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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学习新姿势

情疫绵绵无绝期 橙青 9060字 2026-10-26 18:43

  封控第三十三天,五月十一号。

  早上醒得比闹钟早。

  门没锁,昨儿立的新规矩,我这扇门带上没插销,她那扇也一样。

  躺着听了会儿,墙那边没动静,她还没起。

  被子上潮,连着几天阴,晾出去的东西三天才干透,被面摸上去凉浸浸的。

  我起来套了件T恤。

  出屋的时候她房门开了条缝,里头有动静,床单窸窣。

  我没往那边看,径直去了卫生间。

  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头发,她的,深棕色,两根。

  我用水冲,冲不下去,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

  「航航?」她在屋里喊,嗓门带着刚睡醒的哑。

  「起了起了。」

  「粥在锅里,你自个儿盛。」

  我盛粥的工夫她出来了,家居服成套,头发随便挽着,几根碎发贴脖子。

  她走到餐桌边上,手在腰上搭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拿开,去够桌上的咸菜碟。

  「腰还不得劲?」我问。

  「老毛病。」她说,「一会儿上课,妈给你加个动作。」

  「加啥?」

  「吃你的。」

  粥是小米粥,稠的,卧了个鸡蛋。

  她把鸡蛋舀出来放我碗里,我舀回去一半,她瞪我,我又全舀回来。

  这事儿天天掰扯,掰扯了二十三年,谁也没赢过。

  吃完饭她收拾碗,我把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到地毯边上。

  T恤袖子挽到肩膀,先做深蹲。

  一组二十个,做到十五个,腿肚子开始烧。

  她刷碗的水声从厨房出来,哗哗的,盖着电视早间新闻的声儿。

  楼下有喇叭响,远远的,不是喊我们楼。这两天核酸改成隔天一回,群里说兴许是往好了走,也有人说别瞎想,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做完两组深蹲,站起来喘。阳台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还挂着,花瓣全收拢了,深红色,干透了也没掉。她一直没摘下来。

  十点刚过,她在客厅把瑜伽垫从沙发边抽出来。

  垫子躺倒的动静比每天早了一拍。平时她得等我练完这套才铺垫子,今天我才做完深蹲,她就动手了。我拎着哑铃,一组弯举还没开做。

  她把垫子铺平,四个角拿手抹了一遍。

  垫子边上磨起来的毛被灯照着,发灰。

  手机架上茶几,屏幕黑着,主播还没点开。

  她扶着垫子边直起身,那只手又在自己腰上搭了一下,很快拿开。

  「今天加个动作。」

  「哦?」我把哑铃放下。

  她在垫子上跪下来,两手撑垫,回过头看我。

  「昨天不说了么,你帮妈抻抻腰。」她说,「先学,会了再使劲。」

  「我学啥,我又没练过瑜伽。」

  「猫式。」她说,「妈教你。学好了你天天这么来两遍,省得你那腰跟钢筋似的。」

  她先做给我看。

  跪姿,膝盖打开一拳宽,两手撑在肩膀底下。

  吸气,腰往下沉,胸口打开,头抬起来。

  呼气,背拱上去,头低下去,下巴找胸口。

  两个来回,口令她自己喊给自己听,嗓门压到教学那档,低低的,跟平时喊我吃饭完全两码事。

  「看这儿,腰的劲儿。」她说,「沉的时候别塌,拱的时候别耸肩。」

  今天发揪扎得高,两缕碎发贴着脖子,随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家居服成套那套灰的,袖子挽到小臂,胳膊撑垫的时候小臂上一道利落的筋。

  跪下去那一下,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中厚的肉色丝袜裹着小腿,膝盖跪进垫子里,料子绷得匀实。

