肉的身体,抬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强烈的恶臭蹂躏我的鼻腔。我哑口无言,惊愕不已。下一秒……它抓住了我的脚踝。

  「呜哇啊啊啊啊啊!!?」

  再加上那令人作呕的触感,我忍不住踢了抓住我脚的骷髅。骷髅的手被我甩开。大概是连骨头都腐烂了吧,那只手连同骨头一起折断,手腕整个飞了出去。

  『哎呀呀,真是冷淡。那些是你自己害死的同胞,是你自己杀死的同伴吧。至少也该听他们说句怨言吧?』

  「什么!?同胞……我杀的!?你在说什么!?」

  二公主的指摘让我陷入混乱,同时也感到困惑。我望向即使失去手臂仍紧抓着我的骷髅,然后我才发现,骷髅的下半身不见了。简直就像被什么东西咬断了一样。

  「啊……?」

  然后,我和仰望着我的头盖骨四目相交,观察着它的头盖骨形状……我终于察觉他的真实身份,睁大了眼睛。

  「你是……八寻吗?」

  没错,我知道他的长相。八寻喜欢仙贝,因为同样都是枪兵,所以我们定期会切磋。他把配给的长枪当成钓鱼工具,用它来捕鱼,结果被班长骂了一顿。尽管如此,八寻开朗的性格还是让他在同伴中很受欢迎。

  还有……在满月的夜晚被大狼咬掉半边身体的八寻。

  「啊、啊啊……」

  一旦察觉到这个事实,尸骸就像倒带一样,将失去的血肉取回,以最后留在记忆中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他绝望地凝视着我,口中吐出鲜血的泡沫,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他正在求救,但我却无能为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头看着他伸出满是鲜血、没有手掌的手臂。

  『喀哒!喀哒!喀哒!』

  「……!!?」

  听到刺耳的骨头摩擦声,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做出反应,转身用长枪横扫。目标是摇摇晃晃地从背后靠近的尸骸们。但是……

  「为、为什么……?」

  我明明使出全力挥舞,长枪却无法击碎破烂的骨头,被肋骨卡住停了下来。尸骸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看向我。

  「鹿江……!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是我成为下人后隶属的第二组,她经常跟我搭档。组员全灭后,只有我们两人幸存,最后鹿江在拼命治疗后仍徒劳无功,衰弱而死。她就这样一直看着我。看着流着血,默默将枪刺进自己胸口的我……

  「!?不是!!?不是的!!这是……!!?」

  我立刻丢下枪,拼命找借口解释自己伤害同伴的事实,为自己辩护,向她道歉。然而她对我的一切反应都没有,只是用充满责难的视线不断射穿我。

  ……从旁边有几具骷髅摇摇晃晃地靠近,我一将视线转向他们,他们就立刻恢复成肉身。

  「丙,平群!!你是……柏木吗!!?」

  我喊出那些死去部下的名字。不只是他们,不知何时,视野所及之处全都是尸体。我将视线转向他们,注意到他们的特征后,便明白他们是谁。他们恢复成肉身后,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看着我。光是这样就让我陷入绝望,想移开视线,却又移不开。我没有移开视线的资格。

  『哎呀哎呀,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聚集过来呢。呵呵,看来清算罪孽的时刻到了。』

  鬼月之二公主瞥了被无数尸骸包围的我一眼,接着说道:

  「罪过!?你说罪过……!?别开玩笑了!!的确,如果我处理得当,应该也有救到的人!!但是,我……我并不是自愿杀掉他们的!!」

  我的呐喊几乎成了恸哭。我拼命、决死地喊出自己的清白。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过分了。我原本就处于与死亡为邻的立场,如果连这点都要被当成我的罪过,那我可受不了。我不是万能,也不是全能。这种说法,负担未免太重了吧!!?

  『啊哈哈哈哈!!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你以为我会因为那种事责备你?要误会也给我适可而止!!你在装傻吗?还是真的不明白?』

  「你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了,直接说清楚!!?」

  二公主像是觉得这很有趣,捧腹大笑。她那充满嘲笑的指谪,让我不禁愤怒地大吼,质问她真正的意图。

  『闭嘴。你还不明白吗?那些人为什么会死,是因为你无能?你无能的确是事实,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事情没有那么单纯明快。』

  「那是什么……!?」

  说到这里,我倒抽了一口气。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理解公主想说的话。公主察觉到我找到了答案,脸上浮现傲慢的笑容。

  『是啊,没错。先不论你有没有能力,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有你这样的异物在……以你的家人为首,你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呢?』

  鬼月公主的话准确地刺入我的内心。满月的那一晚也是这样。阴谋、谋略、陷阱、派系斗争……我一直被当成汤头、棋子。幸运的是我活了下来。但是,被卷入其中的人呢?在原作中,他们有可能死亡吗?有多少人受到我的影响?有多少人变得不幸?有多少人丧命?

  「!?彦六郎!?你也是,你们也是吗!!?」

  我看到爬向我,试图抱住我的骷髅中,有一群穿着军团兵军装的人,我的脸丑陋地扭曲了。仔细一看,朝我爬来的骷髅中,也零星可见穿着佣人服装以外的人。虽然有我认识的人,但也有不少人我不认识。

  ……而且,他们全都明显地恨着我。他们对我感到愤怒,因为我将他们导向死亡的命运。他们因为命运被扰乱,因为生命被夺走而感到愤怒。

  「啊、啊啊……」

  我像只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我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我不可能说得出口。我无能为力,无法逃避,无法找借口,没有意义。有的只是我害死他们的事实。

  『你终于察觉自己的罪了吗?』

  然后,我感觉到背后有股气息,便缓缓地转过头。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便转过头。戴着般若面具的女人就在那里。那个人注视着我。

  ……我看着她纤细的脖子上留下的勒痕,回想起那一天的一切,那一天的真相。

  「骗、骗人……」

  『我没有骗你。』

  「骗人……!!」

  『我怎么可能骗你。』

  「谁会相信!!你用那副模样……少骗人了!!」

  『我怎么可能骗你……你以为我会骗你吗?』

  「……!!」

  我就像要逃避无法忍受的现实般,几乎是反射性地勒紧她的脖子。为了消除眼前的存在,为了挥开她,我用力、用力地勒紧她那白皙纤细的脖子。

  下一个瞬间,她的头颅滚落下来。就像颗球一样,很干脆、很轻易地滚落。

  「啊……?」

  头颅滚到脚边。我瞬间哑口无言,接着发出惨叫。我蹲下身,捡起头盖骨,抱紧它,拼命地道歉。我完全没注意到不断紧抓着自己的骸骨们,哭着不断乞求原谅。

  头盖骨动了,颤抖了一下。我害怕了。它什么都没说,我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般,把贴在抱紧的头上的面具撕了下来。然后,然后……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

  ……表皮剥落、血肉模糊、满是蛆虫的恩人头颅,用责备的语气问道。

  「…………!」

  『欺负小弟弟的坏虫在哪里呢?』

  就在我想尖叫的瞬间,耳边响起「母亲」甜美的低语。

  「什么!」

  对于突然出现的闯入者感到惊愕,让我摆脱了催眠状态。从背后伸出的无数手臂、触手,把我的头打飞。不,不只如此。聚集在我身上的骷髅们也一样被横扫、撕裂、击溃。

  然后……仿佛要保护我般抱住了我。

  『呵呵呵呵,这下子清爽多了。』

  「你、你……!?为什么?」

  几乎要贴到我脸颊上,从背后贴着我的绿发祸神的存在本身,让我的脑袋一片混乱。不,这家伙存在于这里本身并不奇怪。问题在于她救了差点中了圈套的我这件事。

  『哎呀?这没什么好笑的吧?我是住在你内心的存在。因此我是你的母亲。因此,母亲保护孩子是理所当然的吧?……呃,QED?』

  「不,我完全听不懂!!?」

  与外表不符,或者该说与外表相符的软绵绵声音,编织出从头到尾都意义不明的理论证明,让我不禁吐槽。别这样,不要愣愣地歪头。这样会让我觉得好像是我错了!!

  『爸~爸!!可爱的我来救你了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从远方某处传来轰隆巨响,同时响起稚嫩的拙劣叫声。我定睛一看,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可以看见一只大蜘蛛一边压扁饿鬼,一边往前冲刺……不过叫声听起来很蠢就是了。

  『哎呀哎呀,真是努力呢~加油加油,小姐!老婆婆会为你加油的哦~?』

  『吵死了,臭老太婆!!给我压岁钱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称母亲的可疑人物开朗地送出声援,火上加油,不对,是像在倒汽油一样,巨蜘蛛一边怒吼,一边更加狂暴地大闹。话说回来,你拿到压岁钱要拿来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我在『迷途之家』中……」

  然后,随着我放松下来,直到前一刻的所有记忆在脑海中复苏。这似乎成了导火线,周围的景色开始龟裂崩坏。我被一种似曾相识,仿佛飘浮又仿佛下沉的感觉袭击。也就是说,起床时间到了。

  「……我可不会道谢哦?反正你一定是因为宿主死掉会很困扰之类的理由吧,你这个寄生虫。」

  『当然可以!因为给予孩子无偿的爱是父母的职责!!』

  「就说我没印象是从你的胯下生出来的了!!」

  我一如往常地吐槽贬低别人家人的自称。然后,我的脚下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般崩塌,我坠入了地狱。我陷入沉睡,然后从沉睡中苏醒。世界开始反转……

  『……永别了。』

  在我醒来之前,最后目击到的是对着我低语着什么的般若面具的『那个人』的身影……

  『呵呵呵。路上小心,我可爱的男孩……这么说来,你不用和那孩子说话吗?……是吗,你也辛苦了呢?那我来代替你安慰他吧?摸摸他的头~这样!不需要吗?那真是遗憾。』

  ————————————————————————

  『(; ・`д・´)呜哦哦哦哦!!你这个恶魔!你这个恶魔!!Σ(lliд゚ノ)NO~!?不妙!?』

  「…………」

  ……我醒来后目击到的第一幅光景,是笨蛋蜘蛛举起钉子,挺身对抗「子啼爷」。它就像只爬上陆地的鱼,手忙脚乱地乱挥钉子,牵制着「子啼爷」。它用长爪子的手轻轻一挥,蜘蛛就用力挥舞钉子牵制。这出闹剧真是空虚至极。

  你要是死了我会很困扰,所以你可别躲起来啊。那把剑该不会是王者之剑吧?而且「桧木棒」才对吧?还有,你的历史没有悠久到可以称为传家宝吧?还有,你为什么拿着那根钉子啊?虽然我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总之先把这些事放到一边。我觉得吐槽就输了。

  然后,我保持沉默,只移动眼睛观察四周。接着,我连同前一刻的记忆,理解了现状。原来如此,这是……

  (我的身体应该在途中恢复了。话虽如此,剩下的时间……不到一百秒吧?)

  绝望的状况。无数的敌人。双重的时间限制。这游戏太烂了。人生就是个烂游戏。不过……很遗憾,这个游戏没有暂停或重新挑战的机能。真是太棒了。

  ……说幸运或许不太对,但我有办法节省时间。不,我本能地察觉到了……恐怕是那个臭地母神搞的鬼吧。是怕我现在死掉会很麻烦吗?考虑到她对我的血肉的侵蚀程度,就算变成洛伊克罗利底姆也不奇怪。」

  (算了,无所谓。能利用就利用吧。)

  就这样,我混在周围的噪音中,静静地调整呼吸,引出在体内蠢动的那东西。心跳变得剧烈,体温上升,喉咙干渴,肚子饿了。在耳边响起的少女惨叫声,让这些现象加速。我控制这些冲动,驾驭它们……

  紧接着,我和它们对上视线。最先注意到的是狮子,接着鼬也转过头来。它瞪大眼睛,表情因愤怒而扭曲,张开嘴巴,想要大叫。

  「太慢了,蠢货……!」

  我随着几乎接近咆哮的呐喊,解放了火焰……

  ————————————————————————

  我的身体自从在视网膜上受到堕神之血洗礼后,虽然用各种手段减缓了变化,但确实地在接近怪物。至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剥掉皮后还维持着人类的肉体构造。

  事到如今,这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问题在于如果妖化的力量使用过度,我的身体和心灵都会不可逆地产生变化。没错,甚至会变得无法再伪装成人类……

  我和老翁口中所谓的时间限制,指的就是这个。虽然靠外用药之类的东西,成功地在某种程度上延长了限制,但对身体当然不可能有好处。不难想象,人类的寿命应该正一点一滴地被削减。

  即使如此,要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以及名为下人众的超黑心企业中生存下去,妖化的力量至少是必须的,也是为了逃离眼前的死亡所不可或缺的力量。而现在的状况,就是必须设法延长所剩不多的限制时间。至少要加倍。

  ……因此,我得出的答案就是,单纯明快地只让身体的一部分妖化,借此蒙混过去。

  「话虽如此,实际做起来……!」

  为了喷出火焰,我将体内的妖气集中到手臂、脚部和部分口腔与内脏。集中妖气?这甚至不是有样学样,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觉。和手脚相比,头部和身体的变质程度只有最低限度。从烧焦或破裂而破烂不堪的衣服缝隙间露出的肤色,毫无疑问是人类的肤色。

  不过,只要一不小心,感觉就会一口气妖化。我显然处于危险的天秤上。

  「……先不说这个,你很重耶!!」

  我站起身,先将第一击炭化的婴儿PLAY老爷爷那飘散着老人臭的尸骸摔向地面。我的注意力被笨蛋蜘蛛吸引,直到差点被烧死前都没发现。我将视线转向周围,只见周围散落着将近一百只被业火烧焦的妖魔尸体……

  「好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你快点滚开啦!!』

  我接着瞄准了正要朝此方施展瞳术的大猿猴。一瞬之后,它的腹部开了个大洞,因为我抓住一旁的妖,将它高高举起,然后投出一记快速球。空气爆炸的声音慢了一拍才响彻四周,「觉」带着惊愕的表情倒下。它让我做了个太令人不愉快的梦,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威胁一、二都成功排除了。接下来是……!)

  我吐出接近蒸气的吐息,排出沸腾体内的热气,然后环顾四周。环没事吧?火盆那家伙……看来他的手下消耗了不少。他让小妖和幼妖们搬运自己,正打算全速逃跑。

  『嘎哦!』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别挡路!」

  火盆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幸存的眷属从四面八方逼近,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它们是弃子。我用爪子一击,瞬间扫荡它们。虽然我用部分妖化减轻了负担,但完全没有余裕。还是赶快打倒元凶吧……!

  「哎呀,来碍事了啊!」

  我感受到杀气而转向背后,同时以蕴含妖气的手刀劈去,结果响起激烈的金属声。我这一击被镰鼬的镰爪弹开,火花四溅。

  「唔哦……!?喝啊!!!!」

  我因冲击力道而往后倒,接着顺势深呼吸,然后张开大口喷出业火。是火焰放射。镰鼬立刻试图逃离,但为时已晚。转瞬间,眼前的一切都被火焰包围,灼热感像舔舐般扩散开来。这是以火焰进行的面压制。

  『(*゚∀゚)解决了吗!?』

  「就说那是旗标了啦!」

  不知何时爬到别人脖子上的白蜘蛛(背上背着乱动的钉子,像剑一样)说出老套过头的台词,害我也忍不住吐槽。我一边吐槽,一边摆出架势。那家伙不出所料地来了。

  『没错没错,同一招是没用的!!』

  那道身影从业火中跳了出来。镰鼬逼近而来。

  这只嚣张的怪物之所以能从极近距离的火焰中幸存下来,理由其实非常单纯明快,根本没必要思考。它在即将被火焰直接命中时,用巨大化的尾巴一把抓住附近的妖魔们,将它们砸向我。就只是这样而已。换句话说,就是肉盾。

  被当成祭品的怪物数量约十只,它们瞬间化为焦炭。这样应该够了吧。事实上,镰鼬也趁隙钻过火焰,连一滴火星都没留下。

  『看招!!』

  「唔!加倍奉还!!」

  『(・`ω・´) 被打的话就打回去!!』

  镰鼬再度以镰爪逼近。我用一边的手背皮接下斩击,再用剩下的一只手反击,伸出爪子砍向它。以凶妖来说,镰鼬的防御力恐怕相当低,这一击应该足以击倒它。一击必杀……如果砍中的话。

  『哎呀呀!好险!!』

  就算防御力低,敏捷度是另一回事。只要不被击中,不管什么样的攻击都不算什么。镰鼬以在妖怪中也特别灵活的身手,像在跳舞般躲过我的攻击。

  接着它用双臂的镰刀砍向我……不,它假装要砍,其实是用巨大化的尾巴攻击。尾巴化为大镰刀,转身朝我横扫而来。

  「这下糟了……!!」

  我当场后空翻躲过镰刀,准备应付下一波攻势。但结果失败了。

  『猎物送上门了,吃吧!!』

  「……!!?」

  数只妖魔扑向我眼前,我反射性地将被鼬枷扔过来的妖魔大卸八块。它们是诱饵,是来争取时间的。

  『谁要一直跟怪物纠缠下去啊!!』

  鼬枷以跳舞般的步伐往后退,他前方的目标是……

  『(; ・`д・´)什么!?』

  「目标是环!!」

  他应该是决定要带走还无法动弹的环。或许也是因为环可以当我的人质。他跳到环的身边,一着地就半强迫地拔出短刀。环发出惨叫,但鼬枷毫不在意,拉着环的手站了起来。

  「别想……!!」

  我怕波及到环,所以无法使用火焰,也不能使用大招,因此在被宣告人质之前,我只能选择逼近他,将他大卸八块。我疾奔过去,但……

  『看招,回到主人身边吧!!』

  「什么!?可恶……!!」

  扔过来的短刀瞄准我的胸口,也就是心脏。如果我避开,他就会趁机逃走。除了接住以外,我别无选择。我用手臂防御,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刀,我的外皮反而会把刀刃弄断,但短刀深深刺入我的手臂。

  「叽!!?」

  镰刀大概贯穿了我的骨头。超乎想象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发出惨叫,注意力也中断了。环趁机逼近,压在我身上。我反射性地接住她,双手完全被封住了。

  这是陷阱,是战术。镰鼬在之前的战斗中,深知自己的战斗能力不如我,所以才会事先想好对策。

  既然体能不如我,那就把我绊住就好。我被环压住,双手动弹不得,瞬间变得难以行动。如果随便乱动,环的脖子可能会被我抱在怀里的手折断。镰鼬大概是察觉到我理解了这一点,嘴角咧开到几乎要裂开的程度。它得意洋洋地嘲笑我。

  『不过,妖精的想法我早就知道了。』

  老人坏心眼的沙哑声音响起。

  『啊!?咿叽——!!?』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紧接着,鬼熊跳了出来,用它那满是脂肪的肚子撞飞了目瞪口呆的镰鼬。熊妖怪慢了一拍才发出胜利的欢呼。

  「……熊熊?」

  「哈哈哈……我醒来的时候就觉得你不见了,你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欢迎回来!!』

  环和刚才的风切一样,露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另一方面,我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料到这种事态。直到失去意识前都还在的蜂鸟消失了。我能想到的可能性,顶多就是她为了给怪物们好看,正在计划些什么。

  她大概是判断我一个人不行,所以诱导式神在迷宫中徘徊吧。之所以能抓准时机,肯定是为了发动最有效果的偷袭,所以一直在外头等待。没错,即使我们陷入危险的状况,她也一直……不愧是典型的头脑退魔士。

  『嗯,你有什么意见吗?』

  「结果就是一切,所以我无话可说……我可以把环大人交给你吗?」

  我拔出长在手臂上的短刀,塞给环并提出请求。蜂鸟默默点头。她应该是考虑到我剩余的时间,觉得闲聊没有意义吧……喂,熊妖怪,不要挺出肚子摆出得意的表情。你干嘛一副长年陪伴我的理解者伙伴的样子?可以不要抱着胳膊吗?

  「伴部……」

  「我不能叫你躲起来,因为时间太少了……『迷途之家』那边可以拜托你吗?」

  『(;_^o_^)把短刀交给那家伙!!』

  我将短刀递出去,同时传达了这个要求。其实我也不愿意这么做,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在剩下的时间里,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喂,蜘蛛很烦人耶。

  「……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我不知道环心中有什么想法在打转,只是听到我的呼唤,她瞬间屏息沉默。然后她深深地点了点头,从我伸出的手臂接过短刀,仿佛下定决心般回望着我。我们彼此凝视着对方。

  「……环小姐,破坏这种气氛虽然不太好,但你还是把那个藏起来比较好哦?」

  「咦?呀啊……!?」

  听到我的提醒,环这才想起自己的打扮,发出了惨叫声。

  老实说,虽然我没看到,但真的非常危险。刚才的紧张气氛顿时烟消云散,环满脸通红,慌忙遮住胸口,用剩下的布料绑起来,试图整理仪容。她泪眼汪汪,怨恨地抬头看着我。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开短刀,这应该可以说是了不起的决心吧……?

