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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抢修

情疫绵绵无绝期 橙青 12451字 2026-10-26 18:43

  窗上的雨道子还在往下爬,爬了一整夜,到第四天,干脆连成了整幅的水幕。

  南阳台那面大玻璃上,水不再是一道一道地走,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冲,白花花一层糊在玻璃外头,三十米外对面的十一栋让这层水冲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楼都算不上楼了,就是一团灰。

  卫生间里那台塑料外壳发黄的落地扇还立在原地,插头插在插座上没人拔,三双浅灰薄丝袜昨天后半夜吹透了,今儿已经收进主卧衣柜,机器就那么站着,扇叶上蒙着一层潮气凝的水珠子。

  屋里的潮沉得发黏,我趿着拖鞋从次卧出来,脚底板踩在客厅地砖上,能感觉到砖缝里返上来的凉,踢脚线那儿摸一把,一手的水汽。

  妈在厨房里收拾那锅骨头汤底子,锅盖揭开又合上,白汽一冒一冒的。

  「航航,起来了?」她头也不回,「粥在锅里,自己盛。」

  「哎。」

  我盛了粥,就着她早上腌的那碟萝卜条,站在厨房门口喝完半碗。

  外头的雨砸在玻璃上,砸在空调外机上,整栋楼都泡在一片哗哗声里,对面楼一户人家的阳台地漏兴许是堵了,水从阳台沿上往下挂,挂成一道小瀑布。

  我端着碗看了一会儿,把碗刷了,窝回沙发里刷手机。

  大鹏昨晚发消息问图纸改完没,我回了句改完了,又补一句这边雨下疯了,他回了个沈阳大晴天的截图,我把手机扣在肚子上,懒得再理。

  白天的消息全是从手机屏幕里往外蹦的。

  物业群的大红字一条压着一条往上翻,「大到暴雨橙色预警持续,预计明后两天仍有强降水」,红得扎眼。

  妈坐沙发另一头划拉手机,划着划着念出声:

  「物业又发了,大到暴雨,明后两天还得下。」

  「下呗。」我窝在沙发里没抬头,手指在游戏界面上划,「咱俩又不出门,冰箱里够撑两三天。」

  「今儿连核酸都停了。」她把手机屏幕侧过来朝我晃了晃,社区刚发的全员通告,字挺大,「你瞅瞅,中心花园水漫过脚面了都,检测点撤了。」

  「那正好。」我划拉着游戏,「省得隔壁赵大妈冒雨拄拐折腾,老两口在家猫着得了。」

  「话是这么说……」她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忽然叹了口气,「得,陈姐刚发的,菜团全停了,退钱。菜贩子的大卡车进不了城,高速封了一段。我说啥来着,指望不上。」

  业主群里陈姐那条语音足有四十秒,我点开听了半截,陈姐的嗓门透过扬声器在客厅里淌,一口一个「对不住大伙儿了」「钱挨个儿退」「路上全是水车趴窝了」,底下已经有人回「没事没事」「安全第一」。

  妈听完,嘴里念叨一句这日子过的,起身把冰箱门拉开,探头清点了一遍,俩蔫茄子,一把挂面,半锅骨头汤,鸡蛋还有小半板,她满意地把冰箱门合上。

  「饿不着。」我把手机扣在肚子上,「昨儿剩的骨头汤底子还在,晚上煮挂面,卧俩蛋。」

  「就你会吃。」她白我一眼,转身往电视柜那边走。

  下午三点多,雨没有半点要歇的意思,屋里的光线暗得跟傍晚似的。

  妈拉开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蹲在那儿翻了翻,把那两根白粗蜡烛拿了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跟前,啪的一声把它们拍在玻璃板上。

  蜡烛骨碌了半圈,停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老合影的反光边角上。

  那张合影是十几年前照的,照片里我才到她腰,她一只手按在我脑袋上。

  蜡烛白,玻璃板凉,照片在烛光还没点起来的时候,只反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雨光。

  「搁外头,省得现找。」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万一晚上跳闸抓瞎呢。」

  「行。」我从沙发上欠起身看了一眼,「等会儿我把阳台那个塑料红盆也拎出来备着,省得真有事现翻。」

  「就你机灵。」她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去厨房了,水龙头响了一阵,她在洗抹布。

  下午四点,妈拿着那块半干的抹布去了阳台。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耳朵却全在她那边。

