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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二天

情疫绵绵无绝期 橙青 6396字 2026-10-26 18:43

  封控第二十六天,我睡过头了。

  昨晚那一觉沉得邪乎,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透了,斜斜一道切在墙上。

  眼皮沉了两秒,脑子才接上昨晚睡前搁稳的那个打算:明早早起收走。

  我第一个看的地方是窗边那把椅子。

  丝袜还搭在椅背棱上,干透了,薄薄一层,两条腿垂下来,纹丝不动。

  门外拖鞋底蹭地板的声音由远到近。

  跟着两下敲门。

  「航航,起来没?攒的衣裳该收了。」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被掀到一边,光脚下地。

  「我自己来!」

  嗓子刚睡醒,发紧。我清了清,补一句。

  「屋里乱,我自个儿倒腾。」

  三步到门口,拉开门。

  妈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我的T恤,我的大裤衩,阳台收下来的,洗衣粉味先一步扑到我脸上。

  「给。」

  她把那摞衣裳往我手里一塞。

  我接过来抱住,顺手把门掩上一半,人堵在门缝里。

  她的眼往我屋里瞟了一圈。

  我肩膀往窗边那个方向侧了半寸,怀里的衣裳往上托了托,下巴搁在衣裳堆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自己收衣裳。」

  「这不心疼你嘛。」

  我嘿嘿一笑。

  「少来。」

  她往我脸上剜了一眼。

  「叠好,别堆椅子上长毛。」

  「知道知道。」

  她人没迈进来,转身往客厅走,拖鞋声一路出去,拐向阳台那边。

  从敲门到她转身,十来步的工夫。

  我把门关上,手掌抵着门,门舌按进槽里,没让它磕出声。

  屋里静下来。

  我回身,把怀里的衣裳搁在床尾,走到窗边。

  丝袜从椅背上取下来。干透的料子比湿的时候轻,轻得没什么分量,搭在手心里。我把它叠成方块,一下,再一下,边角对齐。

  拉开抽屉。

  手托着滑轨,把它放进最底层,旧卷子底下。滑轨推到底,没出声。

  收的时候,我的手在它上面停了一两个呼吸。

  然后我直起身,把床尾的T恤大裤衩抱到床头,一件一件往椅背上搭,搭得歪歪扭扭。窗帘还拉着,我没去动它。

  客厅里传来她开阳台门的动静,跟着是摆弄什么的窸窣声。

  我套上件干净T恤,开门出去。

  ……

  一出房门我就听见了。

  「航航!吃饭!」

  调门比前几日高半度,亮堂堂的,从厨房砸过来。

  客厅地上,瑜伽垫已经铺开了,比我平时出房的点早。垫子边上摆着她的水杯,手机立在茶几上,主播的视频停在暂停页。

  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头发挽了个揪,脸上拾掇过,眉毛描得顺顺的,嘴上点着口红,颜色亮的那支。

  「今儿太阳好,我把垫子先铺上了。」

  她把粥搁桌上。

  「吃完饭练,别又偷懒。」

  早饭是煎馒头片,一碟咸菜,两碗粥。

  她坐下就把馒头片往我碗里拨,一片,又一片,金黄的那面朝上。

  「吃,趁热。」

  「够了够了,你也吃。」

  「我锅里还有。」

  她话密。从馒头片说到咸菜该续了,说到明儿的菜,说到阳台那两支干花捏着又干了一分。一句赶一句,中间不带停的。

  我低头喝粥,耳朵全在她那边。

  上午她炒菜的时候,手机里放着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锅铲还跟着打拍子,铛铛两声磕在锅沿上。

  这些一样一样落进我眼睛里,跟昨晚墙那边那串动静对上了。

  一个念头不成形地冒上来。说不准,兴许就是那么回事。

  念头没待住。我拿筷子把碗里那片馒头片戳了个洞,翻了个面,塞进嘴里。

  粥烫,我吸溜了一口。

  嘴比脑子快,话顺嘴就溜出去了。

  「妈今天看起来真精神呀。」

  她正把最后一片煎馒头片往我碗里拨,头都没抬。

  「昨天睡得好了。」

  答得干脆,没有第二句。

  「明儿把剩的半颗洋葱炒了,鸡蛋省着点。」

  「那挺好,今晚接着馒头片。」

  我顺嘴接。

  「我今早睡成猪了,喊我两声都没听见吧?」

  「喊了,跟喊墙似的。」

  她白我一眼,起身把空锅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

  我低头扒粥,把话头掐在这儿。

  馒头片煎得边上一圈焦脆,中间软,我一片接一片,碗底见了粥。

  ……

  上午她在阳台给孙丽回语音。

  我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业主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陈姐的接龙,物业的通知,谁家又晒了发的保供包。

