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寒月峰上的晚风也多了几分凉意。
知棠阁内,谢知还静静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仍有些红肿。体内那道银色灵光被晏霜华强行抽走后,先前被压下的悲痛便一股脑涌了出来。直到此刻,他只要稍稍想起父亲,胸口依旧疼得厉害。
宁长风端着一碗热粥进屋,见他还坐在窗前,不由轻叹一声。
“知还,吃些东西吧。”
谢知还接过瓷碗,勉强笑了笑。
“有劳宁公子。”
他低头喝了两口,忽然问道:“公子,令师尊……一直都是这般性情吗?”
宁长风心头微紧。
“师尊修的是无情之道,待人向来清冷。今日她也是……”
“公子不必解释。”谢知还轻轻摇头,“我只是随口问问。”
十年不见,娘亲竟连一句话都不肯让他好好说完。更令他难以释怀的,是自己后来那副狼狈模样。
他不怪自己哭。爹爹死了,难道还不许他伤心么?可明明有那么多话想问她,到了最后,却偏偏一句话没说出来,反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着想往她怀里钻。
想到这里,谢知还只觉得又羞又恼。
“宁公子。”他放下瓷碗,“令师尊既然不愿我留在寒月峰,那我今晚便搬走吧。”
宁长风望着他,心中一阵酸涩。
师尊既已下令,要他明日之前送谢知还离峰,自然容不得拖延。可少年如今举目无亲,又能去哪里?
“知还,你先别急着下山。”他略作思索,忽然道,“你既有修行之志,何不先去测测灵根?”
“测灵根?”
“不错。天玄宗共有十二主峰,各有所长。师尊不愿收你,不代表其他峰主也没有这个意思。若你资质不错,说不定还能直接拜入内门。”
谢知还怔了怔,眼中终于亮起一点光彩。
“当真?”
宁长风笑道:“自然。不过究竟如何,还得测过才知道。”
“那……若是资质不好呢?”
“若是不好,再另想办法便是。”宁长风见他满脸紧张,忍不住打趣道,“方才还说自己有手有脚,不愁讨不到饭吃,怎么如今倒怕起一颗测灵玉球来了?”
谢知还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下倒不是怕,只是好不容易有了些盼头,难免患得患失。”
宁长风听得心头微酸,面上却只是温声道:“明日我带你去执事堂,先把灵根测了再说。”
谢知还郑重一礼。
“公子如此厚爱,知还日后若有所成,定当衔环结草,报此大恩。”
宁长风闻言,忽然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衔环结草?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谢知还心中莫名一紧。
“公子想要什么?”
“眼下倒还没想好。不过你既许下重诺,我自然要好生记着。待你日后修炼有成,再来向你讨这份人情。”
谢知还苦着脸道:“公子如此认真,倒叫在下有些后悔了。”
“晚了。”
宁长风笑吟吟地瞥了他一眼。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公子既是读书人,总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吧?”
谢知还长叹一声。
“罢了,看来在下这辈子是逃不出公子的手掌心了。”
宁长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知道就好。”
当天夜里,宁长风便帮谢知还收拾好行李,将他送往山下的接引院暂住。
离开时,谢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知棠阁的灯火仍亮着,院中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短短两日,他竟已有些舍不得这里。
然而,他终究没有再回头。
————
次日清晨,宁长风便带着谢知还来到外门执事堂。
与寒月峰的清幽不同,外门所在的几座山峰热闹得多。宽阔的青石道路上,年轻修士来来往往,有人背着长剑,有人抱着成摞的书册,还有几名弟子围在告示牌前,争论着新公布的宗门差事。
两人来到堂前,宁长风取出身份令牌。值守弟子看清令牌上的字样,连忙起身行礼。
“见过宁师兄!”
“今日是谁负责测灵入籍?”
