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侦讯时外卖猪扒饭是基本款吧那件事
# 第三十二话迷惘时就回归原点
我待在昏暗又潮湿的房间里。我坐在简陋的椅子上,四肢被粗绳紧紧绑住,同时身上贴满了无数的护符。这些护符发挥出结界的效果,不只束缚住我的肉体,也完全束缚住我的灵力。我因为困意和剧痛,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发出呻吟。
「呜……啊…………」
我呻吟着。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天?我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但又觉得好像只过了几天,甚至几个小时。这里没有时钟,也没有阳光,我连吃饭……不对,我连水都喝不到,完全丧失了时间感。或许我被施了幻术,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知觉。
「哦,以一个下人来说,你还挺顽强的嘛。虽然说必须手下留情,但都折磨成那样了,你居然还是不肯松口。还是窥探他的记忆吧?这是最好的办法吧?」
「笨蛋,那种东西没有作为证据的价值。如果对方是这方面的专家,要植入假的记忆也不是什么困难的技术。而且……啧,不知道是谁做的,他的记忆被封印得非常严密,要挖开他的记忆可不容易。」
我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在说话。虽然看见了,但我的脑袋无法理解他们谈话的内容。我虚弱到几乎把对话内容当成噪音。我现在的状态就是这么糟糕。
(到底是什么……对了,我得想起来……我得想起什么才行……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我拼命整理乱成一团的思绪,努力维持逐渐远去的意识,然后开始思考。没错,我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某件事。我不能忘记的某件事。对了,我应该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我……我在做什么?我之前在做什么?这……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对了,快想起来。快想起来!我记得……我记得……!!)
接着,我在模糊摇晃的视野中看见了那个。一名金发少女害怕得全身颤抖。那个孩子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同时,我因为震惊而睁大双眼。看见她的身影后,朦胧的记忆如洪水般涌上我的脑海。
(对了……我记得她是…………)
然后,我开始回想来到这里的经过……
扶桑国位于央土的京城,天空乌云密布,静静地下着雪。小小的粉雪一落到地上就迅速融化,弄湿了地面。
「……好冷。」
京城的大门管理着人车频繁往来的出入,我跨过大门后,首先感受到的是几乎让人发疼的寒意。
京城的城墙内侧受到庞大的灵力影响,夏天凉爽冬天温暖,然而城墙外侧就是大自然的严酷。现在是十二月,冬天正式变得严酷,如果是山间的聚落,现在也是因为降雪而完全断绝与外界交流的时期。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山间或离岛的村庄到了冬天,会由全体村民一起收集粮食,设法度过冬天,然而一旦到了融雪的季节,旅人或行商前往该地,却发现村子已经全灭,这种事情并不稀奇。或者也有可能发生和人类一样,遭到饥饿的妖怪袭击,所有人都被吞进怪物肚子里的状况。
很遗憾,那只不过是常见的悲剧。动员都市里无处可去的流浪汉、有隐情的人物、贫农的次男或三男等「死了也没人会难过」的人们,让他们去建设开拓村,是常有的事情。对朝廷或支配阶级来说,如果村子成功,妖的支配领域就会减少,税收也会增加,所以是好事;就算全灭,也可以减少人口,所以也是好事。虽然无关紧要,但我出生的寒村也是和妖的势力范围相邻的开拓村之一。
「……这样一想,外城和超级乡下的山村相比,也算是乐园了。」
至少京城和周边地区不像山间的村庄那么寒冷,妖除了部分例外,也不会靠近。粮食方面,为了取得粮食,也有需要日薪的工作。和乡下不同,不会那么轻易就饿死,也不会因为没有柴火而冻死。原来如此,不景气时,人们会从乡下涌入都市,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那个……在这种时候,真是抱歉……」
身旁响起一个不安又微弱的声音。我隔着面具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用斗笠遮住狐耳,用稻草外套遮住尾巴的银发半妖,正以战战兢兢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不,你不用在意……」
「可是……」
白以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的态度望着我的手臂。包着绷带、装上辅助器的右手臂状态当然很糟。被妖刀的头锤打断,连带削去肌肉,从手掌贯穿到肩口的手臂到现在还会隐隐作痛。
「陪白是和吾妻的约定,我只是尽到自己应尽的义务。而且有工作也比较好,毕竟只是吃闲饭实在很尴尬。」
我告诉她完全不需要在意,这是事实。
身为半妖的白离开态态都的大门来到外城只有一个理由,因为那是条件。当初从吾妻云雀手中收留白时,为了定期确认她的状况,我订下契约,要带白去她的孤儿院。而当时被指定为陪同者的人选就是我。既然如此,完成任务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要是毁约,我可是会被诅咒的……
另一个理由是我在那边的立场有点尴尬。毕竟我在宅邸里闲得发慌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大约一个月前在地下水道发生的事件,让我差点丧命,直到今天还在疗养。
关于在下水道发生的事情,我并没有完整的记忆。甚至有些部分的记忆完全消失,恐怕是受到「妖母」的幻术或瞳术影响,导致记忆混乱,也有可能是之前那场战斗造成的冲击让记忆消失。至少我最后记得的场面,是被她……赤穗紫脱离控制的妖刀袭击。
「妖母」等人恐怕只是把跟踪我当成打发时间的娱乐,而大猩猩大人则是透过式神确认了这个特大级的事件,所以才会直接闯入下水道,无奈地救出在那里呈现破布状态的我。
话虽如此,虽然我是最弱又没用的家伙,但妖刀毕竟是妖刀。区区一个下人,要杀掉并不困难。要是大猩猩大人发现得再晚一点,我恐怕已经死了。更不用说……
「……」
「伴部先生……?」
听到不安的语气,我立刻把视线投向声音的主人。只见白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看来我似乎散发出相当危险的气息。小孩子对这种事意外地敏感。
「不,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
从原作游戏的描写来看,猩猩大人之所以把我藏在她的房间里,以及之后的行动,都不是出于慈悲或温柔,单纯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对她来说,我这个有趣的玩具,现在变成了更有趣的珍品……大概就是这样吧。否则她也不会对我说出那种话,也不会对我进行投资。
不管怎么说,从地下水道的事件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虽然我受了重伤,但这段期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台面下无所事事地度过,也差不多该因为宅邸里的人的视线而感到不自在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陪她去也是我复健和转换心情的绝佳机会。
「先不说这个,你有带礼物吗?别弄掉了哦?没有替代品哦?」
我有一半是为了转移话题,另一半则是出于真心,我指着白双手抱着的行李,提醒她。
白双手抱着的行李,被粗糙的包袱巾包着,那是去吾妻的孤儿院时用来讨好对方的伴手礼,也可以说是贿赂。
「啊……有、有的!我会好好拿着,不会弄掉的!!」
听到我的叮咛,白一脸紧张地回答。她那纯真又坚强的态度,让我忍不住轻笑出声,接着我便开始带路。白连忙跟在我斜后方不远处。
虽然同样位于京城,但内京为了防止妖魔鬼怪或犯罪者入侵,城墙、卫兵和结界等设施一应俱全,进出受到严格控管,相较之下,外城就显得杂乱无章。
由于内京是大乱之后产生的难民擅自定居,因此和内京不同,没有经过规划。之后,来自四方的农民……甚至是从庄园逃出来的佃农、贫民、犯罪者、外国人,以及其他老翁等有隐情的人物,都随意定居于此。建筑物的样式也参差不齐。
反过来说,走在这种半被公权力忽视的街道上,身为下人的我,以及年幼的白,老实说非常引人侧目。虽然引人侧目……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只要证明我们是侍奉退魔士或公家的人,就不会有人来多管闲事。比起坏处,好处更多。至于那些不礼貌的视线,也只能认命了。
我们沿着大路,又在杂乱且有些脏乱,但就某种意义来说充满活力与热闹气氛的外城多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在建筑物逐渐减少,风景开始出现田地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宅邸。以土墙围住四方的木材建筑,很接近武士的宅邸吧?以这个国家民生与社会福利优先度较低的孤儿院来说,这栋建筑实在过于气派。
(大猩猩大人也真狡猾……)
恐怕也有在发生动乱时,转为守护京城的外城阵地之用吧。然后自己出钱,向朝廷赚取好感度。若非如此,就算说是为了买下白的补偿,那个大猩猩大人也不会不惜支付超出必要金额的钱,来改建孤儿院。
「算了,背后的内情就先不管,跟之前的破房子比起来,这栋建筑的确气派多了……只是跟周围的风景有点格格不入。」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对于我的感想,从背后传来有些带刺的回答。我肩膀一震,面具下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转过头去。
「……这不是院长阁下吗?好久不见了。我按照契约,前来拜访您。」
我缓缓转回正面,出现在我视野中央的,是一位表情看起来打从心底不高兴,散发知性气息的妙龄女子。
她悠哉地背着装满糙米的袋子,瞪着我。她就是孤儿院院长兼寺子屋老师,同时拥有前阴阳寮头衔的半妖女性——吾妻云雀。我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对她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芋羊羹和羊羹是似是而非的存在。更正确地说,芋羊羹是羊羹的衍生点心,但作为点心的等级远不如羊羹。
羊羹在前世的历史小说和戏剧中经常出现,熟悉的人应该都知道,那在近代以前是多珍贵的高级品。
这种和菓子使用了大量的砂糖与红豆,宛如糖块一般,在渴望甜食的时代是人人憧憬的点心。在江户时代,尤其是前期,就算端出来招待客人,客人也绝对不能吃,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因为这种点心可以保存好几天,所以会重复使用好几次,直到快要坏掉的时候,才会由主人品尝。即使在幕府被帝国政府取代,时间又继续前进的战前战中,间宫羊羹依然是最受欢迎的甜食,受到军队士兵的羡慕。
番薯羊羹是羊羹的替代品。一开始是用甘薯取代价格昂贵的红豆,甘薯是救荒作物,而且还是被分类为丢弃番薯的作物,所以可以重复利用。因为这种点心不能保存,价格又比羊羹便宜,所以有不少平民百姓会用番薯羊羹取代红豆羊羹。
……顺带一提,前世的现代日本甘薯因为品种改良的关系,吃起来又甜又美味,然而江户时代和战争时期的甘薯重视的是生产量而不是味道,所以最好别期待其中的劣质废弃品能有同样的滋味。蔬菜和杂粮类也是一样。老一辈讨厌甘薯和白米信仰,还有觉得胡萝卜和青椒又苦又难吃这种刻板印象,就是来自这种时代。文明的发展果然很伟大。
总之,虽然我用这种贬低的语气来描述甘薯羊羹,不过那当然是相对的评价。虽然比羊羹的质量低,但甜的东西就是甜,如果不是随时都能在任何地方吃到砂糖的时代,甘薯羊羹也是珍贵到足以让人感动。更何况,如果是一般人顶多只能从水果尝到甜味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
「各……各位!这是伴手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打开包袱巾,把甘薯羊羹拿给大家看的瞬间,小鬼们就像雪崩般涌向她,直接把她吞没。不分年长组和年少组,所有人都双眼发亮,嘴角流着口水冲向甘薯羊羹。
「什么!这是什么!喂!」
「好香!白,这是甘薯吗?」
「欸欸,这个可以吃吗!?我要吃!」
「喂!别偷跑!!要大家一起,大家平分才行……!?」
半妖的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甘薯羊肉汤闻味道,有人想伸手拿,却被其他人牵制。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甘薯羊肉汤上。看到他们吵吵闹闹的模样,我脑中闪过偶像被粉丝团团包围的画面。原来甘薯羊肉汤是偶像啊。
「喂,你们!!要玩是可以,但要先道谢!!」
听到斥责,因甘薯羊肉汤而兴奋的孩子们吓得缩起肩膀。他们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吾妻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
「唉……至少要先对带伴手礼来的白和客人道谢。不能糟蹋别人的好意哦?知道吗?」
吾妻叹了一口气,接着用柔和的声音劝导孩子们。原本害怕的孩子们面面相觑,这次战战兢兢地排成一排。
「那、那个……谢谢你们的伴手礼!!」
年长的孩子带头鞠躬道谢,其他孩子也跟着道谢。以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他们教养得很好。白选的点心让孩子们很开心,真是太好了。
「我只是陪她来而已,不需要道谢……白,是你选的点心,你来回答他们。」
我这么开口,对因为吾妻的斥责和孩子们的道谢而愣住的白这么建议。白听到我的话后回过神来,显得有些困惑,不过在我的再次建议下,她有些害羞地点头,回应孩子们的道谢。
「呃、那个……我没事!你们不用那么担心!那个,看到大家这么开心,真是太好了……欸、欸嘿嘿,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吃吧?」
白最后腼腆地这么回答。孩子们听到她这么说,担心地看向吾妻。吾妻再次叹了口气,这次无奈地微笑。
「大家要开开心心地平分哦?」
「「「好~!!!」」」
吾妻一改先前的态度,孩子们听了他的发言,全都发出欢呼。几个年长的孩子急忙从厨房拿来盘子和小菜刀,开始讨论要怎么分。年幼的孩子们专注地观察他们,或是跑向白,抱住她,跟她说话。
「真是拿他们没办法。抱歉,平常实在没什么机会让他们吃甜食。除了水果之外,顶多只能偶尔买个团子或麦芽糖给他们。原谅我吧。」
吾妻一脸困扰,但还是温柔地对孩子们解释。
「小孩子就是这样吧?不需要一一计较。而且白也很高兴,这样不是很好吗?」
「就算白高兴,你呢?那个番薯羊羹,是白选的,但钱是你出的吧?」
「……不用在意。以前我曾经浪费过她的点心,这是补偿。不需要放在心上。」
吾妻指出这一点,但我告诉他,我并不是出于善意。事实上,我是经过盘算才这么做的。
买芋羊肉羹的钱确实是我出的,但那是因为我浪费了以前她应该要收到的金平糖。在与赤穗紫的比赛上,我用掉了金平糖来当作障眼法……多亏了那颗金平糖,我因此招致逢见家女佣们不少反感。也因为欠了白本人人情,所以必须补偿。
最重要的是……这是为了保身的判断。
「看来你没有说谎,老实说,我放心了……那孩子因为立场的关系,我本来担心她会不会觉得待起来很拘束,不过看样子,她应该受到相当的重视吧?」
吾妻以安心的表情注视着与孤儿院的孩子们融洽地聊天的白。由于白原本是意图袭击京城的凶妖,因此吾妻似乎相当在意她受到的待遇。
(……如果区区芋羊肉羹就能赚到好感度,那还真是便宜。)
我内心抱着这种不良企图。没错,我并不是基于善意才请她吃点心。白原本在游戏里也是个地雷型的女主角,而且受到宅邸的女佣们喜爱,最重要的是连前阴阳寮首长吾妻云雀也对她感到担心。这就是我关心那个半妖,想讨她欢心的理由。加深她对我的友好度对我的生存有正面帮助,没有任何负面要素。
……不,友好度姑且不论,要是好感度太高反而不妙。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只要当成在黑夜中散发神圣光芒的希望君主角那样一笑置之就好。在原作中成为众多疯狂女主角欲望牺牲品的主角魅力可不是盖的,只要我在背后诱导,让他不要进入坏结局路线,应该就能顺利解决。没错,这部分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反而是眼前的问题……
「……看样子事情似乎变得很麻烦?」
「……!请问您是指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我成功地把动摇压抑到最小限度,展现出演技。真希望有人能称赞我,毕竟我立刻动脑筋,没有正面否定她的提问。要是我否定,想必会一口气失去信赖,让她产生不信任感。不过……
「可别小看我了,下人。我虽然没有擅长战斗的异能,不过在大乱中原本是以侦查和扰乱为生,知觉系的异能可是我的拿手绝活。我的鼻子可不差……你身上有股臭味。」
吾妻云雀斜眼瞪着我,试探性地说道。她释放出明确的杀气,孩子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散发出的氛围已经完全改变。
「…………」
沉默和多话一样,代表肯定。但我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对能够看穿谎言的她来说,随便敷衍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
「……放心吧,我不会向你勒索。我和妖怪不同,不会恩将仇报。」
她特别强调「人类」两个字。她表示自己虽然是半妖,但同时也坚持自己是「人类」。
「你不需要回答我。不过……我大概已经推测出你的状态。虽然不知道对不对。」
吾妻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期待,很遗憾我无法回应。至少在我那个时代,规定是把失控的同胞当场处分掉。」
意思就是半妖化的士兵一旦快要完全妖化,就会被杀掉。老实说我本来就不抱期待,果然如此……
「…………」
我闭上眼睛,然后又张开。可恶,开什么玩笑。我原本自认已经多加注意……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这种事态!
(对上「妖母」果然很吃力吗……?)