  拖鞋脱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反。

  她跪稳了,又开始一轮。腰沉下去的时候,家居裤在跪姿里兜紧了一瞬。

  我把眼睛搁回地毯上。

  「看明白了没?」她回头。

  「看明白了。」我说,「吸气塌腰,呼气拱桥。」

  「那叫猫式。」她纠正,「你上来试试。」

  我趴上地毯,照着她的样子两手撑地。地毯是客厅茶几底下那块,绒的,灰色,手心按上去软塌塌的。我吸气,腰往下塌。

  塌过了。我自己都知道塌过了。屁股撅起来,腰窝陷下去一个坑,整个人跟个虾米反着弓似的。

  「停。」她说。

  她从垫子上下来,绕到我侧面站定。拖鞋底子在地毯边上蹭了半声。

  「腰塌成这样,等着折呢?」

  「妈我就问一句。」我撑着地毯偏头看她,「这课目会不会把我这钢筋腰直接压折喽?到时候你可得负责推轮椅。」

  「废话真多。」她说,「趴好。」

  她脚背在我小腿上轻磕了一下,不重。名分内的熟,她打我小就这么磕我,叫我让道,叫我别磨叽,叫我吃饭。我趴回去,补了半句:

  「轻点儿啊妈。」

  「吸气,沉腰,抬头。」她自己喊,「呼气,拱背,低头。」

  我跟着做。塌下去还是塌过了,拱起来又耸肩。她站在边上看,看了两遍。

  「会了没?」她问,「会了我上手了。」

  「来吧。」我说,「整吧。」

  她的手上来的时候没有预告。

  一只手掌按上我腰窝,往下压。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后扳。

  「塌下去,腰沉,妈给你掰。」

  掌心的形状先到。

  五指分开,掌根沉在腰眼上,四根手指顺着腰往侧里铺开,压力隔着T恤整个印进来,边缘清清楚楚。

  温度隔了一拍才透过来,热的,从她掌心往我背上渗。

  我背上那块T恤早让汗浸得贴在肉上,她手掌往下一压,那一块更湿,湿布底下是我绷紧又松开的肉。

  「腰,沉。」她说。

  我沉。

  「别憋气。喘气。」

  我喘。

  她开始数拍子。

  一,二,三。

  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得很低,跟着她用力的节奏走。

  数到三,掌心压到底,停一下,起来,再压。

  每一下压到底,掌心在我腰上多留半拍,再起来,再压。

  多留的那半拍,比压的那一下长。

  我趴着,眼前只有地毯。

  绒是灰的,一缕一缕,我两只手的影子投在上头,手指头抠进绒里,抠出十个浅坑。

  汗从太阳穴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爬,爬过下巴尖,砸在地毯上,一个小深点,绒吸了,颜色深一块。

  过一会儿,又砸一个。

  厨房里冰箱嗡嗡的。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听得格外的清楚。楼上谁家孩子在跑,咚咚咚,跑过去,又跑回来,大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词。

  操。

  我把这个字咬碎了咽回去,数她的拍子。一,二,三。一,二,三。

  她的拍子很稳。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起来的时候我腰上那块湿布凉一下,又压下来,又热。

  凉热凉热,跟着她的拍子走。

  扶在我肩上那只手不怎么使劲,就搭着,拇指隔着T恤抵在肩窝里,随她压腰的动作一晃一晃。

  第四下,还是第五下,我腰眼那块肉开始酸。压到底的时候酸劲儿顺着脊柱往下爬,爬到尾巴根,散开。我把气吐干净了,让她压。

  「这就对了。」她说,「松下来,别跟妈较劲。」

  「我没较劲。」我说,「我这不是配合呢么。」

  「你这叫配合?和躺尸似的。」她手上加了半分劲儿,「腰,沉。再沉。」

  我又沉了一寸。那一寸下去,脊柱咔的一声轻响,从腰窝一路松到尾巴根。

  「哎对,就这个劲儿。」她说,「记住这个感觉。」

  她接着数。一,二,三。一,二,三。

  数到第六下,还是第七下,我没记清。

  那一下力道整个吃进去了,压得比前面都实。

  酸劲儿从腰窝炸开,顺着脊柱往上蹿到后背心,往下爬到尾巴根,两边往胯里散。

  我没压住,嗓子里漏出一声哼。

  哼出来我自己先把牙咬上了。

  「疼了?」她手上的劲儿松了半分,又加回去。「疼才对,不疼掰不开。」

  「没事儿。」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使劲你的。」

  她没接话,接着数。一,二,三。

  我把额头抵到手背上。

  手背上有汗,凉的。

  耳朵我想管,管不住。

  她的拍子声,她用力的时候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点气声,掌心起来又落下的分量,全在我背上。