“回师兄,是楚执事。还请师兄稍候。”
不多时,堂内便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
“原来是宁师兄来了,快快请进。”
谢知还循声望去,只见长案后缓缓站起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明艳动人,容色极盛。一张鹅蛋脸白皙娇嫩,柳眉细长,眉梢微微上挑,眉下是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眼尾轻扬,顾盼之间自有几分勾人的媚意,偏偏眸光清亮锐利,透着一股不肯让人的傲气。她鼻梁秀挺,朱唇丰润嫣红,唇角天然微翘,笑起来娇俏妩媚,仿佛春日里一枝灼灼盛放的桃花。
她并未穿着宗门统一的弟子服,而是一袭石榴红长裙,裙上以赤金丝线绣着精巧的缠枝花纹,腰间束着织锦带,衬得身姿窈窕。满头青丝挽作流云髻,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畔两枚红玉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愈发显得鲜妍夺目。
这般浓烈的颜色,寻常女子未必压得住,穿在她身上却格外相宜。偏偏她举止端庄,礼数周全,俨然是位教养极好的世家千金,只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总带着几分审视,似乎早已习惯了由自己来评判旁人。
“见过宁师兄。”
女子对宁长风盈盈一礼。
宁长风含笑还礼道:“楚师妹不必多礼。今日冒昧前来,倒是打扰师妹处理公务了。”
“师兄这是哪里的话?”楚昭昭莞尔一笑,“宁师兄平日事务繁忙,难得来一趟外门,昭昭欢迎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谢知还身上。
“只是不知这位俊秀的小公子是……”
“他叫谢知还,是我从黎城救下的一名幸存少年。”宁长风取出文书递了过去,“知还如今无家可归,又有修行之志,我想带他来测测灵根,看看是否有机会拜入宗门。”
“原来如此。”
楚昭昭接过文书,仔细翻看几眼。
“黎城之事,昭昭也有所耳闻。谢公子能够平安脱险,实属万幸。”
她轻轻合上文书,又朝宁长风莞尔一笑。
“宁师兄亲自带来的人,昭昭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师兄也知道,宗门收徒自有章程,灵根资质、身世来历,皆须一一查验。”
她稍稍一顿,笑意愈发温婉。
“况且,正因为是师兄举荐的人,这些手续才更不能马虎。否则传扬出去,旁人不知内情,只怕还以为宁师兄的面子大过了宗门规矩。昭昭倒没什么,只是平白累了师兄的清名,岂不是我的不是?”
宁长风自然听得明白,当即笑道:“师妹秉公办理便是。”
“有师兄这句话,昭昭便放心了。”
楚昭昭含笑欠身,命人取来测灵玉球,又请宁长风前往偏厅核验黎城救人的相关文书。
待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她才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谢知还?”
“在下正是。”谢知还拱手一礼道。
“倒是个好名字。”
楚昭昭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谢公子好福气。寻常人想进天玄宗,少不得费尽心思,四处托人打听门路。你倒好,连山门朝哪边开都还没弄明白,便有宁师兄亲自领着来了。”
谢知还听出她话中有话,连忙拱手道:“执事说笑了。在下不过是落难之际侥幸得救,承蒙宁公子垂怜,方才有了今日。”
“这么说来,全凭宁师兄的善心?”
“正是。”
楚昭昭微微颔首。
“倒也难得。只是宁师兄肯帮你,是他的仁厚;你能不能留在宗门,却还得看自己的本事。谢公子想必不会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吧?”
“自然不会。”
“那便好。”
楚昭昭嫣然一笑。
“毕竟有些人得了贵人相助,便觉得自己也跟着高人一等。殊不知,旁人肯扶上一程是情分,自己若连路都不会走,终究也站不稳当。”
谢知还低头一礼。
“执事教训得是。在下初来乍到,正愁无人指点。如今有执事这番话,倒叫我省去了不少弯路。”
楚昭昭轻轻挑眉。
这少年倒是会说话。她原本想借机敲打几句,谁知对方不仅不恼,反而将她的话当成了指点。
“谢公子既这般知礼,昭昭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球,轻轻推到少年面前。
“来吧,让我瞧瞧宁师兄如此看重的人,究竟有几分本事。”
谢知还依言将手掌贴在玉球表面。
随着楚昭昭注入一缕灵力,原本透明无瑕的玉球内部,忽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碧色。
那碧色起初还十分微弱,转眼便化作丝丝缕缕的青翠灵光,在球中舒展流转。紧接着,一股清澈的水蓝色光华自玉球深处涌现,与先前的碧光相互交织,宛如碧波荡漾,草木逢春。
不过片刻,整颗玉球便已被青蓝两色光芒充盈,光华纯净明澈,几乎不见半点杂色。
楚昭昭脸上的笑意终于凝住了。
“水木双灵根?”