恐怕入侵体内的只有几滴,别说大妖,大部分的凶妖体液应该都只有这种程度……看来是对方太棘手了。
「……不必担心。就算事态恶化,我也不打算对白或她造成任何危害。因为我认为自己能够应付到某种程度。」
我隔着面具摸着被那可恨的前神明血液喷到的脸颊,语气平淡地回答。虽然触感和普通的皮肤几乎相同,但连我也无法确定皮肤底下到底是什么状况。可恶,原本以为既然是半妖又是前阴阳寮的头头,或许会知道些什么,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我并不是担心那种事。别担心,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你身上的诅咒就会发动……不好意思,我是在大乱中成长的,而且在往上爬的过程中,那方面的书籍大部分都被指定为禁术而遭到封印,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个时期的书籍内容,无法在这方面提供帮助。」
吾妻似乎很过意不去地回答,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能直接变异成半妖就算了,最糟糕的状况是…………不,像你这种下人,光是半妖化就很危险了。」
就算是普通的村民,万一不小心半妖化,也有可能遭到全体村民私下以私刑处死。更不用说是被退魔士一族饲养的下人……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可怕。现在鬼月家的人中,只有大猩猩大人知道我私下的变化,而且她并不是基于一般人的感性,而是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态帮我保守秘密,这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
(更何况她还为了延长我的寿命,给我那种难喝到极点的秘药。没有演变成最糟糕的状况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不过是个下人,对原料和制造方法一无所知,只知道这种药非常昂贵。原作游戏里也有主角不得不含泪杀死逐渐妖化的同伴的剧情,当时有提到连用来延缓妖化的药物都非常昂贵。鬼月家竟然能定期提供给一个下人……真不愧是鬼月家。
「……我不知道你妖化的状态有多严重,不过要是有什么万一,可以来找我。虽然无法根治,但至少可以帮你做些临终前的治疗。」
吾妻打从心底感到同情,同时以愧疚的语气如此提议。这是看过许多类似案例的人才会有的发言。在这个生命不值钱,歧视随处可见的世界里,他的提议已经算是相当仁慈了。不过就算如此,对我来说还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
我陷入沉默,只能保持沉默。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没有人想死。但是根据目前得到的情报,没有根治妖化的手段,而且也不知道猩猩老爷能提供多少药物,再加上那种药物也不过是争取时间用的……
「那、那个!伴部先生!!这、这个!!」
……我正思索着今后的打算,直到白出声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她就站在眼前。我转头看向她,她畏畏缩缩地递出手上的碗。
碗里装着用牙签插着的黄色四方形物体,还散发出甘薯的淡淡甜香……很明显是切好的薯羊肉羹。
「呃,那个……我想说伴部先生也有一份。毕竟你付了钱,还陪我们来……啊!也有吾妻先生的份哦!」
半妖的狐狸少女看起来既害羞又难为情,但语气中又带着期待,最后她有点慌张地开口。
「……」
「为什么要看我?那是你的份吧?心怀感激地收下吧,难得白特地准备了。」
我有点困惑地看向吾妻,她反而歪着头如此说道。仔细想想,她说得没错。而且难得小孩子主动提出,也不好意思拒绝孩子的善意。也就是说……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我稍微挪开面具,接过碗。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地瓜羊羹的味道也跟香气一样,是种带着淡淡甜味,温和又令人安心的味道。
虽说是陪人,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走廊上。那样未免太没出息了。
庭院里有半妖孤儿们与小小的庭园……虽然以十几人居住的孤儿院规模来看,只能算是小小的庭园……我在那里帮忙收获。收获的几乎都是便宜又大颗,可以填饱肚子的白萝卜与白菜。另外还有一些法莲草……看来不管在哪个家境困难的家庭,吃的东西都一样呢。
我特别小心地拔起白萝卜,避免折断。然后用水把土冲掉。之后为了积雪与春天播种,必须整理庭园。
也就是所谓的翻土。用锄头把土翻过来,让冬天的冷空气杀死睡在土里的害虫与虫卵。如果不这么做,春天就会有大量虫子啃食蔬菜……这么说来,住在穷困村庄的时候,有一次因为没有翻土,害春天本来可以收获的蔬菜几乎全灭,差点饿死呢(望向远方)。
……虽然想起不好的回忆,但我不讨厌农务。至少比每次都得赌命的驱除怪物要好得多。偶尔被孤儿院的孩子们缠上,或是被他们当成玩具,又是背又是扛的,只要想到对方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就觉得可爱。」
「你要回去了吗?我可以准备晚餐给你吃哦?」
我随便编了一个改编自前世动画或电影的故事,讲给包含白在内的小鬼们听(大受好评),然后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确认现在是黄昏时分,便提出回家的请求。吾妻的提议是出于毫无心机的善意,但我不能接受。
就算这里是京城,走夜路还是有危险。更何况是带着白一起走。而且要是吃了晚餐,回家后就没饭吃了。
「抱歉。其实你很想和其他孩子一起吃吧?」
傍晚时分,我走在外城,询问跟在身旁的白。吾妻虽然不怎么在意,但那群小鬼头却对我发出不少嘘声。年幼组甚至哭哭啼啼地拉着白的袖子,试图阻止她回去。白看起来也过得很开心,不难想象她对我的判断有所不满。
而且,鬼月家上洛的期限也快到了。这么一来,白就必须和我以及大猩猩一起前往北土的本家。这么一来,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否则她要再拜访孤儿院,应该得等到三年后。她一定很舍不得。
「不、不是的,啊,那个……我的确很想和大家吃饭,但我知道原因,所以可以接受。而且…………」
妖狐少女有些慌张地否定我的话,接着双手手掌摩擦般地重叠,露出犹豫的表情……几秒后,她抬起头,露出坚强的笑容。
「而、而且……!我也很喜欢和公主殿下以及伴部先生吃饭!!」
……如果那副羞涩的表情是演出来的,我大概再也无法相信小孩子了吧。那是天真无邪的纯真笑容。
「……我出门前稍微看了厨房一眼,他们正好在用酱油炖油豆腐和法莲草,应该会端出炖菜当配菜。」
「唔耶!!?」
听到我这么说,白明显睁大了眼睛,闪闪发亮。她差点流出口水,急忙吸了回去。流石化妖狐,你也太喜欢油豆腐了吧。
「伴部先生!!我、我们快点回宅邸吧!太阳已经下山了!好不好?好不好!?」
白抓住我法袍的袖子,催促我快点回家,刚才那客气的态度已经消失无踪。真是的,这家伙真会见风转舵。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我们很像一对父女。)
想到这里,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为自己的想法冷笑一声。父女、父亲……是吗?
(我连身为兄长的职责都做得不够好,更别提当父亲了,真是可笑。)
前世的人生就不用说了……单论这方面,我这辈子明明很幸运,却还是不顺利。真是笑不出来。
「……伴部先生?你、你这样很痒耶。」
我趁白还没对我产生怀疑,用力搓了搓眼前白狐的头。白狐耳动来动去,好像很痒,她露出困扰的笑容。
「真的,肚子好饿……就照你说的,赶快回宅邸吧。」
我加快脚步,往京城大门前进。忽然间,我感到原本因寒冷而冰冷的手,传来一股温暖的触感。我转头一看,只见白正抓着我的手。
「那个,因为你的脚程很快,我怕走散……啊,而且天气很冷。」
白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似地回答……这家伙真的不是在演戏吗?
「……你可要抓紧了,别放手哦?」
少女精神奕奕地回答我的话。
穿过京城大门后,我们来到京城广场,只见那东西仿佛埋伏似地,端坐在广场上。周围有几名护卫随侍在侧,那辆四头牛拉的大牛车,虽然不是公家众或退魔士一族的牛车,但也是同样程度的豪华牛车,由此可知,坐在里头的人,显然不是什么贱民。
「伴部先生……」
「……不要看他们,赶快通过吧。」
虽然不知道那是谁的牛车,但在这个贵贱差别很大的世界,像我们这种位于社会阶级底层的人,别说和上层阶级说话了,光是和他们对上眼,都有可能惹祸上身。虽然很少发生,但最糟的情况,甚至有可能被砍死。
因此我低下头,打算快步从牛车旁边通过。对方应该也不会特地叫住我……没错,正常来想的话。
「而这次就不正常了……」
正当我打算从占了道路近三分之一宽度的大型牛车旁边通过时,几名壮硕的男佣现身,挡住了我的去路。他们虽然没有穿戴防具,但一手拿着护身用的棍棒,腰间挂着太刀……看到他们冷眼盯着我的模样,我赶紧躲到白的背后。
「伴部先生……?」
「没事的。他们总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动用私刑吧……大概。」
几名路人似乎察觉到事态有异,停下脚步凑过来看热闹。他们好歹也是侍奉鬼月家的男佣和佣人,应该不会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就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伤或被杀。不会吧?不会吧?
(……退路也被断了啊。)
看到背后也有两名男佣堵住去路,我更加提高警戒。由此方先发制人会很不妙。虽然不妙……但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状况越来越糟也是事实。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
(说起来,到底是哪里来的家伙,找我有什么事?)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牛车缓缓地动了起来。然后,牛车在离我们非常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时,我终于看到刻在牛车侧面的家纹。
「这是……」
「哎呀?这可真是巧啊,伴部先生!您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在我开口说话之前,牛车的瞭望窗就突然打开了。接着,一个可爱稚嫩的童音响彻四周。我趁着隔着面具,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抬起头来。然后,我半下意识地用没有人听得见的音量喃喃自语。
「……小鬼果然很麻烦。」
从牛车的瞭望窗看着这边的,是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可爱商家女儿。我瞥了一眼她那随心所欲又天真无邪的笑容,打从心底这么想……
# 第三十三话●千两箱的烦恼
在旁人眼中,那想必是一幅异样的光景。整齐划一的区域规划,如棋盘般井然有序的都市,一辆牛车与两人一组的人影并排着走在路上。
不,如果只是这样,那倒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牛车旁有几名侍女与仆人,牛车上刻着家纹,更重要的是车上人物的行动,实在超脱常理。
在扶桑国,橘商会即使不到五家,也绝对能排进前十名,尤其是进口商品等海外贸易方面,更是能排进前三名的大商会。而代表橘商会,同时也是世袭商会会长的橘家家纹,正以大大的金色字体装饰在牛车上。
在理所当然地聚集了大量海外珍品,设有商会总店的都市里,这个家纹拥有极大的权威。如果是朝臣或大大名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徒有其名,连像样的庄园都没有的贫穷公家,或是只能动员百人左右的武士团的弱小大名家,都会乖乖地让路。
而让牛车受到众人瞩目,同时让旁人感到奇异的,是坐在牛车上的少女的奇异行为,或者该说是暴行。
坐在牛车上的少女是橘商会的商会长之女橘佳世。她有着在这个国家少见的蜂蜜色头发与翡翠般的眼眸……以及让人联想到西方南蛮人的异国风情,白皙可爱的脸庞,身上穿着以南蛮设计为主的绿色裤裙。或许是橘家特有的气味,她身上飘散着柑橘类的甘甜香气,那是香水吗……?如此罕见的人物打开牛车的瞭望窗露出脸庞,确实会吸引众人的目光。高贵的女性不会在不特定多数人面前露脸,所以这冲击性更是强烈。
「那张面具果然不可爱呢?还是拿下来比较好吧?视野也不太好吧?脚下应该很危险吧?」
「关于您的提议,就如我之前所说。」
「那真是遗憾。」
……更何况,看在一般人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千金小姐的她,竟然把瞭望窗完全打开,还笑咪咪地几乎单方面地对下人与平民小孩说话,从负面意义来说,周围的人会注意到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对话的内容不是义务性的,而是明确的私人话题……
(而且大部分的仇恨都会集中到我身上……)
我明知绕远路却还是刻意离开中央大道,这真是正确的选择。光是现在这样,每次和路人擦身而过都会有人对我投以好奇、怀疑、惊愕,或是厌恶……各种各样的感情,要是我待在有点堵车的朱雀大道上,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嫉妒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阶级社会,人们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很勉强,更别说是出人头地了,而且娱乐也不多。在这种情况下,身份低微的人要是被身份高的人看上,就会成为众人眼中的负面焦点。看起来就像是不知分寸,为了讨好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而低声下气的卑劣小人,就算不是那样,他们也根本不会在乎。
……不管是真相、实情还是实际状况,这些都不重要。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发泄郁闷、迁怒的对象。而现在的我,正是再适合不过的对象。
虽然有点不同,不过这和现充或暴发户会受到厌恶是同样的道理……只是我的情况没有任何好处。
「对了,我之前就听说过前阵子的事情了哦?听说令尊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少女如此宣告,也不晓得她是否察觉到我内心的阴郁。
佳世所说的「前几天」……很明显是指在下水道发生的事。
……下水道的事件被下了封口令,朝廷的使者当然也对我下了封口的诅咒。朝廷似乎对我和紫的报告抱持怀疑的态度,不过他们也明白那里并非只有「妖母」,而是有某种东西存在,因此动员了退魔士秘密扫荡下水道的残存敌人……以上是金刚大人的说法。
站在朝廷的立场,他们当然不想相信「妖母」就在自己脚下,而且被杀死的妖怪们大部分都被紫消灭得不留痕迹,或是被同类吃掉了。可以说物证已经完全被湮灭。
另外,使用部分退魔士的异能窥视记忆的手段也并非万能。记忆本来就是暧昧不清的东西,时间过得愈久,记忆就会愈模糊。
退魔士使用的这个能力有个缺点,就是被窥视者只要这么认为,窥视者就会看到带有这种偏见的记忆。或者如果被灌输假的记忆,那也没有意义。更进一步来说,窥视记忆甚至有可能对精神、人格造成负面影响。
最重要的是,被窥视记忆就跟被对手看光一切,被迫吐露所有秘密一样。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事情了。一族的秘传招式和秘密也有可能被知道。只要没有犯下重罪,退魔士就不用说了,就连公家和大名都会拒绝被窥视记忆,而这也是被允许的。
当然,地下水道的目击者中,发言可信度最高的紫的记忆,所有亲族都会强烈反对窥视吧。话虽如此,在这个身份制度根深蒂固的世界,退魔士也不会想要窥视幸存的向导的记忆。他们应该会因为污秽会传染而起鸡皮疙瘩,拒绝这么做吧。
虽然也有唯一一个能窥视毫无偏颇的确实记忆的方法……但我的持有者大猩猩大人似乎不允许我这么做。她当然不希望自己的玩具「坏掉」。当然,她也提出了相应的赔偿金额……但不管怎么说,只要大猩猩大人不点头,我就能安全无虞。虽然大猩猩公主的性格非常恶劣,但只有这点必须感谢她。
(不过,先不说这个……)
既然她在这里提到了这件事,那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
「不不不需要向我谢罪。景季大人已经派使者前往鬼月家了。佳世大人不需要在这里再次谢罪。」
「请放心。我要道歉的对象不是鬼月。」
为了避开麻烦事,我立刻回答不需要谢罪,但橘佳世大胆地表示要踏出下一步。啧,我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她接下来要说的就是……
「大小姐,请您住手。橘家的女儿不会做出那种丢脸的举动。」
插嘴的人是跟我还有白一样走在牛车旁边的年老女佣。她的眼神锐利,看起来是个严厉的老妇人。
「真是的!可以不要每次都对我指指点点吗?你真的很啰嗦耶。要是你再继续多嘴,我就把你开除哦?」
佳世听到老妇人的话,打从心底感到不悦地说道。看来她跟这个老妇人认识很久了。虽然佳世似乎因为自己的发言被警告而感到很生气,不过我倒是想大喊一声「干得好!」。
(要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这个『个人』道歉,那就没救了……)
要是她随便找个理由,对我提出请求或是邀请,我拒绝的选项就会完全消失。区区一个下人,要是拒绝财力跟公家贵族差不多的大商家千金的邀请,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就算我想拿鬼月家的许可当挡箭牌,那个守财奴兼精打细算的胖子……鬼月宇右卫门也不可能把橘家跟我放在天秤上比较。因此,这个老女佣在佳世开口前就先阻止她,对我来说是值得鼓掌喝采的。
(……虽然也有可能是更恶质的『威胁』,不过应该不至于吧。)
我脑中瞬间浮现绝对无法违抗的「胁迫内容」,但立刻就否定了。再怎么说,被宠坏的小女孩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就想到那么狠毒的手段。
无视于我内心的想法,眼前的商家千金和老妇人继续对话。
「很遗憾,大小姐没有解雇我的权限。夫人也不会允许的。」
「那就拜托父亲大人!你知道我付给你的薪水都是父亲大人赚来的吗?」
「大小姐,您认为父亲大人有办法违抗夫人吗?」
「……」
老女佣平淡的反驳让佳世突然陷入沉默。啊,橘家的权力关系原来是这样啊……
「唔,你真的很烦耶!……对了!伴部,你要直接回逢见家吗?我可以派牛车送你回去哦?怎么样?」
佳世像是在闹别扭般地嘟起嘴,对啰嗦的监督人表示不满。下一瞬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地换上开朗的表情,歪着头如此提议。
虽然她的语气还很稚嫩,而且天真无邪,但她的声音、表情和一举一动都充满异国风情,再加上那副美貌,让她看起来既蛊惑人心又充满魅力,十分诱人。不过,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甚至会觉得她有点做作。问题在于,究竟哪些部分是演技,哪些部分是她的本性……
「……承蒙您如此盛情,我感到十分荣幸,但还是容我婉拒。」
「?为什么?这可是橘家女儿的邀约呢!」
佳世微微鼓起脸颊,如此问道。她的模样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稚嫩,同时也让人窥见她那不知世事、被宠坏的傲慢个性。
「恕我惶恐,我这次是陪同她外出的。如果要搭乘牛车,她也必须一起上车。」
我瞥了白一眼,她正抓着我的袖子,配合我的步伐。虽然对她很不好意思,但这时候就让我利用她的存在吧。
「这……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佳世一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我想说什么,但似乎察觉到白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氛围,表情变得僵硬,以轻蔑的眼神看向半妖。
毕竟她曾经被妖怪袭击过,就算不知道那其实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想让半妖搭乘自己的牛车吧。虽然我不该用这种方式利用白是半妖这件事……
「那、那个……我、我没事的……」
察觉到此方隔着面具的视线,白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回答。她抓着我袖子的力道似乎变强了,大概是在忍耐佳世不友善的视线吧。
(虽然不是用食物引诱……之后还是买点什么讨她欢心比较好吧?)