  她压一下,我背上那块湿布就贴紧一分,她起来,布料凉一分。

  她俯身加力那一下,一绺东西扫过我后颈,软的,痒的。

  我一激灵。

  「痒啊?」

  「没事儿。」

  她的碎发。我知道。我没抬头。

  她换了口气,接着压。

  拍子还是一,二,三,不快不慢。

  我后颈那块皮肤还留着刚才那一下的痒,痒完有点烫。

  我把额头往手背上又抵实了一点。

  「你这腰啊。」她说,「年轻轻的,硬成这样。天天坐电脑前头坐的。」

  「那不能够。」我说,「我天天深蹲呢。」

  「深蹲管腿,不管腰。」她说,「以后每天上课前,先给你掰五分钟。」

  「行。」我说,「儿子就包在你身上了。」

  「贫。」

  她手上没停。

  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我腰上那块T恤已经湿透了,她掌心每落一次,我都能觉出她五根手指各自的位置,掌根最沉,小指头那侧最轻,落在腰窝往侧一点的地方。

  汗又砸下来一个深点。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一,二,三。一,二,三。

  按着按着,她的拍子乱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一,二……」三的出口比平时快了半度,紧跟着四又稳回去。像谁脚底下绊了一下,马上装没事接着走。

  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后面又稳了。

  一,二,三,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还是热的,拍子还是那个节奏。

  刚才那半拍快出去的「三」,掉在地毯上,没人捡。

  平时一轮十拍。上礼拜压腿就是十拍,不多不少,她自己数的数,自己守着。今天压到八,她说:

  「行了。」

  手从我腰上撤的时候,顺序我全感觉到了。

  掌根先起来,掌心离地,四根手指最后离开,指尖在T恤上拖了不到半寸。

  布料跟着动了一下,停了。

  腰上那块湿布凉了,凉得很快。

  我趴着没敢动。额头抵着手背,地毯的绒扎着我手腕,一根一根的。手指头还在绒里抠着,我一根一根松开。

  她站起来了。裤料窸窣了一声,方位在我侧后方,跟着是拖鞋趿上的动静,一只,又一只。

  「乏了。」她说。

  跟着又说:

  「这腰。」

  停了一下,她补一句:

  「你自己活动活动,别一下子起来。」

  「没事儿。」

  我在地毯上翻了个身,仰过来,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一下,又定住。

  我撑着地毯坐起来,腰眼里还留着酸,酸得挺透。

  我自己拿手搁腰上揉,揉给她看。

  「妈,你这手劲儿见长啊。」

  「那是。」她说,「老娘有数。」

  她的嗓门往回找补了半度。没找全。尾音有点飘,落到「数」字上,散了。她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又扣下。

  我低头揉腰,没看她。

  「起来溜达溜达。」她说,「别杵着。」

  「哎,这就起。」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腰直起来那一下,整条脊柱顺了一遍,还真松快了不少。「别说,掰完是得劲。」

