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的,不刺眼,一点一点把屋里的黑泡淡了。
玻璃上昨夜划下的旧雨道子还趴着,干了一半,上头几道透亮,底下几道还洇着,外头彻底不响了。
雨停了。
我穿着衣服躺在单人床上,T恤后背皱成一团硌在脊梁底下,半边肩膀压得发僵发麻。
大裤衩里憋了一宿的那股子胀消下去大半,没消干净,剩下个沉底子,坠在小腹底下,一动不动地坠着,翻个身都能觉出它的分量。
我在床上硬生生躺到了天亮。
终究是没迈出那一步。
主卧的门就在十几步外,没锁,我知道没锁,她也知道我知道。
昨儿后半夜我在被窝里把脚指头抠进床单里,抠得脚心生疼,脑子里把那扇门撞开了一千回,撞开门框撞开黑暗撞到她床跟前,身上一根骨头都没敢动。
手在裤衩里攥着自己停下的那一瞬,脑子里冒出股子邪火,烧得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射在自个儿手里算怎么回事。
要射,就得射在她身上。
灯亮那一下我僵住了,墙那头那声应答飘过来的时候我第二声卡在嗓子眼里没出去,都是我怂了。往后不了。
念头砸到底,烧完,我把它死死掐住。掐得手心全是汗。
楼下不知哪家的水管子响了一声,长长的,顺着管道井爬上来又哑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天,那道裂纹从灯座边上往墙角走,我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能描出来。
昨儿夜里我数它数到后半夜,这会儿天光大亮,它还是它,我也还是我。
妈还是妈。
这就行了。日子还得过。
我翻身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趿上拖鞋,拖鞋底拍在脚心上,凉的。
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管子哼哼了两声才出水,我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抬头往镜子里瞧。
镜子里的人眼底一片青,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嘴唇偏右的软肉上还浮着一小抹发黏的豆沙色,蜡质的,黏在唇纹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一小抹看了两秒。
昨儿晚上它是怎么蹭上去的,我记得。蜡烛光,她的手,她嘴唇的温度,全在这一小抹里头存着。
我拧大水龙头,就着凉水拿指腹使劲搓,搓了一遍,水一冲,还在;又搓,指腹打着旋儿碾,唇纹里的蜡一点一点化开;第三遍我搓得用了狠劲,搓得嘴唇生疼发麻,麻劲儿顺着嘴角往腮帮子上窜。
再抬头,镜子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了,就剩两片搓得通红的嘴唇。
痕迹搓得掉。事儿搓不掉。我也没打算搓掉。
我扯了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回屋刚在床沿坐下,隔壁厨房当啷一声,生铁锅铲结结实实磕在锅沿上,紧跟着是米汤翻滚的咕嘟声。
天亮了。她起来了。
木门板上笃笃敲了一声,不重,就一下,门轴跟着一转,门开了。
她推门进来,两手空着,没拿锅铲也没拿抹布,家居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顺着床沿自然往下坐,弹簧床垫让她的分量压得塌下去一大块,我躺着的这边跟着往下一斜。
我穿着衣服躺在被窝里,后背绷得死紧,肩膀往墙那边收了收。
「醒了没?」她伸手把被角往下拽了拽,拽到我肩膀头,「瞧瞧你,穿着衣裳睡,皱巴成啥样了。」
往常那套催起的调子她照走,一个字不差,可眼睛没落被面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黑眼珠子清清亮亮的,眼皮一眨不眨,就这么瞅着我。
我喉咙发紧。
「醒了。」我说,「再躺两分钟,骨头疼。」
她那目光没动,在我鼻梁和嘴唇上多咬了半秒,就半秒,我数得出来。
她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跟着嗓门抬高半度:「躺什么躺,粥晾了全是皮,快起。」