我在内心向白道歉,再次将视线转向牛车的瞭望窗。佳世半眯着眼瞪着此方,开口说道:
「……伴部先生,你一个人不行吗?」
「这是我的职责。」
只有这件事我不能退让。我有义务保护她,要是故意违背这个义务,就会遭到诅咒。佳世再怎么强势,也不可能强迫我做这种可能会被诅咒的事。
「唔……」
「咿……」
佳世打从心底感到不满地瞪着白。面对佳世的敌意,白害怕地小声说道,把我当成盾牌,战战兢兢地窥视着瞭望窗里的佳世。我当然站在白这一边。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又没有罪。」
「你很袒护这个平民呢。」
「因为我们都是在鬼月家工作的同事。」
「他只是个假人耶?竟然让他抓着袖子……」
「总比迷路好。」
我平淡地,用平淡的态度应付佳世的追问。不知道是娇生惯养,还是因为南蛮血统的关系,这个少女天不怕地不怕,总是会主动拉近距离,不过她可能没有吵架的经验,所以要靠嘴遁逃走并不难……至少跟大猩猩大人比起来是这样。
「……唔,太狡猾了。」
(哪里狡猾了?)
佳世这次真的像松鼠一样鼓起脸颊,我立刻吐槽。
「……佳世大人,事到如今应该不用我提醒,不过请您不要像这样做出不知检点的行为。您不应该让令尊太过困扰哦?」
女儿跟一个比家畜和奴隶好一点的人类闲聊,这种事就算只是谣言,应该也不希望传出去吧。这个世界的身份隔阂就是如此深厚,面子问题也相当重要。
「关于这点,我有个好方法哦,伴部先生。伴部先生……」
「我以前也告诉过您,如果要买下仆人的话,请您向公主殿下提议。」
「唔……至少让我把话说完嘛!」
橘小姐露出气呼呼的表情。话虽如此,我可不想在周围都能听见的状况下被她讲东讲西。谣言传得很快,而且大部分的谣言都会被加油添醋。」
「……那么,只要不引人注目就可以了吗?」
少女似乎察觉到我厌烦的态度,眯起眼睛,像在确认般地问道。哦,我有不好的预感。
「……你在打什么主意?」
「呵呵呵,这是秘密!敬请期待哦?」
对于我的质问,橘家的大小姐只是露出天真无邪又愉快的表情。
(我记得笑容本来是带有好战意味的表情……?)
我突然想起前世的知识。大猩猩的笑脸也是这样,我深深觉得这个世界的女性笑容都让人无法安心……肚子开始痛起来了。
「请放心,不是那么乱来的事。真的很简单,好吗?」
佳世像是要安抚我的不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说道。哦,这下我完全无法放心了。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时,我们已经来到了若筑桥前。广大的京城内当然有好几条河川流过,而这座纵长十丈半,横宽三丈多的若筑桥,正好是公家贵族宅邸区和中流平民区的分界。虽然平民可以进入,但桥的两岸设有小屋,里头有士兵拿着长枪挺直背脊站着,一旦有泥巴贼之类的可疑人物进入,就会立刻遭到逮捕。
……顺带一提,这座桥在游戏内是京城路线的小事件舞台。玩家接受委托后,要惩罚附身在这座桥上恶作剧的九十九神。」
「……那么,这次就先到此为止吧。虽然被晾在一旁很寂寞,但也没办法,期待下次吧。」
橘佳世从瞭望窗探出身子,露出兼具可爱与美丽的笑容,硬是和我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老实说,她那旁若无人的态度虽然让人不爽,但魅力却足以让我稍微动摇。虽然有点心机,但也可说是魔性。
(没想到才这个年纪就有这种程度的收藏。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在游戏里才会受到那种对待。)
就连薄本界也一样。虽然很可怜,但有很多本是属于「看起来很正」的类型……嗯,某位老师的作品全彩美丽,精致的背景毫不留情地塞进那个下流的内容,实在很厉害。包含续集在内,三部曲全都在发售当下就销售一空。
「……不好意思,伴部先生,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我想应该是您多心了。」
佳世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则是淡淡地回应。女人的直觉总是莫名敏锐。
「……算了,没关系。那么伴部先生,我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佳世脸上浮现无法接受的表情,不过还是露出微笑,行了一礼。身为晚辈,必须回礼才行。我慢了一拍,白也跟着行礼。
此时传来关闭瞭望窗的声音。牛车缓缓地动了起来,从我们眼前经过。一瞬间,我听到站在牛车旁的护卫男佣发出咂舌声,不过还是别在意吧。以这个世界和时代的价值观来看,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确认牛车已经完全通过之后,我总算把原本看着地面的头抬了起来……于是站在眼前的年老女佣就进入我的视线范围。
「呜……!」
过于大意的我因为过于惊讶而稍微往后仰。虽然对方并没有隐藏气息,然而因为没有特别去注意,所以看到对方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另一方面,年老女佣以冰冷的视线看着我的态度,轻轻叹了口气。
「恕我冒昧,想借用您一点时间,不知是否方便?」
年老女佣端正姿势后如此发问。当然,对于这个问题,我原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这只是形式上的询问。
「……请问有什么事呢?既然您是在大小姐离开之后才开口,应该是那方面的事情吧?」
我以带着若干警戒的语气发问。年老女佣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才以平淡的语气开始说明。
「……因为大小姐不太喜欢在她面前讨论这些事。当然,这绝对不是什么轻视或疏远橘家的内容,这点还请您留意。」
「……那么请告诉我您有何贵干。」
我先瞥了一眼在若築橋前保持直立不动姿势的士兵们,然后才开口发问。我需要一个证人,证明我并不是在说些不正经的话。就算这个世界里的记忆不可尽信,但也不能完全无视于有社会地位的人所说的话,更何况要操纵记忆也很费事。如果对象有好几个人,就更不容易完全窜改。简单来说,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我绷紧神经,等待老女中开口。
(不知道她会说什么……)
我大致上猜得到……对这个老女中来说,虽然有一半是游戏,但和别家的下人扯上关系应该不是件好事。恐怕会是这方面的话题……
「下人阁下,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还请您不要太过疏远大小姐。」
「是,我也是这么想……咦?」
我一瞬间差点同意老女中的话,结果却做出愚蠢的回应。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老女中所说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是我没有料想到的发言。
我无法想象这个看起来很啰唆、严格又古板的老女中,会对区区一个下人,而且还是我的老女中,会说出这种关于佳世的事情。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更何况她的语气……
「这……」
「虽然不能否认大小姐有些地方比较强硬,但她绝对不是个任性的人。」
老女佣抢先一步如此说道,不给此方开口的机会。接着她瞄了逐渐远去的牛车一眼,眼中流露出祖母对孙女的慈爱之情。
「我从大小姐还在喝奶的时候就看着她长大,其实她是个很怕寂寞的人。不过她的出身……能信任的朋友和侍从都很少,所以就算有想要深交的对象,也不知道该如何拉近距离……还请您见谅。」
虽然有些方面是受到时代与世界观的影响,不过扶桑国的岛国性格让这里形成了村落社会与阶级社会。继承南蛮血统的佳世在这里更是显得格格不入。更何况她的父亲橘景季虽然年纪轻轻就成为振兴橘商会的才人,但他的强硬作风与无视传统与习俗的做法也招来了不少反对,想必也有来自竞争对手的嫉妒。
因此橘佳世显得格格不入,无论如何都会显得格格不入。如此一来,她就很难交到朋友,父亲为了向她道歉,于是对她百依百顺。我懂,这我能理解。不过……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过,为什么您要对我说这些呢?」
没错,这里的问题不是橘佳世的性格或境遇,而是更根本的部分。
「恕我失礼,您是神智清醒地对我说这些话吗?要是让景季大人听到这些话,她应该会生气吧……?」
把家族的问题暴露给区区下人知道,应该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吧。更何况商会会长对女儿特别溺爱,那就更不用说了。不对,更重要的是,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
「因为雇用我的是夫人,所以我也同样必须听从夫人的指示。」
老女中淡淡地说出和刚才与佳世争论时相同的话。原来如此,换句话说,这代表的意思是……
「……我明白了。不过,就算是为了大小姐,也应该避免做出不谨慎的行为吧。自由和放任是不一样的。呃……」
「我叫阿鹤。」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老女中的名字,一时语塞。不过,老女中……阿鹤立刻察觉我的想法,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鹤阿姨,请您转告夫人。我不过是个没念过多少书的下人,见识浅薄,夫人或许另有深意。但是为了佳世大人着想,让女儿受一时的感情左右,恐怕并非好事。」
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也知道这已经逾越了分寸,但我还是提出了建言。我忍不住提出了建言。
「毕竟佳世大人也到了这个年纪,恐怕有一半不是认真的,只是在玩玩而已。为了这种一时的感情,让佳世大人蒙上不必要的谣言,相信是不好的。还请您重新考虑。」
我大致上猜得到橘佳世母亲的想法,也明白那是为了女儿的善意。虽然明白……但至少也该多考虑一下对方吧。至少也该找个更像样的对象。为什么偏偏选了我这个下人呢?
「……下人先生的话,我会转告夫人的。但是,我无法保证她会接受您的建议,还请您留意。」
听完我的话,年老的女官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如此回答,接着礼貌地行了一礼。然后她快步走向沿着街道前进的牛车,就这样离开了……
「伴部大人……」
我以锐利的眼神看着那光景,这时身旁突然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转头一看,只见白似乎听不太懂我们的对话,正以不安的表情抬头望着我。
「……真是的,害我绕了这么一大圈。我们快点回去吧,我肚子饿了。」
我隔着斗笠摸了摸半妖少女的头,然后直接走向逢见家的宅邸。白观察着我的反应,但还是默默地跟在我后面,被她抓住的袖子都皱了。
(好了,该怎么向大猩猩大人报告呢……?)
光是现在这个状况就已经是药后有靠山,立场上很尴尬了,要是再增加新的问题……希望他不会把我丢出去。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走过若筑桥,远远地看见鬼月家借住的逢见家宅邸。我忍不住因为那股压力而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一名身穿鲜艳桃色和服的少女伫立在宅邸前。身材纤细娇小,但即使隔着衣服也看得出胸部丰满的美少女……明明距离还很远,她却明确地凝视着我。
接着,当她与我四目相交的瞬间,她用扇子遮住嘴边笑了。那笑容凄惨得像是肉食动物在玩弄猎物。没错,简直就像小孩子在拔昆虫的脚当玩具一样……
「哔!?」
白忍不住发出奇怪的惨叫,跳起来躲到我背后抱住我的脚。虽然被衣服和斗笠遮住,但尾巴和狐耳恐怕都萎缩了吧。
「……果然,这个世界的笑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喃喃自语,接着用宛如被带往刑场的囚犯般的沉重脚步再度迈开步伐……
……追记,当天晚上,宇右卫门将画有橘纹的千两箱放在一旁,告诉我她要将我租借给橘商会一天。哈哈,可恶!!
……傍晚时分,我来到京城。
傍晚时分,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有两道戴着斗笠、手持拐杖的旅人身影坐在茶馆里。他们只点了热茶和几支团子,一直待在店里不走,让茶馆的姑娘有点不满,不过她很快就收起表情,殷勤地接待新来的客人。
旅人们从斗笠下看着人潮。夜幕低垂,官吏和工匠结束一天的工作,女子急着回家做饭,百姓结束买卖正要返回附近的村子,马车车队在门禁前一刻赶着进入仓库……虽说这条京城的大道可供十辆以上的牛车通行,但到了这个时间,人车和家畜还是挤得水泄不通。在喧嚣嘈杂的大街上,两名旅人寻找着唯一的目标。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这也难怪,因为那辆牛车上刻着显眼的家徽,牛车经过之处,人墙也会自动分开。他们一眼就找到了。只是牛车通过这条大道的速度比传闻中慢。
「就是那个……」
其中一名旅人毫无感情地喃喃说道。他拉开牛车的瞭望窗探出头,凝视着身旁的老女佣,似乎很不高兴地对少女说着什么的少女。然而……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恋慕、憧憬,更不是厌恶。只是宛如昆虫般毫无感情,宛如观察猎物般毫无感情,宛如观察猎物般毫无感情的视线。
那名旅人毫不在意串团子还有剩,放下钱后站了起来。另一名年轻人慌慌张张地吃着团子,也放下钱跟在他后面。
「那就是目标?不是替身之类的吧?富商的大小姐居然会那样大大方方地露脸……」
「这点小事你应该分辨得出来吧……总之,趁现在记住目标的长相……或是气味。到了委托日可别做出找别人顶替这种蠢事哦?」
跟在牛车后面的人影……由于那身在京城有点罕见的肮脏乡下打扮,就算引起注目也不奇怪……然而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不,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是高度的隐身术带来的结果。
结果,不只牛车,包含护卫在内的随行人员,直到牛车回到橘商会总店为止,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是觉得不对劲。
而瞥见少女下车时容貌的二人组,也在不知不觉间如风一般消失无踪,同样没有人发现……
# 第三十四话●儿女不知父母心,立鸟不浊痕
橘商会的会长橘景季,如果是在自己专业之外的事情上姑且不论,但身为商人绝对不算无能,甚至可以说相当优秀。
因为宫中权力斗争失败而被逐出京都,原本应该衰败的公家贵族橘家靠着血统带来的信用和人脉,一开始贩卖基本的米和一族出身地的渔村海产和盐,之后又延伸到贩卖舶来品,成为复兴的商家。之后数百年,确立了在扶桑国内也能排进前十的富商地位。
……然而荣枯盛衰乃世间常理,停滞就等于衰退。只顾着维持现状和死守既得特权而坐以待毙的橘家,实际上在父亲因为事业失败的冲击导致血管破裂猝死,橘景季年纪轻轻就成为挂名的当家时,债务已经超过了利润,而且不分国内外,权益都已经被新兴商家和锐意进取的新兴商家大幅削减。景季却在一代之内就让橘家东山再起,他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就任大商家当家的他,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改名。从海盐屋改名为橘商会,这是他下定决心改变经营方针的决定。
当然,光是换块招牌是没有意义的。他也很热心于内部改革。他的事业重整与资产管理方法的变更,以及肃清内部的贿赂与勾结等腐败行为,都证明了他是一位非凡的商人。
特别是人才的收集与教育,更是令人瞠目结舌。虽然原本就以经手舶来品为主,但他积极雇用熟悉当地情况与文化,或是拥有技能的大陆人与南蛮人,而且必要时还会毫不犹豫地提拔他们为商会干部。有些人说,之所以会将扶桑国风格的「号屋」名称改为南蛮风格的「商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同时,对于扶桑国人的教育也有了很大的转变。以往许多商家都以学徒制雇用店员,认为五人之中能留下两人就很幸运了。然而他却采用以南蛮语言来说就是「手册化」的先进指导教育体制,同时改善了待遇。
这并不是为了员工着想,而是为了确保优秀人才,防止在许多商家都会发生的问题——学徒逃亡、贪污与挖角,以及降低教育费用与缩短期间。
他以实际行动说服了企图把直系血亲的他当成傀儡操纵的一族保守派,以及从父亲和祖父那一代就担任干部的商会成员,甚至强制对方退休,展现出强硬的行动力。改革方案的敏锐先见性与果断,即使进行过于激进的改革,也没有让商会分裂,反而维持住至今为止的商业伙伴的信任,甚至还扩大了规模。他的统率力和话术……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怀疑橘景季身为商人的实力。
……当然,即使身为一流商人,也无法保证他在其他领域……尤其是私人的领域也能完美地表现。无论是谁,都一定会有缺点。他也不例外。
他的缺点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点。第一点是他的妻子。
橘景季好歹也是富商橘家的继承人,因此从小就有多名未婚妻的候补人选。在他二十岁前突然被推举为当家时,不只同样身为富商的人,连公家和大名家都提出相亲的请求,族人也纷纷推荐他认为不错的对象……虽然他全部都拒绝了。
最后,改革、大扫除与橘商会的复兴之后,他迎娶了自幼就在商会本店工作,担任看板娘的南蛮移民少女。据说这是为了获得南蛮系员工的信任,也有人认为这是为了防止其他家族借由联姻来干涉或干预商会……无论如何,迎娶来路不明的女子为妻,确实招来了不少人的反感。
至于另一个理由……那就是橘景季身为商人的狡猾与精打细算,却对自己的独生女溺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
十二月的某一天中午,一名男子趁着工作的空档,从商馆前往橘家和洋折衷的宅邸,同时一边在走廊上寻找某人。
「佳世~你在哪里?出来见爸爸嘛~?爸爸带了很棒的礼物来哦~?」
一名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笑咪咪地弯着腰,用甜腻的嗓音说着这种话在宅邸里四处徘徊。老实说,这副模样实在令人退避三舍。然而,无论是宅邸里的女佣还是杂役,面对这名男子都没有人敢说些什么,只是表情僵硬。他们不想因为说错话而被解雇。一旦扯到女儿,这位优秀又聪明的商人就会失去理智与理智,完全无法信任。
