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社畜老陈
“哒哒、哒哒哒 ——”
CBD大楼三楼,开放式办公区。
键盘敲击声密得像连绵细雨,偶尔夹杂几声鼠标点击的脆响。
空调出风口直对着陈建国头发稀疏的后脑勺,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盯着屏幕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代码,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笃、笃、笃”
"陈师傅——"
预告着“麻烦来了”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陈建国转过椅子,椅子在他八十二公斤的体重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小周,开发部三课三系今年刚招进来的应届生,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很乱——因为刚才他对着屏幕薅了半天头发。
"师傅,AOI把那几个'幽灵缺陷'又放跑了,专挑复杂图形区'潜水'啊。"
陈建国揉了揉太阳穴,露出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憨厚的笑。圆滚滚的脸上堆出好几层褶子和凹进脖子的双下巴——让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攻击性。
"幽灵缺陷啊……最头疼了......你把逃掉的图和当时的光源参数发我..."
"谢谢师傅!"小周如释重负,转身回工位。
陈建国张了张嘴,本想推说 “我手头也堆着活,得往后排一排”,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算了,小周刚入职什么都不懂,做师傅的,不帮他还能指望谁。
他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代码。光标还停在第387行,一个字都没动。
"老陈啊——"
又来了——这次是斜对面工位的刘哥。
"午休以后你要下楼吧?顺便帮我带个奶茶上来呗,要霸王茶姬那家。"
他眼皮都没抬,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大拇指不停划着短视频,语气随意得仿佛在吩咐自家人。
"诶,好说。"
陈建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这几个字,回应得比他写代码还要快。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
中午。
刚在食堂吃完饭的陈建国看了眼手机。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苏婉清。照片里的她栗色秀发垂下,露出梨花般的浅笑。
陈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老公,今天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排骨和莲藕,给你炖汤好不好?❤】
【好的老婆,你做什么我都爱吃(づ ̄3 ̄)づ╭❤~】
打完这行字他又觉得不够,想了想,加了一句:【你别太累了,少做几个菜就行~】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买奶茶。
——————————
电梯门刚开,他就被人叫住了。
"陈桑。"
这个称呼让陈建国的脊背条件反射地绷直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廊里站着一个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田中系长。隔壁二课的二系系长。来中国分公司不到三年,今年三十一岁。
田中微微鞠躬,角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
"实在抱歉,突然打扰。"
陈建国立刻停下脚步。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露出那个惯有的、略显局促的憨厚笑容。手里还拎着那杯霸王茶姬,冰块在杯子里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
"啊,田中系长……您太客气了。"
"我们系的那个CMP设备的'心跳信号'最近有点'心律不齐'。"田中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只是偶尔会夹几个日语词进去,这是日企中层的习惯,一种不经意的身份标识。
"您是这个领域的'大御所',能不能请您顺便,帮忙看一眼控制信号滤波的那段逻辑?我们组的若手实在把握不好那个'度'。"
陈建国听到大御所。这个词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田中叫他"大御所"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甚至带着敬意。但这种敬意很奇怪——它只存在于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平时在走廊里碰见,田中最多点个头,笑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西装下摆带起一阵风。
"CMP的信号滤波……"陈建国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这是他为难时的习惯动作,两只粗短的手掌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我们组山本课长刚布置了PECVD新腔体的同步调试任务,时间有点……"
"はい。"田中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加重了半分,像是在一块丝绸上轻轻按了一下手指。"我完全理解陈桑也很忙。但这个问题不解决,会影响下一批实验晶圆的日程。我想,以陈桑的经验,或许只需要'ちょっと見る'就能找到关键点。"
稍微看一下。
ちょっと。
这个词陈建国太熟悉了。在日企里,"ちょっと"是最具欺骗性的词汇之一。上司说"ちょっと相谈",意思是要跟你谈一个小时。同事说"ちょっと手伝って",意思是要你帮他干半天活。田中说"ちょっと見る",意思是——
"拜托了。"田中最后加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带上了一丝恳切。"这关乎本季度的部门协同评价。"
部门协同评价。
这六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按在了陈建国的肩膀上。
"……好,我抽时间看看。"
"太感谢了。"田中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越来越远。
陈建国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滴在他的皮鞋面上。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心跳信号'……滤波逻辑……这哪是'ちょっと'的事啊……"
他挠了挠头,稀疏的头发被他挠得更乱了。转身慢慢往回走,背影有些佝偻,衬衫后背被汗浸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这个田中。
自己本事不大,代码写得稀烂,上次那个温度补偿算法的bug还是陈建国帮他擦的屁股。来中国分公司不到三年,就硬是靠着他爹——总部技术本部的部长——的关系,当上了系长。
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连几个课的课长——甚至更上面的开发部部长都要敬他三分。
人家三十一岁就当上系长。
而三十六岁的陈建国呢?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十二年。从二十四岁大学毕业进来,一直干到现在。由他经手过的芯片型号、调试过的设备、写过的代码、解决过的bug,堆起来能把这栋CBD大楼填满。
结果呢?