  「呜呜呜……伴部同学!!你也看一下气氛啊!?」

  「……要是没注意到,之后被敌人指出破绽就麻烦了。」

  我别开视线,装作面无表情地辩解。这可是某位女主角的表妹的死因之一,实际上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主角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而死,那真的会很困扰。

  『你要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

  「不,这个……是,你说得对。那么……」

  蜂鸟这时对我提出指谪。由于是事实,我只好不甘愿地承认。同时为了蒙混过去,我挥动手臂,将趁我和此方对话时派来的几只小妖怪大卸八块,开出一条路,朝向逃走的火盆而去。

  「好了,就到此为止吧……再见!!」

  『(^ω)如果能再见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啊,伴部同学……」

  于是我半逃走地当场跳跃起来,高高飞上空中。这是只将脚妖化的结果。在离开现场之前,我听见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句话的最后,随着风被我抛在脑后。

  不过,她这好好小姐会说什么,我早就猜到了。而我打算实现她的心愿,丝毫没有死在这里的打算。

  「……就是这样,快点去死吧!!」

  随后,我用爪子和出现在眼前、半张脸被毁、模样骇人的鼬妖怪对砍。

  激烈的金属碰撞声,不断回荡……

  ————————————————

  「伴部……」

  恩人的名字转眼间消失在视野的遥远彼方,环喃喃念着他的名字。他是否听见了她最后的呼唤呢?希望他听见了,也希望他能理解。尤其是想到他告诉自己的那件事的始末,就更希望如此……

  『姑娘啊。』

  「……我知道。走吧,蜂鸟,还有熊先生!!」

  环强而有力地回应蜂鸟式神的呼唤。她勉强将被砍破的服装绑好,然后直接朝佣人相反的方向全力奔跑。

  『……蜂鸟啊。哎呀,真令人傻眼。』

  蜂鸟的使役者瞥了她的背影一眼,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照理来说,她应该要怀疑自己的存在,感到疑惑才对。但是那名男子困扰地敷衍过去,她却毫无不安地坦然相信,甚至像这样背对着他……她这副与自己的孙女完全相反的模样,反而让蜂鸟困惑不已。

  『算了,这样事情才能顺利进行……好了,那家伙叫你照顾她,你去带路吧。』

  『咕噜噜噜噜!!』

  熊妖怪咆哮一声,仿佛在说「我明白了!!」,然后举起突出的角,全力奔驰。

  「咦……?」

  熊转眼间就追过用灵力强化脚力的环,然后用角冲向阻挡环继续追赶火盆的妖怪们。那些妖怪被撞飞、贯穿、踩扁。即使环的双手受了重伤,那具肌肉与脂肪满布的庞大身躯本身就是凶器,小喽啰妖怪根本无法抵抗。

  话虽如此,对『迷家』的本体而言,那或许根本无关紧要。火盆已经由眷属们搬运,前往位于迷宫一角的门扉。它似乎打算使用自己创造广大空间的权能来逃走。即使是鬼熊,以距离而言,要在火盆抵达门扉的另一侧前追上,似乎也很困难。

  「唔……来不及!?」

  『别慌……老夫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

  「它要逃了!」环这么想着,咬牙切齿地拼命奔跑,但老翁却从容不迫地大喊,然后发动隐藏的王牌功能。

  『「制约解放・序」。去吧,把门打开。』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蜂鸟喊出咒语的同时,鬼熊也发出低吼,接着它那原本就巨大的身体又膨胀了一圈,它让自身的妖力膨胀,解放自己在化为式神时被封印的妖气。全身充满力量的熊妖怪露出无畏的笑容。

  然后,它的角发出声音,开始旋转。

  「咦?」

  『吼哦!?』

  意想不到的状况让环不禁发出傻气的声音,附带一提,熊也一样瞪大眼睛,感到惊讶。然后……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紧接着,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但老翁设置的可燃燃料猛烈地喷出火焰。恐慌状态的熊妖怪扬起大量粉尘,抛下声音直接往前冲。话说回来,它不知何时连火盆都拔掉了。然后……它用旋转的角撞向泪眼汪汪的脸部。

  『咕啊呜!!?』

  它发出惨叫,同时粉碎了门。门被豪迈地撞坏,直接撞穿背后的土墙。『(;^o^) 钢角螺旋钻!一击必杀!』耳边似乎响起这句神秘的胡言乱语,但不能在意。重要的是,它摧毁了火盆试图逃跑的逃亡路线。

  「……不,我会在意啊!?等一下!?刚才那是什么!!?」

  『只是解放了那家伙真正的力量,没什么好惊讶的。』

  「不,我很惊讶啊!?那不是它自己的力量吧?它自己也很惊讶吧!?它刚才绝对在哭吧!?」

  话说回来,那个加速方法是什么?好过分,会不会太过分了?环不禁破坏所有严肃气氛,大声喊道。就算它是改造妖,这也太过分了。就算是妖,也没道理被改造到这种地步。大概。

  『有博爱精神是好事,但眼下还是先做该做的事吧。你看,那家伙这次打算逃进迷宫里。』

  大概是门被破坏,或是破坏手段太惊人,让沉默片刻的火盆和眷属们终于回过神来,改变前进方向。既然无法立刻前往其他房间,它们打算逃进无限延伸的迷宫里。」

  「!?对了,别让它们逃了……!!」

  环也想起这件事,恢复紧张感,准备再次展开追踪……但对背后的气息起了反应,立刻用没受伤的手挥出短刀。

  刀刃随着尖锐的金属声被弹开,环微微后仰,看向前方。她表情因焦躁而扭曲,那并非只是因为手掌被贯穿的伤口在痛。

  「狮子舞同学……!!」

  环再次朝半兽人装扮的狮子舞麻美挥出短刀,短刀与爪子的交锋声响起……

  『唔!?真不敢相信,你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到底成长了多少……!!?』

  「狮子舞同学,拜托你让开!!不要妨碍我……!!」

  狮子舞在与环第三次交手时,发现对方的身手远比之前更加纯熟,不禁哑口无言地大喊。环则痛苦地要求对方,甚至恳求对方。

  『别开玩笑了!!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狮子舞同时加强攻势,以反抗环的要求。虽然加强了攻势……但还是无法彻底击倒环。环虽然心慌意乱,但还是以明显最佳的身手,撑过狮子舞的攻势。而且每过一秒,她的身手就更加洗练。与她对峙的狮子舞应该也能理解这个事实。

  『唔!?』

  不仅如此,环的反击也让狮子舞产生危机感。即使以半妖化的肉体,也陷入胶着状态。而那均衡的天秤,却一点一点地往环的方向倾斜。这让狮子舞体认到,双方与生俱来的才能差距。

  『唔!?』

  狮子舞终于受伤了。半狮子的表情扭曲,但环的情况更糟。她脸色苍白,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不过在看到她的态度后,狮子舞反而被激怒,露出焦躁的表情。

  『竟敢瞧不起我……!!凭那种觉悟成为退魔士,未免太嚣张了!!』

  狮子舞挥舞着爪子大喊,仿佛对环的一举一动都看不顺眼。不,事实上,狮子舞麻美无法容忍环的存在方式。

  『你真的是个奢侈的女人!!』

  「狮子舞小姐!!」

  『闭嘴!!』

  狮子舞对呼唤自己的声音怒吼,然后继续交锋,接着又短兵相接。双方在极近距离下看着对方的眼睛,一边是充满烦躁与憎恨,另一边则是充满悲伤的眼神……

  『唔唔唔唔!!为什么无法彻底进攻!?』

  「住手!快住手,狮子舞小姐!!全都毫无意义!!你、你……!!」

  环泪眼汪汪地大喊,呼唤着恩人的名字,然后想要继续喊下去,却欲言又止。

  『什么?你想说什么……?』

  狮子舞对环不寻常的模样感到困惑。虽然身体依然维持战斗状态,但精神却动摇了。同时第六感也发出警告,说环想说的话事关自己的根本,是重大的内容。

  『……!!?那又怎样!?那种事我才不管……!!』

  狮子舞硬是甩开疑惑、困惑,然后大喊,接着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她的服装被撕裂,咆哮声响起。下一秒,与环对峙的不是少女,甚至不是半人半兽,而是如字面所述的完全野兽。狮子野兽、妖兽、狮子,朝周围放电的狮子怪物。狮子舞麻美裸露出来的妖性因子。

  妖化带来的强化再次打破均衡。原本势均力敌的交锋,一口气倒向狮子舞。环逐渐被压制……但对环来说,那种事根本无所谓。环对狮子舞大喊:

  「所以,已经没有意义了,狮子舞同学!!你忘了吗!?没有记忆吗!?快想起来!!你……」

  这时,环瞬间欲言又止。但她下定决心,用悲痛的感情大喊:

  「狮子舞同学,全部都是白费力气!!因为你……你已经死了啊!?」

  然后,环大喊。喊出那个事实。下人和牡丹告诉她的真相。

  『……哈?』

  听到环意想不到的指摘,狮子舞麻美以茫然的态度僵住。她感到困惑、动摇、狼狈,但立刻瞪着环。

  『少开玩笑了!!我可是濒死之际才签了契约苟活下来的!!在这座迷宫里待了千年!!持续工作的话,就能离开这里!!』

  没错,那是契约。最差劲、最不知羞耻的契约。背叛人界的行径。彻底被看透的可笑条件。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还是能远离眼前的死亡。能活下去。想活下去是理所当然的吧?比起失去一切,无论多么悲惨的境遇都好太多了。再也见不到唯一认为值得赌上性命的他,以及那家伙了。那么,珍惜自己的性命又有何不可!!?

  「好好回想起来!!回想过去所有的记忆!!接触你的心灵,拜托你……!!」

  『烦死了!!别用胡言乱语迷惑我……』

  狮子将环拼死拼活的呐喊当作心理战之一,打算置之不理。然而,即使相处时间不长,她也清楚环的个性,所以她知道不可能发生那种事。一旦明白,不安与疑虑便一口气满溢而出……

  『唔……呜?』

  于是,舞麻美直到现在才察觉到异样感。

  仔细想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自己胸口的鼓动。明明与众多入侵者对峙过,明明呼吸急促过,不知为何,却不记得实际感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这是为什么?

  『咦……?』

  这么说来,激烈战斗后身体也没有发热。不仅如此,触摸自己的身体,发现冷得吓人,简直就像死人一样。

  『……』

  不知不觉间,拔剑相抵的力量也消失了。狮子变回人类的模样。少女凝视着眼前的环。环紧闭着嘴,表情悲壮地点点头。狮子舞麻美从因变化而裂开的服装上,触摸自己的胸口,战战兢兢地触摸。

  在衣服底下,贯穿心脏的破洞就在那里。

  「啊……」

  环因悔恨与悲伤而低下头。然后狮子舞麻美想起来了,那一幕。

  在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在入侵者必须成为最后一人才能离开的恶毒房间,狮子舞麻美遵照契约,作为守卫、作为尸体处理者,不断受到残酷的对待……

  「啊、啊啊……」

  不知道重复过几次、几十次,完成自己的任务。突然间,一切结束了。在无数各种各样、种类繁多的妖魔鬼怪与人类中,只有两人活到最后。从那令人怀念的黑色专业服装,立刻就能知道他们的身份。是下人。

  「啊啊啊……!」

  即使只剩下最后两人,但无论过了多久,他们都没有动手,所以轮到自己出场了。警告之后,发动攻击。为了强制让其中一人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啊啊啊啊啊!!?」

  然后,与嚣张地向自己挑战的其中一人同归于尽。错愕、惊愕、愕然。被卑鄙的陷阱贯穿心脏,至少要拉对方一起上路,于是从头部斜斜地将身体砍成两半。

  被砍裂的假面脱落。狮子舞麻美吐着血,想看看那张可恨的面具,却因绝望而瞪大双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前的她,最后看见的是冲向他死去的尸体,紧紧抱住,对自己发出所有诅咒的女下人的身影……

  # 第一一七话●

  「痛痛痛……」

  「公主大人,虽然会有点痛,但请恕我失礼了。」

  她们位于包围『迷家』的阵中牛车里。更正确来说,应该说是停在原地的『迷家』化鬼月牛车里吧?

  在车中铺满榻榻米的房间中央,赤穗紫正坐在榻榻米上。她卸下铠甲,身上到处都是大小擦伤。那是被抛到空中,撞上树木时所受的伤。一旁的女佣正在为紫处理伤口。她用热水和烧酒清洗并消毒伤口,同时警告紫。

  「没、没关系,不用客气,尽管动手。赤穗家的人怎么可以因为这点小事就哭哭啼啼……好烫!渗出来了!」

  「非常抱歉,紫大人。我们的二公主对您如此失礼……」

  紫虚张声势之后,立刻发出丢脸的惨叫。在她眼前,鬼月家家臣,下人众助职的宫水静跪在地上,深深低头致歉。她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代替鬼月家的二公主道歉。

  虽然以血统来说是亲戚,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鬼月家是北土名门御三家之一,不过其历史只有八百多年。与拥有千年以上历史的西土名家相比,即使不到不相称的程度,但多少还是显得逊色。而且不知道基于什么理由,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直系家主的女儿丢到空中……就算是表姐妹关系,也该有个限度。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虽然也已经告知二之姬了……」

  静建议立刻向自家的二之姬谢罪,不过当事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

  虽然慌慌张张地到处寻找,但当然找不到人。话虽如此,由于自己是鬼月家的代表,所以也难以请家里的人代替自己去向赤穗的公主谢罪。而且现在也正在准备大规模的术式,所以也不能拜托关系较远的一之姬。

  结果,宫水静只能独自一人去向赤穗的公主谢罪。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至少,她想避免自己的主君遭到反弹。

  「呜呜呜……没、没关系。这点小伤,就像玩闹时不小心受的伤一样,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而且姐姐大人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他之所以会回来,一定也是因为这样。」

  「呃……」

  紫在消毒时眼睛泛着泪光,但仍以赤穗家代理人的身份,尽可能地装出威严。老实说,她装得并不怎么像,最后那句「他之所以会回来,一定也是因为这样」,听在静和其他人耳里,实在很难不怀疑……但既然她本人这么说,旁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可是,您带来的刀……」

  「没关系,那把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点小伤,只要十天就能完全恢复了。请告诉各位家主,不必为这点小事担心。」

  静的道歉,或许是想稍微搜集一点二之姬的攻击材料,或是想加强反驳的力道,但紫完全没发现,只是简单带过。她甚至将静的话照单全收,往身旁的妖刀瞥了一眼。

  「这……实在令我惶恐至极。」

  静在内心对她的迟钝与政治敏感度感到傻眼与失望,但同时她看向那把刀,不禁瞠目结舌,倒抽一口气。

  宫水静的视线前方,是一把拥有柔韧刀身的黑色刀刃。看到刀身从中折断,宫水静心中反而抱持着敬意、紧张、恐惧……以及近似敬畏的情感。

  「根切首削丸」,是把可怕的妖刀。

  『我就是这么判断,所以才折断它。』

  静的视野中,那把刀确实折断了,但那根本不成问题。在扶桑国威名远播的「赤穗十人组」的其中一把刀,怎么可能因为这点程度就死掉。事实上,那把刀现在也宛如活着一般,缠绕着浓厚的妖气,可以确认它正一点一点地再生。想必是吸收空气中的灵气,代替自己的血肉吧。

  这情况非比寻常,也十分诡异。被破坏的部分会再生的武器或妖物本身,这样的案例多不胜数。然而「根切首削丸」的特殊之处,在于这把刀的存在本身就是核心。

  如同鬼月老奸巨猾的顾问所发明的简易式「崩山浊龙」,拥有再生能力的存在,基本上在身体某处都有让自身存在安定化的核心,只要破坏核心就无法维持自身。然而这把刀不一样。既然存在本身就是核心,无论怎么被削,只要还有一小块碎片,最后都会恢复原状,再生。这是惊人的权能。

  再加上能准确理解持有者生命并服从的高智能、敏锐的感应能力,以及足以正面战胜妖化时的大妖的妖格。更重要的是,使用这把刀,以及使役这把刀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是这把妖刀最大的特征。

  其价值难以估量。妖刀这种东西大多都有些怪癖,不一定能为持有者带来好处。如果没有使用它的器量,反而会夺走持有者的性命。一想到许多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甚至知名剑豪都无法驾驭妖刀而丧命的事实,就更觉得这个意义沉重。

  (连我都赢不了呢……)

  静回想起赤穗的公主为了支援逃出『迷家』的人们而放出的妖化的『根切首级丸』,再次确信了这一点。就连在鬼月的家臣中,自认实力排在前五名的自己,面对那把妖化的刀也只能争取时间而已。

  虽然这个女孩既愚蠢又目光短浅,但加上那把妖刀,她的实力是货真价实的。在鬼月家内部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中,绝对不能让这个女孩与自己的主子为敌。静将这件事铭记在心。

  「……」

  「……?公主大人?」

  静为了改善赤穗女孩对自己的印象,试图诱导对话,忍不住开口询问。她不得不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坐在对面的公主脸上浮现了愕然的表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直看着牛车的瞭望窗?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重大的问题……?

  「雾……?」

  「快趴下!!」

  从瞭望窗往外看,察觉到白雾的存在,静喃喃自语地开口,同时紫也以紧张的声音大喊。

  刹那间,紫以体能强化一口气逼近静身边,手上拿着折断的刀,一挥之下,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突然喷出红色的血花,异形的骇人叫唤声响起。

  「咦……?咦?」

  静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室内的杂人和女忍者们也一样,没有任何人明白状况,而紫也一样,她只注意到凶手的存在。

  凶手的身影并不明显,只看得见榻榻米上的红色血泊,以及扭曲的天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这是……?」

  「我看见了影子,还有细微的脚步声,所以才设下陷阱……」

  紫瞥了一眼染血的妖刀,紧张地回答。她的判断是正确的,无论对方的真面目为何,企图躲藏在牛车里的人,绝对没有安全可言。

  「怎么可能?难道对方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踏进牛车里了吗?包括外面的范围在内,我们可是设下了双重结界……?」

  「应该老实承认事实。现在的问题是……?」

  紫还没对困惑的静解释,事态就急转直下。外头突然传来惨叫,接着是刀枪相交的金属声。不久,钟声大作,宣告敌袭。野兽的低吼令人背脊发寒。

  「太慢了……!?静小姐,你留在这里保护牛车!!」

  「紫大人!?您要去哪……!!?」

  「这还用问,当然是履行退魔士的职责!!」

  赤穗紫回答静的同时,跳下牛车。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砍切剁』!!」

  赤穗家的幺女以断刀将随后从正面扑来的怪物一刀两断,甩去刀上的血,环视四周。不知何时,周围已是一片浓雾。惨叫、怪物的气息。

  「唔……!!休想得逞!!」

  先不管怪物的种类,总之被摆了一道是事实。紫不甘地咬牙,挥刀斩过雾气。她绝不会让妖魔在黑暗中为所欲为。

  为了深信她会回来的他,以及师妹,她绝不会让妖魔夺走他们的归宿。

  距离歼灭『迷家』的时刻,已经剩下不到半刻了……

  ————————————————————————

  关于『崩宝山的迷家』,有几本公开或私藏的书籍详细记载了相关的内容。

  公开的书籍有朝廷编纂并保管在图书寮的《北土地理记》、《白永邦国记》、《禁地方录》,以及阴阳寮编纂的《北土妖魔绘卷》、《北土退妖事案录・第一七卷》,这些书籍都记载了其特性与相关事件。私藏的书籍则是在游历扶桑国全土的茶人、诗人兼富商的妙庵老所写的旅行记中,周边的退魔士家独自记录的资料中,提到了这个存在。

  在众多书籍中,《北土退妖事案录・第一七卷》的第一四四页到第一八〇页,记载了关于『崩宝山的迷家』极为贵重且有趣的记述。

  作者是五十岚家的前佣人。皇纪一二六〇年,他以调查队的身份入侵内部,于一三五二年生还并逃出。在调查身体是否有被妖怪寄生、洗脑后,他被送到五十岚家,后来被阴阳寮收留。

  于是她供出了许多关于「迷家」内部的贵重情报。之所以没有以让她变成废人作为前提,抽掉并转录她的记忆,是因为当时正值玉楼帝在位,这位贤明且慈悲为怀的名君之故。

  ……总之,她提到了那个存在。提到了那个身为五十岚家的前家臣,却背叛人界,不知羞耻的罪人。提到了那个与她的上司兼调查队实质上的负责人——下人班长同归于尽的狮子怪物。

  前五十岚家的出家家臣,狮子舞麻美。这就是在那之后的「崩宝山迷家」内部调查中,屡次观测到那个「活动尸骸」的半妖耻人的名称……

  ————————————————

  「骗人!!?啊啊啊啊啊啊!!??骗人,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舞麻美发出惨叫,发出怪声。她抱着自己的头,用力抓着,发狂似地哭喊。

  在脑中复苏的所有记忆,被摆在眼前的所有事实,都对狮子舞麻美的「尸骸」提出了冷酷且残酷的事实。

  一切的一切都为时已晚,毫无意义。正确来说,她并不是狮子舞麻美。

  尸体在特定条件下复活的现象,也就是妖化现象时有所闻。扶桑国最有名的就是饿者骷髅吧。大陆上有名为僵尸的死者使役术。南蛮也有不分人妖都能使用死灵术的存在。现在发狂的舞狮麻美也是其中一种。

  硬要说的话,应该称为『哲学的尸者』吧?她的肉体已经没有真正的灵魂了。只是假装灵魂的神经,按照生前的记忆和习惯做出反应而已。而舞狮麻美本能地理解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恐惧,感到绝望。

  不,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有救。然而击溃她精神平衡的决定性因素,恐怕是真正的她在丧命瞬间看到的光景……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骗人!!?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回想起那幅景象,发出惨叫。惨叫。惨叫。惨叫。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家伙在那里?太可笑了!!

  五十岚家绝对不可能命令她去回收自己。在她被吸收之后,应该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说到底,那家伙为什么要戴着翁面?她已经看过那家伙的脸无数次了。当时他的表情明显和被迷宫捕捉的前一刻不同。身高变高了,战斗技术也截然不同。因此,直到无法挽回的瞬间为止,她完全没有察觉。

  没错,已经无法挽回了。无法回头了。太迟了。已经太迟了。是自己亲手、用这只手臂!!!!??

  「狮子舞同学……!!」

  在环悲痛的声音响起后,金属碰撞声也慢了一拍地响起。那是短刀掉落的声音。在敌人面前弄掉武器的行为太过鲁莽,但对环来说,那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对环来说,她本来就不是敌人。

  「狮子舞同学!狮子舞同学……!!」

  环抱住表情泫然欲泣、情绪失控的狮子舞麻美。温柔、用力、激烈地拥抱。她再也无法忍受。无论理由为何,萤夜环都无法坐视帮助自己的人被残酷的现实击垮。

  「狮子舞同学!!你冷静点!!你现在人在这里!拜托你,冷静下来……!!」

  环对着抽泣的狮子舞大喊、倾诉。环也和她拥抱的对象一样悲伤。她没有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能理解她所有的痛苦。即使如此,光是想象其中一部分,环就感到难受。

  那正是温柔,是慈爱。在这个不坚强、不狡猾、不冷淡就难以生存的阴郁世界里,那是一种耀眼的光辉,是温暖,是美丽。

  然后……正因为那是稀有的存在方式,周围才不可能考虑她的感受。

  『愚蠢!!快躲开!!』

  蜂鸟发出警告,大喊出声。环慢了一拍才注意到,注意到那仿佛要照耀一切的幻影,以及烧灼肌肤的热度。

  烈火伫立在眼前。

  「咦……」

  「!?逃不掉……!!」

  环认知到突然出现的存在,却无法理解,只能哑口无言。狮子舞麻美则是在掌握到背后那个存在的瞬间,立刻大叫。她推开抱住自己的环,将环推倒、撞飞,环一屁股跌坐在地。

  业火与热风掠过鼻尖,紧接着是飞舞的红黑色飞沫,人影通过。不,正确来说是「半个人影」飞散了。

  「咦……?」

  慢了一拍,环才看到掉落在眼前的「脚」。她嘴巴一张一合,回头看向人影通过的身后。在那里的是狮子舞麻美的「半身」。腰部以下被撕裂,凄惨地倒卧在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撕裂的断面被烧焦,所以没有流血。

  「狮子舞……同学?」

  环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说梦话般低语。同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被混杂着小块物体的稀疏红雨打在身上。铁锈味、粘稠、腥臭。。

  「啊、啊啊……!!!!」

  环终于理解一切,因疯狂与愤怒而颤抖,重新面向前方。接着,视野被红莲光辉点缀。环以本能领域理解到,那与自己认识的人所拥有的火焰性质完全不同。比起那个人,眼前的火焰更加低俗。

  「『迷家』……!」

  环吐出充满憎恶与敌意的怒吼。她咬紧牙关,狠狠瞪着那无止尽的憎恶。

  从火盆中探出身子,名副其实的巨大火焰团块看着少女,发出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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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家」是植物系的妖怪。这点不会有错。种子发芽后,根部深入地底,以土地养分、从灵脉渗出的灵气、误入体内的猎物为食粮成长,具有食肉植物的性质。

  既然是植物,从五行相生的理论来看,以火为核不是很奇怪吗?这种道理不一定适用于人理之外的怪物。或许这是发芽的土地特性,或是这个个体成为凶妖后,得到学习机会而习得的固有特性。

  相较于许多同族只顾着让自己的体内复杂怪异,不断追求繁殖眷属,「崩宝山迷家」由于在自己灵脉正上方这个绝佳位置扎根,不愁养分的灵气。反而在初期,还把自身无法完全吸收的灵气随意地往外排放。

  结果,这招引来许多妖物,成为自己眷属的过程上派上了用场,但其他妖物的袭击……靠蛮力突破无数陷阱与眷属,差点捕食自己的核心的情况也不在少数。因此,这个「迷家」在形成明确自我的过程中,特别在自卫上灌注心血。

  于是,他学会的自卫手段之一,就是让自己的存在缠绕火焰。更正确地说,是透过自己的核心压缩灵脉的灵气,转换为妖气释放。吐出妖气,让火焰般的热量成为自己身体的延伸,缠绕在身上。随着成长与智慧的累积,这招变得如同自己的手脚般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由于自己的本体只是个没有五感的「种」,最后甚至透过火焰反射光线与传导声音,代替简易的五感。

  那正是现在在萤夜环面前熊熊燃烧的狱炎真面目。那团火焰的高度约有五丈,看起来就像从小小的火盆中探出上半身,火焰构成的临时脸孔灵活地扭曲。那是威吓,也是威压。

  『小丫头,把手中武器丢掉。现在丢掉的话,我还可以不弄痛你。』

  「崩宝山迷家」完全不打算杀死眼前的存在。因为判断那个存在本身,就有可能成为对外面的人类们的人质,更重要的是,鼬的使者已经先来了。所以「迷家」想尽可能漂亮地活捉这个女孩,不让她死掉。

  「别开玩笑了……!!竟然敢欺骗狮子舞同学,狮子舞同学!!甚至还做出这种事……!!」

  明明是自己抓了人,还让对方求饶,趁机毁约,继续欺骗,最后……最后还做出这种残忍的行为!!环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迷家」的残忍行径。她只觉得憎恨。

  『哎呀哎呀,这话真令人遗憾啊。本来的话,就算不问你的意愿,直接把你变成养分也无所谓哦?我可是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你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吧?』

  更进一步来说,就算按照契约直接吸收死掉的尸体也行。是环认为尸体有利用价值,才特地回收再利用。她没道理被骂。身体被炸飞也是因为对方拖拖拉拉不完成自己的工作,自己才不得已出面。结果对方却在紧要关头碍事,所以才到现在都还没抓到那个女孩……!!