这就是橘景季以个人身份时的模样,他就是靠这副模样在短短一代内复兴了橘商会。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块以大陆风格的图案装饰的丝绸,用在和服上应该会很好看。这是他与大陆商人交情甚笃,对方送给他的礼物。若是拿去卖,光是这块丝绸就能让平民家庭吃上十年。
然而,景季平时只要有时间就会毫无理由地买下各种高级品或珍品送给女儿,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上个礼拜,他还送了一条用上大量大颗珍珠的奢华首饰给女儿。
「会长,时间差不多了。您和近卫中将阁下的商谈……」
「佳世~?你躲在哪里?拜托你出来让我看看嘛~!」
「啊啊,真是的!这个人就是这样……!」
秘书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南蛮式发条钟,抱着头烦恼起来。
这个会长绝对不是笨蛋,也不是无能之辈。以商人来说确实很优秀。更何况他还雇用了被迫在出岛游廓当客人、游女和打杂的自己,没有用有色眼光看待,而是看中实力,如今甚至把账簿的管理交给秘书,是个值得信赖的大人物。这些秘书都明白,虽然明白……
(话虽如此,再怎么说也该有个限度吧……)
唉……秘书吐出一口极为疲惫的叹息。和把其他人的私有财产和店里的钱混为一谈的富商们不同,会长确实把私人支付的费用限定在个人资产内,是个懂得分寸的人……即使如此,一个年幼的女孩突然没来由地要求一个整箱的千两,而且二话不说就从仓库里拿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也该问一下用途吧。
更别说他打算送给女儿的三反分量的丝绸,若是卖给某位大名或大臣的夫人或女儿,至少也能卖到一百两以上。他却完全不考虑这些,打算送给女儿。明明连之前送的份都还没用完……宠女儿也该有个限度。
「唔唔唔,真奇怪。平常这时候她应该差不多要出来了。到底是为什么?我有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吗……?」
无论过了多久,女儿都没有出现,景季也露出疑惑的严肃表情。那表情就像平常谈生意时一样严肃紧绷。也就是说,现在的他正和谈大生意时,或是思考如何应付其他家族谋略时一样,认真地思考女儿的去向。
简单来说,就是完全浪费了他的能力。
「哎呀?听女佣说,我来看看……老公,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走廊深处出现一名身穿画有异国风格花纹和服的夫人。蜂蜜色的头发,带着蓝色的翡翠色眼眸,眼角微微下垂的双眼注视着丈夫。异国风格的端正五官……是橘夫人,橘彩衣。
她出身于南蛮移民的第二代,虽然已故的双亲是在扶桑国外出生,不过她是在扶桑国出生并长大,而且不会说扶桑国以外的语言,除了长相之外,几乎与土生土长的扶桑国人没有两样。她以那副美貌担任商会的看板娘时非常受欢迎,甚至有几位贵公子邀请她当侧室或妾,她婉拒了那些邀约,爽快地答应了景季的求婚,这件事在世间广为人知。
「啊,是彩衣吗!?你知道佳世在哪里吗?我正在找她,却找不到人……」
理所当然地拥抱了妻子代替打招呼后,景季打从心底担心地询问女儿的行踪。听到这句话,妻子点了点头,露出看板娘时代迷倒众多顾客的笑容,回答丈夫的疑问。
「亲爱的,你放心。没有任何问题哦……那孩子只是偷偷去约会而已!」
听到夫人宣称没有任何问题,下一瞬间,现场的气氛冻结了。丈夫全身僵硬,手上的丝绸布料无力地掉到地上……他的表情完全失去了感情。现场笼罩着沉重无比的沉默。
然后秘书会望向远方,垂头叹气,确信「啊啊,今天一整天都要这样度过了」……
「…………」
然后,宅邸里的一个杂人目睹这幅光景,面无表情地静静离开现场,把要给藏在自己房间的信鸽传话绑好后放走,然而没有人目击到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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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十二月来说,天气晴朗无云。虽然气温寒冷,但只要待在京城结界内侧就不会那么严重。不如说凉爽得恰到好处,可说是适合外出的好天气。对住在京城的百姓来说,想必是好天气吧。没错,对京城的百姓来说。
「好忧郁……」
这是我这天早上醒来后,一直感受到的情绪。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在逢见家宅邸边缘的檐廊垂头丧气。
「可是,大爷,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费用好像全由彼方负担不是吗?这不是个可以享受平常无法享受的奢侈的好机会吗?」
某次在地下水道负责带路的人,对垂头丧气的我如此说道。
这名皮肤晒得黝黑,身材瘦削但肌肉结实,年纪比我大上几岁的男子名叫孙六。自从地下水道发生那件事之后,那里就被禁止进入,孙六也因此失业。后来是大猩猩大人雇用他担任杂工,现在他和家人一起住在用地角落的简陋小屋里工作。虽然身上的服装和当时一样是棉布,不过大概是领到了一笔钱,原本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旧衣服换成了新衣。
……他之所以被挖角,恐怕是因为我的身体吧。就算以他的立场来说无法相信那番发言,但姑且还是为了保险起见而把他留在身边。话说回来,事到如今,被年纪比我大的人称呼为「大爷」,感觉实在很奇怪。
「别说得那么轻松,我可是自由奔放的大小姐的护卫耶,怎么可能那么随便。」
对方……宇右卫门送来的那封龙飞凤舞的信件内容拐弯抹角又形式化,虽然很长,但省略掉九成之后,大概就是「我想微服出巡到镇上玩,借我一个护卫」。而且对方还详细地设定条件,实质上就是指名我。再加上对方还送了一整箱千两黄金,当作前几天地下水道事件的赔偿金兼租金,那个守财奴猪怎么可能说不。
「请、请你加油,伴部先生!」
白狐半妖慌张又担心地安慰我。
「嗯,好……你才是要加油哦?毕竟今天的公主大人可是火冒三丈呢。」
宇右卫门也不是笨蛋,早就料到大猩猩大人会因为自己的玩具被擅自使用而不高兴,所以想好对策了。大猩猩大人不知何时开始要出席朝廷的园游会,事到如今也无法拒绝,所以这几天心情都相当烦躁。我的工作日和园游会的日子撞期,应该不是偶然。偏偏白还要陪大猩猩大人去,真是太倒霉了。搞不好会被迁怒。
(希望不要出事……)
……原作游戏中的鬼月葵,喜欢束缚他人、强迫他人服从、玩弄他人、独占物品,但自己却极度厌恶被他人束缚、服从他人、被他人玩弄、自己的物品被他人染指。
她的性格有几分是来自她的境遇,但剩下的几分恐怕是天生的气质。这是当然的。她是天才,是名门之后,聪明伶俐。因此她极为自然地看不起周遭,认为他人愚蠢又无趣。更别说她的境遇……
(如果是原作,现在可能已经流血了……)
正因为傲慢,所以无法原谅他人陷害自己,正因为周遭无趣,所以才会执着于其中喜欢的玩具,正因为被拼命追求爱情的对象狠狠背叛,所以才会忍不住单方面、自以为是、强硬地爱着对方、束缚对方、独占对方、支配对方。
只要看过原作的游戏就能明白。作品中的猩猩大人面对阴谋时总是旁若无人,毫不在意世人眼光,以暴力解决,而且在对主角没有恋爱感情时,对玩具的照顾也不差,最重要的是当她爱上主角后,完全不考虑主角的想法,也不相信主角,只是一味地将主角关起来,让他无法背叛自己,掌握生杀大权,单方面地将爱强加在主角身上。
这样的她会心不甘情不愿,烦躁却不出手行使任何暴力,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奇迹了。老实说,我甚至担心着不知何时会发生惨剧。猩猩大人也意外地变得圆滑了。
「……」
「伴部先生?怎么了吗……?」
「不……或许你会觉得有点讨厌,但你别在意哦。」
当我正在思考原作游戏与现在猩猩大人的差异时,白歪着头询问,我立刻将意识拉回现实,如此忠告。虽然不太可能会有其他家伙对身为平民的白出手,但毕竟她是半妖,我姑且还是提醒她注意。
「好、好的。我知道了……」
听了我的劝告,白紧张地绷紧表情,点了点头。我是不是有点威胁过头了?
「呀!?请、请不要这样!呼喵……」
我揉乱她的头发,顺便纾解她的紧张,还玩弄她的狐耳。白露出又痒又怕痒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生气。不过她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有点开心而已。
「不愧是少爷,竟然敢玩弄半妖的头,真是大胆。」
「没那么夸张啦……白是个连虫子都不敢杀的善良女孩。」
我一边和白嬉闹,一边回答孙六。因为白是半妖,孙六有点怕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至少现阶段的白狐并不邪恶。就算要花点时间,我也希望孙六能习惯她。没必要像坏结局路线那样,无谓地迫害、虐待她,让她堕入黑暗。我希望她能以一个普通的半妖身份,和常人一样幸福地生活。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有人来接她了。」
我停止和白嬉闹,低声说道。从宅邸庭院的另一头,我远远看见逢见家的杂人朝这里走来,所以知道有人来了。
从太阳升起的位置来看,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老实说,我非常不情愿……但工作基本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劳动虽然是美德,但并不快乐。
「啊,对了。我趁现在拿给你。来,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你要好好享用哦?」
我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说道,从怀里拿出一包点心交给白。里面装的是金橘糖,是之前用来当作借口应付那个商会大小姐的谢礼。因为是冬天,所以选了预防感冒的口味。
……顺带一提,费用是用今天工作的薪水,也就是宇右卫门交给我的临时收入支付。明明拿到一千两,但别说是一两,连一半都不到,这是黑心企业吗?咦?有临时收入就该高兴了?封建社会果然很垃圾,得发动革命才行(使命感)。
「我在想什么蠢事啊。」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世上金钱就是一切。」
我对歪着头的白狐和带路的杂人这么说道,然后向前来迎接的杂人行了一礼,同时迈步向前。毕竟,不工作就没饭吃嘛……
「啊,伴部先生!今天天气很好,是外出的绝佳日子呢!」
在逢见家宅邸的后门,少女厚着脸皮这么说道。橘佳世从一辆没有纹章,以免引人注目的牛车下来,对着被杂人叫住而露脸的我露出做作的笑容。
她微服出巡的身影,就是所谓的垂衣打扮。
少女戴着市女笠,缝在上面的白色垂衣将她给人的印象与特征的风貌藏在白布底下。像是围巾的悬带缠在脖子上,保护她不受冬天的寒冷侵袭,身上穿着以绿色为基调的和服。鞋子也不是草鞋,而是毛皮靴,很有进口商品商的女儿的风格。乍看之下,就像是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富裕人家的城镇姑娘。虽然不到完全微服的程度,但至少比起大摇大摆地乘坐画有橘纹的牛车前往市场要好上百倍。最重要的是……虽然很不甘心,但真的很适合她。
「是,看起来是这样。」
我姑且给了个不痛不痒的回答。于是,商家的大小姐像只松鼠般鼓起脸颊,闹起别扭。
「这时候应该说『非常适合您』才对!不然也可以红着脸叹着气说,这样就完美了!」
「非常适合您,佳世大人。」
「请再多投入一点感情!」
佳世不满地瞪着我,接着她打量起我的装扮,露出更加不满的表情。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难得和我单独约会,这样太没情调了吧?」
「因为这是私人行程,而且这也不是约会,是视察。」
而我的任务是官方认定的监督兼护卫兼搬运工。
表面上负责护卫的我,为了不引人注目,特地在打扮上花了心思。除了头上的斗笠之外,还用干扰认知的外套遮住脸和声音。如此一来,就算佳世的身份曝光,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毕竟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亲昵的语气跟下人说话。
另外,虽然她说要两人单独相处,但实际上不可能发生那种蠢事。我怎么可能跟区区下人两人独处。实际上,宇右卫门已经派隐行众监视,而且彼方小姐恐怕也从远方派了护卫跟踪。毕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问题可就大了,所以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一个人。事实上,除了『我主动要求』之外,我确实隐约感受到视线。虽然那微弱到只要不刻意去注意就无法察觉的程度……
「顺便说一下,大小姐的名字叫柚,我的名字叫权兵卫,还请不要忘记。」
在这个世界,名字具有重要的意义。而且是阶级社会。为了不与权贵及其子弟的名字重复,下层的人们会避免使用,相反的,亲近的人则会模仿。
当然,在京城拥有佳世这个名字的少女少之又少,更不可能称呼她为大小姐。所以「柚」是这位大小姐仅限于今天的名字。
「权兵卫这个名字会不会太随便了?是从无名的权兵卫取来的吧?」
「但这是普通且不奇怪的名字,也不会留下印象。」
就像英语圈的约翰・杜或德语圈的汉斯・施密特一样,无名权兵卫这种随处可见的平凡名字,是我前世的日本名字,而在这个世界也一样。
「可是,这样未免太没意思了……」
佳世毫不掩饰不满地嘟囔道。就算你这么说,要抱怨的话,就去跟黛……宇右卫门他们抱怨吧。我只是听从命令行事,详细计划都是他们制定的。
(话虽如此,再这样下去,她应该会一直闹别扭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闪过宇右卫门一边数着千两箱里的小判,一边对我下令的身影。我的工作是让这位大小姐在不受到任何伤害的情况下,尽情享受微服出巡的乐趣。如果她明显表现出不满的态度,我当然会很困扰。而且之后我应该也会接到监视者的报告。
正因为如此,为了讨她欢心,我必须像这样接待她。
「大小姐。不,柚,失礼了。」
我极其自然地移动到监视者无法看见的位置后,恭敬地单膝跪地,接着像海的另一端的骑士一样,隔着手套抓住她白皙纤细的手臂。
「咦……?」
佳世似乎没料到我会做出这种就算被说失礼也无法辩解的举动,她吓了一跳,用有些呆愣的表情凝视着我。
若是平常,这可是搞不好会被砍头,不然至少会被鞭打的暴行……幸好这次的工作是工作,所以只是碰一下手的话,还被允许。虽然前一天被仔细地保养和清洗……不对,是消毒过了。就算戴着手套,也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请原谅我无法接受您的所有要求。相对地,今天我会尽我所能地款待您,让您能充分享受到乐趣。还请您多多包涵。」
我刻意用演戏般的态度将脸凑近她的手背……不过再怎么样也不会亲上去就是了。
无论如何,她很中意我这个玩具,而且我也知道在设定集和短篇SS中,她喜欢恋爱小说和进口的骑士道故事。既然如此,就算这么做有点像小丑,只要用她喜欢的方式恳求,应该就能……而且幸运的是,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唔,我们约好了哦?」
「是,我发誓。」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小姐以有些不甘愿,却也有些开心的语气,以轻快的语调如此回答。虽然她表面上装出平静的样子,不过内心大概跟小孩子一样兴奋吧。虽然好感度提升太多也不太好,不过这也没办法。不管怎么说,她的心情好转,我也就放心了。
「话说回来,那件外套也不适合你呢。就算只有那顶帽子,你也脱掉吧?」
「不,不用了。」
总之,由于她以明显且自然的动作,把手伸向我的嘴巴之前,我便以迅速的动作穿过她的手臂,闪开了她的攻击……
「他们好像要走了。」
「追上去吧……」
远处确认到两个人影之后,两个男人如此交谈,开始往前走。
「隐行众」和「下人众」不同,没有在思想方面受到洗脑,或是被愚民化。不仅如此,血统方面也和大多数都是贫民或卑贱之人的下人不同。
工作、侦查、调查、跟踪、暗杀……在流动的状况下,完成这些任务的「隐行众」必须在孤立,或是无法联络的状态下,具备高度的柔软思考,以及临机应变的能力。
因此,他们不会进行思想教育,而且会从灵力较高、舍弃可惜的人,以及出身中流以上、自耕农或家族旁系旁系的分家提供。据说也有退魔士家族,将家族成员与各处农村女子或奴婢生下的私生子送进『下人组』的例子。
无论如何,『隐行组』的能力、资产价值和待遇,都与『下人组』大不相同。他们并非能够随意舍弃的廉价存在,因此大多数的『隐行组』成员都瞧不起『下人组』。尽管如此……
「当监视员就算了,没想到居然要辅助下人……」
以都城平民来说,隐行术是相当普遍的技能,隐行组的一人轻轻咂舌。监视员还可以理解,但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真是厚颜无耻。葵公主也是,他们到底是怎么讨好她的?」
另一人也赞同这句话。他们不知道详细情况,下人组和隐行组的情报都受到管制。
然而根据常识来判断,鬼月家本家直系兼下任当家候补的鬼月葵姬不可能把没有特殊技能的无才下人收为直属家臣,更不可能提拔对方担任富商千金的护卫,无论中间经过什么样的过程都不可能。既然如此,对方身为下人却自荐担任护卫,这种想法可说是符合常识的预测。
区区下人却做出逾矩行为……隐行组当然会感到厌恶,而身为身份、血统和出身等一切全由扶桑国决定的居民,他们对主家放任这种危险分子的判断当然会感到不满与不安。当然,隐行组也打算尽全力完成身为专家的工作。
「他们按照预定前往平民的街区……拐过街角了,我们也走吧。」
隐行组的其中一人如此说道,催促同伴加快脚步。然而……
「怎么了?没有回应……」
隐行组的男性成员因为同伴没有反应而讶异地回头,却发现原本应该在那里的同僚已经消失无踪。
「……!」
男子立刻背靠土壁,从怀中拔出短刀。为了强化周遭警戒,他准备展开简易式神,视线扫向周围,五感探查着一切动静。不愧是鬼月的隐者,没有陷入混乱,一瞬间就采取行动,确实值得赞赏。
然而……终究也只能到此为止。
「嘎……!」
男子发出微弱的惨叫。正确来说,他原本打算大叫以通知周围发生异常状况,却无法如愿。从喉咙深处吐出的气息只能从喉咙的伤口中呼呼地喷出。
「我并不恨你,但这是工作。你就诅咒自己的运气不好吧。」
耳边响起低语般的声音。男子理解到自己在这一瞬间被人从背后束缚,喉咙也被某种东西刺中。可是,背后应该是土壁才对……?
