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会(下,无H)
宋舟被走廊里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吵醒。
有人在门外狂奔,沉重的军靴从走廊这头一口气跑到另一头,压低嗓音急速交接几句,又匆匆折返。
宋舟豁然睁眼。
窗帘缝隙透进灰蒙蒙的冷光,天刚破晓。
苏小妍还缩在他怀里,呼吸轻柔均匀地喷在他胸膛。
她纤细的玉臂环住男人的腰,整整一夜,由于内心不安,哪怕睡梦中都没敢松开半分。
宋舟在小屋里屏息凝听半分钟,直到走廊的动静彻底平息。
隔几栋营房,隐约传来值班军官声嘶力竭的清晨操练口令,被呼啸的冷风吹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
他握住苏小妍柔腻的细腕,试图将她挪到床沿。
睡梦中的女人嘤咛,柳眉微蹙,将手收得更紧,仿佛唯一的依靠会突然消失。
宋舟等待几秒,待她紧绷的肌肉随深度睡眠稍微松懈,这才一点点掰开白皙的手指,缓缓抽身而起。
早上七点,这栋楼房彻底活过来。
走廊里充斥粗鄙不堪的谩骂、哗啦啦的洗漱水声,以及粗暴砸门叫人起床的震天响。
被这阵烦躁的嘈杂惊扰,苏小妍也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水润的瞳孔还没完全聚焦,愣愣地盯着站在床边整理衣物的宋舟,这才像回魂似的“哦”了声,记起自己身处何处。
苏小妍揉眼坐起身,如绸缎般的长发睡得乱蓬蓬。
宋舟从储物空间摸出柳然提前备好的粉盒,随手塞进她怀里:“赶紧补一下。”
苏小妍乖乖接住,凑到因受潮而泛黄的破镜子前,认命地往自己那张精致脸庞上涂抹暗沉蜡黄的灰粉。
“小妍,今天的会什么章程?”宋舟靠在墙边随口问道。
苏小妍机械地拍粉扑,在脑海中快速浏览那些从小耳濡目染的流程:“上午还是走老路,继续资源分配,把昨天没念完的名单过完。下午则是各路军阀的地盘纠纷——谁越界跟谁打,谁偷偷吞谁的防区,全拿到台面狗咬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透过斑驳的镜面看向宋舟:“下午才好玩呢。”
“怎么说?”
“咱们这种在荒郊野岭拓荒的‘穷鬼’,自然没这焦虑,外面那么大,有本事你全占。但这帮龟缩在内陆安全区的军阀,防区寸土寸金。为几座油水丰厚的城市,往年还有在会上拔枪火拼的。”
补妆完毕,苏小妍收好粉扑。
她最后看眼镜中肤色暗沉、相貌平平的“小副官”,深吸口气,重新将臃肿的大衣套在身上,将饱满双峰与妖娆曲线再次封印。
她将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安安静静站回宋舟身后。
“咱们走吧,先生。”
会场陈设一如昨日。
最前方的高台,五把象征最高权力的常委座椅依旧空空荡荡。
然而,紧挨高台的执行委员包厢区,人气明显比昨天旺不少。
宋舟目光冷淡扫过,二十个半封闭的包厢里,赫然亮起十二盏顶灯。
马铁山宽大的身躯早早挤在狭小的折叠椅里,一瞅见宋舟走过来,立马用力招手。
“老弟,今天你可得睁大眼睛看仔细,绝对有场好戏。”马铁山神神秘秘凑过来,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呵。
“哦?什么好戏?”宋舟随口捧哏。
“钱万山露面了!”马铁山朝前努努嘴,唾沫星子乱飞,“去年这老小子把钱和装备全上供,结果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吴德修见死不救,害得钱万山丢掉地盘。这口恶气憋了老久,今天绝逼要咬人!”
宋舟顺他视线,抬眼望向执委包厢区。
第二个包厢内,一名壮汉正大马金刀端坐,正唾沫横飞地跟身旁的副官指手画脚地训话,眉宇间尽是暴戾。
“那就是钱万山。”站在宋舟身侧的苏小妍小声提醒。
“吴德修在哪个坑里?”