  『所有人类,不管生是死都是麻烦。愚蠢的兽猿,实在让人失望!!』

  「你这家伙——!!?」

  听到狮子舞麻美发自内心的轻蔑与辱骂,环怒不可遏。她用气得发抖的声音大喊,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朝对方发动攻击。她完全不在意热风,也没思考该怎么攻击。她只是任凭愤怒的冲动驱使,做出有勇无谋的鲁莽行为。

  『喝!!』

  怪物张开由妖气火焰构成的下颚,同时吐出热浪。纯白的蒸气喷出,蒸气海啸从正面逼近,企图吞噬环。

  「咦……!?唔!!?」

  那几乎算是反射动作吧。她以灵力强化自己的身体,扭转身体试图避开热浪。结果成功了一半,持短刀的手瞬间被蒸气吞没,但立刻以强化过的脚力成功脱离。

  纤细的手臂红肿得令人痛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按住烫伤的手臂,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哀号。烫伤本身只是轻微烧灼表皮的程度,但对少女来说还是相当剧烈的疼痛。如果没有以灵力强化身体,伤势应该会更严重吧。

  「呜咕……呜呜呜呜!?咕呜!!呼、呼……!!」

  环的脸痛苦地扭曲,泪水从脸颊滑落。手臂痛得像真的被烧到一样,又肿又烫。半年前还只是个普通公主的她,根本无法想象这种剧烈的疼痛。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开短刀,而是瞪着『迷途之家』。坚强、拼命地瞪着它。

  『被躲开了啊。还要抵抗吗?我明明已经手下留情了,真是个笨女孩!!』

  另一方面,『迷途之家』看着环的反应,感到十分傻眼。明明她根本毫无胜算,难道她不知道此方有手下留情吗?如果此方真的想杀她,刚才吐出的就不会是蒸气,而是火焰了……即使对方如此虚张声势,环的敌意依然没有折损。不如说,她反而对这侮辱感到愤怒。

  「开什么玩笑!!手下留情!?别小看我……!!」

  『……唔,没办法。看来要让他们理解自己的立场,还是得让他们稍微吃点苦头才行。』

  「迷途之家」摆出耸肩的态度,身上的火焰变得更加猛烈。外观膨胀了两圈,散发的热气仿佛沸腾一般。

  「唔……!!?」

  暴露在体外的激烈热气让环的额头喷出斗大的汗珠。少女压抑着对痛楚的恐惧,将短刀刀身指向「迷家」,「迷家」见状冷笑。真是勇敢,而且毫无意义。因为这个女人还没察觉自己的行动错误。像这样与「迷家」对峙本身就是失策……

  『唔!?』

  「迷家」对少女的愚蠢不禁露出嘲笑的笑容,但随即察觉到异变,以炎热形成的风貌扭曲。它抬头往正上方看,那个东西立刻就来了。

  突然间,有东西高速落下,像是要挡住环与「迷家」之间……不,与其说是落下,或许用激烈冲撞、撞击、着弹来形容会比较好。地板随着激烈的轰隆声被挖开、凹陷,粉尘激烈地在周围飞舞。脚被扯断,手臂折断,浑身是血的鼬怪倒卧在地。

  『啊嘎……这、这下伤脑筋了。明明是部分变化,怎么变得比刚才还强?』

  化鼬边吐血边问,得到的回答是殴打。那个东西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从正上方冲撞过来,将声音抛在后方。轰隆的爆炸声响起,被吹飞的不只是建材与尘土。化为粉末,不,是烟消云散的血肉豪迈地朝周围飞散。

  在冲撞的痕迹中央,半个人形已经脱离人类的下人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全身的割伤流着血……

  『吼噜噜……呼呼,没死透的家伙!终于解决你了……嘎!』

  「伴部……!」

  下人拼命压抑妖的本能,正要痛骂被他打成肉片的怪物……下一秒,腹部就被揍飞。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那是妖气凝聚而成的灼热铁拳。下人旋转到令人发笑的程度,被摔在地上好几次,又弹起来。他以几乎能听见空气被切开的声音,直接撞进土墙里,发出骨头断裂的可怕声响。环发出惨叫。

  「怎么会……!!?呜……!!」

  少女退魔士想奔向恩人身边,却无法忽视排除障碍,再次缓缓逼近的「迷家」,只能摆出架式。她用烧伤的手勉强举起短刀,展现抵抗的意志。她鼓起勇气,用力踏出一步,准备冲向业火……

  『哼!!』

  刹那间,环的身体被从地板伸出的无数藤蔓抓住。她听到低吼声,往周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出现的复数中妖大妖,正一点一点地朝她逼近。

  「什么!?」

  『你忘了我们吧?真是个笨女孩。我们怎么可能冒着危险做这种事?』

  『迷途之家』傲慢地对瞪着自己的人类少女说。没错,像这样和对方对峙本来就是环的错误。

  从『迷途之家』的角度来看,虽然因为退路被破坏而不得不直接出面,但并不打算一直暴露在危险之中。既然从周围叫来的追加眷属们陆续抵达,那就到此为止了。」

  『哈哈哈!!真是愚蠢。快点逃吧,只要能解决我就够了!!』

  『迷途之家』嘲笑环似的大笑。之后的事情就交给眷属们,自己赶快撤退到安全的其他房间吧……凶妖这么想着,正要离开现场。包围火盆的大量火焰无视环近乎诅咒的呐喊,慢吞吞地与现场拉开距离。比起那种事,『迷途之家』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处理死掉的镰鼬。好不容易确保了交易材料,交涉窗口却死了。那么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

  『唔唔!?这是什么……!!?』

  「呼、呼……哈哈,我知道座标了。来吧,『崩山浊龙』。」

  陷入沉思的「迷途之家」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异变,忍不住做出反应。随后,男子的低语声响起。同时,试图抓住环的眷属们也随着崩落的地板发出惨叫。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龙族失败作。全身由建材、泥土和妖的血肉构成的拟龙。下人为了争取时间而放出的简易式吸收构成「迷途之家」外壳的所有存在,不断肥大化,最后硬是挖开空间的墙壁,闯入本体潜藏的房间。

  『咕唔唔……!?你、你这家伙!?』

  「咳咳。哈哈,离结局还早呢。肮脏的火焰恶魔啊。」

  面对一脸憎恶的业火,浑身是血的下人一边咳血,一边大言不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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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某个著名的RTA实况玩家大哥,试图以最快的速度通关「暗夜之萤」少数几个难易度极高的快乐结局路线,作为年末年初的活动。

  事前先看了其他直播主的RTA玩法,实际玩过好几次来熟练操作速度,还缜密地安排流程表,再加上直播主与作品本身的知名度,以及那股拼劲,让这波宣传在宣布时就受到了相当多的关注。然后直播主在除夕夜开始玩……就玩崩了。

  在游戏的尾声,直播主犯了错。由于他从刚才到现在都没吃年节料理与杂煮,持续玩了二十六小时,因此在最后关头搞错了变更装备的操作。而且他困到没发现,完全没在注意聊天室里指出错误的留言。嗯,毕竟他都露出一副快死掉的眼神了。

  用来强化攻击力的上级咒具,被换成跟当初预定的装备天差地远的垃圾。

  战斗开始后,直播主立刻惨叫。毕竟他从游戏开始后就一直很赶时间,又爱面子,还把这当成哏,一次都没存档,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他拼命应付战斗,但缜密安排的流程表反而害了他。HP被预料之外的事态大幅削减,我方角色纷纷倒下,主角也濒临死亡。无论怎么想,要打倒敌人重整态势都还差了一步。

  主角踏上毁灭之路,这已经是既定路线了。在剧本上,一旦败北,主角就会雌性化,然后被当成孕母,再加上实况主那张仿佛随时会死掉的表情,留言栏上充斥着绝望、欢喜与嘲讽。

  接着,我挨了一击。HP一口气减少。结束了。每个人都这么想。

  奇迹发生了。

  我不小心装备上的道具,其性能是「防御+五」。老实说,这是个垃圾道具。然而,它却让主角的体力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毫厘之差活了下来。实况主慢了一拍才理解事态的反应,以及留言栏的热烈讨论,在视频网站上成了某种传说。

  从此以后,那件装备被该领域的人们当成引发奇迹的装备崇拜,其名称就是「木雕的雏鸟」。

  「没想到我居然会遇到同样的事!!?」

  我从被殴打时烧焦的衣服里拿出那个东西。烧焦后几乎炭化的「木雕的雏鸟」就在那里。真的假的。要是没有这个,我早就死了吧?

  老实说,刚才真的很危险。我好不容易才解决镰鼬,结果一不小心就中了火焰上钩拳。为了减轻身体的负担,我解除了妖化,结果火焰上钩拳就来了。幸好『木雕雏鸟』在绝妙的位置,要是没那么好运,我的内脏早就破裂了。不,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或许也能靠妖化设法解决……但也很有可能会失控。又或者会耗尽时间。

  「呼、呼……总之,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少啰嗦!!咕哦!!?』

  我一下令,浊龙便将环周围的妖物大致消灭,将目标转向『迷途之家』的业火。凶妖与简易式扭打在一起,我趁机解放大猩猩大人给我的符之一,从中出现的是备用的药丸。我一口吞下难吃至极的药丸,同时刺激体内妖母的血,感觉到身体的伤势和烧伤都逐渐恢复。

  ……因为是勉强再生,所以从心脏开始,对全身潜在的负担大概很糟糕,但我现在正拼命处理眼前的事,不能奢求太多。

  「上吧!!『崩山浊龙』!!笨蜘蛛,拜托你了……!!」

  『(*´,_ゝ`)祝你好运!!』

  简易式将聚集在环四周的大部分妖魔屠杀殆尽,遵照我的命令,将目标转向『迷途之家』的烈焰。我对着攀附在脖子上的蜘蛛,预告最后冲刺的开始。就算用刚才的药丸,就算只有一部分妖化,时间也不到三十秒。在最后的最后,使出全力给予致命一击。只能这么做了……!!

  「就是这样!!你们就用这个忍耐一下吧!!」

  我朝着『迷途之家』冲刺……在那之前,我转身朝从背后发动袭击的小妖使出回旋踢。从背后发动突袭是妖的基本,古事记也有记载,是常识。我将灵力集中在关节部分进行强化,利用离心力折断小妖的脖子。

  「你则是拳头!!」

  『(*゚∀゚)Excellent!!』

  我朝从第一只影子中出现的第二只小妖的脸上招呼过去。由于它张开下颚露出獠牙,所以我从下颚往上捞起,给予一击。然后……我将它踢向朝这边吐出火焰的『迷途之家』。

  『呀……』

  「危险!!?」

  『(゚ロ゚ノ)No attentive!?』

  兽妖转眼间化为焦炭。我利用这一瞬间的空档,成功从火焰放射的射线中退开。我干脆将火焰本身当作死角,从正下方一口气接近「迷途之家」。

  『呶呶!啧,你这毛毛虫……』

  「上吧!把他轰飞!」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吼哦哦哦!』

  「迷途之家」慢了一拍才察觉到我的生存与从死角接近,它试图用持续喷出的火焰把我烧掉,但此举同时产生了破绽。它被从旁冲撞的「崩山浊龙」撞倒,被压扁了。如果是普通的火焰,我应该会穿过去,但由压缩、浓缩的妖气构筑而成的火焰具有质量,结果反而害了它自己。

  『可、可恶……无礼之徒!』

  「迷途之家」降低自己火焰的密度,以简易式追击躲过业火,然后直接从零距离放射火焰。「崩山浊龙」全身遭到烧灼、熔解,但还是被卷入业火之中,痛苦地打滚。我趁机进一步逼近「迷途之家」,朝向它的本体……!

  「……!」

  在战斗中,我瞥了一眼。被藤蔓困住的圆环,被一只浑身是灰的熊妖怪从土墙后方偷偷救了出来。很好,这下子就没有不安要素了。

  『少耍小聪明!!』

  「咕呜呜!!?」

  『迷途之家』愤怒地大口吸气,将业火之身膨胀成数倍……然后立刻吐出。

  那是以至今从未有过的高热生成的黑色火焰。含有相当浓密妖气的火焰,不只单纯是热,妖气本身也可能成为身体的毒。

  「撑住啊啊啊啊啊啊啊!!!?」

  『(*´ω`*)呜咩呜咩!!』

  我脱下破破烂烂的黑衣,当作盾牌。虽然一瞬间就会烧光,但没关系。一瞬之后,妖化的手臂一闪,吹散了火焰海啸。然后,我一边奔跑一边举起投石器。

  『迷途之家』的业火,终究只是跟宅邸一样,是外加的外壳。重要的是本体。没错,从身体突出的小小火盆,正是……!!

  「飞吧啊啊啊啊……!!」

  『呶呶!?』

  『木雕雏鸟』透过手臂吸收了妖气,已经不是普通的木块。它获得媲美铅球的硬度,我用妖气强化的臂力将它射出。『迷途之家』的烈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为时已晚。木雕已经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被射出。

  刹那的空白后,木雕迸出火花,击碎了火盆。里面的灰豪迈地朝四周飞散,简直就像把肚子里的血和内脏洒出来一样。

  『(*´ω`*)啾噜!(・`ω・´)唔唔,成功了吗!?』

  「不,还没……!!」

  我看到那个被埋在灰烬堆里的存在,否定笨蛋蜘蛛的发言。虽然壳被打坏了,但似乎还没打到种子。既然如此,这次就抢走笨蛋蜘蛛背上的钉子,把它打进去……呃!?

  『嘎哦!!』

  「可恶!?」

  狼妖怪从旁边逼近,咬住我的手臂。来不及妖化,它的牙齿咬进肉里。我立刻直接把手臂压在它的下巴上,妖狼条件反射地张嘴后仰。我揍飞了它。

  『( ・`д・´)抱歉!!』

  「还有一只……!!?」

  白蜘蛛大喊,我转身准备折断从反方向逼近的另一只妖狼鼻梁……然而,我失败了。妖狼的目标不是我的四肢或头部,而是我手中的投石索。

  「什么?可恶……!」

  我立刻察觉它的意图,用手刀打断狼的颈骨。然而为时已晚。我拔出投石索,发现它已经被咬碎,无法再使用了。

  「少嚣张!」

  『嘎呜……!』

  我用半毁的投石索扑杀重新站稳的狼妖,然后直接冲了过去。很明显地,远距离武器已经伤不了它了。投掷?如果是投石索就算了,直接扔出乱动的钉子也打不中目标。我立刻妖化,改变脚和手的形状,一口气逼近它,准备砍伤它……!

  『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得手吗!』

  一团火焰阻挡我逼近核心。我望向「崩山浊龙」,发现它已经融解,完全崩毁了。我将视线转回,看见张开大口的业火。不妙……!

  「唔!这是蒸气吗!」

  我立刻用双臂采取防御态势,然而它吐出的不是火焰,而是高温高压的水蒸气。身体的水分被榨成瀑布般的汗水,我因为急速的脱水症状而感到晕眩。不过,这样还没完。

  「可恶……嘎!!』

  怪物放射的水蒸气变化为灼热的火焰,几乎与我吐出火焰气息同时,很明显是我输了。因为对方几乎可以从灵脉得到无穷无尽的燃料补给,所以这是当然的结果。火焰渐渐逼近我。

  然后,「迷家」并没有因此而放心,它还很傲慢。

  『(゚Д゚)!!要扭扭扭咯!!』

  「啥?嘎……!!?」

  我因为粪金龟的警告而注意到脚下的异变,但完全没有时间与手段应对。超过十根的藤蔓从地板上伸出来,贯穿我的身体。火焰中断,我咳嗽,吐血。业火毫不留情地逼近我。

  「这个混账……!!」

  『Σ(>Д<)哇哇!?啪啪——!?』

  在被黑色火焰灼烧的刹那,我唯一能立刻采取的行动,就是把吸住脖子的蜘蛛扯下来,抱在手臂上……

  ———————————————

  被残忍烧死的下人倒在地上。他全身焦黑溃烂,「迷途之家」的警戒却并未松懈。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它已经很清楚这个异端者不是能以常识衡量的存在。

  事实上,虽然表皮很凄惨,但这个男人的体内其实平安无事。他原本就已妖化,而且在被烧死前还以灵力进一步强化了身体。不仅如此,堕落的地母神因子还为了迅速再生细胞组织而开始活动。

  因此不能大意。虽然不能大意……但也不能花太多时间。只要给它时间,眼前这只猴子就会复活。「迷途之家」以本能察觉到这点。它甚至舍不得花时间召唤新的眷属。在这一连串的战斗中,能够立刻投入的家伙已经大致用完了。

  最重要的是,「迷途之家」对这个人充满愤怒的情绪。这使得怪物做出由自己直接收拾他的判断。

  『(´;д;`) 呼啪——呼啪——OK了没有?Σ(; ゚Д゚) 哎呀!?来了——!?』

  幸好白色神蜘蛛毫发无伤地从下人的手中逃脱,它轻轻戳了戳自己宿主的脸颊,却因为「迷途之家」接近而大吃一惊。

  『ヽ(`ω´)ノきちゃためえよ!私のいざっくしゅないだーが、かくせいしちゃうんだからね!』

  神蜘蛛张开前臂,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更大。接着她举起手上的钉子用力挥舞。钉子本人像是要逃走般不断挣扎,在业火面前完全只是垃圾。

  哼!业火发出冷笑,像是在嘲笑对方。它演奏出地鸣般的声响,摇晃灼热的身体,朝向倒地的人类前进。从它强壮的手臂中产生出同样是火焰构成的巨枪。那是压缩了特大热能与妖气的特制品。它举起那把巨枪。

  挥舞能够确实杀死眼前烤焦男人的火焰长枪。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要结束的是你!」

  对着高喊胜利宣言的「迷之家」业火,从背后传来一阵痛骂。它惊讶地回过头,然后瞪大双眼。

  在那里的,是被藤蔓解放的环。她紧抱着那个失败品半妖,依偎在对方身边。两人像是重叠双手般,紧握着一把短刀。而半妖另一只手则毫不在意烫伤,紧握着另一把短刀。

  大小跟手掌差不多,有如心脏般怦通怦通跳动的那东西,缠绕着朝业火延伸的妖气之火。对业火而言,那东西正是它存在的根基。

  「迷途之家」说到底不过只是植物,不过是种子。既然是种子,不附加在外头就没有五感。它太专注于应付可恨的下人,也害怕外面的人类,所以才会晚一步察觉。至于预定要废弃处分的半妖尸骸,它完全忘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你竟敢……竟敢欺骗我们,你这混账!!」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舞麻美唾弃道。然后将与环一起握紧的短刀刺进掌中的那东西。业火一边大叫,一边拼命地逼近两人。它试图操纵尸骸的意识。再说一次,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刀刃刺进缠绕火焰的心脏后,怪物的惨叫声立刻响彻整个房间……

  # 第一一八话(有插画)

  狮子舞麻美的灵魂「残渣」寄宿于其尸骸,是在环被茑囚禁时觉醒的。

  「……」

  模糊的思考,沉重却异常轻盈的身体。视线往下半身看去,理由一目了然。一般而言绝对无法得救的伤势,却连一丝痛楚都感觉不到,这个事实让她再次明白自己早已不是活人。她不禁浮现冷笑……

  「……开什么玩笑。」

  低语声很小,但其中蕴含的思绪却无比激烈。或许是放弃干涉自己的精神,一旦开始思考,憎恨、愤怒、焦躁、懊悔,以及……悲伤,这些情绪接连涌出。

  「……怎么能这样就算了……!!」

  她咬紧牙关,几乎要咬碎臼齿,屈辱地颤抖,最重要的是复仇心成为她的路标,引导她做出这个决定。然后……她爬了出来。

  缓慢但确实地,仿佛要淡化自己的存在,双手拉着身体,不顾自己凄惨的模样,她爬向火盆。那道业火正专心对付下人,她以隐身潜伏,这些都成为很好的障眼法。

  她小心翼翼地前进。这时,那个下人正好用投石器扔出某样东西。直接命中火盆,火盆爆裂,灰烬飞舞。虽然不是致命伤,但狮子舞在飘散的灰烬中,找到了脉动的那个。她看见了那个缠绕着火焰,宛如鬼火的东西。

  「来、来得正好……!」

  狮子舞嘴角上扬,逼近、逼近、逼近,然后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个燃烧着,连烫伤都不在意的核心。

  「啊……」

  「嗯?」

  两道低语重叠在一起。某人的手停在狮子舞抓住手背的地方。狮子舞的视线沿着那条因烫伤而红肿的手臂移动,映入眼帘的是看着自己,惊愕地睁大双眼的那位老好人千金小姐。

  「那、那个……狮子舞小姐?」

  「……不是,你好歹也警戒一下吧,笨蛋。」

  狮子舞对着一脸困惑的小丫头,苦笑着说道。面对叛徒,再怎么说也太没有防备了吧。她真心担心这个女孩的未来。

  「啊,是……呃,不是的,那个……!」

  环忍不住回应,然后欲言又止,但随即听到下人的惨叫声,忍不住转过头去。她脸色苍白,狮子舞阻止她大叫。她阻止了她,将注意力放在她手上的短刀。

  「你手上的东西不错嘛,比我的指甲还确实……可以稍微帮我一下吗?」

  眼前的少女立刻点头答应狮子舞的要求,狮子舞再次感到傻眼……

  于是业火发出惨叫,放声大叫,像野兽一样从喉咙深处嘶吼。它疯狂地挣扎、崩解、痛苦地打滚。操纵业火的怪物本体发出临死前的惨叫。

  「成、成功了……?」

  环忍不住低声询问,下一秒——

  「!?不妙,这是……!!」

  空间震动,世界像地震一样摇晃,像生物一样痉挛。接着,眼前的景色、眼前的墙壁开始龟裂。

  「咦……!?」

  『叽嘻!!咕嘻嘻嘻嘻嘻嘻……!!一切都结束了!!你的一切也全都结束了……!!』

  环对周遭的状况感到动摇与恐惧。『迷途之家』的外装奄奄一息地放声大笑,业火代替它发声。业火嘲笑环,然后大叫,做出宣言。它让自己的身体像融化般溃散,同时大喊:

  『迷途之家』扭曲内部的空间与法则,使其化为异界。然而,这和许多灵术、妖术一样,是伪造世界的行为。

  灵力或妖力一旦耗尽,或是失去施术者,没有事先采取对策,那么持续遭到扭曲的法则势必会恢复原状。而理所当然地,「迷家」不可能有那种体贴,让潜入内部的侵入者在它死亡时安全安心地离开。

  『哈哈哈哈!结束了!全都结束了!你们无法逃离这里!只能永远被封闭在虚无之中……!』

  业火不断谩骂、嘲讽、诅咒,最后完全消失。只有那吵闹的叫声暂时在房内回荡,但是已经没有人会在意那种东西了。

  「怎么会,好不容易才打倒它……!」

  面对怪物的临终台词,环露出充满绝望的表情。历经那么多苦难才获得的胜利,难道全都是白费力气吗?