「啊……呜…………」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男子拼命地想要想办法报告状况,但是疼痛、出血和缺氧已经让他没有余裕来整理思绪。
不过就算他想到要送出简易式也没有意义。虽然他没有察觉,但隐行众的双手已经被砍断,就算没有砍断,只要被凶手的手碰上,就算只有一两个简易式,也会在报告之前就被无力化吧。
……无论如何,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隐行众男子翻着白眼,无力地垂下双手,已经断气了。
「…………」
黑影和抱在手上的隐行众尸体一起缓缓沉入土墙之中。黑影和隐行众消失在土墙之后,留在原地的只有几滴掉落在地面的红色血迹……
# 第三十五话(有插画)打草惊蛇
在广大的京城中,尤其是中流阶层的平民居住的宅邸都集中在内京的东部到南部……也就是被称为东京和南京的地区。
不,更正确来说,由于北部聚集了公家众、大名、富商的宅邸和仓库、政府相关设施,西部则是工匠街和工房密集的工业地带,因此东边和南边必然只能集中其他民众和他们利用的设施。当然这和地理上南部和东部比较难防守的状况也有关联。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见死不救,所以京城的南边和东边还是建造了许多可以用来代替小城,在紧急时固守的佛寺神社。
……话题有点扯远了。总之这次的护卫对象橘佳世曾经多次前往北京的市场,而具有强烈工匠街风情的西京也不适合成为女性游玩的舞台。换句话说,她这次要前往的地点只能是京城的东边或南边。换句话说……
「呼……虽然搭牛车时已经经过好几次,但是直接用走的,感觉气氛又不一样了呢。」
佳世从市女笠的缝隙间观察外面的状况,同时感叹地喃喃说道。
朝廷认可的东南西北市集之中,最广阔杂乱,却又充满活力的,就是东市了。毕竟这里是为了满足占京城居民大多数的庶民需求而设立的。
在棋盘般整齐划一的区域里,有米店、蔬果店、鱼店、吴服店、书店、理发店、药铺、澡堂、花店、大众食堂、居酒屋,以及其他杂货店和摊贩……从生活必需品到奢侈品,甚至远国或舶来珍品,各种各样的商品挤得水泄不通,栉比鳞次。行商人一手拿着商品在街道上漫步揽客。虽然人多,但负责京城治安的检非违使也会定期巡逻,治安并不差。
话虽如此,那终究是以京城平民为基准,对于聚集于北京的公家贵族、大名家、退魔士、富商而言,这里实在称不上是他们乐意前往的好地方。因此佳世虽然会搭牛车经过这里,但像这样走在路上参观,对她来说也是第一次。毕竟要是搭牛车,行人一看到家纹就会立刻让路,然后闭上嘴巴。」
「柚,我们先从哪里逛起呢?」
「这样太没出息了哦?您自己都这么说了,至少也该带路吧。」
我一问,少女就用就算隔着市女笠也能听出的不悦语气命令道。这还真是……实在无法反驳。
(话虽如此……)
考虑到她的期待,还有监视者的立场,我重新思考预定行程。
对她……橘佳世来说,这次的外出恐怕是她期待已久、引颈期盼的事情。这并非指恋爱方面,而是纯粹的娱乐方面。
她出生在富商之家,不像大名家或公家那样拥有公家身份。即使如此,实际上的待遇应该也与那些人差不多。
更何况她的父亲还过度保护……说不定她过去也曾变装混入平民(话虽如此,既然住在京城内,以这个国家的人类来说,至少也是中流以上)之中游玩。然而,恐怕是因为立场和责任,她无法太过自由地游玩。借用那位老女佣的话,就是即使会惹得身为父亲的商会长不高兴,她也不会给予女儿自由,应该只会让她安全地参观。
(虽然也可以照做……)
反正鬼月家在京城的上洛与警护任务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再过一个月,他们就会留下部分留守人员,返回鬼月家的领地。虽然也可以随便应付一下,然后直接跟他们道别,不过……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我不想因为自己而扯主角的后腿。)
虽然可能性不高,但我的所作所为也有可能害她对鬼月家的观感变得更差。橘商会的稀有道具还真是齐全啊。
就算不是这样,要是不小心惹她不高兴,那个溺爱女儿的父亲说不定会向鬼月家施加各种压力。这样一来,我在那个家里的立场就会变得很艰难,可能会无谓地竖起死亡旗标。
不,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问题在于,这可能会波及到我与主角的接触与支援。这可不妙。要是主角被做成不倒翁或是遭到监禁,凭我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救他。主角只能靠自己拯救这个国家,为此,我必须在旗标发芽之前就将它们一一摘除。我必须避免支援变得困难的情况。
「是啊,虽然冒昧,不过就那么办吧。那么,首先……那边怎么样呢?」
我透过思考实验拟定出预定计划后,首先指着剧场如此提议。
所谓的演艺活动,自古以来就是对当权者具有政治意义的存在。
只要观察史实就能明白,演艺活动原本是祭典、仪式的一部分,随着时代演进而逐渐简略化、世俗化、大众化,最后成为娱乐。另一方面,当权者也认为这些娱乐会降低民众的勤劳意愿,有时甚至会为了批判当权者而进行镇压,然而随着时代演变,这些活动反而受到接纳,成为受到国家保护的文化,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而在这个世界里的这个国家——扶桑国也不例外。
与自古以来就以仪式性为主的雅乐与神乐受到朝廷保护与喜爱相比,这个国家对于其他艺术形式有着比较低的评价。勉强来说,只有以历史伟业与神话为题材的能剧,受到公家与大名家的认同。猿乐与歌舞伎的滑稽剧与充满人情味的内容与讽刺的成分太重,太过世俗,至少在表面上,有力人士几乎不会承认自己喜欢这类事物。甚至还有因为内容而遭到举报的例子。
即使如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像史实那样,朝廷也无法完全取缔这类娱乐。这是个娱乐很少的时代。歌舞伎是庶民少数的娱乐之一,也是抒发不满的管道,无法完全否定并抹消歌舞伎的存在也是原因之一。
最重要的是,朝廷里也有不少人暗中享受歌舞伎。
(所以才会穿成那样来看戏吗……)
在宽广的歌舞伎剧场观众席上,可以看到戴着虚无僧笠或市女笠的集团零星地坐着。那些人之中有戴着市女笠遮住脸孔的少女和夫人,还有挺直背脊把刀放在身旁,像是在保护她们的男性。恐怕是哪个大名家的人吧?有可能是当家的女儿或妻子以及护卫,也有可能是秘密情人或外遇对象。服装上没有家纹,大概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是哪个家族的人。
……佳世第一次看的歌舞伎剧目,和现代的电影观赏很类似。
当然,虽说是歌舞伎,内容却千差万别,不是什么戏码都行。过于吵闹低俗的内容当然不受欢迎。考虑到客人的类型,我选择了以女性为对象,以恋爱为主轴的内容。因为我认为这样客人也会以女性居多,吵闹的程度也会降低。不过,说是我选的其实有点语病……
(……她看起来很开心。)
佳世似乎专注在戏剧的内容上,从刚才开始就一语不发,规规矩矩地在欣赏戏剧。我偷偷瞄了她一眼。故事是身份悬殊的恋爱故事,内容是美丽却遭到继母与继姐妹虐待的贫穷少女,在年轻勇敢的武士从妖魔手中救出后,两人坠入爱河。其中还穿插了错综复杂的家族问题与阴谋,或许有点现实。
(真要说的话,比较像午间连续剧。)
我忍不住心想,对少女来说这样好吗?话虽如此,女人的少女心并没有男人想象的那么严重,而是更为坚强的存在。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天真。就算是小孩子,也明白世事没有那么美好。
再说,光是谈一场身份悬殊的恋爱,就以这个世界的常识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奇幻的内容了。在这个世界,自由恋爱,更别说身份悬殊的人结为连理,都是特例中的特例。就算双方两情相悦,之后也大多只有不幸……没错,就像大姐大父母的例子,对吧?
「……不对,这么说来,这家伙的父母就是那样。」
我突然想起佳世的双亲,然后烦恼是否该撤回刚才的意见。至少从外传和其他媒体,也能察觉到她的双亲虽然溺爱孩子,但优秀的父亲有好好地保护家人。不过,就算是那种父亲,也拿变成布丁脑的狐狸没辙。很遗憾,暴力是赢不了的,这也没办法。」
(然后,回避了那种情况,就变成这种愚蠢的角色吗?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唉——我忍不住轻轻叹气,小声到身旁的少女没有察觉。不过,就算如此,放任孤苦无依的年幼少女被迫成为老头们的玩物,或是接待大人物(意味深长),最后还被当成性夜的白浊圣诞老人薄本题材,也实在令人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感觉快要虚脱,但我并不后悔。不,是不想后悔。
……那么,以我转生前的感性来说,这出戏的剧情相当生动,以我在这个世界的感性来说,就像砂糖点心一样甜腻,对身为男性的我来说有点痛苦的这出戏,本身只演了约莫一小时。时间之所以这么短,是考虑到来看这出歌舞伎的客群吧。虽然也有其他模式,但特别显眼的是年轻少年少女的组合。其他还有亲子档、夫妻档等等。
(最后两人结为连理,迎来圆满结局,果然还是该称之为故事吗?)
世上尽是些无法以圆满结局收场的事。人们大概希望至少在故事中能有个圆满的结局吧。特别是来看恋爱故事的女性们,更是如此。」
「真有趣呢!老实说,我本来还担心权兵卫先生对这种表演一无所知,结果只是杞人忧天,真是太好了!!」
佳世混在众多庶民之中走出戏楼后,用颇为过分的说法称赞我。她笑咪咪的表情,让我觉得更加残酷。」
「……承蒙您的赞美,我感到无比荣幸。」
由于不能摆出恭敬的态度,因此我以若无其事的动作行礼。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值得称赞。能选到她会感到满足的表演内容,原因之一是因为原作游戏中有在剧场和女主角们约会的事件。至于另一个理由……
「你似乎很擅长讨人欢心。」
一个平淡却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那是为了不被周围察觉而隐藏起来,停在我肩膀上,大小和蜂鸟差不多的式神……正确来说,是模仿蜂鸟的式神。」
「哈哈哈……不敢当,牡丹殿下。」
在吵杂的喧嚣声中,我以周遭听不见的音量回答。实际上,我确实感到不敢当。因为对她来说,要我帮忙这种事情,根本是件蠢事。
毕竟是在都内,虽然我明白不太可能出事……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拜托松重翁支援,结果代替他负责这项任务的人就是他的孙女之一,和翁一起行动的松重牡丹。在游戏本篇中,她是个没有图像的配角,但在之后的外传小说和漫画中,她的容貌被设定出来,是个被塞进忧郁设定的可怜少女。没想到来的不是翁,而是她。真是出乎意料。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没有的事。」
松重牡丹透过式神,以不悦的语气问道。我只是在回想事实而已。
「那么权兵卫先生,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呢?」
橘佳世没有察觉我们的对话,转过头来,以期待的表情询问下一个目的地。她那副仿佛在说「来吧,尽量让我开心吧」的态度,真是个厚脸皮的小鬼……那么,下一个候补地点是……
「差不多该饿了,我想找间店进去休息兼用餐……对了,冒昧问一下,你有喜欢或讨厌的食物吗?」
「喜欢或讨厌的食物吗?我想想……纳豆和酸梅之类的,我可能不太喜欢吧?」
两者都是日本料理的代表,也是外国人讨厌的固定选项。老实说,我也不太喜欢。真巧啊。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喜欢。那么,如果把这点也列入考量……对了,难得来到京城,我也想奢侈一下。就选那家店吧。」
我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东张西望,最后选了和歌舞伎小屋有段距离的料亭……应该说,是更接近大众食堂的店家。
定食的内容对庶民来说算是有点奢侈。淋上酱汁的鳗鱼饭上铺着打散的蛋,再放上大块的蒲烧鳗鱼,最后撒上鸭儿芹和花椒。荞麦面的部分,因为现在是冬天,所以是温的,上面放着充当佐料的葱和河鱼天妇罗。另外还附了酱菜和绿茶。
「哇……就是这个吗?」
佳世看着服务生端来的定食,脸上露出充满兴趣的表情。那明显是良家大小姐对庶民食物的纯朴憧憬。
鳗鱼和荞麦面都是前世在外用餐时的奢侈品,不过那当然是前世的二十一世纪日本。
不管是天妇罗、荞麦面还是鳗鱼饭,在现实的江户时代都是下层庶民的食物。在『暗夜之萤』内部,虽然这些食物没有受到历史影响而消失,也没有被虐待,但是出现在公家贵族或大名家餐桌上的频率并不高。
(更何况是橘商会的千金,比起日本料理……她吃舶来品的机会或许还比较多。既然如此,她吃这些食物的频率应该更低。)
虽然不至于是西化主义者,不过基于工作性质和母亲的血统,她吃外国食物的机会应该很高。从眼前少女的反应来看,这个推测应该没错。接下来就是……
「差不多该开动了吧?难得有刚煮好的荞麦面,冷掉就不好吃了。」
「啊,是!说得也是!」
佳世双手合十,说了声「我开动了」之后,开始享用眼前的料理。
(啊,果然没有发出声音。)
看着佳世为了安静地吃荞麦面而陷入苦战,我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虽然不是在批判什么,不过面类食物果然很容易发出声音。从她吃面时自然地不发出声音来看,她应该是第一次吃荞麦面。
「那个,可以请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吗?我知道你不懂这类用餐的礼仪……但就算这样,被人盯着看还是会觉得不开心。」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佳世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也是,对女性来说,用餐时被异性盯着看,应该没有人会觉得开心吧。
「是我失礼了。不过,你不需要那么在意。因为现在的你是柚。而且,在这种店里用餐的人,应该不会有人对你的吃相一一吹毛求疵。」
我如此说道,望向其他座位。可以看到一群男人一边聊着戏剧的内容,一边大笑地吸着荞麦面。他们看起来完全没有顾虑到不能发出声音,发出响亮的吸面声。
「……嗯,虽然不需要装出高雅的样子,但那样有点太大声了。」
虽然开心地吃东西是最重要的,但前提是不能给周遭的人带来不快。不过,这也可以说他们就是那么热衷于聊天。」
「那么,我也……」
我微微露出苦笑,吃起荞麦面。虽然没有很明显,但还是能听到吸面的声音。嗯,真好吃。我是不是此生第一次吃到荞麦面?河鱼天妇罗也炸得酥脆,口感很棒。糟糕,因为太怀念了,我有点想哭。
「……呼、呼。啊呣……啾噜。」
佳世看到我的样子后,像麻雀一样吹气让面变凉,接着下定决心,用她的小嘴吸起面。那小小的嘴巴发出了小小的可爱吸面声。
「呣呣呣……啊呣、哈呣!!」
佳世因为自己发出的声音而脸红,不过下定决心后,她就不再在意声音,把面吃完了。接着她像是要掩饰害羞,顺从食欲吃起鳗鱼饭。。
(吃相真不错。毕竟正值发育期嘛……)
我本来有点担心她吃不完这么多……不过看到她大口吃饭的样子,就让我想起故乡的妹妹雪音。雪音明明是女孩子,却也是个大胃王。不,拿佳世跟雪音比对她会很没礼貌吧?
