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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按摩

情疫绵绵无绝期 橙青 7300字 2026-10-26 18:43

  我七点半坐进次卧的椅子,屏幕亮起来,CAD界面摊开在正中间,图层栏在左边排成一排。

  墙角那两个纸箱还摞着,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胶带翘了边,一直没拆完。

  桌角那枚软件图标是昨晚刚装上的,图标底下压着我抄快捷键的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头两根线画歪了。

  撤回。再画,又歪。

  撤回键在左上角,我的拇指自己找得到它,比找画图键还熟。摁下去,哒,一声轻响,歪的那根就没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掌宽的缝。

  客厅电视声从缝里进来,新闻里念外地的数字,念完一段换一段。

  跟着是厨房那一路,碗碰碗,水龙头开了,又关上。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从这头走到那头。

  我喝了口水,接着画。

  上午过得慢。

  鼠标在图纸上走,一根线拖出来,盯着看它直不直,歪了半格,撤。

  再拖,再撤。

  图纸是人家给的旧扫描件,我照着描,标注一层一层往上码。

  比例尺换算了两遍,第一遍算错了,数字对不上,我对着计算器重新摁。

  九点多,门缝里的声换了一路。手机主播的口令声进来了,女声,一节一拍地喊:吸气,抬臂,呼气,落。

  她在客厅练上了。

  口令声隔着门板,听着发闷。我手里的鼠标没停,一根线拉到位,松手,正好。

  到十点半,撤回的间隔开始拉长。腰在椅子上坐僵了,我往后仰,椅背响了一声。手腕酸,我甩了甩,接着摁鼠标。

  窗外的天从亮转到灰,云压得低,雨悬着不落。次卧没开灯,屏幕的光在脸上一点一点变重。

  中午她喊了一嗓子吃饭,我出去扒了一碗。

  她上午练完瑜伽拍的视频搁在茶几上晾着手机,饭桌上念叨哪个粉丝问她干花能放多久。

  我听着,夹菜,应了两句。

  吃完我抢着把碗刷了,回屋接着坐。

  下午手顺了。

  撤回的次数少了,尺寸线一根一根拉得笔直,标注码到第三层。

  图纸右下角那个图签我描得格外细,描完缩小看全图,密密麻麻一片,有点模样了。

  我起身倒水,拎着水杯路过客厅。

  阳台那边窸窣一响。

  妈踮着脚,在够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

  她捏着花茎底部,轻轻转了个面。

  干花瓣脆,她的手放得很慢,转完,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绑绳扶正,指腹在绳结上按了一下。

  「这俩倒争气。」她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一个多月了,没散。」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站。

  「妈,水开了叫我。」

  「自己不会看壶?」她头也不回,「多大人了。」

  我嘿嘿一笑,回屋了。

  傍晚前,最后一段标注拉完。我把全图放大缩小过了三遍,存盘,打包。压缩包、文件名、日期,检查两遍,发送。

  进度条走完,我靠在椅背上,脖子仰上去,颈椎响了一声。

  没两分钟,大鹏的语音顶回来两条。点开,他嗓门震得手机扬声器发劈:

  「行啊航哥,画得比我想象利索!钱转你了啊,后边还有一张,啥时候要吱声!」

  我打字:〈妥了。〉

  又按住语音补一条:「你这是拿我当黑奴使,下一单得加价。」

  他的语音又顶回来:「滚,爱干不干,外头排队的人有的是!晚上开黑别迟到!」

  我笑了一声,打字回:〈我这的画图练练呢,明儿吧。〉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零钱那个数字变了。

  四百二。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边沿上摩挲了一下,按灭。

  屏幕黑下去,屋里剩显示器的亮。光标在已经发出去的对话框上头一闪一闪。

  钱在零钱里躺着,一个子儿没动。心里有个地方已经给这笔钱找好了去处。那个地方跟六一有关。

  我没往下想。

  窗外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道,有人走过去,脚步不快,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了一下就没了。楼下喇叭远远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喊完就静了。