苏小妍下巴微扬,隐蔽指向另一端:“左边第三包厢。拉窗帘的那个。”
宋舟望去。
厚重幕帘拉得密不透风,窥探不到内部虚实,隐约捕捉到里面的沙发,靠着模糊的黑影。
一明一暗,两相对比,立刻透出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时针指向九点,周秘书长准时站到高台边缘的话筒前。
今天这只高层鹰犬改穿更为笔挺的深色将官服,领口处别着的血色徽章在光下熠熠生辉。
“各位,继续推进昨日的议程。”周秘书长的声音毫无波动,“年度资源配额审核,未清算的单位,请依次听候裁决。”
全息幕布再次闪烁,刷新出长串红色的死亡名单。
宋舟注意到,那几个被警告的倒霉番号,今天再次被拉出来公开鞭尸。
昨天那个情绪崩溃、当场痛哭的运输大队负责人已不见踪影,原本的座位,换成一位面如死灰的年轻人。
名单念到中途,愤怒的咆哮声猝不及防撕裂会场的死寂。
“凭什么砍老子的配额?!我今年该交的税一分没差,该出的兵一个没少,凭什么给我腰斩?!”
说话的是坐在第四排的事务委员。他弹身站起,愤怒的质问声在空旷的穹顶内嗡嗡回荡,引得周围几十道各怀心思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他。
周秘书长连眉头都没皱,慢条斯理翻开手里的文件:“第52摩步团。根据实测数据,你部今年实际出兵数量,比申报账面缩水整整百分之三十。防区税款更是拖欠两个月之久。按军法规定,配额削减百分之五十。”
那名事务委员气得脸红脖子粗:“老子那是被新联盟的主力堵在防区里!战线推不出去,你他妈怪我?!”
周秘书长选择无视。后面的秘书继续念出下一个番号。
上午的枯燥议程,在十一点半按下暂停键。
众人纷纷松口气,准备起身散场去填饱肚子时,宋舟捕捉到包厢区传来的异动。
钱万山撞开包厢的帘子冲出来,指向对面的包厢,破口大骂:
“老子今天非得在这讨个说法!吴德修,你妈勒个逼的,害老子丢了一个县!老子两个营的装备砸给你,你个死绝户的王八蛋,吞肉连骨头都不吐,收好处转脸就不认账?!”
旁边几个贴身随从吓得魂飞魄散。几个人连忙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往回拉拽。
但钱万山双目赤红,粗壮的胳膊抡动,将身旁几个汉子甩得趔趄。
“吴德修,你他妈别在里面给老子装死,给老子滚出来!你个老骚逼,怎么能下贱到这种没屁眼的地步?我操你血妈的!”
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在会场里接连炸响。
眼看事情真要闹大,不远处又有七八名警卫赶紧围过去。一群人连拖带拽,好说歹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他重新塞回包厢。
宋舟靠在椅背,冷眼看完整场狗咬狗的闹剧。
下午两点,大会准时复场。
沉闷的气氛还没来得及在场内蔓延,就被雷霆般的暴喝撕碎。
“老子今天要状告第7执委,吴德修!”
钱万山铁塔般的身躯蛮横地从包厢里挤出来。
他大步踏入过道,脸已涨成紫红色的猪肝,粗壮的手指戳向吴德修的包厢方向,那架势恨不得隔空把厚重的帘子戳出窟窿。
“菌蚀体冲老子地盘的时候,这王八蛋见死不救!他的防区离我他妈满打满算只有三十公里!当初收老子两个营的装备时,伸手比谁都快;等老子找他借兵,他居然给老子装死!”
钱万山越骂越上火,唾沫星子横飞:“吴老狗!我操你妈的!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个人?老子那两个营的装备全喂狗了?是不是喂进你妈肚子里,才生出你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你爹我当年看你可怜,借你枪借你炮,现在你羽翼丰满,翅膀硬了是吧!”
“你他妈是不是忘掉自己刚起家时是什么狗操样了?跟条流浪野狗有什么区别?!现在穿得人模狗样坐在包厢里装大尾巴狼?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骨子里就是条狗!一条永远喂不熟的白眼狗!”
压抑的会场内顿时浮动起幸灾乐祸的骚动。
有人强憋着看戏的笑意,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则将充满八卦与探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吴德修的包厢。
那扇严丝合缝的厚重帘子晃动,却没要拉开的意思。
周秘书长眉头紧皱,冷脸凑近话筒:“第3执委,请注意你的言辞。”
“注意个屁!”钱万山暴躁地用力挥手,根本不买账,“吴老狗,你赶紧给老子滚出来!少躲在帘子后面装缩头乌龟!你敢做不敢当?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带把的男人?裤裆底下那玩意是不是早被人给割了?给老子出来!”