「那我也……哦,果然很好吃。」
我也开始吃起鳗鱼盒饭。我用筷子夹起一块蒲烧鳗鱼,送进嘴里。伴随着酱汁的甜味,鳗鱼浓厚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让我不由得发出赞叹。在我的前世,说到鳗鱼就会让人联想到夏天和丑日,但那其实是江户时代为了推销夏天卖不出去的鳗鱼而进行的广告策略,就跟圣诞节和情人节的商业行为一样。鳗鱼的产季原本是从秋天到冬天,这个时期出没的鳗鱼油脂丰富,骨头也比较软,比较容易捕获。
(而且鳗鱼是庶民的食物,价格也很亲民。)
在史实的江户时代,由于鳗鱼容易腐坏,所以脂肪多的鱼和红肉鱼被视为低贱的食物,白肉鱼比较受欢迎。而以史实为原型的扶桑国,大概也因为鳗鱼的油脂,所以有力人士不太喜欢鳗鱼。
「……鳗鱼的味道如何?」
「咦?啊,是。虽然油脂有点腻,但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那就好……好了,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不过来了呢。」
「什么?啊……」
听到我的发言,佳世不解地歪着头,但马上就理解了话中的意思。
对面的甜点店店员对食堂的店员说了两三句话后,便往我们这边的座位走来。我拿出佳世事前给我的现金付账,店员便把甜点端到桌上。
「这是……团子吗?」
端上桌的盘子上放着团子。是淋上酱油砂糖的御手洗团子。
「这是饭后甜点。我猜你可能没吃过串团子,对吗?」
「是、是的。您说得没错。」
先不论一般的团子,她应该很少吃过可以边走边吃或站着吃的串团子。而且现在是冬天,吃热的东西比较好,所以御手洗团子自然会被选为甜点。从她的反应来看,这个选择似乎没有错。
「好厉害哦。从刚才开始,您端出来的都是我没吃过的东西。其实我曾经像这次一样,偷偷溜出来好几次……」
「但你并不觉得开心,对吗?」
「……是的。您该不会会读心术吧?」
佳世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看来她之前的逛街果然都是为了避开麻烦,所以没有让她玩过庶民的娱乐或吃过庶民的食物。
「……怎么可能。如果是那样,至少会只点荞麦面或鳗鱼饭其中一种。」
「你果然会读心!」
少女像个孩子般哈哈大笑。不用读心,这点小事我也想象得到。
「如果只有荞麦面和白饭就算了,但以她的年纪来说,要连团子都吃下肚,应该很困难吧。」
蜂鸟在我耳边低语。确实如此。仔细想想,我应该在点套餐之前就注意到这件事。点了套餐,还加点团子,等料理实际端上桌后,我才终于察觉。看来我也因为睽违许久的荞麦面和鳗鱼饭而兴奋过头,没考虑到对方的胃袋容量。佳世的食欲比想象中旺盛,虽然帮了大忙,但这样也太……不过……既然知道,我觉得她可以给我一点建议啊。
「这次的目的是支援你们确保安全,而不是照顾小孩子。」
牡丹大人冷淡地回答。这样啊。
「……吃不完可以剩下来哦。勉强自己不好。」
得不到牡丹的协助,我在内心叹了一口气,这么告诉佳世。虽然吃剩的团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勉强她吃下去也不太好。勉强就是勉强。这种时候也没办法吧。
「说得也是,三颗都吃下去实在太痛苦了。嗯……对了!」
大小姐烦恼了一下,突然露出愉快的表情。然后她拿起一颗酱油团子,递到我面前……
「来,请张开嘴巴!」
【插画显示】
少女以仿佛至今已经做过好几次的自然动作,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而且她还加上了刻意的魔性动作。
「……柚,这种事要跟亲近的人做哦。」
「是,我知道哦。因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每天都在做。」
「啊,是这样吗?」
夫妻感情和睦是很好。而且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察觉到一件事。我和你不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
「?这是约会哦?既然是约会的关系,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你真的这么想吗?」
「权兵卫先生,你这次的任务是尽全力款待我吧?」
「这是威胁吗?」
「拜托你。」
大小姐露出可爱的笑容,对我投以讨喜的可爱表情。这个臭丫头,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同人志里遇到悲惨的遭遇。真是的。
「……我姑且提个意见,照她那种态度,恐怕是打死也不愿意吧。」
松重家的孙女透过式神,语气不悦地提出建议。哦,谢谢你的建议,内容真是垃圾。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之后请你帮我辩护。」
我指的是监视这个光景的鬼月和橘的人类,以及他们的报告。回答?从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下她递出的团子,应该就能察觉了吧。嗯?啊啊,砂糖酱油团子的味道?好吃到令人不甘心……
啪叽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响起。周遭几个人影不禁往那边看去,同时被在场的桃色少女散发出的魄力震慑住。
「……哎呀,原来已经裂了啊,碎掉了呢。去拿替代品和手巾过来。」
然而下一瞬间,那股异样的魄力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女悠然自得地优雅下令。由于消失得过于干脆,连目击者们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只有在少女身旁待命的狐狸少女额头流下冷汗,她察觉到那并不是错觉也不是幻觉,而且主人优雅地擦拭着手的动作背后,内心正涌起宛如熔岩般的激烈冲动,沸腾翻滚,狂乱失控。
「呀啊……」
白狐不由得发出有点可爱的小声惨叫。虽然身为随从,而且还是个小孩,但因为是半妖,所以事先在衣服底下贴了大量封印灵力和妖力的护符。然而比起这些护符造成的轻微麻痹感,或是基于半妖身份而偶尔会在这场合遭受的轻蔑和奇异视线,她更害怕主人的不悦。白狐眼中含泪,战战兢兢地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手巾,擦了擦被葵的绿茶沾湿的手。
「……真是无聊透顶。」
完全被无视的狐女内心想法,葵以冷淡的语气小声回应,接着环视周围的风景。眼前这幅似曾相识的景色,让她再次感到无聊地轻轻叹了口气。
对鬼月葵来说,大内里的丰乐院是个记忆犹新的地方。因为几个月前,她就是在这里以身旁的狐狸(分身)尸体为代价,换取奖赏与位阶。
丰乐院有着广阔的庭园,周围还建有各式建筑,是朝廷与天皇举办宴会与仪式的场所。除了聚集文武百官授予位阶之外,这里也是举办节绘、射礼、赛马、相扑、神乐等节庆活动的场地。
原本受邀来到这里,就是一种荣誉。事实上,受邀参加这次园游会的人,大半都是五位以上的朝廷重臣,以及上洛的大名家家主。而基于宇右卫门、逢见家的传家宝,以及她自身前几天立下的功劳,让年仅十几岁的葵得以受邀参加。如果她拥有正常的感性,应该会对这份荣誉心怀感激才对。
……而鬼月葵的感性并不符合一般常识。对她而言,与其待在这种地方虚度光阴,还不如鉴赏他接待那个心机女的模样,然后将那些画面套用在自己身上,想象与他幽会的场景,这样还更有意义好几千倍。事实上,她已经透过式神这么做,无论是眼前巫女与女官们跳的可爱舞蹈,还是餐桌上丰盛的料理,她都完全心不在焉。
「葵小姐,你觉得这次的聚会如何?」
逢见家的家主瞥了一眼园内举办的舞蹈后,这么问道。虽然他引以为傲的庭园被她搞得乱七八糟,心里应该不是没有怨言,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对他而言,重要的是与血统纯正、才华洋溢、美丽动人,而且连位阶都获得授予的鬼月葵这名话题人物缔结关系,以及向周遭的人炫耀这件事。
「我觉得非常华丽又美好。老实说,像我这种地位低微,而且还是乡下小姑娘的人,很担心自己是否适合这个场合,真是惶恐。」
「哈哈哈,你太谦虚了。」
葵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内心却暗自咒骂着「废话,那还用说吗,臭老头」。当然,她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
毕竟她将来打算把鬼月家的一切都占为己有,还要他娶自己为妻。为了不让他在公开场合丢脸,她早就已经完全学会古今东西所有场合的礼仪规矩。她才不会为了区区一场园游会就慌慌张张地出糗,更不打算胡乱大闹,给未来的丈夫添麻烦。光是这个理由,就足以让葵出席这场园游会了。
不过,她口中说自己是乡下姑娘,其实只是在谦虚罢了。毕竟在出席这场园游会的有力人士中,应该很少有人会找自己攀谈。
(反正他们应该比较想跟彼方聊天吧。)
葵斜眼瞥了一下,只见舅舅……鬼月宇右卫门和几名公家贵族以及退魔家族的当家们,正一手拿着斟满清酒的酒杯,谈笑风生。不,用谈笑风生来形容他们的互动,似乎有些不太恰当。葵不用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内容,也不用观察他们的嘴形,就能大致猜出他们在聊什么。
虽然宇右卫门在鬼月一族中不算特别强,也不算特别厉害,但他的口才和计算得失的头脑,可说是一族中数一数二的。那只爱吃砂糖水和东坡肉的猪,也是鬼月一族中培养金钱的名人。而聚集在他周围的人也跟他差不多,所以不难猜到他们谈笑的内容。
「真是失败啊。板东的土地有很多未经开发的山林,本来以为可以顺利开发木材……」
「我听说了。听说那些化外的野人袭击了砍伐场。」
「您没有雇用护卫吗?」
「当然有。原本是针对妖魔的对策,结果连护卫都被干掉了。唉,谣言传得真快。我到处募集平民补充人手,但招募情况似乎不怎么好。」
「那些蛮人真是可恶。以前天皇召集他们时,他们不加入就算了,现在竟然不顺从我们,还对我们刀剑相向,抢夺我们的财产。」
「太不像话了。总有一天要讨伐他们。应该上奏天皇,请天皇对征夷大将军下诏。」
听到这里,葵便不再去注意那些猪猡的对话。毕竟对她来说,那些内容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而且眼前又『又』出现了无关紧要的客人。」
「哎呀哎呀,您是鬼月家的二小姐吗?初次见面,我是……」
眼前这位不知来自何方的退魔师家贵公子,又开始进行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自我介绍,以及毫无新意、无法打动人心的甜言蜜语。葵则是用和服袖子遮住嘴巴,以形式上的问候与礼仪回应这位青年。
(啊啊,又来了。与其说是烦躁,不如说是厌烦。)
葵用和服袖子遮住嘴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表情却十分冷淡。她非常清楚,退魔师家的贵公子会像这样接二连三地出现,公家贵族与大名家的嫡长子当然也会来露脸的理由。
家世、资产、才能,再加上远远超越一般水平的美貌,以及隔着和服也能看出的丰满身材。只要扮演刚从乡下来到都市的纯朴少女,男人们自然会蜂拥而至。在葵心中,她已经看透了这一切。
(真是的,一点意思也没有,无聊死了……而且连主角都一副闲闲没事的样子,实在滑稽。)
葵一边应付眼前的贵公子,一边望向那边。
在距离葵的座位约一百步远的丰乐院本殿,可以看到有个娇小的身影坐在里面高御座的御帘后方。从大小来看,坐在那里的人应该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从御帘后方也能看出坐在那里的人正感到无聊。
在旁边待命的是代替孙子——年幼天皇实质上支配这个国家的关白太政大臣,那是个脸上刻着深深皱纹的初老男人。从他的模样来看,可以轻易地预料到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就连那个宇右卫门也不会贸然向他搭话,可见他相当了不起。
另外,从高御座看过去,左右各站着一名男人。左边是负责统率公家机关的左大臣,是个白发整齐的胡子令人印象深刻的老者;右边是拿着装饰孔雀羽毛扇子,年约三十几岁,皮肤白皙的年轻男人……他是出身于管辖八省等国衙的名门望族的右大臣。
在离他们稍远的包厢里,还有一名身材高大,即使隔着和服也能看出体格健壮的男子,以沉默寡言的表情待命。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统率四方的武士,率领讨伐逆贼、妖魔、化外之民的四大将军,指挥守护央土的军团,实质上是国军总司令的镇守大将军。
他们合称为摄关三公一将,是扶桑国的最高掌权者。从出生后半年起,他们就负责照顾天皇,之后十年来,天皇都唯唯诺诺地听从命令,盖下印玺,发布诏令,天皇想要违抗他们,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年幼的少年心中,大概只希望这个只有大人在场,而且净是些艰涩话题的宴会赶快结束吧。虽然自己并不是那么勤王,不过葵也同意这一点。
(算了,这是两回事。还有两刻钟吗?真是漫长啊。)
葵虽然热闹地附和,但是眼神完全没有笑意,她在袖子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为了安慰这段接近痛苦的无为时间,葵再度透过式神,开始她唯一的娱乐。她把意识集中在一只眼睛上,和隐身的式神共享视觉……
「……什么?」
在位于京城一隅的书店里,心爱的他与穿着冬衣的愚蠢堂妹狭路相逢的场面,映入了鬼月二公主的视网膜。她不禁发出傻气,又比傻气更凶狠的声音。
# 第三十六话●(有插画)一年之计始于愚人节
……稍微把时间往前回溯。在大众食堂吃完饭后,我们开始在市场里探索,顺便当作是简单的运动。我们逛着杂货店和摊贩,只是看看商品,没有真的买。然后,我运气很好,或者该说运气很差,遇到了某个原作游戏『暗夜之萤』的配角。
「哇啊啊……伴部先生,你看这个!怎么样!?适合我吗?」
佳世在某个摊贩前停下脚步,她转了一圈,从市女笠的缝隙间露出蜂蜜色的头发,正确来说,是插在头发上的发簪。橘子的甜香在四周弥漫开来。
隔着市女笠也能感受到的可爱,以及与年龄不符的魔性魅力……不过,对我来说,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比起这个,这实在是……
「……这个嘛,你先把发簪拿下来,然后向店员道歉吧?」
「?」
佳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疑惑地歪着头。很遗憾,未经店家许可就拿起摆在摊贩上的发簪插在头发上,这种行为还是尽量避免比较好。更何况她现在还戴着市女笠遮住头部。
(如果是偷窃专家,应该能以极其自然的动作趁乱偷走商品。根本没必要主动制造嫌疑。)
至少应该先跟老板说一声吧。看来这位大小姐在这方面果然没什么自觉。而且……
(……偏偏是那家伙啊。这家伙还真会挑人。)
我在内心吐槽。佳世或许以为这只是间普通的露天杂货店,但只要仔细观察,应该就能察觉事实。没错,露天陈列的商品大多不是单纯为了装饰……应该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在亲眼目睹之前,就对这位摊贩老板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不好意思,我的同伴好像擅自把商品戴在身上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有什么问题吗?」
「嗯?小哥,别担心,没什么问题。区区小鬼把商品戴在身上玩闹,我不会当成偷窃。」
坐在椅子上的中年摊贩老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回答。
「不,你姑且不论,但咒具应该没那么灵活吧?」
「啊?……啊啊,原来如此。看起来……你们是某个有钱人的护卫吧,嗯?」
中年商人听到我低沉的嗓音后,先是疑惑地歪着头,接着注意到我的脸……正确来说是被外套遮住的外貌后,便不悦地皱起眉头。我知道这家伙虽然出身退魔士世家,但因为工作的关系,所以非常讨厌我们这类人。
「非法咒具师啊。没想到你竟然会在都城的市场大白天光明正大地摆摊……检非违使到底在做什么啊?」
耳边传来蜂鸟失望又傻眼的声音。哎呀,我确实是非法咒具师,但跟那些用一堆劣质品骗钱的家伙还是有微妙的差异哦。
这个行商人会在游戏内一部分的事件中,以极低的概率随机出现在各地。他出身于被贬低的没落退魔士世家。
鳟鞍杜屋在设定上是个常见的旅行商人,但私底下其实是个未经朝廷许可,制作并贩卖咒具的灵力持有者。在游戏内部,他是个会贩卖所谓稀有道具的人物。
话虽如此,除了部分路线之外,由于是随机出现,因此要遇到它相当困难,一开始攻略讨论串里甚至有人放假消息。至于有多难,大概就像在某世界博得人气的怪物捕捉游戏中,要找到梦幻岛屿一样困难。另外,制作团队早就针对乱数调整做好对策,所以调整乱数是没用的哦。
不过,由于遭遇率低,因此能买到的道具类物品价格昂贵,但效果相当不错。实际上,以前我曾接触过一位为了杀死妖母大人,而以等级封顶的完全武装闯入下水道的玩家,他让主角们装备了从这家伙身上买到的复数超稀有道具……不过,就算做到这种地步,还是没办法打倒妖母大人就是了。
(哎呀,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到这家伙。如果这是游戏,我一定会非常高兴……但现在的我即使见到它,也无济于事。)
他制作贩卖的道具……咒具的性能即使在游戏末期也十分管用,但价格也相对昂贵,实际上在游戏初期没有钱的状态下遇到这家伙的玩家,反而会陷入运气用尽的守灵状态。而且,由于设定上的问题,身为退魔士仆人的我无法期待和他建立起多友好的关系。除非是主角那种表里如一、在人性方面也很有魅力的家伙。
……无论如何,我都不认为这个不太相信人的男人会在商品,而且还是咒具之类的东西上不设任何防盗措施。要是随便做出什么误解,持有者很可能会受到严重的诅咒。实际上,在外传的短篇小说中也有这样的题材。因此我才会开口询问……
「放心吧,我好歹也会考虑商品的安全性。再怎么说也不会因为擅自加装商品就施加诅咒。而且,这东西也能成为收购者的防盗措施哦?」
「朝廷和阴阳寮都对咒具的流通加以限制,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这家伙,打算告发我吗?啊啊?」
「我的立场也很难对此视而不见……」
至少麻烦你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谈啦。如果佳世没有碰触到商品,我也不会扯上关系。虽然难度很高,但我不想破坏主角获得稀有道具的路线。
不过,反正一定有人在监视。因为佳世在场,所以不会当场闹事……但说真的,我希望在检非违使出现之前,对方能收起商品,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呃,伴……权兵卫先生?」
佳世大概是察觉到我跟行商之间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氛,她露出有些不安又尴尬的表情,呼唤着我。然而,我不能轻易回应她……
「……啊~好好好。小哥,你别露出这么危险的态度嘛。我们彼此都是为了工作,好好相处吧。好吗?」
经过一阵沉默后,行商以投降的态度这么呼唤我。他一边呼唤我,一边警戒地环顾四周,安抚着我。他似乎也察觉到我们这边的状况了。毕竟他的祖先原本是退魔士,现在也把咒具卖给黑市。他应该也理解这方面的事情。
他似乎主张,为了当官而争斗是愚蠢的行为。为了生存而工作,却因为工作而造成彼此不必要的损失,甚至受伤、危及性命,这太愚蠢了。就某种意义来说,他的主张是真理没错……
「来,那个小姑娘的发饰算你便宜点。拜托你别说出去哦?不然这样吧,我也送你一个……这个怎么样?」
鳟鞍杜屋咧嘴一笑,从成堆的商品中随便挑了一个发饰塞到我手里。简单来说就是封口费。他要溜了,要我别向检非违使或卫兵告发他。」
「……质量看起来不错。可是,以这种手艺,应该能在内匠寮或阴阳寮找到工作吧?何必冒着危险在这种地方摆摊……」
我看了看塞到我手上的东西……也就是手珠,然后开口发问。这东西恐怕是贿赂用的,而且因为不容易被发现,所以也容易藏匿。不过毕竟是摊贩在贩卖的物品,质量当然比游戏中卖给主角群的超稀有道具要差得多。然而就算如此,还是比那些黑市商人大量生产来卖给同业或一般民众的咒具要好得多。既然质量如此优良,就算在朝廷里谋得一官半职也不奇怪……而且仔细想想,比起行商,这样不是更符合原作游戏的剧情吗?拜托你强化一下朝廷阵营吧。
「啊?别开玩笑了。我已经受够在宫里工作了。与其在那种让人喘不过气又麻烦的地方工作,还不如去蹲苦窑。」
然而对于我的提案,鳟鞍却表现出最强烈的厌恶感……不过也是啦,毕竟你的祖先已经吃过苦头了,所以我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期待。好啦,这事先放一边……
「……我会付钱。毕竟这种事情对教育不好,而且我也不想被当成贿赂。」
老实说,付钱才是上策。从教育身旁佳世的观点来看,也能当作日后被追究时的借口。
无论朝廷再怎么管制,黑市制造的护身符或护符之类,因为民间需求庞大,公家机关供给不足,所以市面上充斥着大量未课税的非法商品,实际上根本无法取缔。因此老实说,只要肯买,就不会构成什么罪过。要是每件都抓,牢房会塞爆,顶多就是罚点钱而已。
即使如此,免费收下还是不太好。就当作是善意的第三者不知情而买下非法商品,这样正好。」
「……算了,没关系。真是的,本来想来市场赚点小钱,没想到偏偏被这些有隐情的家伙给缠上。我也真倒霉。」
先不论商品材质,就术式的质量来看,这个价格的确很划算。行商收下钱后深深叹气,开始收拾摊位上的商品,准备开溜。
「好了,虽然刚认识不久,不过你也要加油啊。感觉你好像很辛苦……要尽量过得好一点哦。」
「……?那是什么意思……」
行商把商品放到停在旁边的马匹上,半是傻眼、半是同情地这么说道。虽然他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我没有时间去深究。因为在我开口之前,少女就已经走到我身边,一脸不满地揪住我的袖子。
「……伴部先生。」
「我叫权兵卫。」
「因为叫你,你都不理我。」
佳世以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态度这么回答……这么说来,她好像叫了我好几次。是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所以闹起别扭了吗?
