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灶上的铝锅盖叫滚粥的水汽顶得噗噗直颤,铁勺刮过锅底,刺啦一声长一声短,顺着客厅往次卧门缝里钻。跟着我妈的嗓门就亮开了:
「航航,粥熬好了,出来吃饭!」
「来啦。」
我拉开房门趿着拖鞋出去,她正站在餐桌边把两碗粥往桌上墩,见我出来,顺手把装红腐乳的小碟子往我常坐的那头推了推。我接碗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的。昨晚沙发上她先开的那句「今儿腰不得劲」还在这屋里搁着,脚背隔着裤衩贴上来的那一下也搁着,屋里这股松快劲儿就是从那儿来的。
小米粥熬出了米油,上面结着一层皮。我拿筷子把那层皮挑开,热气扑脸。
「慢点喝,烫。」她在我对面坐下,拿勺搅自己那碗,「八点钟第二批核酸啊,吃完饭麻溜的。」
「听见了,昨儿群里喊三遍了。」
「三遍你哪回不是我叫才动弹。」
粥喝到一半,楼下中心花园的大喇叭准时响了,隔着十五层的风往上传,调子都吹散了,词还听得清,十二栋,第二批,八点,带手机。
我俩一前一后下楼。电梯里就我们娘俩,她对着轿厢里那面花了的不锈钢墙拢了拢头发。中心花园排了十几个人,前后隔着两米,口罩上头一双双眼睛互相打量。前头赵大妈扭过身,隔着两米线扬嗓子:
「瑞华!你家那几桶花儿还开着呢?」
「开着呢!」我妈的嗓门一下子拔亮了,「洋桔梗皮实,半个月不带蔫的!」
「真行,封仨月了还能养活花儿!」
捅嗓子就一下,大白手快,棉签进嘴转两圈完事。回来爬电梯,进门,门磁在门框上轻轻响了一声,把外头那条空街重新关在了门那边。
上午十点出头,茶几上她的手机连响了两声微信提示音。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爸,说忙完手头的活,过十来分钟打视频。」
「忙完了,过十分钟视频。」
我「哦」了一声坐沙发上没动。她放下手机进了主卧,再出来的时候身上换了行头,走到门后那面穿衣镜跟前站定。
那套深灰蓝的家居服是莫代尔混纺的,料子沉,往下坠,上身是收腰的短袖,腰那儿收得规规矩矩,下身直筒长裤,裤线笔挺。腿上裹着浅肉色的夏款薄丝袜,薄得透,脚背上那几根青色的细血管隔着丝看得清清楚楚,小腿肚叫那层丝收得匀称利索。脚下趿着平日的室内拖鞋。
我靠在沙发北头,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来,往穿衣镜那边去了。
她抬起两条胳膊,把那头深棕的浓发往脑后一拢,琥珀纹的大号抓夹张开口咬上去,塑料齿梳狠狠吃进发根,胳膊再一拧一压,头皮整个绷紧了。这一绷,后颈整个露了出来,连着耳垂上那对小金耳钉。北窗漫进来的是阴天的冷光,打在她挽起头发的后颈和锁骨窝里,深灰蓝的衣领衬着那片皮肉,白得发凉,锁骨窝底汪着一小片浅影。
跟着她拿起眉笔。笔芯削得扁扁的,斜着擦过眉骨外侧,笔尖蹭着皮肤走,沙沙的细响隔着半个客厅都往我耳朵里钻,一道青黑的细弧拉出来,利落,正好压住眼尾趴着的那两道浅纹。眉描完了,她旋出口红,豆沙色的,在上唇峰点了两下,拿唇峰一抿,下唇再一抿,膏体在嘴唇上反复抿开,把嘴角那两道小干纹填得平平的,客厅顶光底下,那层暗红凝得厚实,不反光,绵密的一层脂膜。
她把手机支到茶几的支架上,人在沙发正中坐下来。十几年瑜伽练出来的肩背往上硬拔,锁骨横成两道浅槽,胸前那两团的分量叫挺直的脊梁托着往前提,深灰蓝的棉料在胸前顶出绷紧的两团圆。茶几底下,那双裹薄丝的长腿并拢着斜放,脚背绷出顺溜的一条。
瑞华花艺的老板娘,周启成的媳妇,架势摆得齐齐整整。
视频铃响了。她按了接通,屏幕里露出我爸那张脸,半靠在项目部宿舍的床头,背后立着那个简易的铁皮衣柜,柜门还是歪的。
「这几天忙,没顾上,你们娘俩在家吃喝还行吧?」
「还行。」我妈腰背拔得笔直,「前两天三零二陈姐刚组织团了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昨儿又送来一板三十个鸡蛋,五十四块钱,冰箱里吃喝都不愁。」