  『冷静点,小姑娘。』

  蜂鸟在眼前着地,对着明显动摇的环如此宣告。他以沙哑的声音,以沉稳的语气说明:

  『别担心,从「迷家」的特性来看,绝对不可能没有准备回去的路。』

  这就是「迷家」这种妖怪的强力权能的条件。在「从外侧持续不断破坏」的对应方法确立之前就被讨伐的「迷家」,确实有留下遵守这个条件的纪录。并不是因为它们诚实,只是因为那是它们必须在本能领域遵守的要素。

  ……不过,正因为如此,它们才会尽可能地把归途铺设得极为严苛。

  「不管怎样,时间并不充裕。如果有空哀叹,就赶快离开这里吧。」

  伴随着这句宣言,一只鬼熊突然出现在环的视野中,它的背上还坐着烧成焦炭的仆人。熊妖怪帮忙搬运恐怕已经无法行走的仆人,让环在感到感激的同时,也实际感受到罪恶感和羞耻。她完全被「迷家」的话所迷惑,完全忘记恩人的安危。环在内心自虐,认为自己的个性真是差劲透顶。

  「谢谢你,熊熊。对了,之后就交给舞狮……哇哇!」

  环对式神表达感谢,正想拜托它搬运舞狮,但随后就被熊用腋下夹住,然后抱了起来。环慌张地说:

  「不、不是啦!不用管我,先救舞狮先生……」

  『笑话,小姑娘啊,汝的主人也遍体鳞伤,汝这副模样不可能追上式神。』

  凭人类的脚程不可能逃得过野生熊的疾驰,更别说熊妖怪认真全力奔跑……而且环一只手臂烧伤,另一只手也被短刀刺中,身受重伤,根本无法奔跑。对式神和蜂鸟来说,搬运环已经是既定事项。

  「可、可是……!狮子舞小姐呢?而且也要去接牡丹小姐啊!」

  『那家伙会自己想办法,小姑娘不必担心……而且,那位小姐似乎也做好觉悟了哦。』

  蜂鸟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孙女的安危,接着视线转向倒地的狮子舞。环也跟着看向狮子舞,倒地的她耸了耸肩。

  「……反正现在的我跟这个房间一样,只是靠着剩余灵力和妖力活动的尸体,已经活不久了。」

  「狮子舞小姐……」

  环对狮子舞的言下之意哑口无言,只能像梦呓般低喃她的名字。看到环的表情,狮子舞更加傻眼。

  「生者优先于死者是理所当然的,再说你们也抱不动三个人吧?……感谢你们让我从这种垃圾堆里解脱,快走吧。」

  「……我也要谢谢你救了我。」

  『走吧,源武,快跑。』

  面对舞狮的谢意,环虽然泫然欲泣,但还是怀着更深的感谢之意传达了谢意。蜂鸟瞥了他们一眼,催促式神离开。熊妖怪低吼一声,像是要挽回浪费的时间,全速离开现场……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了不起,我还以为你会留下遗物或遗言之类的。』

  蜂鸟让熊先走,自己却还留在原地,透过无法窥探感情的人造眼瞳,对舞狮麻美的『遗骸』说道。听见那略带冷笑的语气,舞狮也轻笑出声。

  「死者留下遗物或遗言很滑稽吧?……只要稍微相处过,就会知道那家伙的个性就是会钻牛角尖。」

  因此舞狮判断不该随便诅咒她。被死者束缚、拖累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舞狮打从心底感谢环,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当然,若要说真心话,她还有很多牵挂……但自作自受还拖累别人就太说不过去了。

  「你也赶快走吧?那家伙需要有人给她建议吧?她一个人很快就会被吞噬了。」

  『……我也有我的事要处理。我会尽力让那个小丫头离开这里。』

  对于狮子舞逞强的话语,蜂鸟沉默片刻后行了一礼,然后飞离。为了追赶离去的环他们……

  「那就好……」

  狮子舞对蜂鸟的回应,带着冷笑与感谢之意喃喃自语。她茫然地凝视虚假世界逐渐崩坏的模样,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追忆。

  不久后,她瞥向环他们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半个人了。她对此感到安心,同时寂寞感也充斥在胸中。

  「哈哈哈,最后是一个人啊……」

  在已经没有任何人的房间中,在逐渐崩毁消失的世界中,狮子舞麻美自虐地低语。

  因为她打从心底认为,这是最适合自己的结局……

  「……哎呀?你是……同伴的话已经往那边走了哦。」

  ……『骸』对着迟来的访客指出方向。

  ————————————————

  「……总之,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就是那样。话说回来,没想到会再回来这里一次,真是吓了一跳……不过也是有这种好事之徒吧?」

  在包围「迷途之家」的阵营中,设置于一角的医疗用帐篷里,工人正在回答事情的经过。

  回答的工人是在大约一刻钟前被送到这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大约十人被送到这里接受治疗,同时彻底调查是否受到诅咒、洗脑,以及体内是否有妖物寄生,并且接受侦讯。花在这些事情上的时间反而还比较多。

  这是当然的,「迷途之家」的权能虽然不是无法逃脱,但绝非易事。内部时间的流动比外界不稳定,就更不用说了。能够逃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等同于奇迹,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么多人数……会受到各种怀疑也是必然的。不过,这些嫌疑似乎已经洗清了……

  接近软禁的保护,这就是成功逃离迷宫的人们所等待的待遇。而白造访这个设置于阵地中特别安全的地点的帐篷,理由也很明确,是为了听身为佣人的恩人讲述从迷宫深处引导生还者再度回到地上的经历。

  不过,这原本应该是为了询问伤势和回来的理由的访问,实际上听到的却是他的英勇事迹。

  「喂,大叔,别随便加油添醋。你根本没那么活跃吧?明明手臂中箭后就一直在哭。」

  「谁是大叔啊,臭小鬼。我才不到三十岁!!而且我才没哭!!」

  「你倒是哭丧着脸在抱怨啊?」

  以鄙视的眼神对英勇事迹吐嘈的人是见习佣人,同样从「迷途之家」逃出的十六夜。他的组员们也以同样的视线射穿了工人。「咕呜呜」,助丸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十六夜继续说道:

  「允职真是帮了我不少忙。不愧是名门鬼月家的允职。就我看来,你应该是奉主家的公主之命回来的吧……不过居然连装备都没带,也没好好治疗伤势……」

  一名全身上下缠满绷带的其他家仆回答,他应该是佐久间的下人吧?

  「喂,佐久间的下人,你说话给我小心点。这位公主可是那位大人的仆人哦?……抱歉,允职大人很照顾我们,所以对于那道命令,我们或多或少都有意见。」

  朝熊家的下人班长斥责佐久间的下人,勉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代为道歉。

  「这样啊……不,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

  白礼貌地对他们的回答低头致谢。实际上,白没有详细问过主人,而且他消失前也不知去向,所以白无法确定,但她认为他之所以会回到地狱,绝对不是因为主人的命令。虽然她绝对不会说出口……

  「如果你想再问,随时都可以来。不过……差不多该到时间了。」

  朝熊家的下人班长爽快地接受白的谢意,但下一秒,他沉重地低语。其他生还者也跟着露出复杂的表情。

  一般认为,被囚禁在『迷途之家』的人若无法在一天内逃脱,就会丧命……如果一直期待有人生还而继续等待,只是浪费时间,更何况这次讨伐队的目的不是调查,而是正式的歼灭,因此这个假设的意义就更重大了。而且,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对不起,那么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白没有回答,再次行礼后离开帐篷。没有任何人责怪她。

  「……」

  白走出帐篷,表情阴沉地低着头,默默地在营地里走着。在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们瞥了一眼半妖少女的身影后,就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一开始他们经常因为她是半妖而表现出惊讶的态度,但现在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反而有很多人对她的沮丧模样感到疑惑。

  不过,当事人对周围的反应毫不关心。

  「伴部小姐……」

  她迷惘地走着,最后来到那个下人的帐篷。最后一次交谈就是在这里,当时他们一起吃着主子给的便当。那也是最后一次吃饭。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吃……

  猫猫走进账篷。里头东西简朴,连私人物品都几乎没有,少数几件私人物品也看不出玩心。真的只有些生活必需品。就某种意味来说很像下人,是个无机质的空间……

  「好寂寞,是吧。」

  大概是因为他不在,才更让她有这种感觉。即使帐棚里头的摆设相同,光是他在,给人的印象应该就大不相同。现在光看一眼,恐怕很难判断这是他的帐篷。

  ……他要是不回来,这些一定都会分配给其他下人,再行利用吧。

  「!……!!」

  猫猫忍不住伸手去拿晾干的备用衣裳。她毫不在意那料子含有金属丝,意外地重,紧紧抱在怀里。她把脸埋进去,用鼻子把那气味吸进肺里。她感觉到洗过之后仍然残留的那个人的气味残渣。

  「吸……呼……」

  然后她把气吐出来,但并未就此结束,而是重复了两三次。她一边嗅着气味,一边紧抱着衣裳。

  真要说起来,她的行动是基于孩子气的理由,而非爱情。白原本就继承了妖兽的血统,五感,特别是嗅觉特别优异,所以对气味很敏感。再加上他与主君不在的寂寞感,才让她产生冲动。因为气味对她而言,是少数能在孤独中感受到亲近之人的缘分。

  反过来说,这行为并非完全出于亲爱之情……

  「……?」

  她不晓得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少女坐在原地,扭动尾巴,大腿内侧互相摩擦,压低声音,将脸埋进装束里。这时,她头顶的狐耳突然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理由,只是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她瞬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将装束穿好,悄悄走出帐篷。

  「咦?这是……」

  好白。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白色。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陷入混乱。当她发现那片白色有如白雾般在营地扩散开来时,才理解到那代表的意义,不禁倒抽一口气。

  因为,不是吗?仿佛伪装成自然现象,覆盖了这一带的雾气,是基于明确的意志与目的而产生的。既然如此,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呢?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想到这里,白狐感到困惑。为什么他会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他能如此断言?仿佛他有过经验似的……?然而,她的思考随即被响彻四周的惨叫声打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可怕声音。惨叫。但是下一瞬间,声音随着咕啾一声消失无踪。

  「咦?咦?」

  而且不只一次。下一个瞬间,同样的叫声仿佛溃堤般接连响起。怒吼声传来。爆炸声、撕裂肉的声音,仿佛合唱一般在浓雾中此起彼落。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惨叫让白感到动摇、害怕,全身颤抖。即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明白了一件事。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正在遭受攻击。

  「……!!」

  白随即打算做出最佳判断。她很清楚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种野外,不管待多久,都只会被袭击。而且一旦被袭击,她就只能束手无策地死去。

  白转身面向刚才的帐篷。为了躲进那个人的帐篷,她正要踏出一步……

  『哎呀哎呀哎呀?白绮小姐,你到底要去哪里?』

  「咦……?」

  突然响起一道悠哉又戏谑的美声,白停下踏出的脚步,哑口无言。她哑口无言……缓缓地转过身,然后捕捉到那道不知何时站在她背后,娇小又纤瘦的人影。

  『啊哈哈哈,好久不见,白绮小姐。我们多久没见了呢?你在这群人里做什么准备吗?那真是失礼了。』

  一名女子穿着类似大陆胡服的服装,语气轻快地朗声说道。

  她的外表年龄恐怕未满二十岁。琥珀色的头发垂落,扁桃状的双眸泛着碧光。她看起来有些妖异、稚气,却又蛊惑人心,一眼就能看出她相当美丽。

  没错。十个人当中,应该有九个人会断言她是美女吧。那过于端正的外貌,简直就像是为了魅惑男人而雕刻出来的……

  「你是……」

  『话说回来,难得我提供一个可以毫无顾忌说话的场合,你也可以配合一下吧?黑丽姐姐也提醒过我,这种冷淡的态度是不好的哦!!』

  她到底是谁?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在这些疑问闪过脑海之前,眼前的存在就毫不间断地单方面滔滔不绝。白好不容易才理解她所说的内容,然后仔细咀嚼,接着白首先理解了那件事。

  那就是眼前的存在认识自己,以及像姐姐一样服侍自己的黑狐。不,从她的语气来看,难道是自己和姐姐的知己……?

  「…………」

  『哎呀?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难道你真的忘记我了?』

  自己一直沉默不语,或许是因为混乱而表现在脸上了吧。女子对白的态度感到疑惑。

  「哎呀呀,被我说中了吗?那还真是寂寞呢。我们以前不是一起玩过好几次吗!!你忘啦,热弥的人间游戏不是打得相当激烈吗?我吓了一跳呢,都玩了那么多次,竟然还是第一次。你真是大胆呢!大家的分数也势均力敌,最后是请姐姐来判定的吧?」

  她在说什么?热弥?是热弥邦吗?等等,人间游戏?那是什么?第一次?分数?判定?等等,这些我有印象。有印象。我记得那是……

  「呜?呜、呜呜呜呜!!?」

  记忆的碎片掠过脑海,同时袭来一阵强烈的呕吐感。白狐少女不由得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脸色发青,睁大眼睛。她睁大眼睛,颤抖着。她不在乎泥泞,跪在地上。她没时间在意,也不可能在意。

  那是沉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残骸,是片段。服侍鬼月家二公主的白色半妖狐白丁,其灵魂是从骇人的白狐凶妖身上分出来的。彻底收集自己身为人类的因子,愚蠢又天真的要素,生下并舍弃的失败品……然而,那孩子确实也是白狐凶妖的一部分。

  她不可能不知道邪恶妖狐狐璃白绮至今犯下的种种恶行。

  「啊、啊、啊、啊!?呜、呜呜……!!?」

  幸好自从那个便当之后就没吃过什么,吐出来的东西只有胃液。她一直呛到、呕吐,泪流满面地低着头。额头喷出汗水,心脏剧烈跳动。白狐凶妖皱起眉头,似乎终于发现什么。

  『哎呀?哎呀哎呀?你突然怎么了?是吃坏肚子了吗?哎呀哎呀,真伤脑筋,姐姐不是告诫过你,不只没规矩,还很贪吃吗……?』

  狐璃白绮半担心半调侃地靠近蹲在地上的白,这时她终于发现什么,皱起眉头。

  『嗯嗯嗯嗯?恕我失礼。不,可是,难道说……?』

  「呜……!?」

  金狐歪着头,像是为了自己的失礼而道歉,然后粗鲁地抓起白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白的头发被扯,表情痛苦地扭曲。金狐完全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是凝视着白狐的眼睛。

  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深处。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金狐凝视着白的眼睛好一会儿,终于理解白狐身上发生的事态。然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

  『哎呀,没想到你竟然会陷入这么愚蠢的状况。黑丽姐姐在泉下一定也会非常难过吧。你明明是姐姐最中意的妹妹,啊——真是太丢脸了。』

  金狐的态度骤变,与刚才卑躬屈膝、装熟的模样截然不同。她以充满嘲讽的语气大放厥词,语气中明显带着侮蔑与嫉妒。她的语气像是在发泄怨恨与痛苦。

  「咕噫……!!?」

  金狐把白的头发拉到白色狐尾的位置。由于头发不够长,白的脖子必然地向后弯曲,露出毫无防备的纤细白皙的喉咙。

  『呵呵呵,舔舔。』

  「噫!?」

  白的身体颤抖,因为金狐的舌头舔过她的喉咙。犬齿触碰到白的肌肤,白感觉到肌肤下的血管受到压迫。这正是生命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觉。

  『呵呵呵呵,真意外,白绮小姐小时候也会发出可爱叫声呢。和我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

  与黑丽的长义姐认识很久的金狐一边回想起过去的记忆,一边感慨地呢喃。她的姐姐从大乱以前就经常突然消失,然后带着伴手礼回来。遇见狐璃白绮这个半妖同胞的经过也是一样。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白的杰出才能吧?

  妖狐的等级取决于尾巴的数量,而增加一条尾巴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一百年增加一条尾巴算是很快,也有人需要花费千年的时间。而且增加一条尾巴的恩惠也极为庞大,每增加一条尾巴,灵格不只是倍增,而是以指数函数的方式增强。

  『第一次见面时,你有三条尾巴吧?我吓了一跳。捡到你才过了四分之一世纪吧?我还以为是开玩笑。』

  金狐以甜美的声音在白的耳边呢喃。但是她话中所包含的怨念,让白不由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然后转眼间就七尾和八尾。姐姐大人也十分疼爱你,真是令人羡慕。明明是个新来的,竟然敢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你、你在说什么……!?」

  金狐拉扯头发的力道增强,锐利的眼神让白不禁颤抖。少女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所说的话,以及对方所表现出来的情感。不知不觉间,金狐的背后出现了一条尾巴。是八条漂亮的金色狐尾。

  『姐姐大人明明在你身边,却还是死了,这就算了。也是会有这种事……嗅嗅,但是这个呢?这应该不能原谅吧?』

  金狐从白的胸口、腋下、脖子、后颈、脸,依序闻过之后,对白露出充满轻蔑的表情。

  『全身都是猴子的臭味。而且这个公猴子的浓烈臭味是什么?竟然这么浓厚地沾在身上,就算事前有做过准备也不行吧?』

  灵魂与妖力被削减殆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活久了,总会有失败的时候。但是,只要闻到这股气味,就能马上知道,这家伙根本没努力去取回失去的力量。反而还对那群猴子们相当友善。

  『你又做了相当厚颜无耻的事呢。之前那样大肆杀戮,现在却变成无害的宠物?还是说……』

  金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中断了逼问。然后,俯视着白狐的金狐,露出更加邪恶的笑容,扬起嘴角。

  『难道说,你现在是纯洁无瑕的孩子,所以已经完成净化了吗?怎么可能呢?』

  不管做什么,不管过了多久,过去的罪孽都不会消失。自己的所作所为,必须永远背负下去……

  「啊……」

  金狐指出的罪状,与黑狐的记忆重叠,让白狐睁大眼睛,感到错愕。自己假装面对,结果却敷衍过去的罪孽,被金狐给点了出来。白狐感到绝望,甚至忘了呼吸。原本试图抵抗的身体也失去力气,变得无力,松弛……

  『呵呵呵,你终于面对现实了?也罢,你能老实承认自己的错误,也算是美德了。虽然很麻烦,不过就让我亲自来重新教育你吧!!我会慢慢地、仔细地、仔细地……嗯?真遗憾,有个麻烦的家伙来了。』

  金狐以瞳术和言灵术施展幻术,察觉到气息之后,以若无其事的语气把责任推到白的身上。

  一瞬间之后,影子逼近,桃红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她抓住被推出来的白狐,然后……挥舞扇子,使出一迅。

  『你们几个,当我的盾牌。』

  随着狐狸的命令,跳到前方的无形『某物』立刻被卷入被挖开的地面,化为肉片。红色的血肉碎片豪迈地飞散到四周,不过也给了金狐足够的时间逃走。

  『那么,我先告辞了。下次再见吧,白绮小姐?』

  「你以为逃得掉吗……!!?」

  鬼月公主正要追击撂下狠话的狐狸,却察觉到背后的气息,回头朝虚空挥扇。理应空无一物的空间响起肉被撕裂、骨头被扯断的可怕声响,大地染上暗红色,充满铁与硫磺混杂的腥臭味。

  鬼月葵无视这些,重新寻找金狐……不愧是擅长幻术的种族,消失在雾中的狐狸已经连气息都感觉不到了。鬼月公主哼了一声。

  「……」

  接着,葵默默垂下视线,像在打量般,危险地眯起眼睛。

  「黄华姐姐……」

  自己手中抓着的白丁少女没有察觉到葵的视线,只是露出面无血色的悲惨表情,深受打击……

  ——————————————

  地母神从某个角度来看,即是掌管生命的神,是丰收、生命与繁荣的象征。

  因此,她的因子会完成自己的职责,一点一点确实地治愈、再生、诞生濒死的肉体,一边侵蚀,一边染上自己的颜色……

  「啊……?」

  我之所以会醒来,是因为感受到那股摇晃。更正确地说,应该是炭化的神经细胞再生了。那同时也意味着痛觉的复活,因此在下一瞬间,我原本混浊的意识便因为疼痛而一口气变得鲜明。

  也就是说,我不由得发出惨叫。

  「啊——啊——啊——啊——!!?好痛——!?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身体感受到宛如搭乘游乐设施般的剧烈冲击与震动。再加上疼痛与刚睡醒的倦怠感,让我对这些状况涌起疑惑与愤怒。涌起之后,我忍不住怒火中烧,将意识转向眼前的光景。

  以崩塌的街道为背景,一群黑衣墨镜的无脸妖们正全力奔驰,追着我而来。

  「…………」

  『嗯,这可真厉害。明明伤势那么严重,竟然已经恢复意识了。为了观察伤势演变,我一定要标本。之后会请你抽血哦。』

  蜂鸟若无其事地在我头上着地,如此说道。

  「啊——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这是什么状况吗?」

  「呃,这个……正在逃亡?」

  听到我的问题,环有些困惑地回答。同时,我发现自己和她都被熊妖怪夹在腋下……嗯,公主殿下,你的说明大概没错,但我觉得很危险哦?

  『(^ω^)是展示品吗?』

  「我哪知道啊,笨蛋。总之……我可以使用这个吗?」

  我假装没听到那只笨蜘蛛可能害我们出局的发言,拿着封符向老翁问道。

  『唔唔唔,可是……没办法了。』

  「感激不尽……!!」

  经过一瞬间的挣扎,蜂鸟不情愿地答应了。我向他致谢后,解开了封符的封印。

  『咕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从冬眠中醒来的宇宙怪染色章鱼(预定做成标本)一边翻滚,一边冲向追着我们跑的黑衣集团。章鱼因为睡迷糊了,搞不清楚状况,就这样朝正面冲撞的追兵们发射谜之光线,陷入恐慌状态。这是为了预防万一而保留的家伙……好,这样就能争取时间了!!

  『源武,左转!!』

  『吼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鬼熊听从蜂鸟的命令,全力奔跑后,利用离心力一口气在十字路口左转,用角撞倒前方的宅邸门口。

  世界瞬间改变,眼前是一片森林。森林里乌云密布,光线昏暗,气氛阴森。熊在森林里狂奔。

  (西洋风的恐怖游戏……!!既然如此,应该会出现吧!!?)