  对门赵大爷的电视声隔墙过来,新闻联播报点的动静,一天到这时候就这一出。

  我把椅子往后蹬了一截,腿伸直,伸了个懒腰。

  二十三了,头一回往家里拿钱。数目不大。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搁了一下,我没给它起名字,起身把显示器关了。

  饭桌上我扒饭比平时香。

  白菜炖粉条,粉条吸饱了汤,我㧅了一大筷子。

  「笑啥呢?」她问。

  「没啥,菜好吃。」

  她筷子停了,眼睛在我脸上多搁了一拍,没再问,起身给我盛了第二碗,搁在我手边,碗底磕着桌面,嗒的一声。

  第二碗下去一半,我把事说了。

  「大鹏他们公司活多干不完,往外派描图,一单几百。我接了,补补家用。」

  先下的结论,补的过程。说完我低头扒饭,没抬头。

  「哟!」

  她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儿子在家都能挣钱了?」

  跟着连珠炮就过来了:「啥图?难不难?老盯着那个屏幕,眼睛受得了么?」

  「不难,描图的活儿。」我夹了口菜,「咱这专业闭着眼睛都能整,就是费眼。妈你再给我炒俩鸡蛋补补。」

  「那明儿妈给你炖点好的,用脑子的活费神。」

  她说着,一筷子下去,把粉条里仅有的几片肉全㧅起来,按进我碗里。

  「吃。」

  肉片压着粉条,还冒着热气。

  「行。」我把肉往饭里按了按,顺嘴又讨,「我还馋你酱的排骨了。」

  「美得你。」她剜我一眼,「排骨化冻得一天,明儿化上,后天吃。」

  「后天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你。」她哼了一声,嘴角是上去的,「别添乱就行。」

  她端起杯子喝水。

  白天点的豆沙口红到这会儿淡了,杯口沿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印。

  攒钱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我咽了口饭,把它压下去了。夹菜,扒饭,碗里的肉片一片一片吃完。

  「一单能有多少?」她又问,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几百。看图纸大小。」

  「那也中。」她点点头,「搁家坐着就把钱挣了,比你爸当年蹲工地强。」

  「那可不,你儿子这叫技术工种。」

  「贫吧你就。」她笑骂,伸手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汤喝了,紫菜补钙。」

  「紫菜补啥钙。」

  「我说补就补。」

  我端着汤碗喝了。紫菜沉在碗底,我拿筷子捞干净。

  冰箱在她背后立着,门上贴着电费单,还有我小学那张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着。她擦冰箱的时候从来不撕那张奖状,擦到那儿就绕着擦。

  「钱到了搁你自己卡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补了一句,「大小伙子兜里得有钱。」

  「知道。」我接她手里的盘子,「我刷碗,你歇着。」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把盘子给我了,嘴上损,人已经往客厅去了。

  第二天上午,不锈钢盆里躺着化冻的排骨。

  血水慢慢渗出来,把半盆水染成淡红。她换过一次水,盆沿上挂着水珠,排骨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泛着凉气。

  「妈,排骨晚上炖?」我在厨房门口问。

  「化透再说。」她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把小刀在削土豆皮,「急啥,跑不了你那份。」

  「我这不是替你盯着火候么。」

  「用你盯。」她削土豆的手没停,「该干嘛干嘛去,你那张图不是还没画完。」

  冰箱下层,绿叶菜在消耗。

  芹菜和油菜夹着放,芹菜叶子有点打蔫,她择出来扔了一小把。

  鸡蛋板上三十枚的格子空了一小半,她拿了两枚出来,搁在灶台边的小碗里。

  「明早卧鸡蛋。」她说。

  「卧俩,我一个你一个。」

  「废话。」

  下午孙丽的语音方阵进来了。

  她开着外放摘菜,一条接一条,外放的声音毛着边,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出来还是那么大。

