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宗主峰。
林若曦进殿时,另两位内门弟子已在阶下等候。她走到近前,向掌门行礼。
掌门将案上的玉简交给三人,开口道:“北方有一处宗门,其边境秘境近日将开。此番由你们三人前往,入境之后,尽可能取回其中宝物。”
林若曦接过玉简,听掌门交代此行的安排。
那地方离玄阴宗极远,单是往返便要耗去不少时日。
“回去后将所需之物备齐。”掌门道,“路途遥远,彼此照应。到了当地,先把秘境的情况问清,不可冒进。”
“弟子明白。”
林若曦与另外两人应下,又听了几句嘱咐,才退出大殿。
殿外日光正盛,她将玉简收入袖中,与二人商议过准备之事,便沿石阶下了主峰。
——————
叶辰来林若曦洞府时,她正收拾案上的符箓。
“怎么备了这么多符?”
“掌门派了任务,过几日我要去趟北方。”林若曦道,“先到那边的一处宗门,再去他们边境的秘境,还有两位内门弟子同行。”
“要去多久?”
“还说不准,地方远,光赶路就得花不少工夫。”
“丹药可备齐了?我那里还有一些。”
“那我可不与你客气。”她将清单递给他,“明日替我看看,缺的补上。”
叶辰接过清单,仍有些不放心。
“到了那边,凡事小心。”
“知道啦。我是去寻机缘,又不是去逞强。”林若曦收好符袋,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还有几日才走呢,别光顾着担心,明日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万骏苑,听说正在办竞驹会。我还没看过灵马竞速呢,你去过没有?”
叶辰摇头。
“那正好,一起去长长见识。”
——————
两人来到万骏苑时,入口处已有不少修士。
苑门上方悬着竞驹会的长幡,门前设有数张长案,专有执事接待来客。叶辰随林若曦走近,先看见一幅看台图,上面画着各处座次。席位依远近高低分作数等,离赛道越近、位置越高,所需灵石也越多。
他尚未看完,便听见苑内传出一阵马嘶。声音穿过门洞,比寻常马匹更为浑厚。
案后的执事见二人停在图前,抬手朝苑内指了指,问道:“两位是坐临场的看席,还是上面的高台?”
叶辰顺着他所指的位置望去。
“高处能看清整条赛道?”
“视野开阔,远近都能看见。那边的座席还配有专人随侍,赛程、规则和场中的事情,都可以问他。”
林若曦转向叶辰。
“那便选高处吧。否则马跑过去了,你问我谁赢,我还得去问旁人。”
叶辰笑着应下,又问了两句位置,便付了灵石。
执事核对座次,将两张入场凭票递来,唤过一名穿着青褐衣袍的年轻侍者。
“送两位到看台去。”
那侍者向他们行了一礼,侧身引路。
穿过入口,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宽阔赛道绕过场地,沿途以醒目的标线划明边界。各处看席随着赛道铺开,低处已经坐了许多人,远处还有牵着灵马缓行的驯养人。马蹄踏过硬实地面,响声夹在交谈间不时传来。
两人的席位设在一间独立的雅室内,室中摆着一张茶案,两侧各置一把座椅,案上备有茶具与赛单。临着赛道的一面敞开,设有齐腰高的栏杆,坐在其中便可将下方灵马竞驰的情形尽收眼底。
“两位贵客请坐。今日由小的在旁侍候,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侍者斟了茶,退到案侧。
林若曦坐下俯瞰场中,叶辰拿起赛单,见上面只列着参赛灵马的编号与毛色,没有一匹认得。
“这些都是骐骥商盟的灵马?”
“不尽然。”侍者答道,“竞驹会由骐骥商盟组织,参赛灵马的归属却未必相同。两位若是看中哪一匹,想问它的来历,可以照着编号查问。”
“这商盟只做灵马的买卖?”林若曦问。
“灵马买卖、驯养,以及所需的相关生意,商盟都有经营。举办竞驹会,一来让客人亲眼看看灵马的本事,二来也能借赛事招徕生意。”
他朝下方指了指。几张长案前正聚着修士,有人交过灵石,便拿着一张凭据离开。
“另外便是押注。来客可猜赛事胜负,商盟从中取利,这也是竞驹会的一项进账。”
叶辰方才入场时,便见那边人多,原以为是另一处售票的地方。
林若曦道:“卖票、卖马,还能从押注中赚灵石,倒是样样都没落下。”
侍者陪笑道:“来客所求不同。有人只看热闹,有人专程相马,也有人每场都要押上一笔。商盟既办此会,自然要将这些都安排妥当。”
叶辰将赛单放在案上,再看那边交接灵石的人,才渐渐明白这苑中为何如此热闹。
从前他只觉得,灵马无非是代步或驮物之用。如今见赛道两侧坐满了人,有人为尚未开场的胜负争论,有人拿着赛单反复比对,这些灵马显然还有他未曾留意过的本事。
“今日比什么?”他问。
侍者将赛单转到二人面前,指向排在前面的那一场。
“这一场只竞脚力。灵马沿固定赛道自行奔跑,先抵终点者胜。”
“自行跑?”林若曦朝场下张望,“不用人骑着引路?”