她坐直身子,又仔细查验了一遍。
“竟然都是上等……”
修士身负两种灵根并不罕见,可两种灵根皆为上等,却是难得一见的修行良才。尤其水木相生,若修炼与自身灵根契合的功法,更是事半功倍。
这样的资质,莫说外门,便是直接拜入内门也绰绰有余。倘若日后修行顺利,被十二主峰的真人、长老相中,收入门下成为亲传弟子,也并非没有可能。
楚昭昭重新望向谢知还。
少年似乎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正好奇地打量着逐渐恢复透明的玉球。
“倒是昭昭眼拙了。”
她轻轻一笑。
“谢公子这般资质,便是直接拜入内门,也称得上绰绰有余。若有主峰长老愿意收徒,便是省去寻常弟子的层层选拔,也未尝不可。”
谢知还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此话当真?”
“昭昭身为外门执事,岂会拿这种事情说笑?”
楚昭昭笑吟吟地望着他。
“只是昭昭倒有些好奇,谢公子既有这般资质,先前竟从未测过灵根?”
“执事有所不知,在下出身凡俗,自幼跟随父亲读书识字,从未接触过仙家法门。倘若不是此次蒙宁公子搭救,只怕连自己有灵根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
楚昭昭微微颔首,眼底的审视终于淡了几分。
她出身世家,自幼便有族中长辈悉心教导,修炼所需的丹药、功法更是不曾短缺。这样的条件,在她看来不过是世家子弟理应享有的便利。
至于眼前这少年,既无门第,又无师承,却能凭宁长风的一番照拂来到执事堂,实在叫她有些看不顺眼。
不过,如今测出了这般出众的灵根,事情倒又有些不同了。
天资终究做不得假。
楚昭昭略作思索,忽然笑道:“如此说来,谢公子倒真是明珠蒙尘了。只不过,宁师兄救你是缘分,灵根出众却是你自己的本事。前者得来容易,后者才值得珍惜。”
谢知还听得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恭谨。
“执事教训得是。”
“倒也不必如此拘谨。”
楚昭昭眉眼含笑,语气比先前亲切了几分。
“以谢公子的资质,日后若能拜入十二主峰,未必没有你我同殿论道的一日。届时再见,昭昭说不定还要唤你一声师兄呢。”
谢知还闻言,忍不住露出喜色。
“在下若真有那般福分,定不忘执事今日的提点。”
“那昭昭便拭目以待了。”
楚昭昭莞尔一笑,提笔将测灵结果记入名册,又取出掌录玉册,准备核验谢知还的身份。
然而,当她将少年的姓名、籍贯录入玉册时,原本平静的玉面上忽然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符纹。
楚昭昭微微一怔,伸手点在符纹之上。
一行行金色小字随之浮现。
她初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待看清呈报人的名讳,眉梢却不由自主地轻轻一扬。
寒月峰,晏霜华。
竟是霜华真人亲自呈报的?
楚昭昭重新将记录看了一遍,眼中原本浮起的几分欣赏,也渐渐淡了下去。
原来如此。
难怪宁师兄会亲自带着这少年前来,难怪他明明身负如此出众的灵根,却没有直接得到主峰收录。
原来是被一位金丹真人盯上了。
楚昭昭心中暗暗摇头。
修仙界从来不缺天资出众之人,可天赋再好,也得有机会施展才是。得罪了一位金丹真人,往后还能有什么前程?