「哎,那就好。」屏幕里我爸点了点头,又往镜头边上扫,「航航呢,起来没?」
我从沙发边站起来,两步凑过去,半蹲在她身侧,膝盖顶着茶几腿,把脸送进镜头:
「爸,起了,早饭都吃了,挺好的。」他在屏幕那头挪了挪,絮叨起来,说项目部二十号复工之后进场赶工期,天天忙到后半夜,食堂大师傅换了人,新来这个口重,菜齁咸,一屋子人天天灌水。我妈在镜头前听着,隔几句应一声,腰背始终没塌下去。
絮叨到末了,他顺嘴来了一句:
「等你们那边解封了,我跟领导请个年假,回去住几天。」
我余光瞥见我妈搭在膝头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压了一下,脸上笑模样没变,张嘴应出一个字:
「行。」
跟上回电话里应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屏幕里我爸往我和我妈脸上扫了一眼,眼神顿了顿,转眼咧开嘴笑呵呵地嘱咐:
「在家听你妈的,缺钱了跟爸说。」
「行,你也在那边注意身体。」
十来分钟,挂断。手机屏幕啪地黑下去,茶几支架上空留着一个黑方块。
我妈还坐在沙发正中,肩背还端着,没立刻动弹。那句跟二十六年老公客套得滴水不漏的话还在客厅空气里悬着,硬邦邦的。我盯着那块黑屏,嗓子眼动了一下,脑子里猛不丁撞上前天晚上,也是这张沙发,她攥着我T恤的布料,那一声「妈在呢」。胸口跟着就堵上了一块。
她在那儿坐了能有十秒,也许更短,伸手一把抓过玻璃板上的抹布站起来,大步流星拐进厨房,水龙头哗啦拧开。
我端着早上喝剩的空玻璃杯走到厨房门框边,本打算接杯水。她把手冲完,顺手端过地上那个塑料菜篮子,往L形料理台前一站,开始择芸豆。豆角是前儿菜包里带的,翠绿,她拇指食指掐住豆角两头,往下一撕,筋丝顺着豆荚扯下来,缠在她指头上。撕到第四根,那两根捏着豆角筋的手指忽然悬在半空,定住了。
水龙头没拧严,水珠往下坠,滴答,滴答,滴答,连敲了三下不锈钢盆底。
她垂着眼皮,一动没动。
隔了一会儿,她手腕猛地一抖,豆角掰断扔进盆里,头低下去,接着往下择,掐头,撕筋,掰段,一根接一根,手速比刚才快。
我站在门框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问,伸手把水龙头往严里拧了半圈,接满一杯水,转身回了客厅。
晌午的饭桌上,焖芸豆配米饭。豆角焖得过了火,吃进嘴里发柴。屋里静,静得只剩竹筷子碰瓷碗边的脆响,一声一声。她扒饭的速度跟平时一样,碗里的饭下去一半,夹豆角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说了句「豆角挺烂乎」,她「嗯」了一声算应,这话就算说完了。
吃完她去阳台,给那几桶玫瑰和洋桔梗换水修根。我听见阳台那边剪子咔嚓咔嚓,花枝子磕着桶沿。我窝进次卧,电脑屏幕上是没拉完的CAD图,管线走位走了一半。北面连廊的窗上,偶尔走过一个取物资的人影,脚步声的调子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慢。楼上拖椅子响了两声,管道里谁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的。
一整个下午,我俩各干各的活,谁也没往一块儿凑。图纸上的线拉过去又删掉,我眼睛往房门方向瞟了两回,客厅里静悄悄的。
挨到下午五点多,偏傍晚了,卫生间里哗啦啦一阵响,是冷水扑面的动静,一盆接一盆。
我端着空水杯拉开次卧门出来倒水,刚走到客厅连着卫生间的那条走廊口,跟她迎面撞了个正着。
她脑后那个琥珀纹抓夹已经拆了,扔在茶几上,一头深棕的微卷长发松松散散披下来,盖住耳朵,盖住锁骨。脸上上午涂得严丝合缝的口红和底粉,洗得干干净净,那层厚实的暗红脂膜退净了,露出底下叫冷水激得泛一点淡粉的薄唇皮,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边缘,还带着没擦干的一星水亮。眼尾没了青黑眉笔的撑持,柔和地垂下来,两道浅褶软软趴着。