  拖鞋底蹭过客厅地砖,啪嗒啪嗒,到阳台门口停住,跟着是抹布擦上铝合金窗框的声儿,潮布蹭金属,吱吱的,滞,一声长一声短。

  她擦窗台有个老路线,从左往右顺着底槽一路抹过去,我听得出来她抹到哪儿了。

  抹布声走到右下角,忽然停了。

  停了两拍,响起指甲抠什么东西的声儿,笃笃的,抠在发硬的老胶条上。

  「哎,」她冲着客厅扬声,人没回头,「这胶条子都裂开道大缝,你爸当年装的什么劣质玩意儿,可别渗水进来。」

  「没事儿。」我眼皮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真渗了拿布堵上就行,一条缝能渗多少。」

  「你心倒是挺大。」她嘟囔了一句,抹布声又响起来,吱吱地接着往左走。

  阳台上那道缝我记下了,没动窝。窗外的雨还在倒,她把窗台擦完,湿抹布搭在水池边,回客厅坐下了。

  晚饭是骨头汤煮的挂面,一人卧了个荷包蛋,她把蛋咬了一半,把溏心的那半拨进我碗里,我没推,低头吃了。

  外头的雨从天亮下到天黑,七点半,天彻底黑透了,黑得跟墨泼的一样,屋里开着灯都觉得窗外压得人慌。

  我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人耍贫嘴,妈坐另一头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茶几上铺的报纸上。

  啪。

  头顶的吸顶灯灭了。

  同一个瞬间,电视屏幕黑了,里头人的笑声拦腰斩断,跟着,厨房里那个日夜不歇的冰箱压缩机,那道低频的、听惯了就跟不存在一样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三层底噪,一层接一层,全没了。

  屋里霎时静得吓人。

  这种静法我封控快三个月没遇过,平时再安静,冰箱总在响,楼上的脚步总在响,管道里总有点水声。

  这会儿什么都没了,只剩窗外的暴雨,哗哗地撞玻璃,撞得整面窗都在颤,雨声一下子变得特别大,大得压耳朵。

  「停电了?」妈在沙发另一头直起身子,蒜还捏在手里,「跳闸了?」

  我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一道冷白的光柱笔直打出去,先扫过茶几,再抬起来照向窗外。

  对面十一栋,一整面楼,一扇亮窗都没有,黑黢黢地立在雨幕里,跟一堵死墙似的。

  往左往右,十二栋,十栋,全黑。

  「跳啥闸。」我把光柱压回来,「对面十一栋全黑了,一片死灰,整片都停了,妈,你的乌鸦嘴发作了。」

  「滚犊子。」她借着手机的光站起来,往厨房方向探身子,「冰箱可别停久了,那一抽屉东西,肉啊冻虾仁啊,化了就白瞎了。」

  「没事,捂着别开门化不了,三五个钟头坏不了。」我把光柱压低,落在茶几那两根白蜡烛旁边,「我拿着光,你点蜡。」

  「哎。」

  她摸过茶几上的打火机,擦了两下才擦着,火苗跳起来,在她手心里晃。

  她一只手拢着火,一只手把第一根蜡烛扶稳,火苗凑上烛芯,烛芯黑了半秒,腾一下立起一朵橘黄的火苗。

  她把打火机撂下,拢着火苗的手慢慢撤开,那点火苗晃了两晃,站稳了。

  冷白的光柱笔直,钉在茶几玻璃板上。

  蜡烛的暖光是一团,橘红,毛茸茸的边,把茶几周围一米见方的地界罩住,两种光在玻璃板上碰了头,冷的白压着暖的黄,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刚好卡在光色的交界上,照片里她按着我脑袋的那只手,一半在冷光里,一半在暖光里。

  「省着点用。」她吹了吹指尖,「先点这一根,那一根留着后半夜。」

  我划开业主群,物业两分钟前刚发的通告:「接供电所通知,十一栋至十二栋片区主线泡水,正在紧急抢修,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请业主耐心等待。」群里已经炸了,一屏一屏的问号和语音条。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

  「等着吧。」她把手机推回来,往沙发里一坐,「这雨下的。」

  屋里的静是有层次的。

  雨声最大,砸玻璃,砸外墙,砸空调外机。

  雨声底下,冰箱彻底哑了,楼里平时那点杂声也全没了,整栋楼的人估计都在摸黑。

  我靠在沙发上,手机手电的光柱搭在茶几边上,蜡烛的火苗让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倒一倒。