“专供比赛的灵马已经初具灵智,又经过驯养,能够辨识赛道与号令。待开赛后,驯养人退出,灵马便自行争先。”
叶辰这才留意到,场边那些人虽然牵着马,却没有哪一个作上马的准备。
“跑错了怎么办?”
“须按规定的赛道跑完全程,越出标线、抄近路,都不作数。两位眼下看到的这条道,便是这一场要跑的路线。”
侍者抬手,从起跑处一路指向远端,再指回看台前方。
叶辰跟着看了一遍。赛道起伏不大,也没有遮住视线的障碍,只在远处转过弯,再沿另一侧回来。终点离他们所坐的高台不远,最后争先的那一段正好看得清楚。
“它们能用术法么?”林若曦问。
“这一场不许斗法,也没有另外设障,看的就是奔行表现。最适合头一回来的客人。”
说话间,场下原本散乱的人马已陆续归位,赛场也渐渐有了秩序。
——————
离开赛尚有一阵,参赛灵马先后从场边经过。
这一场共有六匹。驯养人牵着它们走过看台前方,再到一旁作短程试跑,方便来客看清。
叶辰原本正听侍者说话,视线却被其中一匹青灰色灵马引了过去。
那马鬃毛深黑,身形匀称,随驯养人停下时,前蹄在地上踏了两下。待缰绳松开,它沿着直道跑出一段,蹄声接连落下,躯干随着奔行舒展开来。
“那是几号?”叶辰指着那匹青灰灵驹问道。
“四号。”
他在赛单上找到对应的一行。
林若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你喜欢这匹?”
“瞧着精神不错,方才试跑时步伐也稳健,想来是匹好马。”
“我倒觉得前面那匹栗色的更快些。”
叶辰重新望向场中。二号那匹栗马刚跑过短程,停下来时仍昂着头,颇有些不肯安分的模样。
旁边看席有人叫好,也有人已经拿起凭票,离座往下注处去了。
“这六匹灵马,以往可曾交过手?”叶辰向侍者问道。
“回公子的话,它们先前都参加过不少赛事,彼此各有胜负,实力相差不大。今日究竟哪匹能拔得头筹,眼下还真不好说。”
叶辰点头。他刚才也只看出几匹马动作神态不同,要据此分出高下,实在没有把握。
林若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那匹栗色的吧。”她放下茶盏,转头对侍者道,“替我押它,十枚下品灵石。”
侍者应了一声,又看向叶辰。
“公子可要押注?”
叶辰的目光回到四号身上。它已随驯养人退到一旁,站得安稳,不像旁边那匹总在来回挪动。
他也不知这算不算好处,只是方才它从看台下跑过时,那阵紧密的蹄声,倒让他期待起来。
“那我便押四号,也是十枚下品灵石。”
“怎么,不跟着我押?”
“我还是更看好那匹青灰色的。”叶辰取出灵石,放在案上,“况且只是十枚,输了也无妨。”
“那便看看,究竟是谁的眼光更好。”
林若曦说着,目光又落回那匹栗色灵马上,唇边噙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侍者收下灵石,核对过两人的押注,随后将凭据分别交到他们手中。
她接过自己的那份,仔细收进袖中。
“我可要收好了,免得待会儿赢了找不见。”
“还没跑呢。”
叶辰笑着摇了摇头,将凭据压在赛单下,留出一角。
远处一名执事打了个手势,六匹灵马被依次带向起跑处。
——————
场中传来清亮的钟声。
一名主持修士登上赛道旁的木台,待各处交谈声稍歇,报出这一场的次序,又将六匹灵马的编号逐一念过。
念到四号时,叶辰朝起跑处望了一眼。
那匹青灰灵驹已立在标线之后。驯养人抚了抚它的颈侧,收起缰绳,沿场边退开。
其余几名驯养人也先后离场,起点处很快只剩六匹灵马。
看台下,晚来的修士还在匆匆找座,脚步声、说话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茶盏相碰的轻响和小贩的吆喝。偶尔有人高声议论场中的灵马,引得周围一片附和。
直到主持修士抬起手,四下的喧闹才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赛场。
林若曦伸手拽住叶辰的衣袖,将他拉近栏边。
“要开始了!”