  「华子我跟你说,老吴睡觉打呼噜,我给录下来了!发他们家群里了!我说留着,将来孙子满月酒上放!他急了,给我洗了一礼拜袜子,哈哈哈哈——」

  「损色。」我妈对着手机骂。

  转脸跟我学,学到「满月酒」仨字自己先笑场了,手里的芹菜梗掐得咯嘣响。

  我在客厅接碴儿:「孙姨这招够狠,吴叔一世英名毁在呼噜上。」

  「该!」她冲客厅喊,「谁让他上回把盐当糖搁粥里!」

  她低头摁着键回语音,笑得肩膀直抖:「丽丽你等着,下回我家这个睡觉磨牙我也录……」

  笑完这一阵,她擦了擦手,坐沙发上回抖音评论去了。

  一条一条先念出来再回。

  有人问干花怎么晾才不烂,她打字打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戳完自己念一遍,确认没错别字才发出去。

  我在次卧画图,门缝里的声音一下午没断。

  中间她隔着门喊:「航航,你那图甲方给钱痛快不?」

  「痛快,画完就转。」

  「那行。」她说,「可别让人白使唤。」

  「放心,你儿子精着呢。」

  「精啥精,精能让人拿你当黑奴使?」

  她都听见了。我在屋里笑了一声,没接,接着画图。

  傍晚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

  排队隔两米,前头小孩踩了家长的脚,被拧了一下胳膊,咧嘴没敢哭。做完从另一侧绕回来,十来分钟,进门门磁响了一声。

  回来我接着画第二张图。这张比头一张复杂,画到一半,光标在图层栏上闪。

  晚上她刷碗,我在客厅刷手机。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磕着碗。我在手机上跟人抢了个红包,抢了三毛二,手气最差。