  就在这片哗哗的雨声深处,浮出来一股极细的杂音。

  嘶嘶的。尖,细,扎耳朵,夹在雨声的缝里,若有若无。我先是耳朵动了动,跟着皱起眉,从沙发上坐直了。

  「啥声儿?」我侧着头,「不对劲。」

  「嗯?」妈也竖耳朵听了听,「怎么跟吹哨似的……」

  「阳台。」我抓起手机站起来,光柱甩向阳台方向,「下午你说那道缝。」

  「哎哟。」她把蒜往报纸上一撂,跟着我快步走过来。

  光柱打到阳台窗框右下角,我人还没走到,先看见了:那道裂开一指长的黑胶条缝子,这会儿正往外滋水。

  外头的风一阵一阵往楼里挤,雨水顺着风硬生生从缝里挤进来,嘶嘶地响,窗台底下已经汪了一小片,水正顺着窗台沿往地板上爬。

  妈一步跨到窗台前,一巴掌抹上窗台下沿。

  「操,真渗了!」她把手抬起来,「全流到地板边上了!」

  手机光柱正打在她那只手上。

  整只手掌湿透了,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窗台的水渍里。

  她「嘶」了一声,把手甩了甩,水珠子在光柱里四下里飞,飞得亮晶晶的。

  她另一只手已经捋起袖子往小臂上挽,深灰的棉布袖子一层一层卷上去,露出小臂,手腕细,皮肤上沾着的水顺着腕骨往下滑。

  「愣着干啥。」她把抹布池边搭着的那摞旧毛巾抓过来塞给我,「快堵。」

  「好办。」我一把抓过毛巾,脱了拖鞋踩上窗台那道窄木条边,「你举着光,对准缝,我来堵。」

  毛巾拧成麻花,我双手按着往右下角那道缝里顶。

  缝不大,可外头风一阵一阵地挤,水是顶着劲儿往里钻的,毛巾按上去没几秒就洇透了,凉森森的雨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

  「前年就叫物业重新打过一回胶,糊弄鬼呢。」妈在底下仰着头,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冷白的光柱打上来,照亮窗缝,「收了钱就抹那么一层,全是豆腐渣。」

  我踩在上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她。

  她仰着头,脖颈抻得直直的,光是从她手里往上打的,光源离她自己近,余光全泼在她下巴和脖颈上。

  她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让冷白的光一照,亮闪闪的一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走,走进鬓角里。

  深灰棉家居服的领口,第二颗扣子敞着,叫汗和溅上来的雨水洇了一圈,湿的那一圈颜色发深,棉布湿了就沉,坠得领口比干的时候低下去一指,软塌塌地贴在锁骨两边。

  她仰头的动作把锁骨抻出两个浅浅的窝,窝里积着一点亮,分不清是汗还是溅上去的雨水,她一动,光斑一晃,那点亮就跟着晃。

  几缕头发从抓夹里掉下来了,湿的,贴在颈侧,贴得纹丝不动。

  想伸手把她颈侧那缕湿发别到耳后。

  「光往左偏点。」我听见自己开口,嗓门比平时粗,「缝在这儿。」

  「哎。」她把手机往左挪了挪,光柱跟着挪,她仰着的脸也跟着转过去看窗缝,脖颈上那条细筋动了动。

  我把视线掰回毛巾上,使劲往缝里顶。毛巾吸饱了水,沉,顶不住劲儿,水从毛巾边上接着渗。

  「第一条不行了。」我把湿毛巾抽出来,「换。」

  「给。」她单手把干毛巾递上来,踮起脚。

  她这一踮脚,上衣的后摆从裤腰里抽上去一截,露出一指宽的腰皮,肉让潮气浸得发凉的那种白,一闪,她脚跟落回去,衣摆又落下来了。

  我接过干毛巾,把湿的那条递下去。

  她接湿毛巾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手让雨水泡得也凉,两只凉手碰了一下,谁都没在意,各干各的。