「……非常抱歉,柚。」
「我叫佳世。」
「……是,佳世大人。非常抱……」
「我叫『佳世』。」
「……佳世,非常抱歉。」
我毕恭毕敬地回答,佳世却露出更不悦的表情。呃,我实在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请你仔细回想一下。在你跟那个行商说话之前,那个少女说了什么?」
佳世在我耳边叹气似的这么建议,但很遗憾,我完全忘记她刚才对我说了什么,所以无法从这里推敲出答案。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困惑,佳世露出闹别扭的表情,思考了一会儿后,叹了一口气,接着以不情愿的态度将那样东西递给我。
「这是?」
「你看了还不明白吗?是权兵卫先生刚才买的发簪。」
「是,所以……?」
「其实还有另一样看起来也不错的东西哦。」
……原来如此,虽然只是推测,但我大概知道她不高兴的理由了。
仔细想想,佳世一开始是来向我炫耀的。她大概看上了好几样商品,打算实际戴戴看,听听身为第三者的我的意见之后再买下来。然而,她的问题被无视,叫了好几次名字也被无视,最后还被擅自买下来,或许她因此感到不愉快吧。
「不是或许,是一定没错。不管是谁,被轻忽都会感到不快吧。更何况这次的情况……」
蜂鸟用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戳着我的耳朵。嗯,很痛,快住手。
「权兵卫先生,你不是说过吗?要让我开心到满足为止。」
要是我说「我并没有断言」,她应该会生气吧……总之,现在只能先道歉了。就算有话想说,也不该找借口,而是该坦率地低声下气,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非常抱歉。我今后会挽回的,还请您高抬贵手。」
「伴部小姐,你是不是以为道歉就能得到原谅?」
「不敢。」
如果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话虽如此,这次也不是需要报警的案件。
「唔……真没意思。你这么坦率,而且态度还这么平淡,这样我不就很难发脾气了吗!」
少女鼓起脸颊闹别扭。
「我不能跟你吵架,也不想跟你吵架。柚,你不是这样吗?」
「这……是没错啦……我知道了。那你之后要挽回我对你的好感度哦?」
佳世有些不满地对我下令,同时递出刚才买的发饰。
「这是?」
「反正都买了,请你戴上吧。你不喜欢吗?」
「不……」
难得她有这份心意,要是拒绝她,让气氛变得尴尬也不太好。我遵照她的命令,将收下的发饰别在她的金黄色头发上。发饰与她的发色十分相衬。
「嘿嘿嘿,好看吗?」
「是的。颜色的搭配很不错。」
黄色与蓝色的组合,原本就十分适合彼此。以花朵为造型的水球,与她的发色十分相衬。
「那就好。那么!」
佳世理所当然地拉起我的手,接着宣告:
「这次换我指定地点了!我有个地方一直想去看看……可以吧?」
少女歪着头,以可爱、刻意,以及不容分说的氛围问道。我当然没有选择权,再加上刚才的事情,因此……
「……悉听尊便。」
我只能有样学样地像个西方骑士,恭敬地答应公主的命令……
「……所以,你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我被商家的大小姐拉着手,带进了一间书店。那是一间位于都市一角,随处可见的书店……不过,我在原作游戏里也看过这个地方,是游戏的舞台之一。
我记得这里会根据好感度和游戏进度,遇见几个角色,发生与本篇没什么关系的小事件。表面上是普通的书店,背地里则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也会偷偷造访,贩卖或出租内容不正经的书籍的店家。
「所以呢?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之前偶然听到女佣们站在前面聊天,父亲大人和鹤都不太愿意让我自由阅读书籍。所以……」
佳世将绝对不算大的双手合十,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在拜托人时的常用姿势。
「我有几个故事想看。可以陪我一起找吗?」
「……我可不负责哦?」
「啊,你会识字呢?」
「……会一点。」
「呵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佳世的这句话让我发现自己自掘坟墓。我至今为止都强调自己基本上是文盲,是个除了战斗以外缺乏其他技能的下人,但她似乎已经发现我至少会读写文字,看得懂书名。这下麻烦了……
虽然这个世界在江户时代也有私塾,但人口大多数是农民,私塾本身并非免费。更何况在农村,小孩子也是宝贵的劳动力,识字率称不上高。男女合计有一半能读写就算不错了。更别提像我这种下人,本来就是消耗品……
幸好这个扶桑国使用的文字有很多草书,虽然用词古老,但毫无疑问是日语。因此尽管多少有些辛苦,多亏了前世的知识,我从在村子里时就会读写文字,被雇来当雏的杂工时,也学过一些贵人用的文法和字体。只是皮毛程度而已。
「……柚。」
「我知道啦。请放心,我已经把书名写在纸上了。这样就能向父亲大人他们解释了吧?」
她笑容满面地宣告,用钢笔递出写有书名的纸片。准备得真周到。
鬼月家姑且不论,我可不想让橘家知道我好歹看得懂字。像这次要找违反对方教育方针的书籍,要是被发现看得懂书名,会惹人怨恨。我想表面上就用书名的「字形」来找。毕竟看不懂书名的意思,就看不懂内容。
「感谢您……那么,要开始找您要的书了吗?」
我恭敬地表达感谢之意,接着和她分头开始找我要的书。
「话说回来,这阵容……未免太未来了吧。」
我淡淡地看着书架,内心念出书名,同时吐槽。不,现实的文学作品中,身份差距当然也是理所当然,而百合和男色题材也是从很久以前就有的类型……但没想到连TS、异种奸、年龄差距、姐弟恋、催眠题材都有,真是罪孽深重。根本是全力挑衅道德观念和贞操观念。」
「也有匿名的朝廷批判,或是附上过激讽刺画的瓦版和献策书……但大部分都是不值一提的娱乐书,真令人傻眼。竟然把珍贵的纸用在这种无聊的东西上……」
「哈哈,哎呀……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啊。」
听到停在肩上的蜂鸟带着轻蔑的语气,我只能苦笑回应。书架上塞满了书,甚至多到快要从架上掉下来……其中有一半明显是内容不健全的书籍……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内心感到无奈。虽然这里和前世不同,书籍并没有廉价到可以随意丢弃……
(算了,毕竟任何人都需要娱乐。)
先不论内容,光是工作会消耗精神。虽然这些书的内容并不妥当,但总比沉迷赌博、酒色而自甘堕落要好得多。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继续在架上寻找佳世要找的书。
……或许是我分心东张西望的错。
「话说回来,我要找的书在哪里?嗯?咦……?呜哦!」
因此,直到下一瞬间,我才注意到坐在书架转角处的地板上阅读书籍的那道人影……
首先,如果要为她辩解,她原本并没有预定要来这个地方……没有预定要来这间位于王都一角,规模不算大的书店。更不用说她还穿着女性外衣,还戴了发饰精心打扮……如果不是必要,她不可能会主动这么做。
因此,紫在今天早上对自己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没错,她一直这样说服自己。
……在下水道事件后被罚闭门思过的她,昨天才刚获得释放。一出家门,她就打算立刻实行闭关期间经常思考的行动。
结束闭门思过后,她立刻命令女佣们打理行装。穿上父亲和兄长们送的外衣,戴上发饰,化上淡妆。这些举动绝对不是为了要见他。她的确想过,既然要直接前往鬼月家抱怨,顺便去探望他一眼也无妨,但这两件事根本无关。完全、丝毫、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如此自问自答,得出答案后,悠然地准备前往鬼月堂姐们下榻的逢见家。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家门时,一名女佣告诉她,堂姐们被邀请参加宫城的园游会,目前不在家。
不得已,她只好去探望那个男人。她无视女佣们的劝阻,前往逢见家。结果不知为何,连那个男人也不在,听说是去工作了。她只好询问在下水道工作的鬼月的向导,得知此事后,大约过了两刻钟……她不禁感到茫然。
紫就这么心不在焉地在京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晃,看到一对对感情融洽的年轻男女就突然火大、烦躁、不甘,然后莫名地寂寞。最后,她决定回家,却想起那个被禁足时,爱聊天的女佣提过的话题。
禁足后,紫突然开始翻找搁置已久的发饰和衣架,女佣们也常和她聊化妆和流行的事。其中,有个女佣提过那间租书店。
乍看之下,那只是京城中随处可见的庶民租书店……但其实,那间店的后门是专门提供给有身份地位的人,好让他们借阅庶民平常爱看的通俗书籍,有些隐姓埋名的高贵人士也会去那里。
突然想起这件事的紫,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那间店的后门,然后照着女佣说的,从后门进去,受到不小的冲击。
平常,公家贵族、大名或退魔师世家……总之,有地位的人所读的书,内容也都是符合身份的。更何况,紫的目标是成为像紫的父亲和母亲那样的退魔师,所以几乎没看过公主常读的恋爱故事,也不觉得有趣。硬要说的话,为了和堂姐有话题聊,她曾经看过一些……但堂姐总是随口敷衍,自己也因为是硬逼自己看的,看完就忘光了。不过……
「啊,这个书名……」
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书页。那是一本恋爱小说,内容是描述身份高贵的女性和她的随从终成眷属的故事。
老实说,以这个国家的常识和道德观来看,光是身份差距就让这本书不值得称赞了,更别说男方的身份还比较低……看来作者是个平民。
光是作者和设定,就注定这是一篇由下贱至极的人所写的,毫无韵脚和章法的劣质文章。有身份地位的人,甚至在阅读之前就能如此判断。在这个国家,只有高贵有教养的人,才能风雅地遵循形式创作,这样的文章才会受到尊崇。偏离了形式的文章,无论内容多么丰富,都不会受到好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当然,大众喜欢的,是比形式、韵脚、风雅更有趣,或是内容奇特的文章。有身份地位的人,也不是每个人都打从心底喜欢这种形式主义的极致产物。有不少人,其实对民众所享受的俗话故事颇有兴趣。
更别说紫几乎不读以贵人为客群的恋爱小说,对这方面的文物也毫无兴趣……但是一旦开始阅读,原本只是出于好奇的她,不知不觉间就完全沉迷其中,看得浑然忘我。
不一会儿,紫就将整本书看完,脸上微微泛红,深深叹息。接着,她的视线自然地转向书架上的其他书,白皙纤细的手伸了过去,细长的手指抚过书架上满满的书名。
……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紫的家庭环境和她至今为止的嗜好。紫是在就算她有了月事,家人也全都是直到女佣主动告知之前都没发现的男性所围绕下长大的。
更何况她读过的少数几本恋爱小说都是给贵人看的,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平民女性看的娱乐书刊的一般内容是什么,当然也没有判断的基准。虽然她自己也多少有点在意,但因为朋友不多,所以也没有可以拿来讨论的话题。
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就算在专心读书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移动到成人男性看的书刊区域,紫也不会发现,更不用说就算内容是那方面的书,紫也无法判断那是给男性看的还是给女性看的,应该说她根本没发现。」
「咦……!?不会吧,连这种事都……!!?」
紫开始读起第六本,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角不停抽动,但眼睛仍盯着书上的文章和插图。如果有人在场,应该会告诉她,那是一般女性取向的恋爱小说,但其实根本是男性取向的春宫图或色情书刊。可惜的是,没有人会告诉她。
「啊、啊呜呜……咦?怎么会这样……咦咦!」
由于两人身份差距太大,又误饮了酒,终于忍不住在人前调情……进入俗称「床戏」的场面时,紫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
「啊呜呜呜……怎、怎么可以做这么不知羞耻的事……这、这庶民女孩都看到了吗!真、真不敢相信!怎么会这么低俗……!」
就算紫这样痛骂人民所看的书籍,但只要有人指出她自己也看得目不转睛,她恐怕会惊慌失措地尖叫吧。不过现实中并没有人指出这点,她只是喘着气,继续翻页。每翻一页,她就吞一次口水,继续看下去。
「咦?咦?咦咦咦咦……?用那种嘴……不会吧,连那种地方都……?啊、啊呜呜呜……那、那、那那那么激烈……?」
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脑中想象故事中的场景,同时动员自己的想象力、妄想力和空想力。不知不觉间,脑中少女的身影和自己重叠,而对方则是……
「我、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哦!没、没错!我怎么可能对家人下手呢!我只是……没错,只是这样而已!绝对只是这样而已……!」
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对不存在的某人辩解,快速地说道。她像是要掩饰什么般地大叫,接着,当紫的思考——或者说妄想,再次回到故事中两人「幽会」的场面时,她的兴奋又更上一层楼。
平时强势、甚至比男人更厉害的主人,被身份较低的少年推倒在床上后,变得十分顺从。他平时恭敬而沉稳的视线,如今却像在黑暗的室内盯上猎物的野兽般,散发出妖异的光芒,让少女不禁缩起身子。但是……她并没有抵抗。
少女就这样被粗鲁地剥去衣服,全身上下只剩下内衣裤,她的脸也染上红晕。很明显,那并不是因为酒精的关系。任凭摆布的少女以怯懦的眼神仰望着少年,像是在勾引对方的保护欲,同时也以媚态十足的视线望向少年。
同样喝醉的少年脸上浮现出平常不会出现的冷酷浅笑,回应少女后半段的感情。他直接抓住少女的头发,把她的头压进棉被里,强迫她趴在地上。
……面对少年过于粗暴的对待,少女以湿润的眼神凝视着他。然而她并没有开口责备,只是保持沉默。
不知何时,少女因为人体构造的关系,自然而然地摆出翘起臀部的姿势。她的下半身不只露出脚,连大腿也裸露在外,毫不吝惜地展现出没有被阳光晒过的白皙柔嫩肌肤。少年在理应是主人的少女耳边呢喃了几句。少女睁大双眼,却还是轻轻点头。确认少女的反应后,少年以虐待狂的眼神望向她,理所当然地伸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臂……
「啊……呼……呼……咕嘟……」
紫已经完全抛开礼节和形象,整个人靠在书架角落,以小鸟坐的姿势专心阅读故事的开头。她越看越兴奋,眼神越来越迷濛,最后还发出甜美的叹息。
妄想在脑中浮现的同时,身体深处也跟着发疼。紫没有受过任何指导,也没有明确的知识或意志,只是顺从本能,将手指伸向自己的大腿内侧。然后……
「……在哪里?嗯?咦……?呜哦!」
「咦?」
下一瞬间,紫撞上从书架后方绕出来的人影,整个人趴倒在地,发出「咚!咚!」的声响。
「糟糕!」
同时响起的,是青年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让紫一时分了神。不过……她很快就没空在意那种事了。因为两人相撞的冲击,让书架上杂乱堆放的书本如雪崩般落下。
「呀……!」
如果是锻炼中或是在击退妖怪时也就算了,但紫刚刚才在城里专心看书(与妄想),根本来不及反应。她连忙用手护住头部,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痛楚。
「……咦?」
过了许久,痛楚都没有到来,紫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影正以压在她身上的姿势骑在她身上……
「痛痛痛……真倒霉。抱歉,你没受伤……吧?」
两人的视线应该有交会,但是……由于对方穿着阻碍认知的外套,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音质与外貌,也没发现眼前的人在看到自己的脸后明显地动摇。她唯一知道的是……
……咳咳。
「……咦?」
总之,紫唯一知道的是,她与眼前的人相遇的瞬间,自己身上产生了一个睽违一个月的「那个」,让她的一件内衣报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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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陷入一片沉默。其中一方是因为认识偶然遇见的人物,而且是在这种地方相遇,所以当她认出对方是谁的同时,身体出现的异状令她困惑不已。
沉默甚至令人感到沉重……最先动起来的是倒在地上的夜光色头发少女。然而,那绝非冷静思考后的行动,反而可说是混乱至极的举动。
「~~~~!!?」
她发出几乎无法化为言语的微弱悲鸣,但那绝非因为害怕眼前压住自己的人。紫的确是个娇小的少女,不过她的灵力与武术造诣虽然比不上亲兄弟,但大部分的男性要打倒她,甚至将她打死,绝非不可能。
因此她发出悲鸣的理由并非对对方感到恐惧,而是对自己。
「抱、抱歉!我、我现在就起来……!」
话虽如此,要对方察觉到这一点,根本是天方夜谭。紫满脸通红,眼角泛泪,发出惨叫。慌张地将外套披在紫身上的青年,飞也似地退开。但是现在的紫根本听不见对方的话,她的思考完全陷入混乱,一片混沌,接着是绝望。
……没错,紫感到绝望。她为自己的肤浅、下流、淫荡感到羞耻,更对自己身体对除了他以外的人,而且还是刚认识的陌生男子,做出那种如同发情兔子般的反应感到惊愕、困惑,最后则是充满歉意的罪恶感。
「咦?我、我我我、我到底……!」
思考到这里,紫开始思考产生这种感情的理由,变得更加混乱。对一个陌生男子发情,的确应该感到羞耻,但是为什么会感到罪恶感?而且是对谁……?