  跟着,水声停了。

  最后一只碗磕了一声,水关了。

  我抬眼。

  她直起身,手先在台面上扶了一下,再垫到腰后头,慢慢揉。揉一下,停,再揉一下。两下之间隔着一口气。

  厨房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影子斜在客厅地板上。

  这几天她手往腰后头去得勤了,昨天晾床单的时候扶了一下腰,前天练瑜伽扭转动作减半。

  我全看见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自己半张脸。

  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划。

  屏保自己暗了。

  给你揉揉。

  这四个字顶到嗓子眼。我咽了口唾沫,把它压回去了。

  等个自然点的地界。

  她揉完,拧干抹布挂上,关灯从厨房出来,经过沙发后头。脚步没停,带起一阵风,雪花膏的味儿跟着风过来一缕,又散了。

  「早点睡,画那玩意儿费眼。」

  「这就睡。」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红包抢了多少?」她进主卧前问了一句。

  「三毛二。」

  「哈哈哈。」她笑了一声,「手真臭。」

  主卧的门带上了。

  夜里墙那边翻身声响了两回,停了。

  我对着屏幕上画了一半的图,光标在图层栏上一闪一闪。大鹏发消息问明晚开黑几点,我回了〈老时间〉。又坐了一会儿,关了机。

  她揉腰的那两下悬在我眼睛里。揉一下,停,再揉一下。

  第二天的晚饭桌上,排骨见了面。

  她兑现了。排骨炖得脱骨,酱色挂在肉上,锅里还卧着几块土豆,土豆吸了肉汤,边缘炖得沙沙的。

  她往我碗里㧅了两块带脆骨的,自己夹了块小的。

  「咋样。」她问。

  「就这口。」我啃着排骨,含混不清,「值一天化冻。」

  「贫。」她自己也下筷了,咬了一口,点点头,「嗯,火候到了。」

  「妈你这手艺,解封了能开店。」

  「开啥店,花店还不够我忙活的。」她筷子顿了顿,「店租月月照扣,这日子过的。」

  这话头她没往下续,夹了块土豆。我也没接,啃骨头。桌上就剩咀嚼的动静和电视里新闻的声。

  「多吃点。」她又㧅了一块搁我碗里,「用脑子的人。」

  晚饭后她洗了把脸出来。

  头发用那支深棕色的鲨鱼夹随意夹着,咬不住的碎发落下来几缕,贴在脖梗上。

  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浅色棉的,洗得发软,领口洗得有点松。

  腿上薄款的肉丝袜是新换的,薄得近乎一层雾,脚趿着绒面拖鞋,啪嗒啪嗒过去开电视。

  投屏开着,年代剧演到中段,演员嗓门大,吵吵一条巷子的事。

  茶几上她的搪瓷杯冒着热气,枸杞浮在水面,一粒一粒胀开了,红得很实。

  我们各坐沙发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老位置。

  她盘起腿坐,家居裤的裤脚缩上去一截。拖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薄丝包着的脚背在灯光底下绷出一道很浅的亮。

  剧情演到那家儿子把学费拿去倒腾买卖,赔了个精光,蹲在医院走廊不敢回家。

  「这小兔崽子。」她骂,「搁我早削他了。」

  「人那不叫不争气,人那叫心里有数。」我学她昨天骂孙丽的腔调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拆台,「得,当我没说,这儿子确实欠削。」

  「去你的。」她笑,伸手够搪瓷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枸杞被吹开,又聚拢。

  电视里那家妈去医院送饭,娘俩隔着走廊对视,背景音乐起来了。

  「演得还行。」她点评,「这妈演得像。」

  「像啥像,你比她能耐多了。」

  「那还用你说。」她下巴抬了一下,很受用。

  后半场,她的手抬上来。

  先揉脖子,揉了两把,又下去揉腰。

  揉到腰那儿,手停了停。

  我在旁边数着。停了差不多两拍,才收回去。她眼睛没离开电视,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明。

  那句话又顶上来。

  这次没咽。

  「妈,我给你捏捏。」

  她眼还盯着屏幕:「你会捏啥?」

  「试试呗,又捏不坏。」

  她往沙发边上挪了挪,背对着我让出来,下巴还朝着电视。

  「捏坯了拿你是问。」

  我站起来,绕到沙发后头。

  手落下去,隔着那层棉家居服。料子洗得发软,洗得薄,底下一碰上就是热的。

  我两只手先搭在她肩膀上,掌根贴住,试了试劲。

  拇指找到她肩膀和脖子交界那块,按下去。

  那块硬,硬得跟里头别了根筋。

  「轻点。」

  我松了半分劲。

  她脑袋往旁边歪了半寸,把那块肉又让出来一点。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头原来蜷着,这会儿慢慢摊开了,搭在裤子上,不动了。

  她后颈就在我眼皮底下。

  鲨鱼夹的齿缝里咬着头发,咬不住的碎发落下来几缕,贴着脖梗,发根那儿有白天没散尽的一点潮气。

  我一压,领口跟着手上的劲儿往旁边挪一线,锁骨上缘出来一小截,又回去。

  再压,再挪一线。

  棉料擦着皮,窸窣一声很轻。

  我呼吸下去一回,那几缕碎发就轻轻动一回。

  脑子里蹦上来一个字。我把它按住了。手上的劲没变,一下,一下。

  「对,就那儿。」

  拇指底下那块肉从硬到软,我一点一点感觉出来的。

  先是指尖底下的筋结抵着,揉开了,化成一片软。

  软下来的时候,她自己出了口气,长的,从鼻子里出来的。

  电视里还在吵。楼上有一阵很轻的脚步,从这头走到那头,没了。

  又捏了一阵,她忽然开口。

  「往下点,腰上头那块。」

  说完她就接着看电视了,跟说了句把那碗递我一样。

  我手停了一拍。

  往下挪了一截。

  掌根压上去,棉料底下的软肉温温地透上来。

  这块的肉比肩膀上软,一压一个窝,回弹慢。

  我把劲放匀,掌根碾着,一下一下按。

  棉家居服的后摆随着我的力道轻轻往下坠,又弹回去。

  「劲儿行么。」

  「嗯,就这么着。」她下巴点了点。

  捏到一处,她安静了一拍。

  电视里演员的嗓门还在,她的声没了。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也不动了。我等了一下,手上没停。