客厅西晒的橘红余晖从阳台斜扫进来,正扫过她的鹅蛋脸。上午那种发凉的冷白退干净了,换成带一点暖黄底子的熟色,颧骨最高处那两三点平时拿粉盖着的浅褐色淡斑,清清楚楚浮在皮肉上。这张脸比上午镜头里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贴肉,活泛。
偏偏她身上还裹着上午那套深灰蓝的收腰家居服,薄丝袜也没换。上午硬拔着的那股骨劲儿撤了,肩头往下塌了些,胸前那两团的坠感顺着软棉料自然往下沉,散落的湿发在领口洇出一点潮印,腰侧那把软肉在收腰的缝线里,随着她走路一左一右地软晃。茶几底下并拢了一上午的那双丝袜长腿,这会儿也散开了步幅,一步是一步。
上午那身专门穿给屏幕那头的人看的齐整行头,没人验收。这会儿,全落进我一个人眼里。
我攥着水杯在走廊口定住脚,眼睛发直,盯了她一眼。手背上还沾着她甩过来的两星凉水,我想伸手,替她把粘在颈窝潮皮上的那缕碎发拨开。
嗓子眼发干。我低下头,把眼珠掰向饮水机的出水口,侧身让开半步,跟她错着肩过去了。就一眼,没回头。
她也没说话,错身的时候往旁边让了让,拖鞋底带着水汽,啪嗒啪嗒进了主卧方向。
再往后临近晚饭,厨房里热好了剩菜,我新炒了个卷心菜。灶上关火,我双手端着盘子出来,她正站在餐桌边摆碗筷,手里攥着两双竹筷。
她盯着空碗沿,冷不丁张嘴起了个头:
「你爸说项目部忙起来了……」
竹筷停在瓷碗沿上。
后半截话,怎么也接不上去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转。她手腕往下一落,把竹筷搁在碗边,筷子磕着碗沿,脆脆的一声响。
「挺好的。」
那半句话直挺挺掉在地上。
我端着菜盘子站在餐桌对面,把热气腾腾的瓷盘稳稳搁在桌心,没去捡那半句,也没顺着我爸的话茬接半个字,转身折回厨房,盛了两碗米饭端出来,一碗递到她面前:
「妈,吃饭了。」
「哎,吃饭。」她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拨饭,拨了两下,夹了一筷子卷心菜,「这菜炒得咸淡正好。」
「那是,你儿子出徒了。」
「美吧你就。」
饭桌上就这点话了。她吃得慢,我吃得快,吃完我坐着陪她,筷子架在碗沿上,看她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电视在客厅里自己响着,谁也没看。
晚饭的碗筷收拾停当,我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她在餐桌那边擦桌子。客厅吸顶灯照常亮着,电视机里接着放昨晚那部年代剧的续集,演员在里头吵吵分房的事。
布艺沙发南头,扶手角落里那只印花靠枕,端端正正立在那儿。
她擦完桌子走过来,眼睛往那个靠枕上扫都没扫,没伸手把它挪平,没摆成昨晚那样的趴位,嘴里半个字没提腰,直接绕到沙发南头坐下,后背抵住沙发靠背,裹着薄丝袜的双腿并拢着斜收在茶几边上,伸手捞过遥控器,把音量调了个适中的格。
我洗完手,甩着指尖的水珠从厨房出来,眼皮往那只立得笔直的靠枕上搭了一下,又往她挺着的背脊上搭了一下。
心里明镜似的。白天那通电话,把屋里的弦重新绷上了。今晚没有按腰,也没有捏脚。今天就是不打扰,她好好想想。
嘴边的话我咽了回去。没凑过去讨活干,也没张嘴问一句今儿咋不按了,默不作声走到沙发北头,坐下,屁股陷进坐垫里,跟她隔开整整一人宽的空位。
电视里演到车间主任拍桌子,她看着屏幕,忽然来了一句:
「这分房的路数,跟咱厂那会儿一个德性。」
「可不是,你讲过。」
「嗯,那年头为半间屋能打破头。」
话就到这儿。电视机的冷光一闪一闪,映在她并拢的薄丝袜膝盖上,那层丝随着光闪一下亮一下。我俩隔着那一人宽的空位,安安静静把整集看完了。片尾曲刚响起个头,九点半刚过,她拿起遥控器,啪地按灭了电视,电源红灯亮起来。
「困了,妈先睡了。」