还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管理权的首席开发担当。连个主任都不是。
人比人,气死人。
————————
陈建国把奶茶放到刘哥桌上。刘哥头都没抬,"嗯"了一声,大拇指还在刷短视频。
陈建国坐回自己的工位,椅子又吱呀叫了一声。他看着屏幕上第387行的代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下午两点半。
办公区里恢复了上午的嘈杂。键盘声、电话声、偶尔几句压低了嗓门的闲聊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恒定的白噪音。空调的冷风吹得陈建国后脖颈发凉,他缩了缩脖子,把衬衫领子往上拉了拉。
"哎老陈。"
右边工位的赵工探过头来。赵工跟陈建国同一年进的公司,但人家三年前就升了主任,现在带着一个小组,手底下管着四五个人。原因很简单——赵工日语N1,英语六级,述职报告写得漂亮,部门会议上能跟日方高管对答如流。
"你听说了没?"赵工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那种八卦特有的兴奋光芒。
"听说什么?"
"人力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总部要空降一个年轻人下来。"赵工往陈建国这边凑了凑,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听说是日本名校刚毕业的,不知道又是谁家的富二代下来镀金的。"
陈建国"噢"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什么年轻人不年轻人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在底层忙碌的老开发程序员,人家空降下来的少爷,八竿子打不着。该写代码还是写代码,该帮人跑腿还是帮人跑腿,该加班还是加班。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但是——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突然愣了一下。
如果……这个空降下来的年轻人,是个好说话的呢?如果能趁早搭上关系,混个脸熟,以后万一人家在公司站稳了脚跟,说不定能帮自己说句话?
————
"老陈啊,又这么专心工作。"
赵工看他发呆不回话,以为他在想代码的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着,又惦记着提前下班回家抱老婆?你个老登都三十六了,天天这么‘干’,身子扛得住吗?”
一个“干”字用的巧妙——一语双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办公室此起彼伏的笑声响起——
——办公室里谁都知道老陈有个漂亮老婆,比他小整整七岁,还做的一手好菜。
每次公司聚餐苏婉清跟着来的时候,在场的男同事都会多看两眼,然后用一种"老陈你个老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的眼神看他。
"嘿嘿……那可不。"
陈建国笑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满足。
"我老婆说今天给我炖排骨汤,那叫一个……"
"唉唉唉,行了行了。"赵工翻了个白眼,做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差不多得了,再秀恩爱给你撵出去——"
"哪有秀恩爱……"陈建国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陈建国一边改自己的代码,一边抽空看了小周发过来的AOI幽灵缺陷数据。光源参数确实有问题,在复杂图形区的边缘检测阈值设得太高了,导致一些微小的缺陷信号被当成噪声过滤掉了。他花了半个小时写了一段修正逻辑,测试了两遍,发给小周。
小周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他又打开田中发过来的CMP信号滤波代码。
看了十分钟,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代码写得……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不是"ちょっと見る"能解决的问题。整个滤波逻辑的架构就有问题,参数设置乱七八糟,注释写得驴唇不对马嘴,变量命名像是随机生成的。这不是"心律不齐",这是"心脏骤停"。
要修好这个,至少得花两三天。
“就知道欺软怕硬的东西——”
陈建国忍住怨念,搓了搓手,开始一行一行地啃那些烂代码。
——
临近下班。
办公区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有人在聊晚上去哪吃饭,有人在打电话跟老婆报备,键盘声稀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拉链拉开、椅子推动、脚步声交织的散场前奏。
陈建国还在改田中的代码。他改得很专注,粗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这是他唯一自信的时刻——面对代码的时候。在代码的世界里,他不需要会日语,不需要会搞关系,不需要长得好看身材好。逻辑就是逻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陳さん、ちょっとよろしいですか。"
一个不快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建国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他认得这个声音。山本课长。他的直属上司的上司。
他转过身,动作有点僵硬,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脸上又浮现出那个标志性的、略显局促的憨厚笑容。
"はい、課長。大丈夫です。"
他的日语回应简短、生硬,像是从课本上直接搬下来的例句。事实上就是。这几句基础社交辞令是他为数不多能脱口而出的日语。
山本课长五十出头,个子不高,长得有点儿猥琐,满脸黄斑。
仪容却弄的很得体——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不经意地踱步到陈建国的隔间旁,但陈建国知道,山本课长从来不会"不经意"地做任何事。
山本举起平板。屏幕上是几张照片——一个仓库,堆满了纸箱,纸箱里装着旧芯片和废弃的电路板,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有些箱子已经被压变形了,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线缆和测试夹具。
"陈桑,这个,拜托。"
山本中文极差,说出来的话磕磕绊绊,像是碎词拼起来的一样,每个字之间都顿着明显的间隙。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金曜日……Friday,本社,视察。这个仓库,不行。要……整理。分类。"
他做了个分类的手势,两只手往两边分开。
"你,明白?"