一念及此,她顿时觉得方才那些试探有些多余。
“谢公子。”
楚昭昭轻轻合上玉册,语气仍旧客气,只是那份饶有兴致的笑意,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的测灵结果没有问题。不过入宗之事,恐怕不能照先前所说的办理了。”
谢知还一怔,“执事此话何意?”
“霜华真人昨夜已向宗门呈报,称你虽是黎城幸存之人,却有几处疑点尚未查明。在相关隐患排除之前,不宜收入内外门正式弟子名籍,更不可轻授十二主峰的核心传承。”
楚昭昭将玉册转过一面,露出其中的金色批注。
“此事刚刚已由掌录处登记,暂按待查之人处置。谢公子若有异议,日后可依宗门章程申请复核。”
谢知还愣住了。
“你说……是谁呈报的?”
“寒月峰,霜华真人。”
又是她!
谢知还死死盯着玉册上的那行字,方才还因测出上等灵根而泛起喜色的脸庞,一点点失去了血色。
昨日,她不肯让自己说话,甚至险些取了自己的性命,最后更是亲口将他逐出寒月峰。
他已经走了,没有再去纠缠她,也没有求她收自己为徒。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他想拜入其他主峰,也要受到她的阻拦?
“凭什么……”
谢知还忽然开口,声音却有些发颤。
楚昭昭抬眼看他。
“谢公子?”
“她凭什么说我有问题?”
谢知还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楚昭昭,眼眶已然泛红。
“黎城满城百姓都死了,我爹也死了!难道我侥幸活下来,反倒成了我的罪过?”
楚昭昭眉头微蹙,心说此子怎么说话突然如此不知分寸,难道刚刚的谦逊有礼都是装的?
“谢公子慎言。霜华真人只是依规呈报疑点,并未断言你有罪。你若认为其中有误,自可申请复核,在此争辩却是无益。”
“可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邪修!我……”
“谢公子。”
楚昭昭轻声打断了他。她的语气依然平和,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已不见方才的热切。
“你我素不相识,我自然无从知晓你是否清白。宗门既有呈报在案,昭昭身为执事,便只能依规行事。你便是将这些话再说上一百遍,也改变不了玉册中的记录。”
谢知还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楚昭昭垂下眼帘,继续翻阅玉册。
“不过,霜华真人倒也没有将话说绝。她认为你虽有疑点,却无确凿证据证明你与邪修有关,因此仍可暂留宗门,待日后查明真相,再作处置。”
“那……我还能拜入外门么?”
“不能。”
楚昭昭答得干脆。
“内外门弟子皆属宗门正式弟子,入籍之后便可享用宗门传承与修炼资源。你如今身负疑点,尚不符合录入正式弟子名籍的条件。”
谢知还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我……”
“倒也不是全无去处。”
楚昭昭从案旁另取出一册灰皮名簿。
“执事堂尚可收录杂役弟子。杂役不入正式弟子名籍,平日受执事堂调遣,在十二主峰之间承办杂务。若是肯做事,也能换得一些基础功法与修炼资源。”
她略一停顿,将名簿翻至空白处。
“只是杂役与外门弟子终究不同。每日差事繁重,俸禄微薄,往后能有多少时辰修炼,便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知还怔怔地望着那本灰皮名簿。
方才楚昭昭还说,以自己的灵根,便是拜入十二主峰也不是没有可能。
转眼之间,他却连最普通的外门弟子都做不成。
杂役......呵呵......奔波于十二主峰之间,替旁人做事的杂役。
他攥紧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楚昭昭见他久久不语,也不催促,只将名簿放在一旁,重新整理起案上的文书。
她今日还有不少事务,自然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还才哑声问道:“楚执事,杂役弟子……也能修炼么?”
“方才不是说了么?可以。”
楚昭昭没有抬头。
“只是宗门授予的不过是最基础的引气法门。至于其他功法、丹药、灵石,都得凭差事积攒贡献换取。”
“那日后……还有机会参加入门考核么?”