  我的预感随即化为现实。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咆哮着拨开森林中的树木现身的,是之前遇过的那个戴着白面具的壮汉。他手上拿着发出类似低吼声的机械声的链锯。我不会吐槽他破坏了世界观。

  「咿!?那、那是什么……!!?」

  「是跟踪狂啦!!」

  环看到十三天后可能会复活的不死身男子,发出惨叫。我简洁地回答她。对第一次见到他的少女来说,他的外表确实很吓人。

  不过,这个世界里有一大堆这种怪物,原创就算了,如果是模仿其他作品的山寨版,就没什么震撼力了……

  『咕噜噜!!』

  『呜哦哦哦!!?』

  『(;^o^)超!惊人的!!』

  随后,鬼熊晃着肚子上的肥肉,发动突击,把壮汉轰得老远,还把他头朝下地砸进附近的池塘里。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上面!?」

  同时,我被死神面具男单手抱着从树上跳下来,我则应对他。我抓住他刺出的手臂,直接往地面扔去。死神面具男顺势滚倒在地。他发出怒不可遏的叫声,追着我跑来,但很遗憾,他不可能赢得过熊的全速。距离越来越远。

  「熊!!那扇门!!快点!!」

  『(≧∇≦)进球了!那是终点哦!!』

  『吼噜噜!!』

  我硬是穿过森林,看见了那扇门。那是围绕森林的铁栅栏,以及设置在那里的门。旁边放着一个沙漏,仿佛在测量时间。用不着我指出,熊妖怪也理解那是这个房间的出口,于是往那里走去。

  『咕嘿嘿!!又见面了,可恨的下人!!我不会再让你逃……咕嘿嘿!!?』

  熊把挡在门前的人偶当成足球踢飞,排除障碍。然后,它顺势用手肘用力朝门上的金属棒挥下。齿轮机关的门打开了。我从它的头上冲过去。周围的景色变了。前方出现一条和风式的走廊。那是我一开始迷路的长廊。

  「唔!!?快跑!快点!!」

  它瞬间感到困惑,但立刻转为焦虑。因为只要往后看,就能发现走廊开始崩塌。

  墙壁、天花板、地板、纸拉门,全都如雪崩般崩落、崩塌,消失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熊也理解到这点,急忙重新开始跑马拉松。

  「崩塌的速度没那么快吧!」

  如果是人类的脚程,应该勉强能赶上,但熊妖怪就另当别论了。本道式跑法的速度远比走廊崩塌的速度快上许多。我稍微松了口气,但这是我的疏忽。

  『不妙!!』

  不知从何处传来充满憎恨的叫声。下一瞬间,长长的走廊就维持着原本的样式,变成烟囱。『上下』与『前后』就像旋转了一圈般对调。

  「啊?」

  我瞬间陷入混乱,而事态也急速恶化。前方变成正上方,后方则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暗。鬼熊从地板——不,是从墙壁上踩空,然后以自己的质量开始坠落。

  它朝着遥远下方逐渐崩塌的黑暗急速下降。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呀啊啊啊啊!!!要掉下去了啦啦啦啦啦!!?」

  『(*゚∀゚)砰砰咻~~~~~~!!』

  我们三人分别发出不同的惨叫声,一边往下坠落。这只臭蜘蛛,为什么你每次遇到这种绝望的状况,都还那么悠哉!?

  『冷静点,小鬼们,这种事态早在预料之中。动手吧,源武。』

  『吼噜噜噜噜噜噜。』

  蜂鸟是唯一冷静地发出指示的人,而我们抱着的熊妖怪则遵从指示低吼……随后,它化身为火箭。

  「好痛!!?」

  『(=^ω^=)地球好蓝!!』

  伴随着不知从何处喷出的轰隆声和爆炸火焰,熊笔直地被射上天空。不,等等!那是什么!?你有那种功能吗!?不,不要和我对上眼,然后害羞!!

  「啊啊!!够了!!总之,这样就……!!」

  虽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我把那些事都先搁到一边,抬头仰望天空。当我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天空深处开始出现微弱的光芒。

  「那是……」

  「伴、伴部同学!?出口,是出口……!!」

  环比我先注意到那个。我眯起眼睛,远远地就能看到入鹿从光芒中往下看,仿佛在窥视井底。虽然她看起来有点傻眼,但我知道原因,所以并不在意。

  因为最重要的,就只有前方是出口这一点。

  「距离终点线,大概还有五百步吧!!?行得通……唔!!?」

  我回头往下看,嘴角上扬。然而我的安心感立刻遭到背叛。直线走廊上的纸门接连发出声响开启,从纸门中涌出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它们被丢出来后,便遵循万有引力法则往下坠落。

  它们朝我们冲撞般地落下。

  『吼噜噜噜噜噜噜!!』

  『快低下头!!』

  鬼熊的角伴随咆哮,如钻头般高速旋转。我连忙听从蜂鸟的警告,低下头。随后,钻头旋转的音爆声便袭来。

  『嘎!?』

  『吼哦哦哦哦!!?』

  冲击波与角的物理性冲撞,让接触到的眷属们从接触点开始粉碎。它们露出「咦!?什么!?怎么可以这样!!?」的惊愕表情,逐渐变成肉酱。我懂你的心情,但很遗憾,这似乎是可以的。」

  『叽叽叽!!』

  当然,我们不可能将大量降落的妖怪全部粉碎。幸运的是,有几只妖怪在身体受损的情况下,勉强成功攀附在熊身上。其中一只攀附在熊身上的虫妖怪,即使失去了身体的后半部,仍喷洒着体液袭击我们,朝着环爬了过来。

  「呜哇!哇!!?」

  「快滚,杂碎!!?」

  环已经没有装备也没有武器,只能害怕地发抖。我冲进她与虫妖怪之间,用短刀砍死了那家伙。可恶,真是难缠又肮脏的卡鲁修法!!

  「但是,可是……!!」

  『就快到出口了!!』

  我们好不容易突破妖怪雨,出口就在眼前。以步伐计算,只剩下五十步左右,真的是最后冲刺了。行得通,我确信自己会赢,其他人应该也一样。这样就大团圆了。

  ……大概是因为我这么想,才会在旗帜前大意。

  我忘记自己的运气很差,不管做什么事,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会顺利。

  『咕哦!?』

  突然间,鬼熊下半身发出的爆炸声停止了。原本被往上打飞的鬼熊身体,瞬间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糟糕,燃料用完了。』

  「不,不是燃料用完吧————!!!?」

  在急速从飞翔转为坠落的过程中,我以近乎惨叫的声音吐槽蜂鸟。接着,鬼熊的身体一口气往看不见尽头的走廊深处坠落。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ヾ(*´∇`)ノ 看到你掉下去了-イ!』

  『我掉下去了啦!!!?』

  我立刻把短刀插进走廊的墙壁。短刀在插进墙壁的同时,发出喀喀声响切开墙壁,同时迸出激烈火花。即使迸出火花,我还是继续往下掉。可恶,停不下来……!!?。

  「唔!?等等,熊!!你快点变回符咒啦!!!!」

  『咕噜噜噜噜噜噜!!?』

  我忍耐着手臂几乎要被震飞的激烈震动,这时才察觉到原因之一,于是大叫。仔细想想,考虑到这家伙的体重,怎么可能停得下来!!应该说,就算停下来,我的身体也会被撕裂!!『(゚∀゚;) 我要被压扁了!』吵死了,笨蛋!!

  『这下伤脑筋了。姑娘啊,用这个吧。』

  蜂鸟从我怀里取出符咒,捏着它移动到圆环旁。它递出符咒,代替我下令封印。

  「咦咦!?呃……变、变回来吧,熊熊?」

  『咕噜噜……』

  环喊出这句台词,做出有点抵触著作权的动作,熊妖怪就像被吸进去一样被符咒吞没。同时,多亏了符咒减轻了重量,持续劈开墙壁的短刀终于停了下来。冲击力道袭向我的身体,我勉强撑住,没有被甩下去。

  「呜!?环!!你没事吧!?」

  「呜、咕……我、可能、不太行……?」

  我单手抓住刺在墙上的短刀,另一只手抓住环的手臂,确认情况般大喊,得到的却是她发自内心痛苦的示弱。

  这是当然的。我的手臂也受伤了,但环是女孩子。而且她一只手的手掌被贯穿,另一只手则严重烧伤。抓住我的手臂应该也很痛。我往下看,和表情扭曲、泪眼汪汪的环四目相交。她看着我,勉强露出笑容,想让我放心……但那实在称不上逞强。

  (这……不妙!!)

  以我的臂力,不可能一直用刺在墙上的短刀支撑身体,而且迷宫正一分一秒地持续崩塌。我仰望天空。距离出口还有百步多,实在是太远了。

  「我现在就准备绳子!!在那之前你先忍着……!!可恶,快点!!?」

  入鹿把头探出出口大喊,告知我们正在救援。从她的声音听得出情况紧急,看来她当然也没料到这个状况。

  「这、这个声音……是入鹿吗!?」

  「对,好像是。快、快点给我绳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环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至于我,可就没那么从容了。环的体重并不重,但要支撑一个人悬在半空中,而且还是现在的身体,实在相当吃力。

  「我知道!你才是,可别把公主殿下摔下去了!!……啧,快点给我!!好,你等着!!我马上就……」

  入鹿从不知是工人还是仆人的人影手中抢过绳子,再度探头看向我们,告知我们绳子已经放下来了……就在下一刻,入鹿感觉到某种存在,回头的同时被撞飞了。

  「呃……!?」

  「入鹿!!?入鹿!!?」

  入鹿像是被某种东西撞飞,飞到空中,从出口处消失。环发出惨叫,下一秒,出口的另一头开始传来喧闹声。这是……袭击吗!!?

  (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是哪里的家伙搞的鬼!?)

  我甚至对看准这个最糟糕的瞬间发动袭击的家伙感到憎恶。至于我所牵着的环,她只是不断呼喊着被震飞而消失在视野中的入鹿的名字。

  「冷静点!!那家伙很耐打,这种程度不会死的!!」

  「可、可是……!!?」

  「在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吧……!!」

  我安抚着环,思考对策。我不认为出口附近的骚动会立刻结束。在那之前,『迷途之家』,还有我的手臂都会撑不住。

  「咕、唔……!?呼、呼!!」

  承受两人份体重的短刀发出嘎吱声,同时从墙壁中稍微拔出。糟糕,这下真的糟糕了。

  (怎么办!?该怎么突破这个困境……!?)

  心脏剧烈跳动,焦躁感油然而生。我拼命动脑思考办法,然后想到了一个。

  很遗憾,那实在称不上是满分的手段。

  「……环大人。」

  「什、什么……!!?」

  听到我的呼唤,因担心朋友和对死亡的恐惧而缩成一团的环,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我有办法脱离这个状况。」

  「真、真的吗……!?」

  『(* >ω<)真的吗!?』

  「不过……」

  环仿佛从我的话中找到一线曙光,不知为何连蜘蛛也露出笑容。然而,我在此时停顿了一下。

  「……这是有点危险的方法,需要环大人的协助,您愿意相信我吗?」

  听到我的问题,环瞬间惊讶得哑口无言,但随即以无比坦率的表情点头。

  「当然,我相信伴部同学!!」

  那是过于直率的笑容。

  「……那么,请您放松手的力道。」

  「嗯!」

  她的态度让我感到心痛,但我压抑住复杂的情绪,用一如往常的语气拜托她。她毫不畏惧地照做,明明我一放手,她就会掉进地狱深渊。

  『……下人啊。』

  『(´・ω・`)?』

  我用凶狠的眼神让一旁想说话的蜂鸟闭嘴。老翁似乎认同了我的意志,之后便安静下来。笨蜘蛛好像搞不太清楚状况,这样也好。

  「……蜂鸟?」

  「环大人,请您摆出受身姿势,不然会闪到腰哦。」

  「咦……?」

  看在环的眼中,这应该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吧。随后,我妖化的手臂开始膨胀。借由飞跃性提升的臂力,我……将萤夜环扔了出去。

  「伴我……」

  环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但转眼间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毕竟我将她扔向出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只有一部分,但能维持妖化的限制时间只剩下几秒。我用尽所有时间让环逃出。为了雪音,为了家人。而我所能采取的手段全都消失了。」

  「咕哦……!?」

  妖化的解除,袭向身体的倦怠感。短刀也因为投掷的冲击波而脱落。我单手握着短刀,就这样坠落。

  「我……还不打算死!!什么!!?」

  『Σ(; ゚Д゚)你挣扎得可真厉害呢——!!』

  即使知道无能为力,我还是再次将短刀刺向墙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短刀被弹开了。墙壁不知何时已经变质成金属般的甲壳。这家伙,该不会……!?

  「……唔!!?」

  随后,我察觉到那件事,不禁倒抽一口气。

  『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别逃』

  『二十三号(゜∀。)』

  那是写得潦草,仿佛是用鲜血写在整面墙上的诅咒、谩骂、怨恨、憎恶、恶意。

  「『迷家』吗!!明明已经死了,却还留恋着这个世界……!!」

  『ヽ(`ω´)ノシツコイオトコハハキラウェルノヨ!!?』

  面对我和蜘蛛的咒骂,『迷家』的回应是攻击。周围充满诅咒的墙壁睁开无数只眼睛,瞪大眼珠凝视着我们。同时,牙齿也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愈是往下层生长,就愈是显得不祥。

  那简直就像北原传说中的大暴食虫的口腔……

  「可恶……!!」

  『ヽ(;▽;)ノワタシハオイシクナイワ!!』

  在逐渐变暗的视野中,真的真的无计可施的我,只能丢下这句话,然后,然后……

  「……你这个人真的让人很傻眼。你到底有多不会活命啊?」

  【插画显示】

  在以为一切都结束的刹那,随着翅膀展开的声音,从后面抱住我的她,用打从心底叹息的声音低声说道……

  # 第一一九话●

  「呜哇啊!!?呜咕!!?……骗、骗人!!?骗人的吧!!?伴部同学!!?」

  环从『迷途之家』的门口猛然冲出,随后垂直落下,一屁股跌坐在地。跌坐在地,但是……她随即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几乎已经陷入错乱。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不敢相信事情会变成这样,也不想相信。这种、这种结局未免太过分了……!!?

  「等一下……不要!!等一下啊伴部同学!!我会去救你!?我现在就过去……」

  「环,你别乱动啊啊啊!!?」

  「……!!?」

  环踩着摇摇晃晃的不稳脚步,朝『迷途之家』的入口走去,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环吓得肩膀一震,回头一看,同时血花四溅,传来某种东西崩落的声音。然后,一道人影抱住了她。

  半妖化的入鹿抱着环,试图逃离现场。狼女夹杂着跳跃,疾速奔驰。

  「别呆站在那里!!会被咬死哦!!?」

  「入鹿……?你没事吗?!不行,入鹿!你不能去!伴部同学还在里面啊!得去救他才行……!」

  环愣了一下,但立刻又拼命地大喊。入鹿瞥了她一眼,冷冷地回答:

  「不行,我办不到!」

  「为什么!」

  「时间到了!你看,房子都崩塌了。要是再进去,我们都会被压死!」

  入鹿说完,环望向「迷途之家」的正面入口。房子本身已经痉挛、倒塌,即将死去。的确,回去里面是疯了才会做的事。但是……

  「可是伴部同学……!」

  「你先担心自己吧!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是佣人,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而且他现在还遭到袭击,得赶快去铃音那边才行……!」

  「袭击!啊!是刚才的……!」

  「对。那群家伙好像用了什么魔术,让我们看不见他们。到处都乱成一团,鬼月那群怪物到底在搞什么……!」

  入鹿对环的惊愕发出不屑的叫喊。不过她也明白自己没资格说别人。因为就连嗅觉等五感敏锐的自己,若不特别注意也会漏看对方的隐密能力。实际上她也中了一击。光是对方冲过来就算运气好了。附近的人当中,甚至有人在第一击就被咬了头。」

  「怎么会……可、可是!!既然这样,伴部同学就更危险了!就算逃得掉,要是被看不见的家伙袭击……!入鹿,别管我了!至少让入鹿去铃音那边……!!」

  「吵死了,给我闭嘴!?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铃音那家伙才真的会没脸见人!!那家伙,该不会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想不开……?」

  说到这里,入鹿不禁语塞。然后她事到如今才察觉自己的过失。她理解到自己在冲动与愤怒的驱使下,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咦……?入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被抱在怀中的环凝视着入鹿。她露出像是困惑,像是惊愕,又像是混乱的表情,睁大双眼,仿佛预感到某种可怕的真相而颤抖着。她以畏惧的眼神凝视着入鹿。

  「入鹿,铃音她……说了什么?」

  「这……」

  入鹿面对既是自己的主人也是好友的少女的询问,无法立刻回答而陷入沉默。

  「入鹿……?」

  「……」

  面对再三的呼唤,入鹿仍然闭口不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入鹿犹豫再三。眼前好友的双眼逐渐失去光彩,入鹿被迫目睹这幅景象,内心焦躁不已。然后,然后……

  「……什么!」

  下一瞬间,入鹿敏锐的听觉,感应到有东西从崩塌的「迷家」大门冲了出来……

  ——————

  利牙逼近,诅咒毫不间断地响起,最后还有无数手臂从墙壁伸出紧追不舍。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一道影子钻过这些缝隙冲了进来。以毫厘之差紧急加速又紧急减速,然后一边急速转换方向一边往前冲刺,一心一意地往光线照射的方向前进。

  『纽伯纳渍亚渍亚渍亚渍亚渍亚渍亚!』

  「永别了。」

  对于「迷家」真正意义上的临死惨叫,她只是极为平淡且冷酷地丢下这句话。接着她穿了过去,穿过迷宫的出口。

  「……!」

  我挥开无数的牙齿与手臂,像是要飞上天空般穿过出口。同时,『上下』与『前后』也跟着对调。不,应该说恢复成正常状态了吧。

  在脱离的同时急速上升,看见了乌云密布的天空。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肌肤。往背后一看,可以一眼望尽随着地鸣声逐渐枯萎崩塌的『迷家』大殿。

  「还真是华丽地崩塌了啊。」

  我忍不住想骂上一句以示报复,但这个想法在看到映入眼帘的光景后便烟消云散了。

  往下看,只见那里充满了浓雾。我皱起眉头凝视,勉强看见了讨伐队在雾中与某种东西对峙的光景。

  「牡丹大人!!请降低高度!!会有袭击,而且……在这种地方飞行会被看得一清二楚!!」

  我纯粹是担心自己的部下和同伴的安危,以及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手段,但两人在这种没有遮蔽物的地方飞行,有被目击的风险,所以才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不需要太担心后者了。

  我歪头一看,发现背后少女的手腕上缠着勾玉。如果对方是魑魅魍魉倒也罢了,但只拥有普通视觉的人类应该无法看见我们。比起这个,问题在于……

  「请安静一下。这个东西,其实不集中精神的话就无法操纵……!!」

  「啥?」

  和刚才一样,鸟儿振翅般的声音响起,同时少女苦涩地低语。我困惑于她话中的意思,但立刻就放弃了思考。

  毕竟,下一秒我们便失去平衡,斜向急速回旋俯冲。

  「哇啊啊啊啊啊!!?」

  『( ´;゚;∀;゚;) 我又来了!!』

  「啧!!?」

  地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我和蜘蛛大叫,牡丹则啧了一声。眼前是郁郁苍苍的森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唔!?是这样吗!!?」

  牡丹似乎发现了什么,或是掌握了诀窍,她大叫一声。同时,划破空气的振翅声数度响起。在即将撞上森林时,我们紧急减速,接着失去平衡,像跳弹一样冲进森林。

  「唔!!?」

  细小的树枝刺痛着我们,但我们还是避开粗大的树干,等完全失去速度时,我们被小树枝勾住,直接往正下方坠落。幸好屁股没有摔到痛得要命。」

  「呼、呼,到底发生什么事……」

  「下人,恕我失礼了。」

  「咦?啊嘎!!?」

  『Σ(; ゚Д゚)ﻭHAAAAAAA!?』

  我好不容易得救,正松了一口气时,牡丹用有点快的语速对我说。随后,脖子下方,锁骨附近传来一阵刺痛。同时,一股甜香刺激着鼻腔……

  松重牡丹咬住我,吸血。她吸了我的血。

  「松、松重、大人……!!?」

  「请安静,不要乱动。不然会伤到大动脉哦?」

  她用冰冷的声音警告我。或者该说是威胁……不管怎样,现在疲惫不堪的我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要杀要剐随便她,我只能任她宰割。我放弃抵抗,放松全身的力气。事实上,连续两次『迷途之家』的逃脱任务,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到达极限,完全没有多余的体力。

  「不需要那么害怕,我会控制力道的。而且……对于总是勉强自己的你来说,这应该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那是……咕!?」

  牡丹的发言让我感到困惑,我正想追问,但脖子上更加猛烈的痛楚让我表情扭曲,无法继续思考。

  「……!!?!?这是……?」

  我就像害怕打针的小孩一样,为了逃避疼痛,我立刻转移注意力。结果,我直到现在才发现有个东西在旁边。

  深黑色的乌鸦,或是类似猛禽的翅膀从左右包覆着我。刚才类似云霄飞车的飞行时,我听到的振翅声,应该就是接下来要发出的声音吧。然后我的思考继续下去。

  我将『迷家』内部即将分别时的对话,以及现在的状况纳入考量。从这些线索推导出的可能性,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

  「该……不会……」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已经够了。」

  「噫呜!!?」

  在我开口说出推测之前,牡丹先打断我的话,同时丢下这句话。她丢下这句话的同时,我也把人丢了。我从后方把人推倒,丢到地上。松重的孙女默默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这种对待实在太过分了……!?」

  我勉强撑起疼痛的上半身。当我忍不住想抱怨而转过头时,某个黑色的东西咻地从我头上飞过。

  同时,血花在我眼前飞舞,传来短促的悲鸣。

  「啊?」

  『(´・ω・`)唔!?』

  我听见某种东西滑落倒地的声音,深红色的液体弄脏地面。虽然没有惨叫,但那股臭味让我忍不住想吐。不,等等。比起这个,这是……

  「是那些在雾中吵闹的人的真实身份……看来他们身上缠绕着和那个勾玉相同的效果。」

  然后,一个发出鲜艳翠绿光芒的小勾玉被丢到我旁边。「暗夜眼罩之勾玉」,潜藏在人类盲点的咒具。

  「不是透明化或拟态,而是阻碍认知吗?可是为什么……?」

  以『遮妖绳』为首,这次的讨伐队中,虽然有许多二流、三流的退魔士家族参加,但我不认为他们有办法突破各种咒具、式神、灵术结界,直接袭击敌方阵地。难道说,那片雾气就是原因……?

  「唔!!废话等一下再说!!比起那个……呜!!?」

  或许是因为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倦怠感、肌肉酸痛、困意与沉重感一口气涌上全身,再加上恐怕还有贫血。虽然这些感觉合在一起形成的浊流并没有让我失去意识,但我还是忍不住跪倒在地。身体拒绝我一口气冲刺跳跃,我只能跪着。

  「看来你刚才相当乱来呢。就算你已经放弃当人类,还是别太勉强自己比较好哦?」

  「别说傻话!!我不能这么做……!!」

  明知自己在勉强,我依然试图用颤抖的双脚站起。大猩猩大人和雏姑且不论,我的部下们、白、环、入鹿,最重要的是雪音都在那座阵地里。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不能因为累了就示弱……!!

  「你真的很想死呢……放心吧。就算你不过去,事情也快要解决了哦?」

  「你说……什么……!?」

  就在我反问牡丹的瞬间,空中传来撕裂空气的轰隆声,雷电照亮四周,驱散了雾气。声音来自营地的方向。

  「雷电……是『黄曜』吗?」

  『(/´△`\)咕噜咕噜好可怕哦——』

  我之所以能立刻做出判断,都是多亏了特效。那是最高级的本道式之一,金色龙族发出的复数对象指定半地图攻击。从远方看来,雷电与游戏中的雷电一模一样。

  那是连中头目都能一击必杀,正确又无情的雷电暴雨……「呜呀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像在落雷的同时听见某个幺妹的惨叫声,但我不予理会。如果是那种充满喜感的惨叫声,顶多是头发变成爆炸头吧。真正糟糕时的惨叫声很恶心。

  「这附近没有带有恶意的气息,我们可以慢慢走回营地……因为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迎接?……呃,是你啊。」

  『(^ω^) maou?』

  听到牡丹有些自暴自弃的发言,我望向草丛。一瞬间,我想到好几个人,但全都猜错了。因为来迎接我们的不是人,而是马。

  蓝毛马发出悠哉的嘶鸣声,走了过来。态度完全就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仿佛在说「哦,好久不见」。呃,我可是差点死掉了耶?而且看你的表情,你直到刚才都忘了我的存在吧?