说完她拍了下床沿,手掌在床单上摁出一声闷响,起身出门,拖鞋声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啦放水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我在被窝里又躺了十来个呼吸,听着厨房的水声,后背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刚才看我的那两眼,跟过去二十三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兴许是落的地方不一样。
往常她进来叫起,眼睛扫一圈被窝扫一圈我的脸,催完就走,眼睛是干活的眼睛。
今儿她眼睛不干别的,就搁我脸上放着。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嘴唇。搓得还麻着。
我把被子掀开,叠了两把,趿着拖鞋出屋。
客厅里亮堂起来了,灰白的天光从阳台大窗整个铺进来,把地砖照得发青。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甜香,混着煎馒头片的油香。
她不在厨房。
她站在阳台大窗前头,后背对着客厅,手里端着昨晚搁窗台上接漏的那个红塑料盆。
浅驼色的棉家居服套在她身上,上衣的下摆垂到胯骨,睡了一宿的卷发松松垮垮塌在脖颈后头,几缕发绺贴着颈窝,家居裤的裤脚底下踩着那双灰拖鞋,拖鞋趿着,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鞋底。
盆在她手里轻轻晃着,盆底积着小半盆浊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皮,是昨夜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雨水。
我立在客厅当间,脚底板钉在地砖上。
昨儿夜里的事,一桩一件,都隔在这十来步的距离外头。她端着盆,背影松松弛弛的,肩颈那儿没有一丁点绷着的意思。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了,没回头,手端着盆晃了晃,嗓门跟平日没两样:「看看,半盆子水,这雨可算停了。」
「妈。」我喊了一声,迈步跨过去。
她端着盆往旁边侧了半步,给我让出地漏上方的位置,胳膊肘擦着我胸口过去,隔着T恤擦过去,不重,擦完就过去了。
她弯下腰,手腕一翻,小半盆浊水哗啦一声倒进地漏,水打着旋儿往下钻,地漏盖子咕咚咕咚咽了两口。
「停了就行。」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地漏,「那窗缝等会儿我找东西封死,省得下回再渗。」
「渗得不算厉害。」她把盆里的水甩干,顺手扣回窗台,盆底朝天,「先搁着,吃饭去。」
她回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伸手把阳台推拉门整个推开,外头潮乎乎的凉气涌进来,带着雨洗过的土腥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肩胛那儿的家睡衣布料随着吸气绷了一下,又松开。
「可算能透口气了。」她说。
我跟着往厨房走,经过窗台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红盆。
盆底还汪着一圈水,正顺着盆沿的弧度往下爬,爬到盆顶,积成一滴,啪嗒,掉在窗台上。
昨夜这个盆搁在这儿接了一宿的漏水。我们俩一个屋里一个屋外,谁也没睡好。盆里的水倒了,日子接着过。
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半盘过油煎得焦黄的馒头片,一小碟红腐乳,腐乳上淋的香油在碟子底汪着一小圈。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唇上沾了一粒小米,她拿舌尖舔掉了。
她今儿脸上什么都没抹。
没描眉,没打粉,口红也没点。
两瓣嘴唇素着,透着自然的淡粉色,上唇那个小唇峰清清楚楚,唇珠底下那道小凹也清清楚楚,嘴角边浮着两道细小的浅纹,随着她嚼馒头片的动作一动一动。
昨夜我舌尖顶上去的那两瓣,这会儿就隔着一尺半的桌面,一下一下地嚼着馒头片。