  第二条毛巾顶上去,我两只手掌根死死压着,压住,不让它动弹。

  风从缝里挤,我能觉出毛巾那头的水在一股一股地顶。

  妈在底下举着光,仰着头,嘴里还在骂物业,骂两句,喊一句「顶严实没」。

  「差不离了。」我胳膊开始发酸,「妈,换换手。你用指头把这块布顶住这个角,我去把湿毛巾拧出来。」

  「哎,你下来。」

  我从窄木条上跳下来,她踩上去。

  她个子矮我一头,踩上去才够着那个角,她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两根手指抵住毛巾角,使劲按着。

  我抓起那条吸饱水的湿毛巾往卫生间跑,光脚踩着客厅地砖,地砖潮,脚底打滑,跑到水池子跟前,哗哗地把毛巾拧进池子里,雨水凉得激手,拧干,再跑回来。

  「给。」

  「这破天气。」她腾出一只手接过毛巾递给我,换我上去接着顶,她跳下来,顺手把窗台那摊水拿抹布胡噜了两把,「早不下晚不下……」

  第三条毛巾顶上去,渗水的劲儿明显小了。她把阳台角落那个红塑料盆拖过来,踩着木条边把盆卡上窗台,盆底压着窗框,正对着那道缝底下。

  「盆就卡这儿接着。」她把盆沿又往里推了推,闷响一声,「万一半夜再冒水,也不至于泡了地板。」

  我又压了一会儿,毛巾那头的水一股一股的劲儿断了,变成隔好几个呼吸,才从盆沿上方渗出来一滴,嗒,落进红塑料盆里。

  一滴。又一滴。慢下来了。

  「成了。」我松了手劲,从木条上下来,两条腿肚子有点抖,「压住了。」

  「可把妈累够呛。」她抬手背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湿毛巾全搭去卫生间水池沿上,滴答着水。

  她站在阳台门口喘了口气,「这破胶条,赶明儿解封了非得找物业说道说道。」

  抢险一歇下来,累劲儿才泛上来。

  我们俩并排靠在阳台那扇塑钢推拉门的门框上,谁都没急着走。

  门框冰凉,隔着T恤往我后背里渗。

  外头是一整片望不到边的黑,雨幕把天地糊得严严实实,三十米外的十一栋连个影子都算不上,整个小区没一盏灯,只有雨砸在玻璃上的巨响,一阵密过一阵。

  两个人都在喘。

  她喘得比我急,呼,呼,带着汗热的白气,在黑暗里散开。

  我的喘息粗,她的细一些,两道呼吸在这窄窄的一方阳台里混着,渐渐合上了一个节奏。

  身上的热汗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刷一下,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风里有雨水的腥气,有屋里的潮气,还有她身上那点雪花膏味,让汗一蒸,混在鼻端,散不开。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就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两寸,我只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她的脸,她也看不清我的。

  黑暗里那点看不清,让人浑身松下来,又让人浑身绷着。

  说不清哪儿松,哪儿绷。

  站了一会儿,她先动了。她轻咳了一声,抬手拽了拽湿贴在身上的衣摆,布料离开皮肉的窸窣声在黑暗里特别清楚。

  「回屋坐着吧。」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低,「阳台风大,一身汗吹了怪潮的。」

  「走。」我从门框上直起身,「蜡烛还亮着呢。」

  她跟在我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客厅的地砖往那一点橘黄的烛火走。拖鞋底拍打着地砖,啪嗒,啪嗒,两串脚步声,一重一轻。

  茶几上的蜡烛烧得正稳,火苗让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一下,又立直,橘黄的一团光把沙发这一片罩住。

  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在烛光里反着一点毛茸茸的亮,烛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妈先在沙发上坐下了,往靠垫上一窝,长出了一口气。

  我站着没坐。连日来的习惯比脑子快,我腿已经往沙发靠背那边迈了,手抬起来,嘴上跟着:

  「后背拧毛巾酸了吧,我给你揉揉。」

  「黑灯瞎火的,老实坐着吧。」她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省点力气,摸黑按什么按。」