“待疑点查清,自然可以。只是何时能够查清,昭昭便不敢向你保证了。”
她说着,终于抬起头来,虽是嘴角含笑,但眉眼之间热切全无,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谢公子,修行之事讲究机缘。有些人得了上等灵根,却未必有那份福分;有些人资质平平,反倒能平步青云。依我看,公子眼下还是莫要想得太远为好。”
这话说得温柔,甚至称得上好意相劝。可谢知还听在耳中,却觉得比方才那些旁敲侧击更令人难受。
他忽然意识到,先前还笑吟吟地与自己谈论十二主峰的楚昭昭,如今竟已懒得再多看自己一眼。
谢知还低下头,望着那本灰皮名簿。
他很想就此拂袖而去,或是放几句狠话,像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日后修炼有成,定叫这些看轻自己的人刮目相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泄了气。
狠话说得痛快,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办?
黎城没了,爹爹也没了。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更没有本事保护自己。
倘若今日赌气离开天玄宗,天地之宽,何处再觅仙门?难道往后真要寻个地方替人抄书写信,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凭什么?
他明明有这样的天资,凭什么连修行的机会都要看旁人的脸色?
谢知还咬紧牙关,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请楚执事替我办理杂役入籍吧。”
楚昭昭轻轻点头,脸上并无多少意外。
“姓名、籍贯,方才都已登记,不必再报了。”
她提起朱笔,在灰皮名簿上写下谢知还三个字,又将测灵结果一并记入,最后取出一块灰白色的木牌。
“拿着。明日卯时到执事堂报到,自会有人替你分派差事。”
谢知还双手接过,一字一顿道,“多谢楚执事。”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楚昭昭将名簿合上,随手放回案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谢知还望着手中的木牌,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摇头。
“没有了。”
“那便到堂外稍候吧。下一位还等着测灵呢。”
她说完,便重新翻开另一份文书,不再看他。
不多时,宁长风从偏厅返回。
“楚师妹,知还的资质如何?”
楚昭昭闻声抬头,脸上重新浮起得体的笑意。
“师兄带来的人,灵根自然不差。水木双上等,便是昭昭也难得一见。”
宁长风顿时面露喜色。
“当真?”
“自然。”
楚昭昭将测灵结果递过去,随即轻声补上一句。
“只可惜,霜华真人昨夜已向宗门呈报了他的疑点。掌录处既有记录,昭昭便不能擅自将他录入内外门正式弟子名籍。”
宁长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待看清玉册中的批注,他心中猛地一沉。
师尊竟已将知还的事情上报宗门?
楚昭昭见状,温言解释道:“昭昭已依章程将谢公子编入杂役籍。往后他虽不能享正式弟子的待遇,却仍可留在宗门,做些差事,修习基础功法。待将来疑点查清,再议改籍之事。”
宁长风沉默片刻,终于放下玉册。
“有劳师妹了。”
“师兄言重了。”
楚昭昭嫣然一笑。
“都是昭昭分内之事。只是宗门规矩如此,未能替师兄办妥此事,还望师兄见谅。”
“师妹已经尽力,我自然明白。”
“师兄明白便好。”
楚昭昭微微欠身,亲自将二人送至堂外。
目送宁长风的身影消失,她才收起笑容,转身回到长案旁。
谢知还。
她低头瞥了一眼那本灰皮名簿,心中已没有了多少兴趣。
水木双上等又如何?修仙一道,资质固然重要,师承、资源、机缘,哪一样不重要?