  「呼、呼……话虽如此,以脚程来说,牡丹大人……刚刚好?」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咦……呜哇!?」

  『(>ω<。)噗哇——?』

  我叹了口气,正面接受现实。接受之后,我转身准备呼唤牡丹……她却直接说出道别的话。随后吹起的强风,让我不禁眯起眼睛。一瞬间看到的她,轮廓模糊不清。等风停之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

  事态的急转直下,让我愣在原地,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一旁的蓝毛马无聊地咬着我的头发,我敲了它的鼻梁,让它停下来。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得去大家那里……」

  『(^ω^)回你家的路上,记得要小心哦!!』

  「谁要去远足啊。」

  我吐槽笨蛋蜘蛛的发言,然后靠在旁边那匹巨马身上。马儿像是要让我躺下般,将身体靠了过来。

  「……得尽快回去才行。」

  我全身无力,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既定的路线。无论有什么命运在等着我,我也没有其他该回去的地方。我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至少现在……在达成那个目标之前,我不能回去。

  「不过,在那之前……」

  稍微,真的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牡丹离去前的发言,保证了周遭的安全,我放心地将自己交给涌上来的疲劳,当场缓缓闭上沉重的眼皮,让意识沉入寂静的黑暗中……

  「……哎呀,找到了。是下人?不,是女儿们最心爱的男性?」

  在意识完全中断之前,我仿佛听见了无比甜美的女性声音……

  ——————————————

  「……是这附近吧?爷爷,您出来一下。」

  松重的退魔士『曾孙女』在深邃森林的一角降落,用冰冷的语气呼唤。少女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仿佛在颤抖……

  『哎呀,真是吓了我一跳。我正不知该如何帮助你们才好,你却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帮了大忙。』

  「少装蒜了。」

  蜂鸟的式神不知何时从逃脱戏码途中消失,如今降落在牡丹肩上如此说道。牡丹对他的态度感到不快,但她知道就算捏烂这个简易式也没有意义,因此并未付诸实行。

  『咕噜噜~』

  同一时间,鬼熊的本道式踩着沉重脚步从森林中现身。在逃脱戏码的最后关头,环手中的封符不知何时消失,当事人究竟有没有察觉呢?

  「真亏你还能活着,老实说我还以为会被用到坏掉……那是?」

  那是她出借时已经伤痕累累的式神。由于前方道路险峻,她半是抱着弃子的心态交出式神。牡丹坦率地对式神的生存与归来感到惊讶,随后对熊妖怪用包袱巾包着背在背上的『某物』感到疑惑。

  「那是……」

  『因为很明显会被歼灭,所以我想至少要保住一只。喂。』

  『咕噜噜噜。』

  熊收到命令,将背上的『某物』扔到地上。被半残的某物发出微弱呻吟。

  『如何?现在的你,看得比老夫更清楚吧?』

  蜂鸟,也就是牡丹的祖父,那没礼貌的口气令她不禁皱起眉头。你以为我会变成这样是谁害的……就算她这么抱怨,祖父也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会厚着脸皮说「老夫只是准备了比较好的选项,选择的人是你自己」。而牡丹也无法反驳他的理论。」

  「……」

  牡丹重新振作精神,将意识转向身旁的「那个」,一方面也是为了排解怒气。不过,这家伙更令她在意……

  『如何?』

  「……我以前看过。」

  牡丹瞥了一眼盘踞在盲点的怪物,如此低语。

  那是她还涉世未深,是个愚蠢小丫头时的记忆。是在她尊为师父的男人身边,所看到的实验产物。

  「粘粘先生,我自己都觉得这名字很可笑……」

  『粘粘先生』,『爬户蜚屠蚕』。意思就是爬在门口捕食蜚虫的蚕。正如字面所示,是故意乱取的名字。至于最后的『屠』字,是因为原本的素体是蚕,所以身体是白色的,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加上去的。完全就是恶作剧。

  「不过,现在的样子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眼前被抓住的那东西,已经不是自己所知道的『粘粘先生』了。

  不像是以蚕为素体的圆筒状身体没有改变,但是大小却完全不同。原本应该能一手掌握的身体,明显地比大型野猪还要大。原本应该只能吃虫的牙齿,现在却像狰狞的肉食动物般排列着。从这低吼声听来,从素体继承的亲近人的性质已经无法期待了。

  「还真是勉强它了呢。像这样子的品种改良,根本就是乱来。」

  由于身体构造的问题,离原种越远,该种类承受的负担就越大。就算以世代交替很快,容易改良的虫为基底,要让它们变质到这种程度……牡丹不得不感受到隐藏在合理性的恶意。

  「……或者是在讽刺吗?」

  牡丹对妖精制作者的坏心眼企图与暗示咂舌。想太多?如果能这么想,那该有多幸运!

  「……!!所以呢?祖父大人有何贵干?目的应该不只是让我看,然后述说感想吧?」

  『嗯,说得也是。第一件事是关于这些家伙的制造方法,之后再听你说明吧?』

  蜂鸟悠然说完,再度将衔在嘴里的符咒关进不可视的改造妖中,然后继续对话。

  『好了……看你的模样,似乎已经做出决定了?』

  「毕竟也是逼不得已。」

  『哼,居然说出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话。』

  「什么?」

  蜂鸟肆无忌惮地观察牡丹的身体后,如此评论孙女的话。牡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禁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蜂鸟没有对牡丹说出真正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在你身体里蔓延的虫子是非常脆弱的存在,只要一接触到外界空气就会立刻死亡,潜入他人身体也会因为排斥反应而死,对环境变化非常敏感。』

  『这解释有点马后炮。不过它们的繁殖力异常地强,钻进身体的每个角落,甚至钻进肌肉纤维的缝隙,侵蚀内脏,在血管里乱窜。它们是群对宿主毫无益处,甚至不考虑后果的蠢虫。』

  『所以啊,既然无法进行临床实验,至今只能麻痹神经,借此掩盖疼痛……不过看到那下人的身体状况,老夫想到一个计策。那就是改变你的身体。』

  既然它们不耐环境变化,那就改变身体本身。当然,以前也用过故意生病杀死体内的虫子这种手段。不过这种对策早就有人用过,所以没什么效果。不仅如此,牡丹本身的体力还因此撑不住。这种程度没有意义,必须进行大规模的根本性变质。

  「结果就是这个吗?」

  听了祖父的说明,牡丹重新确认自己的模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翅膀。不知是乌鸦、老鹰还是猫头鹰,总之是一对染成黑色,类似鸟类的翅膀。牡丹以怀疑的眼神看着从腰部突出的翅膀,接着看到的是尾巴。

  至于此方……该怎么说呢……是老鼠?蛇?它让又黑又细长,前端像箭头一样锐利的那东西,辛苦地移动新长出来的神经系统,让它扭动。那东西细得乍看之下不可靠,实际上却是那些刀剑无法抗衡的凶器。实际在下人的头上挥了一下,就证明了它的威力。

  『而且在耳边呐。看得出有若干兽妖化的迹象。是角吗?视觉以外的感觉器官恐怕也变得比以前还要敏锐了吧?』

  「……你是不是漏了一件事没解释?」

  『什么?什么事呐?』

  「你这臭老头,想被我宰了吗?」

  听到牡丹指出的问题,老翁装傻地回答,让牡丹用尽全力怒骂。她平常冷静沉着的语气都崩坏了。看到她这副模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样简直像是……

  『在你身上加入妖的因子,老夫也烦恼了很久呐。那些杂碎的效果应该会不上不下,需要强大的个体。』

  她从几个候补中选出一个,从召唤出来的恶魔身上取得因子,以那个因子为核心,调配出绝妙比例的药品,结果让牡丹在保有理性的范围内,妖化到最大极限,而且让体内那些虫子全部死光。

  「代价就是变成这副模样吗?我只感受到恶意……这根本就是梦魔吧?」

  牡丹犹豫着最后该不该说出口,但还是说出那个名字。那是南蛮之地流传的一种妖魔,也被称为色魔、吸精鬼。旧西方帝国的著作《魔种演化树纪》推测,那如同字面所示,习性部分与魔系种、鬼系种重叠,可能是那些种族的近亲,或是杂种。

  「就算是掌管色欲的恶魔,光是吸血也不会出现这么明显的特征……你加了那个下人的血吧?」

  『为了固定血统的方向性,以及让你持续生存下去,我认为这是不可或缺的。』

  面对牡丹充满责难的视线,蜂鸟悠然地主张。她获得了稀有的恶魔之血,然而恶魔在众多妖魔中也是特殊的存在。

  据说恶魔是各种各样的怪物层层交叠合成而生,虽然会依材料的特性倾向而有所不同,但若要实际拿来当药材,没有实际尝试过,就无法得知哪个因子会发挥最强的作用。

  『我将潜藏在那家伙血液中的妖母因子进一步稀释,加以活用。这终究只是为了从恶魔的血液中刺激特定的因子,使其活性化。若不这么做,我就必须杀了你。』

  「就像他不会追求人肉一样吗?」

  虽然都称为半妖化,但也有程度与系统上的差异。即使那个下人就某种意义来说是例外,但在大乱时代被胡乱制造出来的人工半妖,尤其是战斗特化型,据说随着妖化程度加深,理性也会崩坏,变得像真正的妖怪一样追求人肉,因此大多在到达食用期限后,就被自己人杀掉处理掉。

  相反的,活用大狸猫因子的吾妻云雀,由于没有积极参加战斗,因此维持着高智力与理性,是幸存下来的例子。至于白狐小姑娘,除了同样拥有优秀智力与理性的妖狐血脉,再加上天生的半妖体质,是极为稳定的体质……但至少原本的九狐似乎就这样几乎完全堕落为妖了。

  『那个虾夷狼女的情况是强行施术,照理说会随着妖化进行,逐渐失去人性……不过,摄取那个下人的血,似乎又产生了不同的作用。』

  至于那个变成影子的虾夷男子……搞不好是最偏离人类的存在。然而他却能维持理性,是因为改造者的技术高超,还是因为本人的素质?——

  『你的状况比较接近第一个案例。很遗憾,以老夫的技术,要引发确实稳定的变异极为困难,所以必须固定变异的方向……以你现在的变化,紧急时刻应该可以用人肉以外的东西代替。实际上,你刚才不就那么做了?』

  「效率很差呢。毕竟需要的量很多。」

  如果变异后的结果是吸血鬼,应该就不需要那么多血。那个男人的身体,即使外表是人类,剥下一层皮后,已经非常接近非人者。而且还是含有地母神因子的特级素材。如果是在那个领域,他体内的血液应该会被当成最高级的物品进行交易。

  『反过来说,吸血鬼除了血肉以外的吸收效率都不太好,所以我就排除了。如果是你的身体,应该能用更多种类的东西代替饥饿。根据南蛮的实验纪录,眼泪、血液、唾液、汗水、胃酸液、母乳、温泉、还有……』

  「我知道,所以你不用再说了。」

  孙女打断蜂鸟的说明,与其说是因为内容她已经知道了,不如说另有其他含意。至少蜂鸟是这么判断的。即使她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只要观察她细微的动作,就能看出她内心正在纠结。

  当然,蜂鸟并没有坏心到故意指出这一点……

  『你无法否认这样很有效率吧?你应该也不想堕落成吃人的人吧?』

  「最坏的情况下,本大爷也可以给你方便哦。」

  在翁的指谪之后,那个满身酒臭的怪物自然地加入对话,翁和牡丹同时对他投以怀疑的视线。

  这是当然的,没有人会把鬼说的话照单全收。

  「我大致上猜得到……你也溜出来了啊。你在特等席玩得很开心吧?」

  「哦?你感觉得到?」

  「因为你身上的酒臭味浓到让人想吐。」

  当然,那是因为鬼解除隐形才感觉得到。虽然知道鬼八成还躲着……但鬼竟然能隐藏这么浓厚的气味,有点出乎牡丹的意料。再怎么兴奋也该有个限度。

  「哈哈哈,别这么说嘛,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的伙伴了吧?让我们好好相处吧?你在最后压轴登场的那个场面,真的超热血的耶?那演出真是太棒了!!」

  「我不记得自己有演过戏啊?」

  自己和那个下人赌命的选择、觉悟被当成娱乐消费,让牡丹感到不快。明明至少没必要在自己面前说……

  『对于我孙女放弃当人,你的反应真令人意外呢?想到你对那个下人的期待与态度,我本来以为你可能会不高兴。果然,你对配角不感兴趣吗?』

  「应该说,正因为是配角才更有味道啊。和你今后的关系绝对能让那家伙更有味道,配角也是有配角的滋味。我反而超期待的,超兴奋的!!」

  「你可真敢说……」

  牡丹对打从心底乐在其中地如此宣言的鬼没有任何期待。因为至今为止的勉强来往,她立刻就能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别这么说嘛!……来,你也加入我们这边,对很多事都不熟悉吧?下次我可以教你很多事哦,同样身为鬼……我会手把手地教你。」

  「住手,别过来。别粘着我。」

  即使妖化了,碧鬼仍然以她甚至无法反应的速度逼近,像在胡闹般从正面倒向牡丹。呛人的酒精味与自己胸口感觉到的微弱触感,让牡丹感到烦躁。

  「别这么说嘛……因为你啊,没注意到那家伙逼近的气息吧?」

  「……!!?」

  鬼在耳边低语的指谪,让牡丹不禁睁大眼睛。她看着鬼的脸,凝视鬼露出犬齿的无畏笑容。

  「那是……」

  「放心吧。至少可以确定他不是现在就要加害于你。就这层意义来说,确实如你所说,当时在场的没有危险的家伙。」

  牡丹想追问而伸出手,但鬼却像穿过她的手般,迅速避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两步拉开距离。

  「问题……反而出在那家伙身上。」

  『你是指下人吗?是关于妖化的事?』

  翁询问鬼,然而鬼听到这个问题,却突然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复杂表情。

  「不,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更严重的问题……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不要偏离我的喜好。」

  「……?」

  鬼那不可思议的温顺与哀伤态度,让牡丹,更进一步来说,连翁也皱起眉头。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鬼的这种反应。

  「……你在说什么?」

  「就是说,我不希望他像我。」

  「啥?」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鬼听到牡丹的反问,用仿佛刚才的态度是假的一样,若无其事地宣告离开。在牡丹和翁开口之前,鬼的身影就干脆地消失,简直就像一迅风。

  「……!?那家伙还是一样快!!」

  鬼的发言一如往常地暧昧、抽象又单方面,让牡丹咂舌,但她立刻让焦躁的神经冷静下来,重新振作。

  「……源武,总之先来诊察你的伤势吧。过来。」

  『吼噜噜噜噜~』

  牡丹叹着气招了招手。熊妖开心地低吼着跑来,牡丹淡淡地无视它,开始进行治疗。咒符随着诅咒飞舞,逐渐填补伤口。这里实在没办法进行正式治疗,只能做紧急处理。

  「这是命令,你负责把抓到的猎物带回去。」

  『咕噜噜~』

  熊妖听到牡丹的命令,发出像是在说「太会使唤人了吧」的叫声。牡丹对它的态度嗤之以鼻,转身离去。走在她身旁的,是仿佛打从一开始就待在那里的二尾猫。

  『猫又』,『寝虚魔铊』。朝廷也会运用的式神,是松重翁为了紧急监视与处刑孙女而赋予的。改造妖……

  『嗯?还要带那东西走?』

  「我知道祖父大人还没放心。」

  牡丹知道自己的祖父没有那么好说话,不会因为孙女就毫不怀疑地放着半妖化的人类不管。

  「我自己也无法信任自己。毕竟那个下人的例子完全不能参考。」

  所以牡丹坦然接受,将可能取自己性命的猫放在身边。

  『……汝在挖苦吾?恨吾吗?』

  蜂鸟没有说「什么」,因为值得怨恨的事情多不胜数。牡丹听见蜂鸟的低语后,微微回头,对着蜂鸟开口:

  「这是当然的吧?虽然现在的状况一部分原因在于我本身的愚蠢,但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失。」

  牡丹的指责非常明确,充满恶意与憎恨,她不悦地看向祖父,然后……仿佛看开一切般露出苦笑。

  「毕竟在这个世上,只能靠拿到的牌一决胜负,只要还没结束就好。」

  牡丹用某人说过的话装腔作势地说完,然后飒爽地消失在森林中……

  『……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坚强了。』

  蜂鸟沉默了一会儿,不过他并非在对谁说话,只是自言自语,感慨万千地低语。

  『吼噜噜~』

  『不,我又不是在对你说话。』

  『吼……』

  熊妖怪双手抱胸,一脸理解地点头回应自己的低语,蜂鸟立刻吐槽。熊妖怪因为被冷落,沮丧地垂下头……

  ——————————————

  深夜,瓦砾堆就在那里。不,正确来说是类似瓦砾的植物尸骸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存在感,坐镇在那里。

  「迷途之家」……伪装成宫殿的巨大植物块。附近散落着在死亡之前名副其实地吐出,就这样失去主人而死亡的无数眷属尸骸。由于数量实在太多,似乎尚未处理。

  「迷途之家」本身以及死去的眷属,就某种意义来说都是宝山。讨伐队已经开始打如意算盘,觊觎着那预期的利益。他们安排好明天回收能用的东西,然后连同宫殿一起全部烧毁。

  堆积如山的残骸,其中一角突然开始崩塌。然后……在月光被乌云覆盖之后,那个东西现身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

  在漆黑的暗夜中,那个东西推开瓦砾堆跳了出来。蠢动着。脸上浮现充满恶意的残虐笑容,嘲笑。

  「这就是久违的自由空气啊?嘿嘿嘿嘿,感觉真是清爽!!」

  魁梧的童人偶喀哒喀哒地抖动身体,因喜悦而颤抖。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在那个迷宫中不断徘徊,实在是无聊至极。

  「嘿嘿嘿!为什么我和其他家伙不一样,主人死了我却还活着?很简单啊!因为那个『身体』只不过是本大爷灵魂的容器罢了!」

  明明没有听众,人偶却还是自傲地大叫,炫耀着自己拥有的「异能」本质。

  ……某个退魔家族的旁系男子,却几乎没有继承到退魔的才能,注定要过着富裕地主的人生。

  男子心想,这样的人生太无趣了。

  充满施虐心与恶意的男子,首先将领地的人民作为自己自私愿望的牺牲品。为了让自己拥有力量,为了让自己成为禁术的祭品。当家族察觉男子犯下的大罪而前来讨伐时,领地的人们已经全灭,男子也逃亡了。

  男子四处流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成为非法咒术师,最后被朝廷逼到绝境,挣扎到最后还是丢了性命……然后他才第一次察觉到自己隐藏的异能。那就是……

  「傀儡灵」,男子拥有的异能有两种力量。第一种是将自己的灵魂留在人偶体内,第二种是夺取自己杀害之人的身体。而这也是众多眷属在「迷家」中与命运共存,只有这个恶灵存活下来的理由。也就是说……

  『哈哈哈!!那个可恨的御主,只有我附身的人偶是他的眷属啊!之后就从御主的破铜烂铁堆里……』

  恶人瞥了一眼自己附身的人偶,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少了一只手,脚也扭曲了。不过,因为没有痛觉,所以对里面的存在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只是容器。

  『嘿嘿嘿。算了,作为过夜的地方已经足够了。我已经决定好下一个容器了!!』

  就这样,人偶露出无比邪恶的笑容。他的手上紧握着折断的刀尖,然后开始迈步。朝着那个地方,朝着自己决定的猎物。

  他的目的地是「迷家」讨伐队的野营地。其中的鬼月家帐篷。下人允职的帐篷。

  男人自从遇到他之后,就一直锁定他为目标。虽然怨恨和痛苦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个人是绝佳的人选。

  从他对待那群臭小鬼的方式,立刻就能明白那个下人是什么样的人。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他是个容易受到女人和小孩信任和仰慕的人,而事实上,观察过后,这个想法就变成了确信。那是个让自己附身的绝佳身体。

  『被信赖的人杀死的小鬼,表情真的很好看呢。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哭着绝望地求饶,那副模样真是太棒了!』

  这是经验者的感想。事实上,人偶体内的灵魂已经做过好几次相同,甚至更过分的事情。那会让人上瘾,是无法停止的甜美与诱惑的时刻。

  『哦,结界啊。不过,最后的一步太松散了。』

  人偶瞥了一眼为了保护法阵而设置的绳子,然后轻易地钻过绳子,轻松地穿过张设结界的「遮妖绳」。

  这是当然的。这条绳子是用来阻挡妖怪的。如果是之前使用的人偶也就算了,现在使用的人偶只不过是安置在「迷途之家」内的摆设之一。更不用说里面的存在是用灵气构成的灵魂,结界当然不会发动。男人的异能非常适合用来潜入。

  明天应该会从这个地方撤退吧。人偶避开在法阵内忙碌地来来往往的人们,一点一点地悄悄靠近那里。然后,他远远地发现了一顶帐篷,那里飘散着目标下人的气息。

  「哎呀?」

  『咿嘻嘻嘻嘻!!给我等着,可恨的臭哥哥!!心爱的本大爷今晚就去爬你!!』

  「你好像很开心嘛?和我一起玩吧,娃娃?」

  人偶露出闪亮的笑容,高举利刃嘲笑。它有如等待初夜的少女般,兴奋地朝着帐篷踏出一步。

  「喝!」

  无数仿造手臂的漆黑黑暗缠住人偶。

  『啊?』

  「嘻嘻嘻,很厉害吧?」

  人偶困惑地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下一瞬间,人偶被黑暗不由分说地拖进停在附近的「迷途之家」里。

  「我也是个实验品就是了。」

  拖进暂住在「迷途之家」里,宛如邪恶化身的本尊。

  「你看,我只能在家里玩对吧?」

  『住、住手——!?』

  「他又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我觉得好寂寞。」

  人偶几乎以本能察觉到,捕捉自己的存在是多么骇人的东西,拼命挣扎。它不断扭动,试图逃离仿造手臂的无数黑暗。

  「所以啊,我想到了。」

  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用。已经太迟了。

  「只要离开家里,不就好了吗!」

  『咿、咿!!?快、快逃逃逃呃呃呃呃呃呃!!!??』

  「啊哈哈哈,大成功!」

  男人的灵魂就像蜥蜴的尾巴一样,打算紧急避难地脱离人偶。然而,那理应看不见的灵魂也被无数的手臂缠住。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人偶先生。」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啊~来玩吧!」

  男人的灵魂陷入恐慌状态,被疯狂与恐惧所吞噬。即使看不见,灵魂也明确地理解了。理解了逼近自己的浓厚、天真无邪的邪气,理解了远远超越缠住自己的自己,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种东西」。

  「嘻嘻嘻,看起来好好吃。」

  『救、救救我啊啊啊!!?喂,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他是我的男朋友,不可以抢走他哦?」

  目睹黑暗张开下颚,男人的灵魂理解了自己的命运。被迫理解了。

  「在宅邸里没办法马上吃掉你……」

  『住、住手啊!!?快住手啊啊啊啊!!?』

  「嘿嘿嘿,我要开动了。」

  连灵魂深处回荡的惨叫都被黑暗吞噬,消失无踪……

  「……怪怪的味道?」

  ——————————————

  「……?这是什么?」

  「嚼嚼……啊,忘记洋娃娃了。」

  某家杂人在为明天早上撤收做准备时,看到一个东西被丢在地上,歪头纳闷。那是扶桑人偶,造型是损伤严重的女童。

  「难得有这个机会,拿去当我的玩具好了?」

  杂人忍不住捡起来,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然后再度歪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东西?杂人环顾四周,视线率先往离自己最近的鬼月家牛车看去。那是车窗开着的牛车。

  「晚安~」

  「不,怎么可能。」

  杂人耸肩否定。鬼月家的贵人刚才都为了开会进入账篷,杂人有看到。怎么看都不像会拿手边的幼童人偶当玩具的年纪。也有可能是随侍在侧的半妖白丁的东西……但感觉不太对。

  「因为那是我的。」

  「怪了,真不可思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杂人再度歪头,注视人偶。然后他现在才发现,人偶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崩坏。那副模样仿佛坠入无间地狱,痛苦挣扎。要说是给小孩玩的,未免太……