  「废话。」她说,「妈能害你么。」

  她弯腰卷垫子。

  卷到一半,一只手在自己腰上揉了一下,揉完顺手把家居服的衣摆抻平。

  两个动作连着,跟四月三十号那回一个顺序。

  垫子卷成一卷,立回沙发边,磨毛的边朝外。

  「明儿接着练。」她说,「一天都不能落。」

  「好嘞。」

  她进厨房去了,开冰箱,拿了个苹果,水龙头响了两声。

  我站客厅里活动腰,左右拧,前后晃。

  腰上那块T恤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汗在往里收。

  我抢着去刷碗。水池里泡着中午那几个,其实也没几个,俩碗俩盘一双锅铲。水开着,我刷得比平时快,碗底子磕在池壁上当当响。

  「你轻点儿!」她在客厅喊,「碗磕豁了你赔啊?」

  「赔,我赔。」我喊回去,「我赔你一个景德镇的。」

  「滚犊子。」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剩的馒头,炒的卷心菜。

  卷心菜快见底了,掰到菜心那块,嫩是嫩,就是不禁吃。

  她掰了一半给我,我说我吃大帮子就行,她没理我,菜心照样搁我碗里。

  「妈。」我说。

  「吃你的。」她说。

  下午我在屋里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发来一条:〈晚上整不整〉。我看了眼时间,回了个:〈整,看情况〉。

  客厅里她也在刷手机,手指划屏幕的动静隔一会儿响一下。三点多,陈姐在群里发了接龙。

  「鸡蛋,30枚一板,52元,满20份截单,明后两天到。」

  她拿着手机接了一份,嘴里念叨:「五十二就五十二。鸡蛋省着点吃还够,这板接上不慌。」

  「接。」我说,「上回那板还剩几个?」

  「六个。」她说,「省着点,一天俩,能顶到新货到。」

  群里还有个团购买重了的在喊转手。「含泪出,自提,排骨两份下重了,原价转,求带走。」我把手机递出屋,隔着门框给她看:

  「妈你瞅这个,『含泪出,自提』,写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都不容易。」

  「这玩意儿还能下重了?」我说,「手得多滑。」

  「你懂啥。」她说,「接龙那玩意儿,一不小心点两回,钱就出去了。上回你陈姐家豆油,也有下重的。」

  「那她咋整的?」

  「自己留着呗。」她说,「油又放不坏。」

  她拿着手机回客厅,坐沙发上继续扒拉。

  我站门口看了两秒,她盘着腿,袜子脚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回屋了,顺手把凳子上的衣服往一边拨了拨。

  蒸屉的纱布搭在屉上,早上晾的,这会儿干透了。纱布边上有几个面点子印,是前天蒸馒头留下的。

  晚饭她话密。

  馒头就剩菜,蛋花汤。

  汤里蛋花打得碎,她舍得放蛋,一锅里打了俩。

  我刚坐下,她手机响了,孙丽的语音。

  她看了一眼,直接外放,手机往桌上一撂。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老吴又出新碴儿了,封控在家非要自己换灯泡,说等电工等到猴年马月,踩个凳子逞能,凳子腿一歪,人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把窗台两盆花全砸了。

  一盆茉莉,一盆吊兰,全完。

  孙丽骂到一半自己先乐了,骂声中气十足,笑得也中气十足。

  「哎呦我的天。」她学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老吴这把岁数了还逞能,你说他图啥。」

  「老吴叔这是给封控生活添彩呢。」我说。

  「添彩?添乱!」她乐,「你孙丽姨心疼那两盆花,茉莉养四年了,眼瞅着要开。」

  「让老吴叔赔。」我说,「解封了上花市搬两盆回来。」

  「他敢不赔。」她说,「你孙丽姨能把他皮扒了。」

  她乐完,手机一翻,想起什么来:

  「哎,下午群里那个『含泪出』的,你猜谁家?」

  「谁家?」

  「三单元老刘家。」她说,「团购手一抖下了两份排骨,他媳妇在群里发的语音,六十秒,骂了五十八秒,最后两秒喘口气。」

  「床头打架床尾拼单。」我说,「你再看前天吵架那家,今儿不又在陈姐那儿拼上鸡蛋了。」

  「就你会说。」她夹一筷子菜,「吃你的。」

  我扒了口饭。馒头是前天蒸的,热了热,皮有点干,瓤还软。蛋花汤有点烫,我吹了吹。

  她筷子在半空顿了顿。

  「对了,六一。」

  「嗯?」

  「看样子够呛。」

  尾音往下掉了半度。这话说完她自己把话捞了回去:

  「馆子先欠着。」

  「欠着行,利息就算了。」我说,「到时候加个锅包肉。」

  「锅包肉你不天天吃啊?」

  「那能一样么。」我说,「馆子里的锅包肉,汁儿是汁儿,壳儿是壳儿。」

  「行。」她说,「欠着,妈说话算数。」

  她说完起身收碗。碗摞起来,筷子架在上头,她端着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半个厨房。

  「妈,我刷吧。」我喊。

  「玩你的游戏去。」她喊回来,「这几个妈顺手就洗了。」

  我在桌边又坐了会儿。手机上大鹏发来消息:〈整不整,七点半也行〉。我回:〈八点〉。

  厨房里水声停了,她擦着手出来,看我一眼:

  「玩你的去吧。」

  「好嘞。」

  晚上跟大鹏开黑,打到十点。

  他那边单位发了一堆东西,封控福利,他跟我显摆了半宿。

  我一边打一边嗯嗯啊啊,有一把走位失误,让对面抓了。

  大鹏在那头喊:「航哥你咋回事,魂儿让谁勾走了?」

  「困的。」我说。

  「才几点你就困。」

  「白天让我妈操练来着。」我说,「瑜伽课,压腰。」

  「阿姨还练瑜伽呢?」大鹏来了精神,「阿姨身材可以啊。」

  「滚,我妈。」我说。

  「我啥也没说啊。」大鹏嘿嘿笑,「我就夸一句。」

  「夸也不行。」

  打完两把我不打了,说困了。大鹏骂骂咧咧下了线。我摘了耳机,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才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在卫生间洗漱,水声,杯子磕台面的声,拖鞋来回的声。跟着是她房门带上的动静,门舌进框,一声轻响。

  我也洗漱,关灯,上床。我这扇门也带上,没锁。门舌进框,又一声轻响。两声,一声是她的,一声是我的。

  我躺下,手搁在被子上。

  被子有点潮,褥子也有点潮。我连翻两下都没找着舒坦姿势,干脆仰着不动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黄的,斜一道在墙上。

  墙那边,她的翻身声响了一下。

  停了一阵。

  又响起来。

  又停。

  我听着,没动。手一直在被子上搁着。被面上的线头硌着我手心,我没挪。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楼上的水管响了一阵,谁家在冲马桶,水声顺着管道下来,进了地底下。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

  我数了一会儿拍子。一,二,三。数到哪儿断的,我不知道。闭眼的时候,墙那边还是没动静。也许是我先睡着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喊:

  「航航,上课!」

  嗓门跟每天一样亮。跟昨天也一样亮。

  「来了。」我趿着拖鞋出屋。「今天我这钢筋自己来。」

  「贫。」她说,「垫子都铺好了,就等你。」

  垫子铺开,主播的口令点开,一板一眼。手机里的女声喊着吸气呼气,她跟着练,我跟着练。课回口令档。她练她的,我撑我的。

  俯卧撑,她在边上看,只说:「胳膊再开一点。」没上手。平板支撑,她看了一眼表:「一分四十,再加二十。」没上手。

  压腿,她跪在垫子上自己做。

  前腿伸直,后腿跪,身子往前够,够到哪儿算哪儿。

  只做,不说,没有让我上手的意思。

  她往前够的时候咬了一下牙,自己拿手在自己腿上压了压。

  压腰,她自己够自己的。猫式,口令从手机里出来,不从她嘴里出来。她做她的,我在地毯另一头做我的,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一节课,她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昨天的「行了」早了两拍。今天的课,一个手指头都不碰我。谁也没提。

  收工她卷垫子,卷完立回沙发边。今天没揉腰。

  「自己找劲儿。」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好嘞。」我说,「明儿还练呗?」

  「练。」她说,「一天不落。」

  中午吃的面条,挂面,卧了俩鸡蛋。她把我的碗里卧了一个半,她碗里半个。我说妈你这数学不行啊,她说吃你的。

  下午核酸。

  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我们俩戴好口罩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隔半个人的空。