话音刚落,钱万山身后闪出一人影。
是个身形精悍的男人,穿件没有佩戴任何军衔的深色作战服。
他扎在钱万山的侧后方,锐利的目光瞬间瞄准吴德修的包厢。
会场里立刻有老资历惊呼:“那是钱执委的贴身副官,赵亦!”
“吴老狗!你今天必须给老子把这笔烂账算清楚!”钱万山的咆哮声还在持续拔高,“那两个营的装备,你到底还不还?老子被你坑丢的地盘,你打算怎么吐出来?!你要是敢黑老子的东西,今天绝对跟你没完!信不信现在就掀你那破包厢!”
在不堪入耳的连串辱骂中,紧闭的窗帘终于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拉开。
吴德修端坐沙发。
他大约四十来岁,脸颊削瘦得没有几两肉。他连起身的意思都没,偏过头用看跳梁小丑般的戏谑眼神,睥睨过道上暴跳如雷的钱万山。
“钱万山,你那个县被怪物踏平,纯粹是你自己废物守不住。我手底下的兵要死守自己的防区,不可能有余力去救你这个蠢货。至于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两个营的装备——”
他刻意拉长语调,嘴角勾起讥讽的冷笑:“那是我的车队在巡逻时,在路上碰巧捡来的。”
“路上捡的”这四个字一出,彻底引爆钱万山仅存的理智。
“我捡你妈了个逼!”他目眦欲裂发出怒吼,迈开步子就要向前冲杀,却被身后的副官一把拽住胳膊。
然而,赵亦在阻拦长官的同时,视线已越过钱万山的肩膀,盯住稳坐钓鱼台的吴德修。
他的右手突兀地前推。
刹那间,手掌前方的空间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狂暴的能量凝聚成拳头大小的高压气团。
它没发出任何呼啸的声响,朝吴德修所在的包厢轰杀而去。
气团飞行的速度并不算快。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坐在后排的宋舟看清弹道的瞬间,眼底闪过了然。
这不是取吴德修首级的杀招。起手这么慢,纯粹是为替主子找回面子而进行的武力示威与警告。
高压气团眼看要轰碎包厢的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庞大的黑影从包厢两侧悍然切入。
“砰!!!”
压缩的气团被当场打爆。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逸散的风把距离较近的几个桌面堆放的文件吹得漫天飞舞。
挡在吴德修包厢正前方的,赫然是两尊身披动力装甲的警卫。
强袭级的气团异能撞在他们宽阔犹如重盾的合金肩甲上,仅仅爆开微弱的能量涟漪,连装甲表面的烤漆层都没能灼伤半分。
“放肆!”
周秘书长面沉如水,一巴掌重重拍在身前的话筒。
刺耳的电子啸叫从会场四周的巨大音响里炸开,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发麻。
“会场之内,严禁任何人动用武力!”周秘书长如刀子般的目光剐向暴动的源头。
而此时,赵亦早将手收回身侧,像个没事人站回原位,面庞连异样的表情都没有,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是出自他手。
钱万山死死瞪着吴德修的包厢,悬在半空指向对方的手指还在颤抖,整张脸写满无处发泄的狂怒与不甘。
周秘书长不给他继续狡辩的机会,冷冷宣判:“第3执委,你的防区与军备纠纷,秘书处已如实登记在册,后续委员会自然会出面安排调解。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在大会现场再有任何逾越举动,我将立刻申报褫夺你执行委员的资格!”
面对严厉警告,钱万山的手指在空中僵持片刻,最终还是愤恨地慢慢放下。
他转身往回走,刚踏出两步,又觉得不解气似的,扭过头朝吴德修包厢的方向啐上几口浓痰。
“吴老狗,这笔账没完,你给老子等着。”
吴德修像看耍猴结束一般,随手将帘子重新“唰”地拉得严严实实。
有这场火药味十足的冲突打底,下午后续那些关于防区边界扯皮、物资分配不均的纠纷,显得如同小孩子过家家般寡淡无味,再没能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会场里仍然吵吵闹闹,为几十条破枪、粮食争得面红耳赤,但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没人再敢真掀桌子,更没人敢再动手。
随这场冗长的闹剧草草收尾,人群开始向外散去。
马铁山又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兴奋地拍拍大腿:“老弟,今天这出大戏够味吧?”