  「没关系啦。」

  「品味真差。到底是谁的东西……?」

  「因为从来没有人送玩具给我。」

  杂人忍不住骂道。随后,他肩膀一颤,忍不住望向背后。因为他感觉到一股视线。然而,背后空无一物,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辆牛车停在那里。

  「除了他以外,谁也不愿意。」

  「……是某种咒具吗?真恶心。」

  「所以……你快走吧。」

  杂人想到可能是某个退魔术家刻意安置于此,便将人偶放回原位。不碰神就不会遭殃。杂人因为心中的不安与躁动,决定不再深究,转身离去。

  「……」

  眼不见为净,耳不闻为净,口不言为净。因为这是从根源忘记与不祥之物的关联,斩断恶缘的最简单方法……

  「是我的东西。」

  就这样,一个损坏的人偶被留在冰冷的地面上。它被独自留下,被独自留下……不知不觉间,它消失无踪,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嘿嘿嘿。他能不能快点过来呢?」

  「到时候,就用这个新娃娃一起玩吧?」

  # 章末●

  在深陷积雪的山谷间,时刻是卯时三刻左右。她人在弥漫着雾气的早晨村庄一角。

  鬼月谷村的老字号茶点铺「花水木宅邸」的早晨来得特别早。由于做点心是从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就开始,店家的烟囱从一刻钟前就冒出烹调的热气。

  「呼……果然还是很冷啊。」

  店家的招牌女店员椛一边朝洗过水而冰冷的手掌呼出白色气息,一边发着牢骚。尽管嘴上发着牢骚,她的表情却很开朗。

  这是当然的。因为曾有一段时间甚至被认为要倒闭的店家,最近的生意逐渐好转。果然乘着流行,推出参考舶来品的甜点新商品是正确的决定。

  虽然父亲和其他师傅有些不满……但女儿拼命说服,最后他们还是妥协了。父亲也明白,要是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店家就不得不收起来了。那样一来,最糟的情况是家人也不知会变得如何……椛说什么都不想就这样被送去烟花巷。

  来自上级——鬼月家的新商品订单,可说是决定性的关键。意见领袖是第一个下订单的,只要他开口推荐,宇右卫门夫人与分家的绫华也跟着下订单,就等于是完全认可了。听到传闻,村里的人们也纷纷前来光顾,客人又回来了。

  「都是托那个人的福。」

  椛的脑中闪过某位客人的身影。不知是何种偶然,对这个地区的村庄在饮食与流行方面都很敏锐的他,他的建议与知识就像一帖猛药。在好的意义上。连隔着一条路的另一边的新来者们也想不到的意见,正适合称为天祐。

  「托他的福,我们家的店也暂时可以放心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这么说来,上次来的时候,还拜托他试吃新商品的味道呢。想起这件事,椛喃喃自语。她笑咪咪地期待着那位客人的到来。

  ……忽然间,雾中传来马的嘶鸣声。

  「……?」

  这种时间会是谁?是快马吗?在这种雾中,最糟的情况是可能会被冲出来的马撞死。椛慌忙退到路边,但她注意到从五里雾中现身的影子的真面目,忍不住冲了出去。

  因为她对那件特征明显的外套有印象。

  「啊!!客人!!客人!!好久不见了!!」

  「咦……!?」

  拉马的客人听到呼唤,一瞬间做出愣住的反应,不过他马上想起似地凝视着她。

  「我记得……你是『花水木邸』的店员?」

  「是的!前几天谢谢您!!」

  「不会不会。不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间遇到你,真令人惊讶。」

  对方想起自己的存在,让椛露出笑容,接着说:

  「那是我要说的话。这么一大早……从附近的旅馆或关卡出发的话,是在半夜离开的吧?这种冬天很冷吧?尤其是跑起来的时候。」

  「哈哈哈,是啊。」

  看到男人拉的大马,她这么问,男人便苦笑着肯定。就她看来,那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或许是被上级强迫的。不,一定是这样。他被分配到不吉利的青毛马,更让她这么想。她感到同情。

  「啊,对了!既然都遇到了,要不要来我们店里休息一下!?早上的点心差不多快做好了!也会准备热茶哦!」

  她露出满面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善意与些许好感提出邀请。她想知道对方对点心的感想、新点心的情报,以及他个人的事情。

  「……非常抱歉,我有急事,要是迟到会被主人责骂。」

  然而,对方却二话不说地拒绝了。

  「这、这样啊……啊哈哈,那就没办法了呢。」

  对方果断拒绝,椛显得有些尴尬,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她不是来玩的。而且在这个上下关系严格的世界上,如果在这种状况下强迫对方,可能会被开除,最糟甚至可能丧命,所以椛只能放弃。

  「如果还有空,我会再来这里。对了……」

  客人灵机一动,从怀里拿出笔记本,开始振笔疾书,然后递出笔记本,椛接下后,仔细阅读纸上的文字,接着重新看向客人。

  「这是……!?」

  「其实我有听到传闻,之前我教你的点心似乎很受欢迎呢。」

  「啊哈哈,您有听说啊?」

  「因为我也会出入鬼月家……我吓了一跳,比我想象中还要受欢迎,几位夫人也有提到。」

  客人以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语气继续说:

  「下次有机会,我会连同上次的份一起享用,可以吗?」

  「这……好的!请务必赏光!!我会多准备一些茶!!」

  椛对客人的要求哑口无言,不过她立刻笑容满面地回应,内心则苦笑着想:太甜了吧,客人吃得完吗?

  「哈哈哈,真是有精神的看板娘。那么,我先告辞了。」

  客人也对椛的回答愉快地笑了,接着行了一礼,离开店门口。椛也以看板娘的风范深深鞠躬,目送客人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真是个好人。呵呵呵,好期待!!」

  椛抬起头,独自喃喃自语。接着,她突然歪着头,「咦?」了一声。

  「咦?这么说来……我又忘记他的长相了吗?」

  ——

  时间是午后,地点是庄严得有如大寺或大侍武家宅邸的鬼月本家宅邸。一个小小的人影孤零零地伫立在门前。

  那道纤细的人影身穿崭新的稚子服装,头戴鲜艳的白绢,从布料的阴影处隐约可见的,是会让人误以为是楚楚可怜少女的美貌少年。

  ……不,虽然知道的人只有极少数,但事实上他是少女,是『变成』少女。

  那是以年为单位的漫长苦行。让身体从内部变质的行为,不是比喻,是足以令人吐血的苦难。从古代就有转换自己根干的手术,但有好几人尝试却半途而废,是广为人知的事实。

  然而少年却成功了。虽然也因为施术的师父技巧高超,但最值得称赞的还是本人的坚强意志。没有意志力,应该就无法抵达终点。

  少年与自己污秽的过去永远诀别。然后等待。如同恋爱中的少女般,等待自己爱慕的人……

  「大哥……还没好吗?」

  前童妓以陶醉的甜美声音焦急地等待。师父说在宅邸的房间等待就好……但遗憾的是,前童妓无法忍耐到那个时候。所以她才会像这样,以这副打扮等待。用这副「身体」等待。

  之所以用白绢罩衣遮住容貌,是因为他尽可能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模样。因为他想独占。当然,由于他原本就拥有容易被误认为少女的美貌,所以光看一眼再加上先入为主的观念,要发现这一点想必很困难。不过,内行人应该会发现其中的差异,而原本是男童的打扮也是为了掩饰这一点。幸好,由于自己的出身,就算打扮得像歌舞伎的女角一样阴柔,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奇怪。或者,别人可能会以为是师父的玩笑。

  而隐藏起来的美色,与少年时期根本无法相比。柔顺的头发比少年时期更长,显得更加艳丽。他试着触摸自己的胸口。虽然因为服装的关系看不太清楚,但胸口也微微隆起。现在还因为年纪的关系,是青涩的花蕾。不过,他坚信接下来会一点一点地,但确实地成长。

  秘密进行,而且决定性的差异是流的血。只有女性才会流的血,是接受心爱之人的欲望,证明自己能够怀孕的证明……第一次体验到的时候,她感到头晕目眩,差点吐出来。她一边倒下一边嗤笑。因为过于喜悦,她发出阴暗的笑容。她一边笑一边哭。她一边啼叫。

  这样的代价一点也不值得后悔。对于前童女来说,就连残酷的月事之苦也不过是喜悦。自己终于到达为了对心爱之人尽心尽力的起点。与其相比,这种痛苦……她反而希望他能闻到这股血的味道。如果是化为妖兽的他,应该很容易察觉吧。她幻视着一察觉到就推倒自己的光景,毫不客气地蹂躏自己的光景。那是幸福的。

  「嘿嘿嘿。大哥。喜欢你,大哥……」

  隐匿,然后遮断周围泄漏的声音,前童女就这样开始沉浸在妄想的世界。她静静地摩擦大腿内侧。呼吸性感地紊乱。内裤已经湿了。她不觉得这样很不检点。因为这样的话,到时候也不用让他等待,就能迎接他进入……

  「……!?来了?」

  白若丸沉浸在妄想之中,不过她很快就用眼睛确认到目标。在街道上前进的人与车的队伍。一想到其中一辆车就是他,前童妓的胸口就剧烈跳动。她脸红的程度比恋爱中的少女还要像少女。

  她忍不住想冲出去,不过她想起师父教的礼仪,忍住这股冲动。如果是在寝室也就算了,她学到在公开场合,卑贱的女人会惹人厌。

  经过一段对她本人来说漫长得要命的时间,队伍穿过了门。看来他不在先遣队之中。那么是在车里吗……?

  人们从停下的车里鱼贯而出。从运货马车上下来的是仆人和杂役,他们一边搬出这次讨伐的战利品一边下车。迎接的宅邸杂役接过那些东西,负责记账的人一边确认内容物,一边命令他们送进仓库。

  过了一会儿,确定目标不在那里的白若丸完全失去了兴趣。她将视线转向装饰得美轮美奂的牛车。车门打开,然后……

  「请退下!!……公主大人,他们到了!?来人,把药师带过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群仆人抬着担架,侍女在旁边大叫,被抬走的是不断呻吟的公主。她的头发好像爆炸了,手边还有一把翻白眼的蛇刀升天了。

  「……」

  就连白若丸也因为情报过多,思考瞬间停止。顺带一提,真相是公主在对付看不见的妖魔时,被刀当成避雷针的龙之雷击直接击中。该说不愧是赤穗家的人吗?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留下后遗症,但还是花了将近半个月才完全康复。

  「真伤脑筋。明明说过过几天就会好,周围却吵成这样。未免保护过头了。」

  「……!?」

  白若丸的注意力暂时放在紫一行人的身上,听到那充满异样存在感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然后在眼前发现紫色的夫人身影。

  「啊……」

  「你是家臣白若丸小姐吧?辛苦你出来迎接了。你在等谁吗?」

  『我们回来了~』

  她之所以会目瞪口呆,是因为对方突然出声叫她。明明自己隐藏了气息,却完全没有效果。不仅如此,自己在听到声音之前,明明完全感觉不到气息……?

  「呃……那是……」

  「那么,我先失陪了。毕竟接下来似乎会很忙。」

  「……?」

  『是啊。』

  白若丸还来不及开口,堇已经单方面地结束对话,径自离去。那干脆的态度,让白若丸感到困惑。在对堇最后那句话产生疑问之前,前童仆的注意力已经被下车的后续人员吸引。

  「辛苦了。」

  「不,您辛苦了。」

  『辛苦了~』

  与下人助手中擦身而过时的对话,完全只是义务。双方都对彼此不感兴趣,对话也完全不超出社交辞令的范围。硬要说的话……白若丸能感受到对方难以掩饰的不悦。

  「……环小姐,辛苦了。」

  「咦?啊,嗯……你是白若丸吧?谢谢。」

  『啊哈哈,好痛苦~』

  白若丸先向心不在焉地下车的萤夜环打招呼,对方这才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勉强挤出笑容回应。在环身后,是态度显得有些僵硬的侍女与下人。

  (……真不愉快。)

  『你也是呢。』

  白若丸内心的轻蔑与其说是针对那张笑脸,更像是针对萤夜环与她身边的跟班。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而且自己的心上人还对她们百般照顾,这事实让白若丸非常不高兴。其中甚至有一个人还跟心上人同居!!而且师父对环的那种奇怪眼神……

  那是嫉妒。白若丸熟知自己的立场,所以不会询问心上人或师父,也会尽可能装出无害的样子,但内心对环她们的好感度其实非常低。甚至会想,她们能不能死在某个地方?就算心上人因此伤心,那也无所谓,因为自己会去安慰他。

  「……?」

  元稚子没有跟环她们多说什么,只是目送她们离开,但看到那名女子的身影,不禁歪了歪头。

  「白若丸,是吗?不好意思,让你出来迎接。这种寒冷的时期,你一定很辛苦吧?」

  『明明心里根本没这么想。』

  鬼月雏潇洒地走下车,说出的话反而让人觉得有点诡异。不,这句话本身跟她平常说的话没什么不同,不同的是她散发的氛围。

  平常那股令人麻痹的危险气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兴奋、喜悦、愉悦的氛围。然而,她表面上却还是跟平常一样,再加上她的身份,老实说,那模样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不,这点程度……毕竟是在宅邸里面,您不用在意。」

  「这样啊。不过你可别太勉强自己哦?虽然你是家臣,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不需要顾虑周遭到那种地步……」

  白若丸避开公主的视线,以谦卑的态度回答。公主以开朗且温柔的语气如此回答……话说到一半却突然中断。

  「……?」

  「有母臭味……?」

  「!!?」

  『你也是哦?』

  公主散发出的氛围突然改变,白若丸反射性地想抬头看她的脸,却在那之前听到公主的低语。白若丸立刻全身僵硬,他确信自己只要一动就会死。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我得去向当家大人报告。」

  『你很期待吧?』

  雏留下全身僵硬的白若丸,径自离去。白若丸的额头流下一道冷汗。结果,直到雏完全消失在宅邸深处,白若丸才敢动弹……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待在宅邸里面就好。」

  「呀!?」

  『啊,是婆婆。』

  背后传来温柔的双手抓住自己肩膀的触感,白若丸忍不住发出可爱的哀号,回头一看,只见师父身穿垂衣,俯视着自己。

  鬼月家的顾问,鬼月胡蝶露出无畏的微笑俯视着自己……

  「你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害我被雏怀疑了。虽然还在怀疑的范围内……但你也不想想我这个帮你说谎的人的立场?」

  「是、是的,非常抱歉……」

  『真亏你每次都能想到借口呢。』

  惊愕、动摇,但白若丸还是被师父的斥责压倒,只能不断道歉。看到她老实的态度,胡蝶温柔地微笑。

  「真拿你没办法,我懂你的心情。你想让他看到你这副模样吧?想快点见到他吧?但是你要忍耐,忍耐很重要哦。」

  『我也要忍耐~』

  身体的变化似乎也影响了个性,胡蝶察觉到徒弟的自制力稍微松懈了,嫉妒心也变强了……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之后得稍微『教育』一下才行。关键时刻可不能让他失礼。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

  「呵呵呵,他差不多要出来了,要不要一起去迎接他?」

  『真可惜~』

  老实说,蝴蝶自己也等得不耐烦了。『迷家』事件中,蝴蝶派去监视他的式神已经丧命。虽然还有派去监视环的式神,但是不能派去监视他。蝴蝶原本想派新的式神去监视,但是又担心讨伐队的其他人会有所疑虑,只好作罢。事先派去监视与事后派去监视,被发现的可能性完全不同。

  「而且……我也有话要跟葵说。」

  那是关于再次派他前往死地的事。虽然结果成功救出环……但是蝴蝶希望他能理解旁人的感受,不要一味地期待。

  说人人到,仿佛回应蝴蝶的低语,她终于现身了。樱色公主——鬼月家的二公主,在白色狐狸少女的陪伴下走下牛车。

  「葵,你好吗?我听说了,你在那边应该很辛苦吧?」

  『很辛苦吧?』

  蝴蝶光明正大地对孙女这么说,同时也是在向周围的人炫耀。要是偷偷摸摸地说话,难保不会被怀疑两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像这样公开对话,旁人就会知道蝴蝶是靠那广大的人脉来提供意见,不会有人起疑。

  「……」

  『男人嫉妒起来真丑陋~』

  另一方面,白若丸从被衣的缝隙间不悦地瞪着白狐。她对白狐的嫉妒,和对环她们的嫉妒是一样的。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她的嫉妒程度或许更加强烈……

  「……是的,祖母大人。谢谢您来迎接我。」

  『你好像非常烦躁?』

  葵对前来迎接的祖母们表示谢意。蝴蝶和弟子立刻察觉到她的态度不寻常。

  「……他呢?」

  「他一早就消失了。那个女人说他先过来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知道~!』

  那个女人——蝴蝶立刻猜到葵指的是谁。同时,她也感到怀疑。

  「是堇小姐吧……看来之后有必要问她。还有,也要问那孩子。」

  『事情会变得很有趣哦?』

  蝴蝶的低语声小而冰冷。她事前完全没听说这件事。更进一步来说,恐怕连周围的人……那对夫妇两人私下决定某件事,然后让他一个人先来到这间宅邸?他现在在哪里?

  「过一阵子就要开始公开议论了。具体的事情之后再说……白若丸小姐,你回房间吧。你现在似乎无法达成目的。」

  「白,你也回我的宅邸吧。」

  『我们有很多话要说!』

  蝴蝶和葵各自对自己的棋子下令。

  「可、可是……」

  「是,公主殿下……恕我失礼。」

  『给我滚远一点!』

  狐狸少女打断了难以接受的前童仆的话。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毫无生气,甚至让人感到冰冷。身旁的白若丸不禁对她投以讶异的视线。白无视于他的视线,恭敬地行了一礼,逃也似地离开现场……

  「……白若丸,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请你听从我的命令,好吗?」

  「……恕我失礼。」

  『滚回去滚回去——』

  蝴蝶瞥了白狐的背影一眼,再次拜托弟子。白若丸不情愿地点头,朝师父的宅邸方向走去……

  「欸,那个狐狸孩子怎么了?」

  「事情有点复杂。不,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他没有安慰你吧?』

  祖母从白的氛围中察觉到什么,孙女的回答却含糊不清。与其说是不想说,更像是事情太过复杂。又或者,那也和他有关……

  「是吗……总之我们走吧?」

  『好——!』

  蝴蝶对葵的态度做出让步,催促葵前往公议厅。葵也静静点头,跟着蝴蝶移动。

  两人走向宅邸深处,心中却有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

  「欢迎回来。辛苦你们远道而来,讨伐妖魔,净化扶桑之地。」

  『我们回来了。』

  君临上座的族长鬼月幽牺牲为时,以有些形式化的口吻发表宣言。讨伐队的队长堇,以及她的姐妹、家臣静和环,都跟着低头行礼。族长点头,要她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堇回到丈夫身边,其他人也各自回到空着的座位……

  「这次的讨伐行动,朝廷也发了感谢状,还赏赐了黄金。再加上从『迷家』的残骸中回收的战利品,怎么样?今年上洛的经费够吗?」

  「还需要详细清点……不过,加上商会的援助,应该勉强够用。」

  『金库的钱是秘密?』

  宇右卫门自信满满地回答家主的问题。财务总管的发言让议场内的人表情都亮了起来。包含对其他家的援助在内,能够筹到钱实在是太好了。特别是对鬼月雏的派阀来说。

  「嗯,还要准备奖赏给参加这次讨伐的人,还有基层的杂人和下人。工作应该要有相对的回报。这么说来……」

  家主对宇右卫门提出注意事项后,像是突然想起般看向堇,然后继续说:

  「我记得式神有报告过……我们家好像新雇用了几个人?」

  「是的。一名是漂流到『迷途之家』的朝熊家的下人,另外两名是从雇用的工人中挑出来的。我打算分别让他们担任下人和杂工。」

  『养的狗变多了呢~』

  妻子回答丈夫的问题。如果要说明详细经过,前者是因为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而且身手高强,后者是因为同业们遭到看不见的妖怪袭击,半毁,而且因为他们在『迷途之家』里徘徊的事实,被嫌恶而失去了归处。

  「毕竟下人永远都人手不足,这次的骚动也牺牲了几个杂工……这样可以吗?」

  「细节就交给宇右卫门他们去调整,大家没有异议吧?」

  『没~问~题~』

  幽牲回应堇的确认,向与会者们询问。没有回应,这代表同意。事实上,他们也不喜欢为了这点小事而一一计较。

  「嗯,很好。那么下一个议题……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讨论。」

  『小雏好兴奋哦~』

  听到这句话,除了聚集在议场的某人之外,所有人都感到疑惑。每天的议题都会在事前公布,因此没有人对突然插进来的议题感到讶异。有人困惑,有人动摇,有人警戒,他们都在猜测幽牲想说什么。

  「进来吧。」

  『新~人~!』

  幽牲开口后,议场的纸门被拉开。同时,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因为被招待进来的人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黑衣、戴着般若面具的下人进入议场,让众人感到惊讶。

  「伴部……?」

  「这还真是……」

  「……」

  『大家的表情都好好玩哦~』

  议场内充满窃窃私语,众人纷纷揣测眼前男子的来意。

  「允职!?你进来做什么!!?这里不是你能随便进来的地方……!」

  『他拼命的表情真有趣。』

  身为上司的宫水静对闯入者愤怒地大吼,但随后眼前却出现一只手制止她。那是仆役头鬼月思水的手。

  「思、思水大人……?您做什么……!?」

  「安静,助职。家主不是说了吗?进来吧。」

  「啊?可是……难道!?」

  静一脸错愕,但黑衣蒙面男完全无视她,径自走进房间。室内数十人投以不友善,还有几人投以其他感情的视线,但仆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走到房间中央,仆役双膝跪地,深深低头。那模样简直就像准备被斩首的罪人递出脖子……

  「……」

  『你看看小雏的表情。』

  葵忍不住从打开的扇子缝隙望向祖母,向她求救。祖母也显得十分困惑,证明了这个状况完全是出乎意料。蝴蝶在族人之间的人脉相当广泛,连她都直到前一刻才察觉。从周遭的反应来看……

  (果然是独断独行。)

  『他很得意呢。』

  由于在回来之前就有预感,葵很快就从混乱中恢复,开始推测事态。她以聪明的头脑全力预测父亲的企图,以及他现在想做什么。无论他基于什么理由被追究,她都准备好替他说话的台词。

  「下人,你有好好完成任务吧?我确认一下,你在执行这次的任务时被『迷途之家』困住了,没错吧?」

  「是的,您说得没错。」

  『是我让他迷路的。』

  在宛如审问的沉重气氛中,佣人简短回答了问题。被囚禁在『迷途之家』……这句话让几名与会者发出呻吟般的叹息。与其说是不信任感,他们的反应看起来更像是纯粹的惊讶。在场的人当中,能自信满满地说自己能逃出强大『迷途之家』的人并不多。区区佣人,真亏他能活着回来……他们的态度就像在说这种话。

  「之后,你一度逃出,却无视周围的制止,再次入侵。没错吧?」

  「请等一下!那是……」

  「那是我下的命令。」

  『满口谎言。』

  面对族长深入追问的问题,葵用更加响亮的声音打断了环的辩护,然后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知道内部还有残留者,所以才下令。如果带着乡主的公主却没有任何努力就见死不救,那可是鬼月家之耻。我认为这是妥当的指示。」

  『那个女人,怎么不去死一死。』

  葵像在唱歌一样流畅地回答。虽然她一次也没有看向那个少女,但被救的少女因为罪恶感而脸色发青。

  「你没想过这是有勇无谋的判断吗?」

  「我认为这是与风险相称的职责。况且……就结果来说,我们得到了超乎预期的成果。」

  『明明就一直提心吊胆。』

  葵挺起丰满的胸部,夸耀自己的成果。逃离「迷途之家」内部后,葵与下人一同接受审问。两人事先套好说词,将讨伐「迷途之家」的功劳归给环,下人则是协助者。给予致命一击是事实,但是……在到达那里的过程与最后的事件中,环实在无法为此感到骄傲,甚至觉得受到称赞是种痛苦。当然,对葵来说,这些事根本无关紧要。

