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翔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动作着。我坐在他对面，不忐忑是不可能的。但说

　　实话，我也想看看那些证据到底是什么，毕竟我是第一次见叶翔情绪这么激动，

　　更加重了我的好奇心。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加我。」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是一个二维码，「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通过一下，我把证据发给你。」

　　他脸上那种愤怒还没完全消失，但已经被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取代。像是挑衅

　　，又像是某种……期待。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涌。他是我的仇人，刚刚还想用话来羞辱我，现在却让

　　我添加他好友。我真应该站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然后走人。但我却掏出手机

　　，伸出手，扫了那个二维码。

　　好友申请通过。下一秒，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十几条。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叶翔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那个表情——像是

　　在欣赏什么。

　　「不敢看？」他问。

　　「嘁。」我瞪了他一眼，点开了对话框。

　　是一张照片。妈妈手捧一大束玫瑰，坐在一个西餐厅里。背景是暖黄色的灯

　　光，桌上有蜡烛和酒杯。她穿着那条白色的长裙——我见过的，和爸爸离婚后不

　　久，她买了这条裙子。她在笑。不是礼貌应付的笑，而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单

　　纯而放松的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终于往下划。

　　第二张。妈妈单手托腮，叶翔在吻她的脸颊。面前摆着一个生日蛋糕，蜡烛

　　在燃烧，写着「生日快乐」。叶翔的。那是他的生日。她给他过生日，还让他亲

　　。

　　第三张。公园里，荡秋千。妈妈坐在秋千上，叶翔站在后面推。旁边有小孩

　　在跑。她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张一张往下划。每一张里的妈妈，都笑得那么开朗，那么自然，看起来那

　　么……幸福。这样的笑容，我曾经见过吗？在我们那些床上的、黑暗中的时刻，

　　即使我见过这样的笑，记忆也已经模糊了。

　　说实话，我其实设想过这样的画面。从知道她和叶翔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

　　想过他们会牵手，会接吻，做所有情侣会做的事。我应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可真的看到这些照片，感觉还是不一样。每划到下一张，心里就往下沉一寸

　　。沉到最后，只剩一种寒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你已经输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不禁有些发呆。我不愿承认叶翔赢了，但是我自

　　己，好像越来越失去希望……

　　「怎么样，看完没有？」

　　叶翔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惊醒。我刚一抬头，就见他举着手机，将屏幕凑到

　　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挨近了一点。背光微微有些刺眼，但在视线聚焦的那个刹那，仅

　　仅用了一秒——或者半秒，我的瞳孔就收缩到了极点。

　　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准确来说，是我妈。

　　她躺在床上，下身裹在被子里。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真丝睡裙，但此刻，裙

　　子的一侧肩带已经完全滑落到了大臂上。她没有看镜头，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

　　垂下，似乎正在毫无防备地打盹。

　　平时总是打理得极其精致的长发，此刻带着几分暧昧的凌乱，散漫地铺在枕

　　头上。她的一只手慵懒地搭在耳畔，顺着微敞的领口往下，是一片暴露在镜头下

　　的、雪白耀眼的肌肤，隐约能看见诱人的丘壑。

　　啪的一声，我脑子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手开始不听使唤，手机

　　差点掉在桌上。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过气。每一次

　　呼吸，都带动着身体剧烈颤抖。

　　我猛地将身体向前探出，想抢过叶翔的手机。但他似乎早有准备，一抬手，

　　躲了过去。

　　「该相信了吧。我可是把珍藏都给你看了。」他轻声说，带着居高临下的腔

　　调。

　　我想我现在的脸一定扭曲得不像样，声音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抖得厉害：

　　「赤佬，你敢给我看这样的照片……」

　　他抿了抿嘴唇。那个面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想杀人。

　　「这就是证明。」他说，「我和小婉确实在相爱，我们在做只有情侣才会做

　　的事情。」

　　我想拎起个什么东西扔过去，想把手机砸到他脸上，想立刻冲上去和他拼命

　　。然而头疼得厉害，全身仿佛僵住了一样。那些画面不断在我眼前重复，一张一

　　张，像刀子。妈妈和叶翔做了？那样是说明做过了吧？我当然明白，他们不是中

　　学生，这么长时间了，做爱很正常，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种事……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已经无法集中精力思考了。

　　---

　　叶翔似乎很满意我这副被彻底击溃的模样。他迅速将手机收起来，原本看不

　　出表情的面孔一点点改变了。

　　「玩物……要是小婉听到你这么说，她该多难过……」他拿起桌上的茶，给

　　自己倒了一杯，显得很严肃，「现在知道自己错了吧？」

　　我死死咬着牙，盯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一字也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我知道你人不坏，只是接受不了现实。其实我