“马老哥觉得有意思?”宋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脚步没停。
“那必须的啊!”马铁山咧开大嘴,唾沫星子横飞,“老哥我每年苦哈哈大老远跑来开这破会,就指望这几天乐呵乐呵。钱万山那张破嘴,真他妈绝门!去年这老小子足足指着人鼻子骂了半个钟头,词都不带重样的。今年倒是差点意思,才输出几分钟就被上面强按住了。”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老弟,明天那五个大佬可是要全员到场。那场面,你看完保准开眼!”
宋舟随意点点头,没接茬。
马铁山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哼着走调的野曲,晃晃悠悠混入人流。
回营房的路上,苏小妍异常沉默。
直到两人拐进巷子口,避开主街上错综复杂的眼线,她才突然压低声音开口:“钱万山那个出手的副官,叫赵亦。以前是出了名的独狼。”
她回忆起往事,眼神变得复杂:“我爸生前评价过这个人,说他是顶尖的好手,就是性子太野、脾气暴,一般人根本镇不住。后来不知道怎么让钱万山招揽了。不过……”
苏小妍回想起刚才会场上惊心动魄的场面,语气笃定:“他之前那招,绝对留手了。强袭级杀伤异能的持有者如果铁心要轰杀目标,单凭常规型号的动力装甲,绝对吃不住。”
“他自己心里清楚,包厢里那位、包括钱万山也都清楚。”宋舟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平淡。
苏小妍满眼疑惑地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强袭级对异能的掌控早炉火纯青,真想杀人,哪会故意弄出那么长的前摇,专门给人留出拦截的时间和机会?”宋舟眼底闪过嘲弄,“主子在外面装疯卖傻、骂街施压;副官在后头龇牙示威;防守的护卫再顺水推舟展示安保力量。一戳一挡,尺寸拿捏得刚好。”
宋舟转头看向她,一语道破本质:“说白了,全是逢场作戏,演给上面和下面的人看的。”
听到这番通透的剖析,苏小妍怔在原地。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些尔虞我诈有足够了解。
可没想到宋舟比她看得更深、更透。不愧是自己的先生!
“回去吧。”宋舟没多做停留,迈步走向住处。
大会最后一天,场外的天光还未破晓,巨大的体育场内却已灯火通明。
当宋舟带苏小妍踏入会场时,最前方高台的五把靠背交椅,赫然坐满了人。
救世护国军的五名常务委员,全员到齐。
刘琦君端坐在最正中,深色军装的纽扣一丝不苟扣到领口最高处,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左手边,是位皱纹深如沟壑的耄耋老者,眼皮耷拉仿佛随时都会在震天的喧嚣中睡过去;右手边,则是面庞圆润、嘴唇厚实的胖子,看着倒是和气。
最边缘的两把交椅,分别坐着一个正低头飞速划拉数据板的干瘦眼镜男,以及坐姿笔挺的年轻人。
苏小妍凑到宋舟身侧,声音在他耳畔细若游丝:“刘琦君左手边那个快老死的,是陈山陈元帅。右边那位笑面虎是赵德明。戴眼镜的是孙伯庸。”
她目光落在那名年轻人身上:“最边边年轻的叫周培武,应该是接替他老爸的位子。我爸生前……跟周培武的父亲走得近。当年周元帅一度想力挺我爸入常委,去制衡另外四人。”
说到这里,苏小妍的声音止不住发抖:“所以……除去周家,台上另外四个老东西,全都有暗算我爸的嫌疑。”
宋舟的视线在高台那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把这些人的轮廓刻进记忆深处。
“脸我都记住了。”
苏小妍闻言,愕然抬头看向他。
“等咱们把情报摸清。”宋舟目光依旧观望高台,“手上沾过苏家血的,一个都不留。”
苏小妍紧咬的红唇蓦地一颤。她凝视宋舟波澜不惊的侧脸,过了好长时间才用力点头。
宋舟环顾四周,紧贴高台的二十个执行委员包厢也已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他按照苏小妍先前的描述,很快在人群中定位到方世杰的位置。
按小妍所说,这位曾是苏家最铁杆的支持者,不过俗话说得好人走茶凉,盟友或许已经成为过去式。
此刻的方世杰端坐包厢的沙发,仰起头,目不转睛注视高台。
他的面部表情虽维持无可挑剔的从容,但端茶杯的手,却因用力过度而泛红。
九点整,报时音响彻整个会场。
刘琦君从正中的交椅上站起身,走到话筒前。
“各位。趁今天人凑得最齐,我有件旧账,要跟各位公开敲定。”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在穹顶里回荡:“关于原第11执行委员,苏荣盛的案子。”
“苏荣盛”三个字刚落地,宋舟立刻察觉到苏小妍的双手抓住自己的小臂,隔衣服都能感到那股痛苦。
刘琦君的声音不紧不慢:“苏荣盛,暗中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不可赦。此事,最高战争委员会已经盖棺定论,相关涉案的核心人员等,也已在前期全部肃清处理完毕。”
他的视线从台下众多军阀的脸上冷冷划过:“但我听说,最近底下有些难听的流言。有人说苏荣盛是屈打成招,有人说他是被人联手做掉,还有人说他死得不明不白。”
他刻意停顿,眼神陡然转为狠厉。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没有什么狗屁流言!苏荣盛的案子,是板上钉钉的铁案!人证物证俱在,供词签字画押!他暗中勾结新联盟,高价出卖我军的防区部署,意图从内部颠覆整个救世护国军。这种数典忘祖的畜生,就算扒皮抽筋,死上一百次都不够!”