  我顿了半秒。

  「哦。」我把腿收回来,无声地坐回她身侧,隔着半尺远。

  手在膝盖上放平,心里头那点说不上来的空落,让我拿话垫上了:「窗台那边我后来瞅了,两分钟才滴一滴,稳住了。」

  「嗯,盆接着就行。」她靠在靠垫上,声音里透着乏,「这一通折腾。」

  烛火晃。雨声砸。

  「你数没数拧了几回水。」她偏过头看我,「我瞅你跑卫生间跑了得有三四趟。」

  「三条毛巾轮着来的。」我掰着指头,「头一条最快,没几秒就透了,第二条顶了一阵子,第三条才算压住。那风邪性,顺着缝往里灌,跟有人在外头拿水管子滋似的。」

  「可不。」她哼了一声,「这要是夜里睡着了没听见,明早起来阳台得养鱼。」

  「养啥鱼,养你这条美人鱼得了。」

  「滚犊子。」她笑骂了一句,笑完,抬手揉自己的肩膀,揉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妈这老胳膊老腿,真是不顶用了,爬上爬下两趟,腰酸得不行。」

  「哪能啊。」我往沙发垫上一靠,「白天在垫子上做猫式伸展,我看着比小姑娘还利索。」

  「少扯淡。」她嗤了一声,手从肩膀上挪到后颈,捏着,「四十四的人了。」

  她侧过脸,就着烛光,两根手指把自己耳侧的深棕色卷发撩起来,撩到耳后,露出贴着头皮的发根。

  「你看妈这白头发,又冒出来了。」她的语气平平常常,带着点自嘲,「前俩礼拜才染的,又冒出一大茬。」

  烛火跳了一下,照亮她撩头发的那两根手指,指甲修得圆润,素净,没涂油。我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进她撩开的那片发根里。

  深棕色的卷发底下,贴着头皮,新长出来的一茬,白的。

  不长,半寸不到,一根一根立在发根上,让烛光一照,白得扎眼。

  染发膏是六月里我给她买的,深棕色,染的时候我帮她上的色,后脑勺她够不着的地方全是我抹的。

  这才三个礼拜,白的又顶出来了。

  「几根而已。」我说,「等解封了我再给你买两盒深棕的,染上。」

  「染染染,染到八十岁啊。」她笑了一声,手却没急着放下来,手指还停在那片发根上,让烛光把那半寸白照得清清楚楚。

  外头滚过一声雷。

  闷闷的,从老远的地方滚过来,滚到楼顶上,整面玻璃都跟着颤了颤,烛火让这声雷震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雷过去,雨声接着哗哗。

  「妈都这岁数了。」她终于把手放下来,那几缕撩起来的头发落回去,盖住发根,可有一缕没挂住,掉在鬓角那儿,贴着。

  她叹了口气,眼睛落在烛芯上,「还能图啥,成天到晚就剩操心你了。」

  「操心我啥,我好养活。」

  「好养活?」她瞥我一眼,「二十三了,对象没有,工作没着落,封在家里三个月,搁谁谁不操心。」

  「工作那不是封控闹的嘛。」我嘟囔,「解封了就有。」

  她没接这个碴儿。

  她的眼睛落在烛芯上,看了一会儿,火苗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跟着,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就是平时唠家常的那个调:

  「你跟妈交个底。」她说,「你到底喜欢啥样的,跟妈说说,妈好帮你寻摸。等解封了,妈在群里,在店里那些熟客那儿,也好替你打听打听。」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的侧脸。

  烛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她的鹅蛋脸让这团暖光托着,颧骨上那几点淡斑浅浅地浮着,眼角那两三条浅纹让火光抹得比平时柔和,嘴唇上的口红白天补的那层早淡了,只剩一点润润的红。

  她问这话的时候,睫毛垂着,看着烛芯,就跟我小时候她问我「想吃啥,妈给你做」的时候,一个表情。

  妈问我喜欢啥样的。

  「就你这样的呗。」

  话出去了。

  用的就是我平时那副浑不吝的贫嘴壳子,半开玩笑,张口就来,跟说「妈你脚是香的」一个路数。

  话说出口,我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脸上挂着笑,壳子没破。

  她身子微微一顿。

  「啥?」她偏过头来一点。

  「我说,」我迎着烛光,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找媳妇,就按妈你这样式儿的找。」

  她猛地把头转过来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

  嗓门亮堂,眼睛瞪起来,笑骂的调子,跟平常骂我「滚犊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句骂砸过来,我脸上还挂着笑,刚要再接一句贫的垫一垫。

  骂声落下去了。

  她的脸,没有转回去。

  往常不是这样的。

  往常她骂完我,头一扭,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剥蒜剥蒜,骂完就翻篇,从来不停。

  这会儿她骂完了,脖子拧着,脸正对着我,两道视线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没有动。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烛火在她眼睛里晃。