我低头扒了一口粥,粥烫,烫得舌头发麻,我没舍得吐出来,就着这股烫劲儿咽下去了。
她抬眼看我。
我眼神撞上去,没收回去。
搁往常,撞上这一下,我眼珠子早溜了,溜到粥碗里溜到腐乳碟子里溜到冰箱门那张奖状上,溜得比谁都快。
今儿我没溜。
她也没眨眼,没偏头,没低头去撕馒头片,就这么隔着两碗粥的热气迎着我看,看足了两拍。
两拍。我心口那儿咚咚地撞了两下,一下一拍,全撞在她眼睛里。
她把手里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搭,筷子和瓷碗磕出一声轻响。
「群里通知了。」她说,「九点半到十点半,咱们这栋下楼做核酸。」
「行。」我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吃完我先把俩人的码截图截好,省得到楼底下没网现刷。」
「陈姐说了,明儿菜团重新开。」她撕了一角馒头片,在腐乳上蘸了蘸,「冰箱里那俩茄子都蔫成啥样了,晌午必须烩了吃了,再放就扔的货。」
「烩呗。」我说,「多搁蒜,烂茄子下饭。」
「就你话多。」她瞥我一眼,把蘸好的那角馒头片塞进嘴里。
我端起碗喝粥,碗沿挡着我半张脸。
她真没躲。
两拍就是两拍,我心口那两下不是白撞的。
这档子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她也不会。
可它搁在桌面上,跟这碗粥这盘馒头片摆在一块儿,谁都能瞧见。
吃完饭我刷碗,她坐在桌边拿手机翻群消息,翻着翻着念出来:「『@全体成员 今日核酸恢复,九点半至十点半,十二栋居民请按时段下楼,戴好口罩,保持距离。』」
「赵大妈又在群里问她那鸡蛋了。」她手指头划着屏幕,「我说我替她盯着呢,明儿菜团一块儿给她捎上。」
「嗯。」我冲着碗,水龙头开得不大,「你跟她说,上回欠她那份,这回指定补齐。」
「你倒是会替我应承。」她在后头笑了一声,笑声不高,「碗刷干净点,边儿上还有粥嘎巴。」
「得嘞。」
中心花园里拉着两米间隔的红白线,居民隔着老远排队,口罩上头一双双眼睛木木地瞅着前头的后脑勺。
雨后的地还湿着,塑胶步道一块深一块浅,空气里全是潮土味。
一五零一的赵大妈排在我们斜后方,隔着安全距离冲她扬嗓子,那大嗓门半个花园都听得见:「瑞华!昨晚上雨跟瓢泼似的,你家窗户漏没漏啊?我家北阳台全洇了!」
她站在我前头,脊背挺得板直,下巴一扬,嗓门拔得又亮又脆:「漏啥漏!就窗台洇了一点水,擦吧擦吧就完了!」
「还是你家那窗户严实!」
「严实啥呀,晚上回去拿胶带糊上!」
两个人隔着两米线你一句我一句,周围几个排队的都往这边看。
在外人跟前,她是那个顶利索的当家女人,嗓门亮,腰板直,什么事到她嘴里都是「擦吧擦吧就完了」。
我站在她后头半步,看着她后脖颈上扎起来的马尾,辫梢随着她说话一翘一翘,听着那副又亮又脆的大嗓门。
心里头沉得像压了块砖。
这块砖不压人,就是坠着。
她在人前亮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着,听着就跟隔了一层什么似的。
屋里那个比昨天慢一点、静一点的她,只有我一个人瞧得见。
做完核酸上楼,进门,门磁在背后嘀了一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她换了拖鞋,挽起袖子收拾茶几。
昨夜烧残的那个白蜡烛墩子还立在玻璃板上,烧得只剩小半截,烛身歪着,底下淌开一滩凝固的硬白蜡泪,顺着玻璃板的花纹漫出去老远,正正好好封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褪色的一家三口合影的右上角。
我放下钥匙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
她伸出大拇指,拿指甲盖抵住蜡泪的边儿,使劲一撬,蜡皮崩起来一小块,碎成几粒白屑,蹦到玻璃板上。
她一片一片地撬,撬下来的蜡屑在玻璃板上堆成一小撮,指甲缝里塞满了白。
玻璃板上让蜡泪糊住的地方一块一块露出合影的底色,撬到合影边缘的时候,指甲刮过去,留下一道擦不掉的白茬子,斜斜地趴在合影的角上。
她的手在玻璃板上停了半秒。
指尖顿在那道白茬子上,没再接着抠,也没抹,就那么搁着。玻璃板反着窗外的天光,她的手指头搁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