  避免让萤夜追究的失态,以及为了不让他起疑,一点一滴地累积功绩,巩固自己的立场……极端来说,葵认为除了这两件事以外,现场没有任何其他价值。她完全不在意萤夜公主的精神状态。

  「……是啊,你说得没错,葵。你的判断很正确。」

  『真是有眼无珠。』

  虽然不是只要结果好,过程就无所谓,但结果就是一切。既然葵的判断正确,为鬼月家带来利益,就不能以假设来责备她,身为受命道具的下人也没有理由提及她的罪。葵确信自己已经击退眼前男子的恶意,无论他怎么想,都不可能从这里开始找理由刁难。葵在内心露出得意的笑容,对父亲冷笑道……

  「因此,我在此宣布。下人众允职,假名为伴部。鉴于你至今的功绩,从现在起,我将你视为家臣,任命你为本家当家的随从。」

  『我也会在你身边哦~?』

  鬼月幽牺牲为时的判决缺乏抑扬顿挫,但庄严无比,议场的与会者们全都低头倾听……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啊?他刚才说什么……?」

  「怎么可能,不,怎么会……?」

  「她不过是个下人啊!?这个决定也太荒唐了!?」

  与会者们七嘴八舌,可以看出他们对当家的决定感到混乱,这简直晴天霹雳。

  「怎么可能!!?这是在开玩笑吗!?您以为这种事可以被允许吗!!?」

  「隐行众头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只要看纪录就知道,前例是有的。」

  『猪头少年好拼命呢。』

  相对于宇右卫门格外大声的叫喊,幽牲则是淡淡地回答。『家臣待遇的下人』,或者称为『家臣暂定的下人』,这种例子确实有几例。当初被当成下人对待的人物,其灵力重新受到评价,或者因为功绩而受到接近家臣的待遇……事实上,跟随鬼月的家臣之中,也有几人是祖先经历过类似的过程而侍奉鬼月。以制度来说是可以理解,但是……

  「不可能……」

  『你的表情真有趣。』

  宫水静以几乎接近自言自语的语气喃喃自语。眼前这个下人,就算只是暂定,但竟然被当成和自己同格的事实,让她只能说出否定的话语。更何况还是『本家当家贴身侍从』?这是在开玩笑吗?不,不仅如此……从她所知的过去那可恨的经过来看,这完全无法理解。

  静的反应还算温和,列席的家臣之中,甚至有人因为愤怒与耻辱而无法忍受,当场提出异议,发狂似地上奏。他们无法忍受这种下贱之人和自己同列,希望鬼月重新考虑。

  面对这些如浊流般涌出的意见,幽牺牲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用手中的扇子敲击桌面。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在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不得不闭上嘴。他似乎拥有某种足以掌控全场的「力量」。

  「安静,这种毫无秩序的态度太不像话了。」

  「可、可是……恕我直言,当家,如此急躁的判决未免……」

  『呜——!』

  一名家臣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立刻闭上了嘴。因为正面传来一股灵气与杀气形成的压迫感。不是当家,而是双方的主人都静静地站在一旁。

  宛如在衬托鬼月家当家般,端庄地站在一旁的夫人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同时做出明显的威胁。就连身经百战的鬼月家退魔士都不禁感到畏惧。而且,考虑到她是嫁入鬼月家的外人,这样的行为可说是相当蛮横。

  「我知道有人会提出异议,但我如此判断,认为这次案件的成果值得这么做。我有说错吗?」

  『……』

  没有人能够反驳族长的质疑。逃离「迷家」,而且是两次,而且每次都有好几个流浪者同行,其中一人还是自己家的家臣……这样的评价绝对不算过分,除了精神上的排斥感以外。

  (不过……这未免太诡异了。)

  鬼月蝴蝶在内心对儿子的决定感到讶异。事前没有找任何人商量,也没有事先疏通就做出这样的宣言。就算坐上族长的位子,这样的行为也太过鲁莽。而且内容又是如此诡异,周围的人们非比寻常的反弹、困惑与动摇。蝴蝶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不,更重要的是……)

  蝴蝶……不,议场里几乎所有人都看向散发出浓烈灵力的少女,也就是坐在房间一角的桃红色公主。

  「……族长,您这样未免太急躁了。没有事前说明就想抢走我的仆人,再怎么说也太不讲理了吧?」

  『啊哈哈,你很拼命嘛。』

  鬼月家的二公主如此宣言,对着族长、对着父亲提出异议。

  「……你不听族长的指示吗?」

  「身为父亲,我也不能坐视不管。就算有立场,也不能拿立场当挡箭牌,蛮横不讲理。你又不是野兽。」

  『你们没资格说。』

  幽牺牲仍然有些憔悴的凹陷眼珠瞪着女儿。女儿毫不客气地批评。不只批评,还放出灵气。情势一触即发。

  「……」

  与孙女瞬间交换眼神,达成共识。蝴蝶选择沉默,因为觉得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太明显不是好事。在完全掌握状况之前,必须掌握每个人的想法……祖母与孙女瞬间分配好彼此的任务。

  「葵,你怎么可以对家主用这种口气说话?太失礼了。」

  「就是说啊,怎么可以对自己的父亲说这种话?我知道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会不高兴,但是必须克制一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啊哈哈,小雏好像很高兴呢。』

  这时,鬼月雏与鬼月堇,葵的姐姐同时斥责葵。公开地,而且堇还说她像小孩子。这奇袭攻击使得议场有些骚动,葵瞬间愣住……然后立刻释放明确的杀气。

  「还不住手,葵!!?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快上啊——』

  宇右卫门慌张地大喊,试图平息事态。数名族人被灵气的余波击中,纷纷倒地。又有数名族人急忙摆出徒手格斗的架式,准备应战。他们判断一旦事态发生,必须在流血之前压制住葵。不过,先不论他们的意志,实际上他们是否有能力做到……答案是毫无自信。

  「你们擅自拿走我的东西,还敢大言不惭……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尤其是母亲大人,你竟然会说出这种像母亲的话,真是令人惊讶……!!」

  『大伙儿快上啊!大伙儿万岁!』

  葵站起身,毫不留情地将连一流退魔士都会醉倒的灵力与杀意,灌注在整间房里,一步又一步地前进。在她前方等待的是自己的母亲,以及企图阻挡她去路的可恨继姐……葵的脑中一片血红,她心想,我要杀了她们,我要杀到她们死为止。接着,她举起扇子……

  「请您住手,公主大人。」

  「……!!?」

  『……』

  听到跪在议场中央、一直低头的下人这句低语,葵全身僵硬,接着她看向这世上唯一且最爱的那个人。

  「我明白您的愤怒,但请您息怒。鬼月公主在此做出如此不讲理的行为,对您自己并无益处。」

  『你会很困扰吧?』

  下人不为所动地提出谏言。他没有看向葵,声音中没有一丝颤抖,只是淡淡地陈述。这个事实让葵勉强恢复的理性,她情感的平衡再度产生动摇。

  「你还真敢说大话……!你以为我是谁!?我以你主人的身份对你有恩,你却不知羞耻地这么说!!?你是要我忍辱负重吗!!?」

  「正因为我感受到您莫大的恩情,才会像这样提出谏言。」

  『煽动你也很辛苦吧?』

  葵以颤抖的声音说,判断许多人因愤怒而颤抖的下人,依然以充满寂静的语气回答。在许多人对这过于危险的事态感到畏惧时,一部分的人甚至对他的胆量感到钦佩。同时他们也心想,这个下人就算在下一瞬间被杀也不奇怪。

  不过,那些对下人赞誉有加的人,想必不会发现葵的内心早已乱成一团。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一团乱麻。

  「为什么……?」

  『你们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葵的喃喃自语非常微弱,却最能表现出她现在的心情。她不懂,他为何会说出那种仿佛认同现状的话?他那不带感情的冰冷嗓音,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他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又代表什么意义?

  再这样下去,他将会只身一人前往不知何时会丧命的地狱。能够保障他安全的人,就只有自己。他离开自己身边,甚至还要待在那个男人身边,根本是自杀行为。不,不仅如此……最糟糕的状况,甚至比这还要糟糕。葵很清楚,父亲——那个男人拥有的异能,是多么恶毒、多么卑劣。他本人应该也为此感到痛苦才对……!?

  「难道……?」

  『真是丑陋的光景。』

  葵恶狠狠地瞪着上座,直视端坐在那里的男人。她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冲了出去,毫不客气地踏响脚步声往前冲。她情急之下采取行动,一挥手就打飞了几名慌忙想挡住去路的族人,让他们撞上墙壁。议场顿时一片哗然。蝴蝶似乎在喊叫什么,但葵的精神已经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不可原谅……」

  『那是我要说的话。』

  那句低语小到除了本人以外没人听得见,但其中蕴含的憎恨却深不见底。

  支配她脑袋的思考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快、迅速地除掉操控他的元凶,拯救他。葵踩着榻榻米,举起扇子,只为了这个目的,然后准备砍下他的头……

  「公主殿下,请您住手。」

  「唔!!?」

  『要帮人擦屁股真的很辛苦呢。』

  葵本能地对挡在眼前的他感到畏缩,表情扭曲,原本要挥出的扇子静止在半空中。这是个致命的破绽。

  「冷静下来,葵。」

  「什么!!?」

  『哇,好快!』

  背后传来气息,甜腻的嗓音。葵立刻根据上次的经验,护住脖子,同时使出音速回旋踢。然而堇却轻巧地闪过攻击,摇曳着蓝紫色的发丝,轻易地欺近女儿怀中,接着朝她的腹部……毫不留情地使出一击。

  一记肘击,沉重的一击。

  「嘎!!?咕……!!?」

  『好声音!』

  惨叫、呻吟,但葵绝非无能,甚至可说是天才。她活用上次的反省,在即将被直接击中时,瞬间以灵力强化身体,承受住堇的一击。在摇晃的意识中,葵以充满憎恨的眼神,朝母亲挥动扇子……毫不留情的一击……

  「我不能继续放任你胡作非为,给我冷静一点。」

  『表情真拼命呢。』

  随后,少女看见在眼前振翅的黑蝶,终于像退潮般恢复理智,接着袭来的是猛烈的困意。散布的安眠药,强制诱使她昏睡……!!

  「咕……!?开什么、玩笑!!」

  『猩猩还真顽强呢。』

  膝盖一软,差点就要倒下。葵勉强压下困意,试图起身。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倒下。

  「我不要那样……!!」

  『开什么玩笑。』

  愤怒、屈辱,以及最强烈的恐惧。葵比任何人都清楚,因药物而失去自由的恐惧。她切身体会到毫无防备的可怕之处。正因如此,葵压抑着困意,咬紧牙关。她硬是将杂乱的思绪统整起来,转身准备走向那个男人,向前踏出一步……脚下一滑,当场跌倒。她向前倾倒。

  「唔!!?咦……?」

  『……哦,你竟然会这么做。』

  接着,黑衣人影从前方温柔地抱住葵,支撑住她。

  「朋友……?」

  「公主殿下,请您放心,您无须害怕,有我在。所以……请您现在先睡吧。」

  『您只要和我一起睡就好了。』

  葵的思考能力因强烈的困意而下降,她只是轻声呼唤支撑自己的心爱之人的名字。而他仿佛回应她一般,轻声在葵的耳边说道。他的声音与刚才截然不同,用着让葵安心的语气呢喃。那是一连串没有任何保证、也不说明理由,甚至没有空虚的虚饰,直截了当的话语。即使如此,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知道,光是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就比任何根据都还要值得葵相信。对他而言,葵的话语也是一样。

  「嗯……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你就好好作个恶梦吧。』

  葵断断续续地回应,接着全身放松,轻易地将自己的一切委身于他。然后,奏响了安稳、平静的安眠呼吸声……

  她知道,在他的臂弯中,是最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

  「多谢你阻止了她,下人。她很重吧?女儿就拜托你了。」

  『毕竟脂肪很多嘛。』

  堇笑得十分开心,下人则沉默地回应,慎重地,仿佛对待易碎物品般,将昏迷的公主交给下人。

  寂静支配了议场。

  「……各位,抱歉惊扰了你们。我家女儿不成熟,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原谅。」

  『其实可以再闹得更凶一点的。』

  不知过了多久,恐怕并没有多久吧。当家向议场的所有人道歉。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听到这番话的众人,全都感到困惑。

  「……被吹飞的人有没有受伤?如果伤势严重,最好去治疗一下。各位,麻烦你们帮忙了。」

  『很遗憾,只有轻伤的人。』

  立刻开口的是参谋,他为了夺取现场的主导权而发言。听到他这么说,周围的人便把被葵吹飞的几个人抬走……

  「家主大人,如果您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事前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都是因为您,才会引发这种不必要的骚动。」

  『真是对愉快的母子。』

  蝴蝶以警告的语气对家主和儿子提出指责,或许也有试探的目的。

  「我有在反省,以后会注意。但是,我希望你们理解,我不会改变决定,参谋大人。」

  「您真是顽固……您从以前就一点都没变。」

  「母亲大人在我沉睡的期间改变了很多,您和葵处得很好,我非常高兴。」

  「……因为她是我的宝贝孙女。」

  『这话真有意思。』

  母亲并没有单纯到会把儿子的话照单全收。在儿子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之前,双方既没有书面约定也没有口头约定,但是确实以默认的默契,让蝴蝶答应了对孙女见死不救。对黑蝶妇来说,幽牺牲的发言不管怎么听都像是挖苦或讽刺。

  最重要的是,公开与葵的密切关系,让她在内心咂舌。这下子要装中立介入事态就变得困难了。事实上,她现在确实从其中一个孙女的方向感受到平静、隐密,但是确实危险的气息……过去她还能基于幼年时期的交情假装中立进行交涉,今后恐怕就很难了。她在内心痛骂儿子。

  「……那么,你就为我心爱的孙女准备床铺吧。总不能让她一直睡在母亲的怀抱里吧?」

  『我连抱抱都没有呢。』

  幽牺牲不知道看穿了蝴蝶内心多少心思,她如此说道。然后堇像是回应这句话,带着温柔的微笑,将没有意识的女儿交给婆婆。以蝴蝶的立场,她已经不能不回应了。

  「……」

  蝴蝶一语不发地挥动手中的烟管,同时不知从何处出现两个简易人偶。没有脸的影子们从堇手中接过公主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搬出房间……

  「……虽然很想继续进行公议,不过看这情况恐怕很难。很遗憾,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怎么看,下人头?」

  「……各位都非常混乱,我认为这样比较好。」

  『……』

  宗主瞥了一眼议场宛如风暴过境后的气氛,如此提议。被点名的下人头至少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以平淡的语气回应。幽牺牲「嗯」了一声,点头说道:

  「其他人觉得如何?」

  『吵吧,吵起来吧,互相残杀吧。』

  幽牺牲如此说道,向其他人确认。事到如今,现场的气氛已经无法忽视这个提议。与会者们你一言我一语,但都以消极的语气回应。

  「……没办法了。」

  『咦——?』

  蝴蝶也不例外,他不甘不愿地点头附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贸然出头。现在必须先收拾事态,必须安抚激动失控的孙女,与族中的有力人士接触,整合各方意见。继续在这里争斗下去毫无意义。

  「……事情到此结束。那么我先失陪了,我得带随从去熟悉环境。」

  『真可惜。』

  在沉重的气氛中,堇一副不以为意,厚着脸皮说道。她来到下人身边,交代了两三句话,然后领头先行离席。下人沐浴在好奇、不信任与敌意的视线之中,行了一礼之后跟了上去。环与雏等一部分人则是以别有含意的视线看着他,但在这个场合没有任何意义。

  「……!」

  『再见咯~?』

  蝴蝶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表现在脸上,但那幅光景确实令他感到焦躁。就负面意义而言,他太引人注目了。蝴蝶心想,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在不远的将来就会被杀。或者,那正是儿子的目的……?

  「允职……」

  「恕我失礼,谏议大人。」

  『快走吧~?』

  在离开房间之际,蝴蝶正要开口叫住他,他却抢先一步喃喃说道。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迅速通过蝴蝶的身旁。蝴蝶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愕然无语。

  「不会吧……?」

  因为,他身上的氛围实在太像了。像极了初恋的那个人。像极了那个人身上的氛围。

  为了某人而下定决心赌上性命,那个人最后的身影……

  ————————————————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哦?那孩子对你还真是执着呢。呵呵呵,那个反复无常又喜新厌旧的孩子居然会这么坚持,真是难得。」

  「……公主殿下,您真的长年对我很好。」

  『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离开议场后,一名女子……鬼月家当家夫人领着我在走廊上前进,同时如此说道。她这番话有一半像是随口说说,因此我也只是义务性地淡淡回应。

  「是吗?长年?具体来说是从多久以前开始的呢?」

  「……我想大约是六、七年前的事。」

  「哦,从那么久以前就……」

  『我认识你的时间比较长哦。』

  说谎也没意义,只会让对方更怀疑而已。我淡淡地道出事实。

  「请原谅我。因为那个人从那时候起就卧病在床了,所以对您和那孩子的关系,知道得不多。而且……我当时正好不在家。」

  『话都是可以那么说的呢。』

  鬼月当家夫人停下脚步,回头瞄了我一眼,微笑道:

  「说起来真丢脸。明明是母亲,却对那孩子一无所知。」

  「没那回事……」

  「不必说客套话。事实就是事实。我知道以您的立场,只能那么说。但是,说谎也是不诚实的行为……呵呵呵。是啊,假如您不得不说谎时,请务必以沉默回应。」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堇单方面地要求后,再次转头向前,迈步前进。我沉默了半晌……最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鬼月家的最深处。尽管长年住在这间宅邸里,我却一次也没来过这里。堇带我来到随侍在主人身边的庭园。来到铺满白石的碎石小径时,堇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那边有间小屋对吧?我从你以前住的地方,把所有东西都搬过来了。如果有什么不足或想买新的东西,请尽管告诉我。」

  『太神奇了!』

  我注视着庭院前方,林荫大道上设置的小屋,专心聆听夫人的说明。才一两天的时间,准备得还真周到。更别说从大猩猩的地盘把我的东西搬出来……她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可怕的话。

  从大猩猩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真亏她能在不被警卫和防御设施发现的情况下压制他们。太可怕了。

  「……是!」

  『拜拜~』

  我想到这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一礼,回答后便与夫人道别,穿过碎石路走向小屋。走到附近时,我注意到……

  「烟……?」

  『是饭的味道吧?』

  窗户飘出淡淡的白烟,那是炉灶的烟,恐怕是煮饭时的烟。也就是说……啊啊,原来如此。一字一句都和夫人说的一样。

  「……打扰了。」

  「唔哦!!?是、是大哥吗!!?」

  『我回来了~』

  我打开门,同时看见孙六正在调整炉灶火候的背影。孙六看到我,又看到厨房,似乎有些混乱。他说道:

  「大哥,呃……」

  「不用太在意我。用火的时候专心点,要是新家突然失火就糟了。」

  「是、是……」

  『饭很好吃,所以原谅你~』

  听到我半开玩笑的指示,孙六困惑地应声。从他的态度来看,恐怕是被带来这栋小屋,让他相当惊慌。之所以没抱怨,大概是因为他明白自己的立场……

  「从脚步声与嗓音听来……是伴部大人吗?」

  『……装可爱。』

  我正在思考孙六的心思时,小屋深处传来熟悉的少女银铃般的嗓音。我与孙六使了个眼色,点点头,将煮饭交给孙六,走进小屋深处。

  房间深处的装潢比以前更讲究,摆设着与室内装潢不相称的廉价家具日用品。我在地炉旁边发现了一道缩成一团的人影。我走到那人影身边,人影的轮廓变得清晰,浮现出黑发盲眼少女的身影。

  失焦的昏暗瞳孔仰望着我。

  「啊啊。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您……果然是伴部大人,对吧?」

  「……突然搬家一定很辛苦吧?身体还好吗?」

  『怎么不去死一死啊——?』

  虽然比起刚来宅邸时好多了,但要天生体弱多病的女孩突然改变住处,实在是件残酷的事。再加上眼睛看不见,精神上的负担应该相当大。」

  「不会。因为有兄长大人牵着我的手……内部装潢改变了呢?我会尽快重新记住。」

  『我会帮你放针。』

  眼睛看不见在日常生活中会伴随危险。跌倒摔到高低差、没注意到地炉或火盆把手脚伸进去、撞坏家具就姑且不论,连她自己都可能受伤。她从京城的允职用小屋搬到大猩猩大人宅邸的小屋时也很辛苦。虽然尽可能把东西放在相同的位置,但还是担心她何时会受伤。」

  (不,我的担心根本不算什么。)

  最害怕、最担心的应该是那对兄妹吧。就这层意义而言,我的担心是伪善。

  「……我先说清楚。下次上洛时,我说不定会带你一起去。到时候又要重新记路了哦?」

  『这次我也会一起去吧——?』

  虽然我先说了句「应该」,但事实上几乎可以确定。

  我知道那个男人一定会带走球和孙六。进攻时要攻击对方最脆弱的地方。球和孙六跟有葵和我妻保护的白以及有蝴蝶保护的白若丸不同,也跟直接侍奉环的雪音不同。他们两人没有明确的后盾。

  (真是恶毒。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他马上就想到这种恶毒的手段……所以我想尽快救出球他们,但他不会让我轻易得逞。没有人会乖乖释放人质。

  「是,我知道了……?」

  「……怎么了,球?」

  『别装乖。』

  球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点头答应我的预告,接着她突然缩起身子,抬头看我。那副惹人怜爱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开口。球犹豫地低下头,再次抬头看我,小声地说。

  「你们……要做什么可怕的事吗?」

  「什么?」

  『你别看。』

  颤抖的声音让我疑惑地歪头。歪头之后……我慢了一拍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我眼神变得锐利。

  「球?」

  「那、那个……伴部大人的声音……非、非常抱歉,我竟然做出这么失礼的事……!!」

  「球。」

  「……!!?」

  『这种家伙,赶出去不就好了?』

  她听到我的呼唤一度动摇,接着又因为我的语气强硬而沉默。她看起来很紧张,也很害怕。

  「……放心吧,这跟你无关。完全无关。所以你不用在意。」

  『你这种人,别跟他扯上关系。』

  我轻抚她的双肩,尽可能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她。至少对我来说,这是事实。我并不打算把这份感情发泄在球或孙六身上,也不想把他们卷入其中当成免死金牌。

  「伴部大人……」

  「真想把入鹿那家伙也叫来。哈哈哈,毕竟光靠孙六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这样我就能玩了,所以无所谓。』

  我无视球不安的反应,故作轻松。无论如何,我都想把入鹿带过来。虽然对那家伙很不好意思,但为了保护球他们,这是必要的。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要是有个万一,我可能会因为太过激动而失去理智。

  『放心吧,大家最后都一样。』

  ……啊啊,真的太好了。球是盲人,我戴着面具,现在的我,实在不是能见人的模样。现在的我,是张充满憎恨与复仇的丑恶鬼脸。

  『这张脸很好看哦。』

  这种充满憎恨与复仇,有如恶鬼般的丑恶鬼脸。

  『啊哈哈,这次你很靠近我这边呢。』

  (我怎么可能原谅你。我绝对要复仇,鬼月幽牺牲为时……!!!!)

  『呵呵呵……』

  我在心中如野兽般咆哮,心中燃起复仇之火。在『迷途之家』内,因为觉妖怪而与记忆一起复苏的憎恨。

  『对自己诚实吧?』

  没错,为了替那个人报仇,为了我不得不杀死那个人的事。

  『把一切交给那股愤怒吧?』

  『然后,我会等你哦。』

  我绝对要杀了你……!!!!

  『我会在无比昏暗的黑暗深处,等待你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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