  跟着,「嘶。」

  那一声很短,从牙缝里出来的。

  她后颈的皮跟着紧了一下,领口被我拇指压着的那一线布料绷了绷。

  膝上那只手的指头蜷起来,蜷到一半停住。

  拖鞋里的脚背下意识蹭了一下地,绒面和地板擦出一点声,很轻,一下。

  整间屋子都跟着静了一格。电视声还在,可它忽然变得很远。

  「没事儿,你继续。」她说。

  我接着捏,劲放轻了一分。

  她膝上的手又慢慢摊开了。

  后颈的皮松回去,碎发还是那几缕,随着我的呼吸一动一动。

  她的呼吸落回原来的节奏,一上,一下,隔着那层软棉传到我掌根底下。

  电视里演到哪儿我不知道。演员的嗓门大一阵小一阵。搪瓷杯里的热气少了,枸杞沉下去一半。楼上又没声了。

  「行了。」

  这两个字比平时慢。

  平时她说行了,尾音一落我就该收手。这回尾音落了,人没动。背还在我手底下,呼吸一起一伏。电视的光在她侧脸上明了一下,暗了一下。

  又停了一拍,她才直起来。

  我在心里数得出来。

  一。

  二。

  我收手。手只做这一件事,收回来。

  掌心是热的。

  她后颈那块皮,比我的手心热。

  她就那么坐着,活动了两下脖子。左一圈,右一圈,骨节咯的一声轻响。眼睛没离开过电视。

  「行啊小子,比你爸那两下子强多了。」

  「那必须的,我这手法专业,跟电视上学的,下回收费。」

  「还敢跟你妈要钱?」她笑骂,顺手拍我胳膊,「快看快看,这段。」

  屏幕上正演那家儿子灰头土脸回家,他妈啥也没问,给他下了一碗面。

  「瞧瞧人家这妈。」她说。

  「你不也这样。」我说,「我高三那年打球把脚崴了,你一句话没骂,先给我炖的骨头汤。」

  「那能一样么,你是崴脚,他是败家。」她分得清清楚楚,「再说了,你也没败过家,从小就知道往家划拉。」

  她拍我胳膊那只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

  我坐回自己那头。

  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没蹭掉。

  她的声音跟着剧情走,一会儿骂一句,一会儿笑一声。

  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发现凉了,起身去厨房续水,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又回,回来接着盘腿坐下,裤脚还是缩上去那一截。

  她没提捏肩这茬。一个字都没提。就跟刚才那十几分钟是看电视看进去的,跟她揉脖子揉腰一样,揉完了就完了。

  我盯着电视。余光里她活动脖子的侧影晃了一下,往左,往右,骨节又响了一声。

  就一下。我把视线掰回屏幕上。

  剧情演到娘俩坐在灯下吃饭,谁也没说话。她看着,嗑了颗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里。

  「明儿吃啥?」她忽然问。

  「啥都行。」我说,「你做的都行。」

  「贫。」她把瓜子皮扔进茶几上的小碟子,「剩下那半锅排骨,明儿下点面条。」

  「中。」

  十点半,她照例起身,抻了个懒腰,胳膊举上去,家居服的下摆提起来一寸,又落回去。

  「明儿还看不看剧?」她进房前随口问。

  「看。」

  「嗯,睡吧。别画太晚。」

  主卧的门带上了。

  墙那边传来洗漱的动静,水声,杯子的磕碰,柜门开了又关。跟着是关灯的一声。

  我躺在次卧,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掌心早不热了。

  黑暗里,后颈那几缕碎发闪了一下。那声「嘶」跟着闪了一下,很短,从牙缝里出来的那种短。跟着是她直起来之前,多停的那一拍。

  一。二。

  我把手放下了。

  门是带上的,没锁。墙那边再没动静,楼上也没动静。整栋楼的夜静下来了,水管里远远过了一次水,咕噜一声,又没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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