陈建国看着照片,又看看课长。他的脸上露出困惑和为难的表情,嘴巴张了张。
"课长,我……我是开发部。这个仓库,物料部……"
山本微笑着摇头。那个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紧急。物料部,忙。你,经验,丰富。好。"
他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力度不大,但那只手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既表示信任,又表示"这事就这么定了"。
"芯片,电路板,你知道。他们,不知道。"
陈建国还想挣扎。他转头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面还开着田中的CMP代码和自己没写完的报告。
"但是,我的项目,报告,今天要……"
山本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然后把翻译软件的结果展示给陈建国看。屏幕上显示着一行中文字:
「报告可以明天。这个,今晚需要完成。这是部长的直接指示。辛苦了。」
部长的直接指示。
今晚完成。
陈建国的肩膀塌了下去。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如果有人一直在观察他,就会发现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认命感。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就是……认命。
“……はい。我知道了。”
"另外,陈桑,日语,希望你,好好学习。我们是日企,你总是这样——'不求上进'——是不行的。"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还特意停顿了一下,像是怕陈建国听不懂似的。
陈建国的脊背又弯下去几分。
"はい……がんばります。"
他连着鞠了两个躬,腰弯到将近九十度,肚子上的赘肉挤在一起,皮带扣硌得他生疼。
山本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皮鞋声渐远。
陈建国直起腰,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你还在中国呢。」
「你丫的怎么不好好学中文?」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像搅拌机一样把他的自尊心搅成碎渣。但它始终只停留在脑子里。嘴巴纹丝不动。
他坐回工位,看着显示器旁边那本吃灰的书——《新标准日本语》初级上册——已经放置了两年。
除了这套《新标日》,陈建国还报过班,甚至尝试过看动漫学口语,但那股黏着语的劲儿和他理工科的脑子仿佛天生相克。
学了忘,忘了学。学了再忘,忘了再学。
十二年。
循环往复。
像一个永远跑不出去的死循环,没有break,没有return,连个报错信息都不给。
——
陈建国所在的这家日企,是北村集团设在中国的分公司。北村集团总部建立在东京品川区,他们在半导体、精密仪器和工业自动化领域深耕三十多年,在业内算得上老牌劲旅。中国分公司设立十五年了,从最初的二十几个人发展到现在三百多号人,业务覆盖华东和华南。
但不管分公司怎么扩张,有一条铁律从来没变过——
核心高层全是日本人。
重要的会议用日语开。关键的决策用日语讨论。技术文档的核心版本是日语。老板偶尔心血来潮的训话,也是日语。
不会日语,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核心圈。
影影绰绰的。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在笑,在拍桌子,在做决定。但听不清。永远听不清。
那些重要的、能露脸的工作——跟总部的联合开发项目、去东京出差汇报、参加技术本部的年度评审——永远会优先安排给那几个日语流利的同事。
陈建国不是没有委屈。
深夜加班改完代码,关掉显示器的那一刻,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那点不甘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胸口,堵在喉咙里,酸得他想掉眼泪。
但也就是那么一会儿。
他会掏出手机,看看婉清发来的消息。
【老公你还没下班吗?汤给你温在锅里了,回来记得喝。早点回来嘛~】
然后那点不甘就被按回去了。
好歹公司稳定。好歹福利不错。好歹薪水在这座城市也算中等偏上。一万四的月薪加上年终奖和各种补贴,一年到手差不多二十万,婉清虽然不上班但也不乱花钱,足以支撑一个体面的小家。
够了。
这就够了。
陈建国关掉电脑,拎起包,往电梯走。经过走廊公告栏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张人事通知。
铃木悠真——产品与市场洞察部——周三到岗。
「是空降来的那位?」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