半秒。我数着呢。
她把撬下来的蜡屑拢进手心,倒进垃圾桶,把残烛头跟那根没点过的备用粗蜡烛一起拾掇起来,拉开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并排塞进那本红绒面相册旁边,抽屉推进去,玻璃板让她的胳膊肘碰了一下,砰地落平。
她抓起抹布,扭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
我全程站在沙发边上,一个字没问。她刮蜡我就看着,她停半秒我就数着,她进厨房我就拿起茶几上她的水杯,把剩的半杯凉水喝了。
那道白茬子留在合影角上了。擦不掉,她也没使劲擦。往后每回擦茶几,抹布都得绕着它走。
晌午前她去阳台收低杆上挂了两天的潮衣服。
阳台的晾衣杆分高低两根,高杆归我,低杆归她,这是老规矩了。
低杆上挂着她那几件家居服和两双丝袜,挂了两天,让潮气泡得半干不干,摸上去一手凉。
她弓着身子,站在低杆前头,一件一件往下摘。摘一件,抖开,看一眼干没干,搭到胳膊弯里,再摘下一件。
我抱臂靠在客厅连着阳台的门框边上,端着杯水,说是喝水,杯子半天没沾嘴唇。
视线大摇大摆压上去。
她这么一弓腰,浅驼色的棉裤在后头绷得溜圆,裤料从松到紧只用了一个弯腰的动作,圆乎乎的两瓣把裤子的后半幅撑得满满当当,我眼睛在那上头落了一下,就一下,顺着往下走。
裤腿管顺着她的小腿肚子往上缩了三寸,缩上去的那一截露出小腿下半段,薄薄一层浅灰色的丝袜紧紧裹着,丝面绷在小腿肚的弧上,绷得匀匀实实,一直收进脚踝。
脚踝细,踝骨在丝底下凸起一个秀气的圆包,圆包底下连着一小截绷紧的跟腱,跟腱收进拖鞋的鞋口里,拖鞋里的脚后跟随着她摘衣服的动作一抬一落,丝底和鞋底蹭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她摘到第三件,直起腰,顺手把空衣架挂在手腕上,一转脸。
正撞上我的眼珠子。
我没动。
搁往常,这一下我早把眼光撇开了,撇得比兔子还快,撇完还得找补一句「我找啥呢」。
今儿我没撇。
我就这么定定地瞅着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瞅得堂堂正正,瞅了两眼,嘴角往上一挑,咧嘴笑了笑,才慢吞吞把眼珠子挪开,挪到窗台那盆倒扣的红塑料盆上。
她瞪圆了杏眼斜我:「看啥。」
我脖子一梗:「看我妈好看。」
她手里的衣服抖了一下,一件家居服差点从胳膊弯里滑下去,她捞了一把,啐了一口:「滚犊子。」
骂完她低下头继续扯衣架,把衣架上的夹子一个一个掰开,掰得啪啪响。
阳光从阳台大窗斜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嘴角那抹没压住的笑意在光底下晃了晃,晃完让她自己抿了回去。
操。犊子就犊子。
我端着水杯回屋,水杯里的凉水让我一口气灌下去半杯,从嗓子眼凉到胃里,裤裆里那股子劲儿才压下去。
她在阳台把衣服收完,叠好,分了两摞,她那摞抱进主卧,我那摞搁在我次卧的床头上,搁完出来,站在客厅当间拍了拍手:「晌午就把那俩茄子烩了吧,再不吃真扔了。」
「我切。」我从屋里出来,「你歇着。」
「你切你的,我炝锅。」她跟在我后头进了厨房,「切滚刀块,别跟上次似的切成片,一烩全化了。」
「上回那是头一回,这回保证滚刀。」
「能的你。」
午后她站在阳台查看昨夜漏雨的那截窗框。
窗框右下角一道发黄的泥水印子,顺着框边洇进去一指宽,她拿手指头抠了抠,抠下来一点潮软的墙皮。
「不保修了。」她直起腰,拍掉手指头上的灰,「等物业审批猴年马月了,先拿胶带糊上。」
我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大卷透明胶,撕开一截,凑到窗框跟前比了比裂缝的位置。她立在我身侧,伸手把胶带接过去一头,撕一段,递一段。
胶带拉扯得滋滋作响。
我接,她递。
每一回递接,她温热的指尖总贴着我的手背和指腹多停上半秒,停完才松开,两个人的手指在塑料膜的边儿上碰在一起,胶带黏糊糊的劲儿把手指粘了一下,谁也没往回抽。
裂缝封了三道,横一道竖两道。封完我拿手掌把胶带整个抚平,掌根压着窗框推了两遍。
「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下再大的雨也渗不进来了。」
「那必须的。」我把胶带卷揣回抽屉,「你儿子出手,一个顶俩。」
「臭美。」她回身去拾掇厨房了。