那少年既被霜华真人亲自呈报,往后便是其他峰主有心收徒,只怕也要思量几分。
楚昭昭轻轻摇头,将名簿推到一旁。
可惜了那一身好灵根。
不过,这世上可惜的人多了去了。
她还有自己的前程要谋,哪里值得为此费神。
————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执事堂分派的杂役居所。
几排低矮的青瓦屋舍紧挨着山坡,院中晾满了衣物,几个杂役弟子正提着水桶进进出出。谢知还被分到一间四人合住的屋子,里面除了几张木床、一方旧桌,便再没有什么像样的陈设。
宁长风看得眉头直皱,想替他另寻住处,却被谢知还拦了下来。
“公子不必费心。这里又不是住不得人。”
宁长风还想说些什么,见他神色疲惫,终究没有再劝,只留下几瓶丹药,又叮嘱了几句修炼上的注意事项。
待一切安顿妥当,天色已渐渐暗了。
“知还,我该回去了。”
谢知还点了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玉佩。
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玉身布满细密裂纹,原本温润的光泽早已黯淡了许多。
“宁公子,有件事还想劳烦您。”
“什么事?”
谢知还将玉佩递了过去。
“请您替我把这东西交给令师。”
宁长风微微一怔。
“交给师尊?”
昨日那声未能说完的“娘……”,顿时又浮现在他耳边。他望着少年掌中的青鸟,心头莫名一紧。
“知还,这玉佩可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是故人所赠。”
谢知还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抚过玉佩上的裂纹。
十年前,娘亲将它系在自己颈间,叮嘱他好生收着。此后十年,他从未离身。爹爹在世时,也不止一次提醒他,千万别弄丢了这枚玉佩。
可如今,爹爹已经不在了。而送他玉佩的人,不仅认不出他,甚至连他最后一点修行的盼头,也要亲手掐灭。
谢知还忽然攥紧玉佩,过了片刻,才重新摊开手掌。
“公子只管替我交给她。她若认得,自然明白这东西为何会到她手里。”
“那若是不认得呢?”
谢知还沉默片刻,忽然惨笑了一下,“那便随她处置吧,不必再还我了。”
宁长风心中一沉。
这枚玉佩显然对谢知还意义非凡。如今他竟说得这般决绝,莫非是被师尊昨日的冷漠伤透了心,打算就此斩断那份情念?
他心中欢喜之余又很是心疼,虽有心劝慰,却又不敢多问,最终只得将玉佩小心收好。
“好,我替你交给师尊。”
“多谢宁公子。”
谢知还拱手一礼,便不再提玉佩的事。
宁长风又嘱咐他若遇上难处,随时可以来寻自己。谢知还听得心头微暖,勉强笑道:“公子若不来,在下往后修炼遇见难题,又该找谁请教?”
“哦?”宁长风眉梢一挑,“这么说来,我若帮不上你修炼的忙,便不值得谢公子惦记了?”
“公子明鉴,在下绝无此意!”
宁长风轻轻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笑道:“就你会说话。”
谢知还忽然怔了怔。不知怎的,宁公子方才那副似嗔似笑的神态,竟与晚棠姑娘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中暗自纳闷。莫非这两人平日相处得久了,连说话时的神情都学得一般无二?
“怎么了?”宁长风问道。
“没什么。”谢知还回过神来,笑着摇头,“只是觉得公子方才的神情,倒与晚棠姑娘颇为相像。”
宁长风心中暗叫不好,但同时心中隐隐多出一丝期待,可他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是么?改日见了她,我倒要问问,究竟是谁学了谁。”
二人相视一笑,沉默了偏科,宁长风这才告辞离去。
谢知还送他出了院门,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转身回屋。
屋里已经有两名杂役回来,正凑在灯下说笑。见来了新人,不过随口问了声姓名,便各自忙活去了。
谢知还将包袱放在床边,摸出今日刚领到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他的姓名与籍号,下面还有两个小字。
杂役。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白日里测灵玉球中交相辉映的青蓝光华。
胸口那股憋屈顿时又涌了上来。
谢知还咬了咬牙,将木牌翻过来,塞进枕下。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新来的!明日卯时到执事堂领差事,可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
谢知还扬声应了一句,随即在床沿坐下,低头望着自己掌心被木牌硌出的红印。
他不甘心。
可眼下,他连不甘心的本钱都没有。
窗外夜风渐起,远处寒月峰的轮廓已隐没在暮色中。
谢知还收回目光,脱鞋上床。
明日,自己便要开始做杂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