她身子往前倾去,目光紧紧盯着场中。
话音刚落,号令传出。
六匹灵马几乎同时冲出起跑线。
蹄声连成一片,沙土从后蹄下扬起。二号栗马最先抢出,一匹黑马紧随其后,两者只差半个身位,沿着直道向前疾驰。再往后,是一匹白马。
叶辰看中的四号起步稍慢,刚跑出几丈,便被挡在后方。
“你的四号落到后面去了!”林若曦语带得意。
那匹青灰马在后面跟了一阵,才往外侧偏出少许,找到一处不受遮挡的位置。此时它排在第四,与前面的白马还隔着一段。
邻近的看台上已经有人喊起了二号,一声高过一声。
叶辰不由看向最前方。
栗马颈项前伸,步幅极大。黑马虽然咬得很紧,却始终差着那么一点。
两匹马渐渐将后面甩开。
“它们跑得这样快,后面的还追得上么?”他问。
侍者在旁解释道:“眼下还看不出胜负,前面不过是一段直道,后面还有不少路程。这场竞驹会的灵马既要有脚力,也得有耐力,缺一不可。”
叶辰重新去找四号。
方才押注时,他只觉得十枚灵石无关紧要,输了也没有什么。可真看着自己选中的马落在后面,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懊恼。
是不是选得太草率了?
他不过看了一小段试跑,既不知道它从前战绩如何,也不懂该怎样比较灵马的强弱。若是押注前再多问侍者几句,说不定也会选前面那匹栗马。
“你方才看中的二号,的确跑得快。”
“这才跑了多远,你便又瞧上别家的马了?”林若曦嘟起嘴,佯装不满地瞪着他,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薄情寡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接着看。”她收回手指,哼了一声,“你的四号还没输呢,你倒先夸起我的马来,这样我便是赢了也没意思。”
说话间,六匹马已逼近远端弯道。领头的二号往内侧靠去,黑马贴着它的后蹄。白马跑在第三,也跟着往内侧收。
青灰灵马却没有挤过去,沿着外侧稍宽的路线继续奔行。
“它往外侧去了,岂不是要多绕一段?”
“外侧的路程确实长些。”侍者道,“只是内道拥挤,也未必跑得快。”
林若曦抬手一指:“三号慢下来了。”
叶辰循声望去。那匹白马在弯里收了步子,前面的黑马没有让出位置,它只能跟在后面。四号从外侧绕过,虽多走了些路,奔行却不见半点停顿。
等几匹马转出弯道,四号已与白马并驾齐驱。
叶辰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青灰马的头颈先探到前面,肩背随即越过。白马还想再争,脚下却已慢了半拍,终究落后了半个身位。
“第三了。”
“我就说吧。”
先前担心选错的念头,这才淡了几分。
赛道由远而近,蹄声又清晰起来。
六匹马不再挤作一团,前后拉开了距离。栗马仍在最前,黑马紧随,四号与它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四号,追上去!”
看台下一名修士猛地一拍栏杆,嗓音压过周遭的人声。
林若曦听见,碰了碰叶辰的手臂。
“还有人替你喊呢。”
叶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赛道。
他倒也想喊,到底抹不开面子,便将手搭在栏上,指尖跟着蹄声一下下轻叩。
四号出弯后,蹄步比先前更舒展。
它的动作不如栗马那样惹眼,每一步却都落得紧凑。叶辰起初只觉得它跑得顺畅,待他回过神来,它已追到了黑马身侧。
主持修士报出当前次序,声音传遍全场。下方看席霎时沸腾,“四号”的呼声接连响起。叶辰听得心头发紧,连侍者稍后说了句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曦儿,它是不是追上了?”
“还差一点。你看它们前蹄落的位置。”
林若曦一手扶着栏杆,与他一同盯着最后那段直道。
黑马的头颈还在四号前方,身形却渐渐重叠。
叶辰的手掌压紧栏沿。
这段赛道就在看台下方,蹄声迎面扑来。叶辰看见四号颈侧起伏,鬃毛被风向后掀开,前蹄探出,后腿紧跟着蹬地,将整个身躯向前送去。
它越过黑马的那一刻,他跟着站了起来。
“过去了!”