“今后,谁要是再敢在私底下嚼舌根、传流言,那就别怪军法处翻脸不认人!”
诺大的万人会场瞬间宛如巨大的坟场,连声咳嗽的动静都没有。
震慑完众人,刘琦君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当然,法治社会,祸不及家属。苏荣盛犯的死罪,是他一人所为。他底下的军官士兵、包括他的血亲家属,只要是不知情、没参与叛乱的,委员会一概宽大处理,绝不株连。”
说罢,他轻轻挥手。
背后的全息投影的内容轰然切换。
画面里不再是之前枯燥的资源报表与战区地形图,而是接连弹出被无限放大的高清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个明艳动人的年轻女人。
标准的瓜子脸,清澈的大眼睛,一头乌黑的长发束起,流露出不谙世事的明媚与娇矜。
而在绝美的脸庞下方,赫然用红色加粗字体,打着三行大字:
【悬赏通缉令】
【苏小妍,女,22岁,原第11执委苏荣盛之女。涉嫌参与叛国机密活动,目前携绝密情报潜逃中。】
【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军票三千万,或等值晶核物资!生擒抓获者,赏事务委员席位!】
看清通缉令后,苏小妍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抽干。
继而是第二张,一位浓眉大眼的中年人:【张志国,41岁,原苏荣盛贴身卫队副队长。潜逃中。提供线索者,赏军票二百万……抓获者,赏候补委员席位。】
第三张,是个小眼睛的瘦削青年:【李昂,26岁,原警卫员……】
整整几十张血淋淋的通缉令,悬挂在所有人头顶。
而她苏小妍的名字,带有高额赏金,稳居榜首!
“先生……”
一声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呜咽,艰难从苏小妍的嗓子眼里漏出来。
宋舟抬起左手,宽厚的掌心覆在她抠住自己胳膊的小手上。五指收拢,将逐渐冰冷的小手握进掌心裹紧。
台上,刘琦君对这颗重磅炸弹造成的效果似乎很满意。
“有些兄弟大老远赶来一趟不容易。今晚,鄙人在丽堂大酒店设了薄宴,有兴致的可以来喝喝酒、吃吃饭,跟其他防区的弟兄们联络联络感情。”
说完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其他四名常委也纷纷起身,紧随其后隐没入幕后的阴影中。
随几位大人物的退场,压抑整整几天的会场气氛终于迎来放纵。
有人在毫无顾忌地幸灾乐祸,高声谈论苏荣盛大厦将倾的倒台;有人贪婪地盯着全息屏幕里的通缉令照片,眼神里闪烁算计的光芒;有的连连摇头,有的假意叹息。
几声作呕的荤腔,从不远处的过道飘过来。
“别说,苏荣盛的独生女,长得还真是极品。”
“谁知道现在躲哪去……”
“依我看啊,就她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娇贵得很。在外面要么早成被野狗啃干净的骨头,要么……嘿嘿,就是被哪个老手逮住,拿铁链子圈在地下室里,当成专门泄欲的肉盆了,那滋味绝逼爽上天……”
宋舟没有转头去看那些满嘴喷粪的军阀。
他自然地站起身,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严实地挡在苏小妍身前,将她罩在自己的阴影中,完美隔绝周围所有可能探寻过来的视线。
“走吧。”他低声说。
宋舟半揽僵着身子的苏小妍,无声无息地流入向外涌动的人流。
眼看快走到体育场大门时,马铁山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突然从后面挤上来。
“老弟,你这脸色看着可不太对劲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宋舟顺他的话头往下接:“是有点。这里的床板太硬,加上外面风声大,折腾一宿没睡踏实。”
他随口转移话题:“马老哥,今晚刘常委在丽堂大酒店设的晚宴,你去不去凑热闹?”