  阳台门开着一道,她的嗓门从那边过来,外放漏出来半句。

  「……缓过来了,前阵子蔫了吧唧的……」

  后半句压下去了,跟着是她自己的笑,听不清接的什么。

  我屁股没抬,眼睛没离开手机。

  屏幕上那条保供包的晒图,我盯着看了半天,一颗卷心菜,俩土豆,底下二十几个赞。

  ……

  上午的瑜伽课她练得带劲。

  主播的口令跟得紧,战士式站得钉在垫子上,扭转也一次到位。收工她卷垫子,卷得利索,卷完往沙发边一立,拍拍手。

  「下午你自己加一组俯卧撑,我检查。」

  「行行行,私教大人。」

  下午大鹏拉我开黑。

  耳机线从手机底下绕上来,我盘腿坐床上,背靠着墙。

  第一把,我两波梦游操作,人在野区逛街,队友全灭。

  「周航!」

  大鹏的嗓门从耳机里炸出来。

  「你这两波操作,是不是被封傻了?」

  「没睡好。」

  「没睡好?你在家吃了睡睡了吃,你跟我说没睡好?」

  「真不是吹,昨晚失眠。」

  「失个屁,你就是菜。」

  他骂完自己先乐了。

  「哎对了,你们滨城菜价现在啥样?我这边鸡蛋贵得离谱。」

  「多钱一板?」

  「五十五!三十个!抢钱呢。」

  「我们这四十多,也贵。」

  「这日子,鸡都比人会挣钱。」

  又开了两把,我战绩稀烂,第三把打到一半我说撤了。

  「撤啥呀,再来一把。」

  「不来了,手生,改天。」

  「行行行,废物。」

  挂了语音,我摘了耳机。

  客厅里她收垫子的窸窣声,厨房里案板切洋葱,一下,一下,匀匀的。油烟机还没开。

  我下床,出去倒了杯水,站厨房门口看她切菜。

  「晚上吃啥?」

  「炒洋葱,热馒头,拍个黄瓜。」

  她手没停。

  「饿了自己先啃个苹果。」

  「不饿,就看看。」

  晚饭吃完,碗在水池里泡着,谁也没急着刷。

  她把垫子铺上了。

  「来,上课。」

  她先练自己的,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练完她的,她关了视频,坐垫子边上看我做拉伸。

  我坐着够脚尖,够得龇牙咧嘴。

  「你这筋,再不开就锈死了。」

  她盘着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我这筋出厂就这样。」

  「出厂?你这是残次品。」

  她拍拍垫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看好了,妈给你示范一个。坐姿体前屈,最基本的。」

  她坐下,两条腿并拢伸直,拖鞋脱在垫子边,丝袜脚直接踩在垫子上。

  脚尖先自然垂着,袜尖松着两个浅浅的窝。

  「吸气,往前够,肚子贴腿。」

  她吸气,上半身往前送,两只手朝脚尖伸。

  指尖离脚尖差着一截。

  她自己压了两下,压不下去,停住了。

  停了一个呼吸。

  「航航,过来帮妈按着。」

  喊得顺口,跟喊我递头蒜一个调门。

  我从哑铃边起身。

  起身之前,喉咙里咽了一口。

  过去,在她脚尖前跪坐下来,膝盖着地,人蹲坐在脚跟上。

  正对着她的脚。

  她练完没换装。

  挽起来的发揪松了弧度,两缕汗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

  眉毛描过,口红还是早上那支亮颜色,凑近了能看见她颧骨上盖着粉的那几点淡斑。

  家居服成套,袖子挽到小臂,前襟随着她坐直的身形垂着。

  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接着春天中厚的肉色丝袜,中厚的料子把整条小腿裹得匀匀实实。

  「按住脚背,我往前够,你帮着压。」

  她把腿又并紧了些。

  「劲儿别太大,一点点加。」

  我抬起手。

  她吸气,绷脚背。

  趾骨一根一根从料子底下顶出来,五个脚趾的形状全显了,二趾比大趾长一截,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