她站起身,趿着拖鞋往主卧走,到门口,反手把房门带上了。门扇合拢,磕出轻轻一声。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个琥珀纹抓夹拿起来,搁到她梳妆台该在的位置旁边,又觉得自己多事,放回了茶几原处。靠枕还立在那儿,一整晚,没人碰过。
夜里十一点往后,整栋十二号楼的动静一点一点沉进地底。头顶一六零二的楼板上,最后一声椅子腿蹭过地砖的轻响也彻底熄了。次卧和主卧的两扇房门都虚掩着,门外走廊黑漆漆一片,只有客厅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压缩机,隔一阵启动一回,在黑暗里发出低沉规律的嗡嗡声。
我仰面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薄夏凉被搭在小腹上,侧过脑袋,把耳朵贴近隔开主次卧的那堵轻体墙。墙面微凉,贴着耳廓。我睁着眼,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四十七。
墙那头,主卧的双人床板冷不丁传过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夏凉被摩擦床单的窸窣声响了一小阵,停下了。过没两分钟,床板又跟着沉了一下,她翻了个身。
我贴着墙听这动静,心里清楚,她这会儿八成还睁着眼在床上烙饼呢。
天花板的形状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我盯着它,白天那些画面自己往外冒:她捏着第四根芸豆筋悬在半空的手,水龙头滴答了三下;傍晚走廊口,卸了口红还穿着那身深灰蓝的样子,领口那点潮皱;晚饭前,竹筷搁在碗沿上那声脆响,和掉在地上的半句话。
前晚我跟她交过底的。她不吭声,我心里没底。
这会儿她在墙那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想装睡了。
我往床里侧挪了挪,让身体更贴住那堵墙,嘴唇凑近墙根,把声音压得刚好能穿过去:
「妈,睡了没?」
四个字穿过轻体墙落过去。
墙那头,被子摩擦床单的细碎响动,瞬间停住了。主卧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那半拍静得长,长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频震颤顺着地面传进我的耳朵,长到我又数了三个呼吸。
墙那边才飘过来一个字:
「没。」
就这一个字落地,我胸口憋了一整天的那块东西,猛地松开了。后背实实在在陷进单人床垫里,我顺着墙根往上接话:
「我也没睡着。」
隔着这堵把两张床分开的灰泥墙板,谁也没提上午那通视频电话,没提傍晚沙发上立着没动的靠枕,更没碰前天晚上的半个字。我就着黑夜里的这份安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扯起白天的碎事:
「今儿晌午那顿芸豆,焖得有点老了,塞牙。冰箱里还剩半颗卷心菜,明儿晌午我切了,跟那点猪肉一块儿炒了吧。」
墙那头静静的,听着。
「外头天闷得慌,一点风都没有,明儿看样儿还得下大雨。」
墙那头传来枕头挪动的窸窣声,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布料蹭过床面。
「大晚上不睡觉,瞎操啥心。」她的声音隔着墙过来,调子还是妈的调子,「菜的事明儿妈看着整。」
主卧里静了会儿,跟着又是一声:
「赶紧睡你的吧,明儿还得起呢。」
我把脸在墙面上贴着,没接话,等她那句落稳。
隔了两口气,墙那边最后落过来两个字:
「睡吧。」
「嗯。」
这一声应完,墙那头再没有传出半点翻身烙饼的动静。床板不响了,被子不响了,隔着这堵薄薄的轻体墙,主卧和次卧两边的呼吸,一前一后慢下来,沉下去。她在墙那头的呼吸一点一点拉长,一声比一声匀。
窗外,闷热的夏夜风扫过封控的空马路,贴着楼的外墙爬上来,把阳台的玻璃吹出极轻的一声响,又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