马铁山一脸不屑地连连摆手:“去个屁!那破晚宴?老弟你是头回来,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那种场合,哪怕是执委都不会亲自露面,全都是派手底下的子侄辈去应付差事。咱们这种草根去,也是跟群狗眼看人低的傻鸟尬聊,吃不饱喝不好的,还不够老子跑的油钱!”
“我可不去凑那晦气热闹。有这闲工夫,不如回自己的防区,让营里的厨子炖锅好肉,敞开喝两口酒,它不香吗?”
宋舟闻言,从怀里摸出Iris:“马老哥是个实在人。加个通讯?我这也是头次来开这破会,气氛太压抑,实在没心情出去喝,你也别怪小弟我冷淡。等下次有机会,我请老哥好好喝顿痛快的。”
马铁山一听,麻利掏出自己那台磨损严重的视网膜投影仪,跟宋舟碰了一下,爽快完成频段交换。
“行!那咱们可说定了啊,老弟!”
马铁山心满意足地咧嘴,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和拥挤的人流中。
“先生。”苏小妍躲在宋舟背后,声音抖得厉害。
“我在。”
“刚才……刘琦君,他在台上说的那些关于我……苏荣盛的案子……那些话……”
“我知道。”宋舟立刻低声打断,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街道,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苏小妍被宋舟拉着,在错综复杂的街道里快步穿梭。
好几次,她都因神思恍惚而不小心踉跄,险些栽倒。
但每次,没等她摔下去,宋舟有力的手腕就会将她稳稳拽住,半拖半抱地带她,一步步逃离这个魔窟。
两人回到那间狭窄却相对安全的房间。
房门关好,苏小妍木然站在床前。
她伸手摘下用于伪装的帽子,原本束起的乌黑长发散落下来,如同失去生气的枯草,遮住她毫无血色的大半张脸。
“先生……”她的声音闷在散乱的头发后面,浸透浓浓的绝望与委屈。
宋舟没有催促,站在她面前,眼神温和:“小妍,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爸没有勾结新联盟。”
宋舟安静倾听。
“他没有!”苏小妍骤然抬起头,清澈漂亮的眼眶布满血丝。
她咬住苍白的嘴唇,硬是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从来没有做过救世军的叛徒!”
“我知道。你之前亲口跟我说过,我信你。”
宋舟向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咱爸是被人联手绞杀的。不是因为他勾结谁,仅仅是因为他马上要踏入权力核心,碍那些老狐狸的路,分别人的蛋糕。怀璧其罪,仅此而已。”
苏小妍紧咬的嘴唇再次哆嗦。
“今天刘琦君耀武扬威说的那些话,”宋舟直视她破碎的瞳孔,一字一顿,“是说给台下不明真相的喽啰听的,是为安抚军心、坐实罪名的把戏。但那不是说给我们听的。我们只看事实,不听狗叫。”
听到这番话,苏小妍濒临崩溃的情绪奇迹般稳定。
“方叔……”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在会场里,刘琦君宣布通缉令的时候,我看到方叔了。他……他坐在包厢里,几次想要站起身。”
宋舟沉默地看着她,脑海中浮现坐在沙发隐忍不发的男人。
他心底其实是怀疑的。
以正常军阀的做派,逢场作戏简直是刻在他们DNA里的基本功。
谁敢保证,那所谓的“方叔”看似痛苦隐忍的肢体语言,不是为了在苏家旧部面前保全自己的仁义体面,而故意演出来的猫哭耗子?
退一万步讲,他真要是真有拼死一搏的血性,当初苏家倒台被清算时,他干什么去了?现在出来装深情?
但这些残酷的剖析,宋舟不能,也不会说出口。对于现在的苏小妍来说,太过残忍。
“他不是什么都没做。他心里……还有我爸……”
苏小妍喃喃说完这句话,紧绷的肩膀颓然松弛。
那股自从父亲出事后,憋在心里无数日夜的郁结之气,终于借由虚无缥缈的慰藉,吐了出去。
宋舟没有再让沉默继续。
他伸出双臂将她拉进自己温暖的怀里,用力抱紧。
闻着男人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苏小妍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话语间满是深深的疲惫与后怕:“先生,如果有天,我们也像我爸那样,被他们逼到绝境……”
“没有如果。”
宋舟轻柔地抚摸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的发丝:“我宋舟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