  趾尖那块料子绷得最薄,透出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修得圆圆的,素着,没涂甲油。

  我的双手按上她的脚背。

  第一触感是料子的滑。

  跟着是滑底下脚背的热,隔一层。

  往下压。

  她的脚趾在我手掌底下张开一下,又收拢,趾尖在料子里蹭出个起伏。丝袜底蹭过我的掌心,窸窣一声轻响。

  她在找发力的舒服位置。

  「使劲儿,压住。」

  她说。

  我手上加了劲。

  脚背的弯度往下加大,脚踝骨节顶出一个圆尖,皮绷在那块骨头上,骨节的形状清清楚楚。

  小腿肚子的肉跟着绷圆了,裤腿口缩上去的那一截底下,料子把那条弧裹得紧紧的。

  她往前够了一次。

  小腿后侧的筋拉开一分,膝盖后侧的丝袜勒出几道横的细印。她松回来,印子平回去。再够,又勒出来。

  她开始数呼吸,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着拍子。

  「一,二,三……」

  脚背在我手底下随着呼吸起一下,落一下。

  细微,持续。

  裤子里起了反应。

  硬了。

  我的指腹想往下沉。

  想顺着脚背的弧仔细摸过去。

  想归想,手指头连蜷一下都不敢。

  两只手维持着按住,掌心贴着料子,稳稳的,就这一个动作。

  「妈你这筋比我的还硬。」

  我说。

  「废话,老娘练十几年了,你那是钢筋。」

  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话从牙缝里出来,前屈的姿势没松。

  「行,我钢筋,回头你给掰直溜了。」

  「掰,早晚给你掰开。」

  她吸了一口气。

  「别松劲啊,数到十。」

  「四,五,六……」

  她撑在身后的手腕纤细,腕子底下压着垫子的边,垫子磨起毛的那道边被她压平了一小块。

  她低头看动作,后颈的碎发掉下来几根,沾着汗,贴在颈窝那儿。

  我停得久一拍。

  画面里全是动的。

  她的脚趾张合,呼吸起伏,膝盖后侧的细印显出来,又平回去。

  前襟随着她前屈的身形往下坠,坠出一道垂的褶,跟着她的呼吸一荡一荡。

  冰箱嗡嗡地响。

  楼上白天没动静。

  她的数拍子声,一下,一下。

  「七,八……」

  她抬眼扫过来。

  我先低头看垫子。

  「九,十。」

  她松回来,上半身直起来,呼出一口气。

  「歇一下。」

  我手上的劲松了,没撤。

  她歇了十几秒,撩了一下脖子后面的头发。

  「再来一轮。」

  「嗯。」

  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第二轮,她吸气绷脚背,五个鼓包又顶出来,二趾长出来的那一截把袜尖的料子撑出一个小尖。我的手掌重新贴上去,滑,热,隔一层。

  往下压。

  脚踝骨节的圆尖又顶出来。

  她往前够,膝盖后侧的细印勒出来,松回来,平回去。

  数呼吸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着拍子,一,二,三。

  我的手稳着。

  指腹贴在脚背的弧上,隔着一层中厚的料子,底下的热一阵一阵透上来。

  想仔细摸过去的那个念头又冒了一次。

  我把它按在手心里,连同那几根不敢蜷的手指头一起,按得死死的。

  她低头看动作,我看她的手。

  她抬眼,我先看垫子。

  「九,十。」

  她直起来,喘气。

  「行了。」

  我撤手,规规矩矩。

  撤的时候,目光在袜尖上又挂了半秒。

  五个鼓包松了,袜尖软回去,又成了那两个浅浅的窝。

  我顺手把她的拖鞋往她脚边推了推,人坐在地毯上没动,掏出手机。

  她收腿,一条一条盘回来,手往旁边一撑,撑在我肩膀上,借力站起来。

  手掌落上去就起来。

  「今天有点样了。」

  她站着,弯腰把垫子从一头卷起来,卷得紧紧的。

  「以后多帮妈压压腿压压腰,有些动作一个人做总感觉不够标准。」

  「哎,包我身上。」

  我应完,低头划手机。

  她把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拍拍手上的灰。

  「碗你刷啊,我歇会儿。」

  「行,泡着的那几个都归我。」

  她进卧室了,门关了一半,里面传来衣柜门响。

  我坐在地毯上,划开业主群。

  陈姐新发了条接龙通知。

  「三零二陈姐:鸡蛋团,30枚一板52,满20份截单,要的接龙+转账。」

  我划过去,又划回来。

  再划一遍。

  底下已经接了七八份,赵大妈的名字在里头,备注写着刘姐代下。

  群里有人问了句啥时候到,陈姐回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52,20份,截单。

  身上的劲儿一点点下去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池里泡着的碗,我挽起袖子,一个一个刷了。