　　们都清楚，闹成现在这样对谁都不好。如果你愿意回头，我可以给你一个改正的

　　机会。」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感到快窒息了，用尽力气扯动着嘴角，才挤

　　出这样一句。

　　「唉，该怎么跟你解释呢。」他摊开双手，语气忽然真挚得近乎恳求：「就

　　像我刚才说的，我总觉得小婉还没有放开自己，有什么心事。我理解，她毕竟是

　　有经历……我很爱她，想给她最完整的快乐。你是她儿子，你应该懂她，所以我

　　考虑了很久，觉得你可以帮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使命感：「帮我更好地去了解她、照顾

　　她。如果你心疼你妈，就别再跟我们较劲了。把你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告诉我，

　　让我去解开她的心结。配合我，证明你是个好孩子。一切都为了让她更幸福，好

　　吗？」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甚至有一丝圣母光辉的嘴脸，我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

　　低哑的怪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想笑。

　　荒唐。太荒唐了。什么「改正错误」，什么「让她更幸福」，此刻对我来说

　　都无足轻重，我只知道我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我杀了你！」

　　我爆喝一声，身体从座椅上直接弹起，双臂前伸去抓叶翔的领子。他「啊」

　　了一身，向后闪过了这一抓。我立马绕到桌子另一侧堵他，狭小的空间里他根本

　　无法完全躲开。我们推搡着，我嘴里骂着不成调的脏话，试图攻击他的要害部位

　　。

　　茶壶掉在地上的碎裂声、椅子被掀翻的碰撞声，成了这一刻的背景音。

　　---

　　「你们干什么！」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来。我余光扫到有人影冲上来，是店员，身后

　　还跟着两个人。

　　「快，快报警！」其中一个人喊着，手已经在摸口袋。

　　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揪着叶翔那件考究的深灰色毛衣领口，手背上青筋暴

　　起，勒得死紧。只要我的拳头再往前送半寸，就能狠狠砸断他那根高挺的鼻梁，

　　撕烂他那张脸。

　　然而就在这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叶翔的眼神里确实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但慌乱只停留了片刻，他不仅没有挣扎，反而顺着我拉扯的力道往前凑了凑。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想清楚，这里不是宿舍

　　。」

　　我不禁一愣。

　　「咱们都大四了……」他继续说，「要是警察来了，事情闹大不太好吧？」

　　警察……闹大……这几个字像冰锥似的，扎进我的脑子。

　　俞美晴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别再被他耍了！」

　　对啊，上次我痛揍了他，结果呢？反而将妈妈推得更远。这一次，如果他故

　　技重施……那么，我可能真就输得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呼吸依然粗重，但抓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开了。叶翔似乎没有料到我真

　　的会收手，喘了几口气，不停抚摸着被我弄出褶皱的衣领，显得有些错愕地说：

　　「对嘛，大家都是成年人，讲讲道理……」

　　我没再看他，披上外套，又将那盒糖醋排骨拿在手里。

　　「叶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你之前说，你对我妈爱的

　　有多真，刚才你求我帮忙的样子就有多可笑。」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怒意：

　　「我不在乎，为了她我什么都能做。」

　　我停住了。背对着他。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背上。

　　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开口，没有回头。

　　「对了，你今天的衣服和鞋子都很漂亮。是名牌吧？」我强压住内心的波澜

　　，「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买得起？当个被女人养的小白脸，很爽吧？」

　　说完，我一边向店员说着「误会了」，一边走下楼。没人拦我。

　　身后一片安静。叶翔没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也不在乎。

　　我只想赶快离开。

　　---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放晴了。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我过了马

　　路，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感觉清醒多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俞美晴的消息。

　　「谈得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关心，因为我实在不想再回忆这场谈话的内容。手

　　指在屏幕上颤颤巍巍，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美晴，帮我请个假。我有点事。」

　　她回得很快：「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问。恰到好处的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一直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就那么走。穿过街道，穿过

　　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什么都挤在一起。

　　叶翔的话。那些照片。妈妈的笑。她散乱的长发。她胸口的肌肤。他说「她

　　放不开」「她有经历」「你可以帮我」「她能更幸福」……

　　不对。有些地方非常不对。

　　如果妈妈真的那么幸福，叶翔还来找我说这些干什么？他明明已经赢了，赢

　　得很彻底，还有什么不满足？妈妈现在……到底怎么样？

　　直觉告诉我，叶翔和妈妈之间，或许还有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而那可能就

　　是关键。

　　对，我必须回家，我要见妈妈，我要把一些憋了很久的话对她说。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中间，旁边的人绕着我走。直到有司机不耐烦了开

　　始按喇叭，我才如梦初醒，赶紧跑开。

　　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那个号码我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要不要打？该怎么开场？问她——妈，你想我吗？不知

　　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给她打电话要这么纠结。

　　风逐渐大了。我不知道自己后来走到了哪里，只知道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

　　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