林若曦应了一声,眼睛也亮了。
前方只剩栗色灵马。
终点已经不远。栗马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又提起了步子。两匹马沿着直道并肩飞驰,一匹原本领先,一匹刚从后面追上,谁也不肯相让。
场中的喝声陡然高了起来。
叶辰已分不清四周在喊哪一匹,只死死盯着那道终点标线。看着不过一小段路,偏偏每一步都教人悬着心。
四号的鼻端越过栗马,随着起伏又落回少许。对方往前一探,又短暂地压过它。两个头颈来回交错,始终没能真正拉开。
林若曦的手落在他腕上,叶辰反手紧握。
“快到了。”
最后几丈,四号步伐未乱,从栗马身侧探出头颈,前蹄落地,后躯紧随而过。叶辰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先掠过标线,栗马紧跟着冲了过去,两匹马带起的风尘一齐扑向场边。
钟声响起。
其余四匹灵马也先后越过终点,又往前跑出一段,才由驯养人接应。
主持修士看过终点执事递来的记录,扬声报出名次。
“头名,四号!”
听清这两个字,叶辰才松了口气。
真的赢了。
方才最后那一段太快,若不是听见场中报定,他实在不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张凭据还压在赛单底下,露着一角。他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编号。
林若曦笑道:“这会儿认得它了?刚跑到半途,你可还嫌人家慢。”
“那时候落后那么远,我还以为追不上了。”
“倒是没辜负你这十枚灵石。至于我那十枚,就当是替它捧场了。”
林若曦把两人交握的手抬了起来。
“你攥得倒是真紧。”
叶辰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她,忙松开些。
“弄疼你了?”
“这点力气能弄疼谁。”
她没有抽走手,只把两人相握的手放回案边,偏头去看赛道。
“你选的那匹回来了。”
叶辰连忙望去。
四号已经放慢步子,由驯养人牵着沿场边走过。它身上出了汗,颈侧毛色比先前深些,经过看台前时,抬头朝上方嘶鸣了一声。
叶辰望着它,觉得方才那张凭据选得很值。若只算赢回的八枚灵石,实在称不上什么进项,可他亲眼看着它从第四追到第一,那一路的犹疑与期待,此刻都有了着落。
——————
待欢呼声稍歇,主持修士向各处看席拱手,扬声说道:“今日这一场,乃是竞驹会初赛,只以脚力争先。诸位方才所见,还算不得最终胜负。”
叶辰抬起头。
“初赛?”
侍者尚未来得及答话,主持修士已接着说了下去。
“往后的赛程会增设障碍,考验灵马越险应变之能;也会有灵马斗法的比试。待各场较量过后,再入决赛,评出此次竞驹会的最强灵马。”
“今日诸位属意的灵驹,若有折戟者,尚有‘涅槃之试’可以一争。胜负未定,还请拭目以待。”
叶辰原以为赢下这一场便算完了,听了这番话,心思顿时变了。
他将案上的赛单展开,从前往后看那些原先略过的安排。
“后面还要斗法?”
“是。”侍者答道,“这一场跑得快,不代表往后每一场都能占先。避障看的是应变,斗法又是另一种本事。具体规矩,届时会另行公布。”
林若曦道:“这么说,最后评出的最强灵马,也不单是跑得最快的那匹。”
“正是这个道理。”
叶辰望向空荡赛道。
方才只是平地竞速,几匹马就已争得难分高下。若再添上障碍,甚至让灵马各施术法,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四号下一场在何时?”
“下一场尚未排定,还请留意后续名册。二位若是专程为它而来,到时先问明当日场次便是。”
——————
入夜,太上峰。
凌清霜结束调息,睁开双眼。
静室中的阵盘早已布好,封存精元的玉瓶置于案上。她起身走到近前,将手掌覆在瓶身上,察看其中积存的命息。
这几日,施术的次序她已熟记于心,也调匀了自身气机。
她拔下瓶塞,将瓶中精元尽数引入阵盘。
这些都是她一次次赴约,一点点积攒下来的。稍有差池,此前的筹备便会付诸东流。
凌清霜收敛杂念,控制灵力缓缓行过各处阵纹,将其中的命息反复提炼。
随着灵力收束,阵中的命息终于凝成一缕。
她垂眸核对,确认与札记所载的行阵次序相合,才将手掌按上阵盘。
一道灵光自她掌下向外延展,沿阵纹一路流转,最终与中央的命息相接。
凌清霜凝神,守住灵力。
首次追溯,至此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