  ……

  晚上投屏,接着看那部年代剧。

  她先坐老位置,我坐另一头,中间隔半个身位。

  遥控器搁在茶几玻璃板上。

  今晚楼上没动静,安安静静。剧里演平淡段落,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话赶话。

  「这节奏,一集能演完的事儿它演三集。」

  她先挑刺。

  「可不是嘛,光吃饭就吃了十分钟。」

  「你看那桌上的菜,道具组糊弄呢,鱼都没煎透。」

  「妈你这眼神,跟查假账似的。」

  「滚犊子。」

  她笑骂,抓了个橙子开始剥。

  「哎,你孙姨白天又来语音了。」

  「又骂老吴?」

  「骂了一下午。」

  她剥橙子的手停下来,掰了一瓣塞嘴里。

  「老吴把她新团的洗脸巾当抹布,擦了油烟机,擦完还给晾回卫生间原处了。」

  「嚯。」

  「你孙姨晚上洗脸,一擦一脸油。」

  「老吴叔这也是干活心切。」

  我憋着笑。

  「就是眼神不太好,脑子也不太好。」

  「哈哈哈哈。」

  她笑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你学你孙姨那两句还挺像。」

  「那是,听二十多年了。」

  橙子剥完,她掰一半递过来。我接了,一瓣一瓣吃。

  剧里那家人吃完饭开始唠家常,嗑瓜子。

  「这瓜子倒是真的,咔嚓咔嚓的。」

  「妈,人家那是配音。」

  「配音也配得真。」

  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睡裤裤脚堆在脚踝,袜尖朝我这边半尺。

  脚就那么搁着,她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把橙子皮撕成一小条一小条。

  剧里演到那家的小子跟爹顶嘴,挨了一笤帚。

  「打得好,这小子欠揍。」

  「搁咱家,挨揍的是我。」

  「你小时候也没少挨。」

  「我那是冤假错案居多。」

  「呸,你上房揭瓦那会儿,哪回冤你了?」

  「上房那是替你够风筝。」

  「风筝够下来,瓦踩碎三片。」

  「那仨瓦本来就是活的。」

  「嘴硬。」

  她又笑,笑完拿遥控器把音量按小了一格。

  话头一个接一个,剧情,明天的菜,孙丽家的老吴,楼里谁家团购又买重了。中间抢了两回话,她抢我的,我抢她的。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亮一暗。

  她看到一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拿手指头抹了一把。

  「困了?」

  「有点儿。」

  她把橙子皮拢进手心。

  「看完这集睡。明儿把洋葱炒了,鸡蛋省着点,陈姐那批鸡蛋我看行,接一份。」

  「接,52就52,总比没有强。」

  「嗯。」

  她又打了个哈欠,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剧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半眯着了。我把投屏退了,电视屏幕跳回主页,屋里暗了一格。

  「妈,睡了。」

  「嗯,睡。」

  她撑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把睡裤裤脚拽下来,趿上拖鞋。

  「碗刷得挺干净,表扬一回。」

  「难得啊。」

  「别骄傲。」

  她往主卧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

  「明儿上午还练。」

  「练,我这钢筋等着你掰呢。」

  她笑了一声,门带上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自己屋。

  墙那边安静。

  她屋里的水声没响,牙缸没磕,直接就是床板一声闷响,跟着就没动静了。今天她睡得早。

  抽屉关着。

  我脱了T恤搭在椅背上,上床,把被子拉上来。

  屋里黑,窗帘缝那道白光没了,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线。

  今天的手感在黑暗里闪了一两帧。

  脚背的弯度。

  袜尖的鼓包。

  二趾长出来的那一截。

  一闪就过。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墙那边安安静静的,冰箱的嗡嗡声隔着两堵墙,隐隐的。

  眼睛闭上。

  没一会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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