  那双黑亮的瞳仁深处,两点橘红的小火苗,一跳,一跳,随着烛芯的晃动,在她眼底摇。

  她的睫毛让烛光描出一圈浅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

  三个呼吸。

  操。

  我脑子里血往上涌,耳朵里嗡的一声,雨声都远了。

  喉咙干得发硬,我咽了一口,没咽下去多少。

  下腹胀得发疼,裤裆里顶得粗布裤料发紧,我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两条腿死死并着。

  想亲。

  念头砸下来,句号落死,砸得我心口一震。

  跟着又起来一个:想伸手把她鬓角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她的眼睛还看着我。

  一动不动。

  那点橘红的火苗在她瞳仁里晃啊晃,她整个人让烛光托着,脸上的血色在暖光里一层一层泛上来,鬓角那缕头发就贴在那儿,贴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边上。

  我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头动了动,又死死压住了。

  她没有躲。

  她看见我盯着她看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还是没转回去,眼神还是钉在我脸上,那两道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出来,也不敢读,只知道那不是骂我的意思了。

  骂早就骂完了,骂完半天了。

  我看的眼睛发直。

  胸口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生疼。

  烛光里的这个女人,四十四了,眼角有纹了,发根冒白了,脖颈上还挂着抢险累出来的汗。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从我躺在襁褓里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它,颧骨上几点淡斑我都数得清。

  我妈。

  我妈在烛光里看着我,不躲。

  雷又滚过去一声,闷闷的。烛火晃了晃,她眼底那两点火苗跟着晃了晃,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是没移开。

  雨砸着玻璃,哗哗地响,整栋楼黑着,整个小区黑着,天地间就剩这一豆烛火,烛火里就剩我们两个人,隔着半尺,四道视线焊在一起,谁都没有偏开半分。

  第五个呼吸也过去了。

  她眼底的火苗还在跳,一跳,一跳,烛芯爆了个极轻的响,那两点橘红跟着晃。

  我的右手在膝盖上压了太久,压得指头发麻。

  麻劲顺着小臂往上爬的时候,我的手自己离开了膝盖,撑上了我们之间的沙发垫。

  布垫让我的手压下去一个坑。

  我的上身朝着那个坑歪过去。

  半尺的距离,一寸,又一寸。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不像话,跟刚扛完两袋面上楼似的。

  烛光斜着打在她脸上,我越近,她瞳仁里那两点火苗越大,大到最后我能在那两点橘红里看见我自己的影子,一个晃动的、压着过去的影子。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呼吸喷在我鼻子上,烫的。

  还剩一指宽的时候,我停了半拍。雨声哗哗地灌着整间屋子,烛火让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贴上去了。

  我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两片嘴唇贴实的那一下,我脑子里白了一片。

  我的嘴唇又干又烫,绷得发紧;她的嘴唇是软的,软得我一贴上去就陷下去半分,上头还残着白天补过的那层豆沙色口红,蹭在我嘴上,一点蜡质的滑。

  她的唇峰硌在我两片嘴唇中间,温的,跟着她倒抽的那口气轻轻抖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死了。

  就着半尺外的余光,我看见她垂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抬起来了,抬到半空,指尖张着,颤,颤得指头尖都在晃,摆出个要推人的架势,悬在我胸膛前头两寸的地方。

  落不下来。

  那两只手就那么悬着,跟让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一样。

  烛火在我眼角边上晃。她的睫毛在我脸前一寸的地方,一根一根,让烛光描着,颤。

  我屏住呼吸,嘴唇死死贴住她的唇峰,一寸都没再往深里走。

  就这么贴着。

  一拍。

  她的呼吸从鼻孔里喷出来,滚烫,全喷在我上唇和人中上。

  我的气也喷在她脸上,两道气在两张脸中间那一指宽的缝里撞成一团,热的,潮的,分不清谁的。

  两拍。

  她浑身的肉绷到了头,我能觉出来,隔着半寸的空气都能觉出来,她的肩膀端着,脖子梗着,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可她的脖子一寸都没往后仰。