晌午两根打蔫的茄子切块红烩,多搁了蒜,烂乎乎的下饭,娘俩一人一碗大米饭扒拉干净了。
下午屋里静悄悄的,她在沙发上歪着刷手机,我在次卧对着电脑拉图纸,各待各的,单等明儿陈姐的新菜团。
傍晚六点多,电视里播着那部抗战年代剧,炮声轰隆隆的,男主角扯着嗓子喊冲锋。
她吃完饭收拾完厨房,歪到沙发上,歪着歪着就趴下去了,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垫的那个软靠枕上,脸侧着,冲着电视,两条胳膊抱着靠枕边儿,浅驼色的棉家居服下摆松垮垮堆在腰际,堆出一层软褶,后腰的衣裳底下空落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又什么都在那儿搁着。
我把茶几上她泡的茶往她手边推了推,绕到沙发背后。
没打招呼,也没通报。
粗大发热的右手掌直接钻进她家居服的下摆,棉布边儿蹭着我的手腕翻上去,在我手背上堆挤出一堆软褶子,掌心往下探,一寸,两寸,严严实实贴上她光溜温热的后腰皮肉。
掌心底下那片皮肉烫得我心口一哆嗦。潮了一天的棉布是凉的,棉布底下她的腰是烫的,这冷热两层在我手背上手掌心里夹着我这只手。
手掌贴实的一瞬间,她腰眼底下的嫩肉硬生生紧缩了一拍,整块腰皮绷起来,绷得紧紧的,隔着掌心能觉出那股子颤劲,颤得我掌纹都跟着发麻。
一拍。
就一拍。
跟着那绷紧的肉就软软地塌了下去,塌得彻彻底底,松透了,软肉从我掌根两侧漫上来,把我整个手掌都接住了。
我压住喉咙里窜上来的那股燥火,掌根沉沉发力,从腰窝那道凹陷处慢慢往腰侧的软肉上碾。
熟透的腰肉让掌根推着,从我大拇指和虎口的两侧漫出来,又滑又软,掌根碾到哪儿,肉就让到哪儿,掌根挪开,肉又慢悠悠弹回来。
我碾得慢,一寸一寸地碾,把她腰上那点僵劲儿一层一层揉开,揉到哪儿,哪儿的皮肉就热一分。
这把腰,我隔着布按了整两个月。
从五月底按到现在,隔天一回,后来天天一回,哪一节僵,哪一寸酸,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隔着布按是隔着布按,今儿这手是实打实地在皮上走,走全了。
头一回。
换大拇指。
拇指腹顺着她脊梁骨两侧的那道深沟,一节一节往下推按。
她的脊椎骨节分明,一节一节在皮肉底下排着队,拇指推过去,骨节一颗一颗从指腹底下滚过去,两侧的沟肉让拇指压得往两边让。
推到第五节,再往下,再往下,裤腰的松紧带边沿顶着我拇指肚了。
刹住。
拇指死死卡在那道松紧带的半寸外沿,半分没再往下越。
松紧带绷着她裤腰的边,我的拇指绷在松紧带的边,两层边之间隔着半寸的皮肉,那半寸我守得死死的,拇指肚在那儿打着转儿,就是不动窝。
双手顺势卡住她两侧的腰肢,虎口张开,一手一边,拇指在她滑腻的腰皮上缓缓打转,画着小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的腰在我两手之间随着呼吸起伏,起的时候腰皮顶我掌心,伏的时候松下去,匀匀实实,一下一下。
电视里炮声又响了,男主角没死,从壕沟里爬出来了。
按完一组,我两只手没往外抽。
就这么大剌剌平摊在她发烫的腰皮上,左手按着左腰,右手按着右腰,掌心的热和她腰皮的热烘在一处,分不清谁烫谁。
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里顺着剧情胡乱扯闲篇。
「这男主角脑子纯属有泡。」我说,「就这冲法,后头肯定得让人包圆了。」
电视里打得热热闹闹,枪炮声喊杀声一锅粥,我一个字没看进去。我的眼睛在电视上,我整个脑子都在手心那两巴掌热肉上。这谁顶得住。
「……你懂个啥。」她趴在靠枕上,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比平时低了一截,「看你的得了。」
「本来就是。」我拇指在她腰上又画了个圈,「不信看下集,准得趴窝。」
「趴不趴窝的,」她顿了顿,「你手上劲儿小点,腰眼那儿。」
「这儿?」我掌根往腰眼挪了半寸,压住,缓缓碾了一圈。
「……嗯。」她这一声从鼻子里出来,尾音拖了半拍,「就这儿。」
我的手没挪窝。
掌心下的皮肉匀匀实实起伏着,一下,一下,她的呼吸从靠枕里传出来,吹得靠枕布面一小片一小片地潮。
她整个人趴在枕头上没动弹,没拿话撵我,没说「行了」,也没像往常那样撑着扶手起来去倒水。
电视里片尾曲唱完了。字幕往上滚,广告切进来,一个卖酒的,一个卖药的,广告播完,下个节目开场,是档综艺,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闹。