  楼下排队隔两米,她排我前头,风从连廊那边过来,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朵后头。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全程十来分钟。

  回家开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面。

  晚上投屏看剧。

  她坐沙发,我坐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剧里演到两口子吵架,她点评:「这男的,窝囊。」我说:「女的也横。」她说:「横也是叫男的逼的。」我没接这茬。

  看到九点半,她说困了,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又坐了会儿,把剧看完那集,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冰箱嗡嗡的,电视柜上那瓶干花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回屋,关门,没锁。

  躺了挺久。墙那边没什么动静,她睡得早。我也迷糊过去了。

  第三天,五月十三号,照旧。

  早上她喊我吃饭,嗓门亮堂。上午上课,口令档,主播喊,她跟着练,我跟着练。压腿她自己压,压腰她自己够。一节课下来,她还是没碰我。

  中午她拍了条抖音,拍那两支干玫瑰,让我举手机。

  镜头里她说这花是封控前一天从店里搬回来的,鲜的时候插瓶,败了倒挂晾干,「东西搁我这儿,就没有白来的。」评论区一会儿就十几条,她一条条回,回得比谁都快。

  下午鸡蛋到了。

  志愿者送到单元门口,大白在群里按房号喊。

  我下楼取的,一板三十枚,外头喷了消毒水,纸壳子潮的。

  回家她接过去,拿酒精又喷了一遍,码进冰箱,数了一遍:

  「三十个,一个没破。」

  「五十二,值了。」我说。

  「值啥呀。」她说,「平时二十出头的东西。」

  「那阵子你还说,能买着就烧高香。」

  「此一时彼一时。」她把冰箱门关上,「到啥时候说啥话。」

  晚饭她话又多了起来。

  孙丽发来语音,老吴赔花的事有了下文,老吴托人从郊区花棚弄了两盆,比砸的那两盆还好,孙丽的口气从骂变成了显摆。

  她学得活灵活现,筷子在碗沿上又敲了两下。

  「你孙丽姨这人。」她说,「给点阳光就灿烂。」

  「那是。」我说,「老吴叔这波操作,属于亡羊补牢。」

  「啥牢不牢的。」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砸了花,赔两盆,事儿就翻篇了。」

  她说完这句,低头扒了口饭。我也扒了口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外头哪个区降成低风险了。她看了一眼,没评论。我也没评论。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沙发上回评论。碗刷完,我擦着手出来,她头也没抬:

  「明儿早上吃啥?」

  「馒头呗。」我说,「还有仨。」

  「仨不够。」她说,「明儿早上妈蒸新的。」

  「面和好没?」

  「这会儿就和。」

  她放下手机进厨房,和面。

  我站厨房门口看她揉面,面盆在她手底下转,她的手劲儿全在掌根上,一下一下,面从散的揉成团的,又从团的揉成光的。

  「看啥?」她头也不抬。

  「学学。」我说。

  「学吧。」她说,「早晚你得自己开伙。」

  「开啥伙啊。」我说,「这不有你呢么。」

  她揉面的手停了半拍。

  跟着又揉上了,把面团整个翻过来,掌心压下去,往前送。

  「有妈也不能可着妈一个人使啊。」她说,「去,把屉布浸上。」

  「好嘞。」

  我从挂钩上把屉布摘下来,放水盆里浸上。纱布吸了水,颜色深下去,一圈一圈的。

  她揉完面,盖了块湿布,放暖气边上醒着。手上沾的面,她到水池边冲,冲干净,擦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说:

  「早点睡,明儿还得上课。」

  「嗯,你也是。」我说。

  她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在客厅站了会儿。阳台上晾衣杆挂得满,高杆低杆,她的丝袜在第二根杆上,肉色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晃了晃。干玫瑰在墙角挂着,没动。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屋,关门,没锁。

  躺下来,墙那边安安静静。

  今天她没揉腰。

  今天的课上完了,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明天垫子照铺,口令照喊。

  日子一格一格往前走,跟封控头一天一样,又跟封控头一天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不说。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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