  三拍。

  四拍。

  她就那么僵着,嘴唇在我嘴唇底下,软的,烫的,微微地抖。

  我的心口擂得肋骨嗡嗡的,耳朵里血一阵一阵往上涌,窗外的雨声都让这血涌声盖下去了半截。

  下头胀得发疼,在裤裆里顶着,我两条腿并得死紧,一动不敢动。

  操。操。操。

  我亲着我妈。

  这个念头从脑门正中间砸下来,砸得我眼前发花。

  烛光,雨声,她的口红味,她鼻孔里喷在我脸上的滚烫的气。

  我妈。

  二十三年来给我夹菜、给我掏耳朵、拿锅铲坐我床沿叫我起床的这个人,这会儿她的嘴唇就贴在我嘴唇上,她的两只手悬在我胸前两寸,抖着,落不下来。

  我微微侧了下头。

  唇肉顺着她的下唇碾过去,半寸,极轻,几乎只是蹭。她的下唇让我的唇肉碾得微微变了形,又弹回来。

  她喉咙深处猛地抽了一口气。

  那口气抽得又急又短,带着响,抽进去就卡在嗓子眼里。

  她的整张脸腾一下烧起来,滚烫的温度隔着那一指宽的距离烘到我脸上,不用碰都知道,烧透了。

  她的眼皮,一直睁着颤着的那两片眼皮,这会儿颤颤地垂下来了。

  睫毛先抖了两下,跟着整个耷拉下去,盖住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

  眼皮合拢之前,我看见她眼底那两点火苗最后晃了一下。

  闭上了。

  她哭是没哭,眼角干干净净,就是那两道浅纹全绷着,眼皮闭得死紧,跟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

  然后,从她鼻腔最深处,挤出来一声。

  唔……

  极轻,带着颤,起头卡在鼻腔里,往外漏,漏到半拍上她才想起来咽,往回一收,没咽干净,剩下的小半拍散在哗哗的雨声里。

  那半拍声音钻进我耳朵里,顺着脊梁骨一路麻下去。

  她的嘴唇,在那声鼻音漏出来的同时,张开了一线。

  我的舌尖抵进去了。

  进去半分,顶在她闭着的牙上。

  她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可那一线唇缝里透出来的,是牙里侧的湿热,烫乎乎地裹着我那半分舌尖,湿的,软的。

  她的呼吸全乱了,一下一下抽着,喷在我脸上。

  她的牙没松。

  我的舌尖停在那一线缝上,再没进一寸。

  两个人的气彻底黏在一块儿了,她呼出来的我吸进去,我呼出来的她吸进去,滚烫的,来回倒。

  烛芯又噼啪响了一声,极轻,隔着眼皮我都能觉出烛火晃的那一下。

  我撑在沙发垫上的右手动了。

  它从垫子上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腰上,隔着那层深灰的棉布家居服。

  她的腰让我手掌一贴,整条腰板绷了一下。

  我的手顺着她的后腰往下滑,滑过腰窝,棉布让汗和潮气浸得发软发润,贴在她皮肉上,我的手掌隔着那层软布都能觉出底下腰皮的温度。

  手掌滑到她裤腰的位置,往下,扣住了她的屁股。

  一整瓣。

  我的五指收拢,隔着那条棉家居裤,指头深深陷进她的臀肉里。

  那瓣屁股又圆又沉,肉是紧的,又是软的,指头掐进去,臀肉从指缝间微微地鼓出来。

  棉布在我的掌心底下窝出一片褶,让五根指头犁出一道一道的坑。

  我把掌根往两瓣中间那道缝的沿上压,缓缓下沉,掌根底下的肉厚实得压不到底,软弹的劲儿一股一股往我掌心里回顶。

  九十六的臀。我拿眼睛量了十来年的这瓣肉,这会儿在我手里。

  我妈的屁股,在我手里。

  她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从腰到腿,整条地颤。

  她臀上那两瓣原本绷得死紧的肉,在我的手心里骤然塌下去,紧劲儿泄了个干净,全软了,软得往我掌心里坠。

  她的膝盖跟着一软,整个人朝我这边歪过来,膝盖隔着那条薄肉丝袜蹭上我的大腿外侧,丝面滑溜溜地擦着我的腿,凉一点,滑一点,贴上来。

  她悬在半空的那两只手,终于落下来了。

  落在我肩膀上,五指死死攥住我肩头的T恤,攥得布料全揪进了她手心里,勒得我肩头的皮肉发紧。

  她的指头隔着T恤掐进我的肉里,一下一下地使劲,跟着她的呼吸一抽一抽。

  她的鼻子里又开始往外漏气音,一声,接半声,抽着,断着,眼瞅着就要连成一片。

  啪。

  头顶的吸顶灯炸了。

  白惨惨的光当头砸下来,整间客厅霎时间亮得跟白昼一样,亮得刺眼。

  我的眼睛让黑暗泡了一个多钟头,叫这光一激,本能地眯起来,眼皮缝里全是白。

  我扣在她屁股上的五指松开了。

  她攥着我肩头T恤的手,极慢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了,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滑过我胳膊,垂下去。