我的手还在那儿贴着。
综艺演了一小半,主持人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她跟着笑了两声,笑的时候腰在我手心里轻轻颤,颤完又静下来。
我数着电视里的动静,数着她的呼吸,数着我自己手心里的汗。
足足又过了半分钟。
「行了。」
她从枕头里漏出这两个字,发闷,拖得长长的,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慢,慢得我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说完她没动。
身子沉沉地压着枕头,又趴了三四个呼吸,我才觉出她胳膊在枕头边儿上撑住了,慢吞直起身,一边捶着腰一边往卫生间走,走得比往常慢,拖鞋啪嗒啪嗒的,一声一声。
「手上全是老茧,」她嘟囔,声音压得极低,没亮起来,像说给自己听的,「刮得人皮疼……」
疼你还趴了半分钟才吭声。
我把这话在肚子里咂摸了一遍,没敢咂摸出声,手心里她腰皮的热乎气还没散,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晾着。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短促的几声,洗脸的动静,跟着就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视看综艺,看得眼睛发直。
她没坐回沙发,站在茶几边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不早了,明儿还得早起接龙。」
「嗯,睡吧。」我说,「明儿我定闹钟。」
她趿着拖鞋回了主卧。门在她身后带上,没锁,留着一道缝。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十来分钟,把综艺看完,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十点半光景,屋里的顶灯全熄了。
我站在次卧门口,往主卧那边看。
她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门缝里黑洞洞的,没半点动静,床板也没响,翻身声也没有。
她兴许睡着了,兴许没有。
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
小腹底下那团憋了整天的火气,这会儿慢慢平复下去了,不复燃,也不甘心灭,就剩个温温的底子,换成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空乏,空落落地垫在那儿。
我在门后头站了半晌。
没往前迈那半步。
门就在那儿,缝就在那儿,十几步,我数得清。
我今儿一整天都在往前走,走到她眼睛里去,走到她腰上去,走到她慢下来的那声「行了」里去。
可这十几步,我还得再攒攒。
攒到不用攒的那天。
我抬眼望向窗外。
对面那栋原本黑透了的高楼上,不知什么时候零星亮起了五六扇窗户,暖黄色的,一格一格,在黑漆漆的楼体上浮着。
雨过天晴,外头的世界又活过来了,别家的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电视的光,厨房的灯,窗帘后头晃来晃去的人影。
我们家的灯灭了。两扇门,一道缝,一堵墙。
我关上次卧的灯,躺回床上。
两屋之间的轻体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一下是一下。
墙那头悄无声息。
只有厨房那台老冰箱在黑暗里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嗡嗡声,嗡,嗡,跟往常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眼睛闭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门缝外头那点亮。对面楼的灯,隔着老远,隔着两层玻璃,落在我眼皮上。
今儿这一天,过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