  厨房那头,冰箱闷闷地嗡了一声,压缩机重新转起来,沉沉的低频一下填回屋里。

  电视机跟着猛地亮了,综艺节目的笑闹声轰一下炸出来,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吵得人耳朵疼。

  茶几上那根蜡烛还着着,可在满屋子的白光底下,那朵橘黄的火苗一下子缩得又小又白,蔫蔫地立着,跟随时要灭一样。

  光把所有东西都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就在我半尺外。

  整张脸烧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发亮。

  嘴上的口红全乱了,豆沙色蹭出了唇线,下唇边上糊开一小片,唇肉微微肿着,亮晶晶地泛潮。

  鬓角好几缕头发掉下来,乱糟糟贴在烧红的脸颊边上,领口第二颗扣子还是敞着,洇湿的那一圈没干,锁骨上汗光闪闪。

  她的眼睛睁着,睫毛湿湿地耷着,眼珠子在白光里慌慌地晃了一下,撞上我的视线。

  撞上,又弹开。

  我们两个僵在沙发上,隔着半尺,谁都没动。电视里一个小品演员扯着嗓子抖包袱,观众席的笑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她先动的。

  她的手抬起来,手背胡乱抹过鬓角那几缕乱发,抹完又去拽领口,把敞着的那颗扣子捏住,拽紧。她的指头还在抖,拽了两下才把领口拽拢。

  「……去洗个澡吧。」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低低的,垂到了尘埃里,亮嗓门一丝都不剩。

  「身上全是汗,别感冒了。」

  说完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眼睛看都没看我一眼,盯着地砖,趿上拖鞋就走。

  走得又急又踉跄,拖鞋底在地砖上拍出两声乱的,一脚深一脚浅,奔着卫生间去了。

  我坐在沙发里没动。T恤的肩头让她攥得皱巴巴一团,湿漉漉地贴着肉。

  她的手握住卫生间的门把手。

  「妈。」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嗓子哑的。

  「……以后还行吗?」

  她握着门把手,僵在原地。

  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卫生间的磨砂门把手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客厅的电视还在笑,冰箱嗡嗡地转,窗外的大雨哗哗地砸。

  三秒。

  「……滚犊子。」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虚得藏都藏不住,骂完,门把手往下一压,她闪身进去,门让她的胳膊肘带着,重重地磕上了。

  砰。

  跟着,花洒的水声轰一下响起来,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隔着卫生间的门板灌满整条走廊。

  客厅里,白光白得晃眼。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听着那阵水声,伸手把茶几上那根蜡烛掐了。

  指头捻在烛芯上,滋的一声轻响,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焦黑的芯子上升起来,散了。

  三个钟头,那根白粗蜡烛烧得只剩底下一小截,白色的烛泪淌下来,在玻璃板上凝成厚厚一坨,把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的边角糊住了一半。

  另一根蜡烛干干净净立在旁边,身上一个火苗都没挨过。

  电视里的小品演到了底,掌声哗哗的,跟着切进了广告,一个女的扯着嗓子卖洗衣液。

  我把遥控器摸过来,把音量按小了两格,广告声小了,卫生间的水声就显得更大,轰隆隆的,一直响。

  厨房那头,冰箱转得匀匀的。

  她念叨了一整晚的那一抽屉肉和冻虾仁,保住了。

  念叨它的人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水声开了半个多钟头,一直没停。

  我没去数那水声到底响了多久。

  我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的冷光刺了一下眼睛,22:41。

  业主群里物业九点五十就发了条新通告,「主线抢修完毕,片区已恢复供电」,底下一水的「来电了来电了」「谢天谢地」,刷了几十条。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在蜡烛旁边。

  玻璃板底下,那张合影反着顶灯的光。

  照片里我才到她腰,咧着嘴缺颗门牙,她一只手按在我脑袋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蜡烛的残根就立在这张照片上头,一坨白烛泪,一根焦黑的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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