「你、你没事吧……?」
「咿咿咿咿!?」
紫抱着头,发出呻吟。青年对她说话,紫慌张地回应,结果声音听起来就像惨叫。
「呃、呃……这到底是……嗯?这是……」
「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困惑的青年在下一瞬间,注意到紫手里那本书的存在。
紫发现对方看见自己手上那本刚才看得入迷的书,这次发出了怪异的惨叫声。而且偏偏是那一页有可疑彩色插图的页面。
对不认识的对象发情,而且对方还知道了自己正在阅读的书的内容,紫的矜持在短时间内变得破烂不堪。
「啊、呜啊啊啊……咿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紫的眼角浮现泪珠。应该说她已经哭出来了。她没有自尊也没有什么好骄傲的。如果手边有刀,她会冲动地切腹吧。她对自己的没用、悲惨和肤浅感到羞耻。
「呃、呃……!?咦,骗人?为什么!?这个事件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
另一方面,对方似乎也陷入极度的混乱,他看着坐在地上开始啜泣的紫,战战兢兢地不知说了什么。他似乎非常疑惑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仿佛确信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他没有时间继续思考眼前的少女。因为……
「……伴部先生,您在做什么?」
刹那间,一个无比冰冷、无比危险,仿佛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
那声音绝对不算大,却令人印象深刻。我僵着脸,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名少女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充满失望。
「……柚,不是这样的。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的回答很奇怪哦?如果是以前的伴部先生,应该会回答得更冷静吧?」
戴着市女笠的少女微微歪着头,提出疑问。她的语气彬彬有礼,眼神和表情却很冰冷。
「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亏心事都没做。」
「可是你正压在那位小姐身上吧?」
「……这是意外。」
「那么,你为什么在哭呢?」
「…………」
「……够了。」
「佳世大人……!?」
市女笠少女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转身离去。她跨着大步,发出响亮的脚步声离开现场。慌慌张张地穿上外套的人物也追了上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书架的转角处。
「……咦?伴部、先生?咦!?不会吧,难、难道!!?下人……怎么会!!?」
同时,紫也听到了金发少女的话。她立刻理解了状况,脸色发青地站了起来。少女刚才说的那句话里,有个不能忽视的专有名词。她立刻从仅有的资讯中,导出最坏且最接近事实的答案。不过,在这里知道这件事,或许不是好事……
「不、不不不是!!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误会!!不可能!!说、说起来那、那女孩是谁啊!!?」
紫想追上去,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在原地慌张地自言自语。然而,她的决定却错了。因为……
「喂……等一下!」
「我不管了!不要过来!我看错你了!不要跟过来……咦……?呀啊!」
「……!佳世?噫!」
书架后方突然传来两人的惨叫。
「下、下人……?」
紫从惨叫声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睁大眼睛急忙追了上去,拐进两人消失的书架转角。接着……
「咦……?这是……」
紫看见的,是掉在书店地板上的市女笠,以及书架上飞溅的血迹……
# 第三十七话●一招鲜吃遍天
「……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虽然失礼但请容我先行告退。」
这是个突然的宣言。
……如果要拥护她的行为,那么这绝对不是会受到指责的无礼举动。她的言行举止极为洗练,无可挑剔,完全遵照朝廷的礼仪规范。如果再加上她美丽的容貌和服装的品味,甚至可以说是完美。有些人看到她甚至会看得出神,忘记呼吸。
然而,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出席宴会的客人们……尤其是坐在她周围的人们,都集中了好奇、困惑和惊愕的视线,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必然的。
这是当然的,虽然几乎完全成了傀儡,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即使只是形式上的,也无法无视他的权威。
然而,更不能无视的是,可能会引起实质掌控朝廷的太政大臣等人的不悦。
名义上园游会是奉天皇之命举办的,但那个年幼的孩子不可能主动提议,从她那副百无聊赖的态度就看得出来。对他们来说,自己为了夸耀权势而举办的园游会,中途被一个小丫头要求离席,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说不定还会在负面意义上被盯上。而且,从她到目前为止的举止、言行和用字遣词……这位明显熟知教养的理性公主,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因此她对突然发生的暴行感到愕然,也感到困惑。
没错,在这种情况下离席实在不合理,不得不说是个愚蠢的选择。这个选择几乎找不到任何好处……
「走吧。跟我来。」
「咦……好、好的!!」
尽管如此,鬼月葵还是堂堂正正、理所当然地,仿佛没有任何问题似地,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哑口无言的正前方贵公子投以一个亲切的笑容,然后带着在一旁待命的半妖,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席。葵和尽管动摇,仍乖乖服从自己命令的白,就这样飒爽地穿过人群,准备离开丰乐院的大厅……然后,一道人影挡在她们面前。
「鬼月家是退魔一族,二之姬葵大人对吧?请您回到座位上。」
「是的,虽然不知道您有什么理由,但是会议尚未结束,您在主上还在的时候离开是极为失礼的行为。请您……请您谅解。」
两名宫内省的官吏来到葵的面前,以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困扰的态度对她如此说道。这是基于对规则的某种义务感,也是对来自乡下的无知少女所表现的善意。
「我应该说过,我明白自己很失礼。快点让开。」
葵以和服的袖子遮住嘴角,露出微笑如此命令。虽然她的态度恭敬,却给人以高高在上,仿佛在命令下属的压迫感,但是官吏们并没有因此而动怒。
地位较高的人对地位较低的人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态度高傲自大也是一样。因此,官吏们对于年龄相当于自己女儿或孙女的葵的态度并没有感到生气。然而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公主大人,可是……」
看到官员依然不肯罢休,葵表现出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焦躁,决定说出那个借口。那是她偶然透过式神看到不成材的表妹的丢脸模样后想到的借口。
「……还是说,你们想让我在天皇面前做出更多无礼行为?」
「无礼?这话是什么意思……」
官员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真意,显得有些困惑。葵微微一笑,掀起唐衣的长袴。官员们看到这个动作,以及更令人惊讶的存在,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袴子内侧染上了几滴红色的斑点,看起来像是滴落的血迹。那些看起来还很新的斑点,难道是……
「你们总不会想叫我以这种状态继续留在这里吧?是这样没错吧?」
葵把宫中礼仪的规定全部背了下来,她以毫不羞愧的态度,对着同样精通规定的官员们如此宣言……
「葵!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做出那种行为……是想让我丢脸吗!」
葵走在宫中的走廊上,准备从大里离开。全身脂肪抖动的鬼月宇右卫门气喘吁吁地追在她身后,激动地追问。听到那充满威胁性的声音,白狐少女害怕地缩了一下。葵瞥了侍女一眼,对着叔父问道:
「……哎呀,叔父大人,您这样离开真的好吗?」
「我骗他说我要去厕所!比起那个,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在贵人齐聚的场合做出那种事……!」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宫中礼仪规定,女性在月事来临时可以先行离席。」
葵悠然地说道。在飨宴中比天皇更早离席当然是一种失礼的行为,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例如宿疾恶化,或是亲人病危等等,有几种状况下,只要行礼之后就可以离开。
所谓的女性月事……更何况是身为退魔士的女性,基于双重意义,可以「强制」离席。
虽然这个世界尚未发现病原菌或病毒等存在,但根据经验法则,可以知道他人的血液、尸体、不卫生的环境等都是疾病的来源。因此朝廷的贵人将这些视为污秽,厌恶、忌讳。更别说妖的存在喜欢食用拥有灵力之人的血肉,更何况是月事之血,那可是让妖群聚的诱饵(虽然也有反过来利用其血作为陷阱的点子)。
因此在年幼天皇与大臣们列席的园游会上,如果流下月事之血,会被命令尽快离席,这毫无疑问是常识。虽然毫无疑问……但宇右卫门的外表虽然丑陋,却不是会被葵的言语迷惑的无能男人。
「哼,你以为那种胡言乱语可以骗得了我吗!……那血不是那种东西吧?」
宇右卫门后半段的语气压低,他这么问道。灵力的波动逐渐迸发……虽然很平静,但力量之强,让近在眼前的白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悲鸣。不过,身为当事人的侄女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实际上,宇右卫门的话正中红心。因为葵在前一刻用灵力强化自己的指甲,用指甲划破自己的大腿内侧,流血演出月事。
「哎呀哎呀,被发现了呢,真可惜……所以呢?叔父大人有何贵干?总不会要我直接折返吧?」
葵当然不能说「其实我刚刚是骗你的,我直接折返了」。她对眼前的叔父问道。她明白这位叔父不是会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地任凭感情驱使而追上自己的愚蠢之人。
「……你为何要离开这里?以主人的个性,你该不会又心血来潮地惹出麻烦了吧?」
宇右卫门警戒地指出这点。无论是待在鬼月家的时候,还是上洛之后,这位侄女都经常心血来潮地插嘴干预,出手帮忙。虽然其中半数以结果来说对鬼月有益,但同时也有许多麻烦事的例子不胜枚举。
最近的例子就是地下水道那件事和随之而来的目击者引渡。就算在法律上没有问题,但要她反对朝廷的要求,更何况对方只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下人……不,虽然就结果来说,因为可以向橘家的商家借到一天千两,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然而没有必要找一个完全符合条件的人。就算条件多少有些不符,应该还是可以用替代品让对方接受,至少宇右卫门是这么认为。
……先不管这些,宇右卫门并不认为葵是连现场状况都无法判断的愚蠢之人,而且他也不想那么认为。因此宇右卫门对侄女提出疑问。
「你到底……」
「你有收到手下们的联络吗?」
「联络?我有命令他们定期报告,如果留在宅邸的人有什么可疑的举动,应该会来通知……」
听到葵的发言,宇右卫门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然而他很快就想到对方话中的含意,正打算以开朗的态度回应,然而……
「……失礼了。您是鬼月一族的宇右卫门大人吗?」
「嗯……嗯,是那样没错……有什么事吗?」
这时,一名朝廷官员快步跑了过来。看到对方困惑的态度,宇右卫门不解地问道:
「您的部下派出了传令式神,似乎是有什么紧急要事……」
「什么?……不会吧!?」
听到这个回答,宇右卫门睁大了眼睛,眼神变得锐利。接着,他看向外甥女的方向。
「舅舅,放心吧。这次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不,我更正一下……要是你敢出手,我可不会放过你哦?」
听到这句冰冷至极的话语,前来报告的官员忍不住发出惨叫,跌坐在地。一旁的小狐狸也冒着冷汗,倒抽了一口气。
直接承受了那股杀气的宇右卫门也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光是这样就没事了,证明他身为退魔士的实力也是一流的。宇右卫门颤抖着嘴唇,试图开口。
「葵、主人……」
「那么,舅舅,我就先告辞了。」
和舅舅的对话已经没有继续的价值了。因此,葵单方面地结束对话,再度沿着走廊前进。小狐狸跟在她身后,显得十分害怕。白则是不时地偷瞄着主人……
「那、那个……主人……」
「真的很让人困扰吧?」
葵完全无视侍女的委婉提醒,径自开口。这名少女扬起嘴角,露出既残虐又傲慢的残酷笑容。
「才稍微没注意,苍蝇就立刻飞来纠缠。不,没关系哦?这种程度也是无可奈何。我不会嫉妒哦?不如说,要是没到这种程度就没有意义……」
葵像是在找借口般地如此宣称,同时用扇子遮住嘴角……不,是遮住表情。没错,要是没到这种程度就没有意义。虽然那些人只是些乌合之众,充其量不过是二流货色,但是看到其他雌性拼命对心爱的他摇尾巴的模样,葵感到非常愉快,而且独占他,和他白头偕老,集周围羡慕与嫉妒于一身的情景,也充分满足了葵的自尊心。这是事实。
……然而,这是两回事。即使能够理解,葵还是会感到焦躁和愤怒。而且葵本质上是个容易激动的人。
因此,无论她再怎么用扇子遮住表情,再怎么试图掩饰高涨的灵力,还是无法完全隐藏住她那冰冷,但是深处却如熔岩般沸腾的激情。
「……我还以为待在京城内就安全了。真是的,老是被卷入麻烦事。」
「啊……呜啊……」
葵对着白搭话,但是身为当事人的狐狸少女却因为恐惧而发不出声音。明明对方的敌意和恶意并不是针对她。
「呵呵,毕竟我的无礼也是问题,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之前那件事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虽然不是赎罪,但我也必须负起责任才行。所以……」
葵对着年幼的不成材侍女露出冷笑,接着她以冷酷、残酷、冷淡的态度宣告。
「……看来这次的垃圾不能放过呢。」
——————————————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溺水。
「咕噜……咳咳……!」
我突然被吞进冰冷又漆黑的黑暗之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世界里溺水,痛苦地挣扎。无法呼吸,什么都抓不住,呛到,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咳咳……!?咳咳、咳咳……!」
仔细想想,拼命挣扎的行为本身就是在浪费氧气,一点意义都没有……但因为事出突然,再加上腹部被殴打而呛到,我陷入恐慌状态也是事实。
「啧,总算找到了,混账!」
不知经过了几十秒,还是几分钟。我在漆黑的世界中,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脖子,拖了出来。
我从痛苦中获得解放,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模糊的视野一口气感受到光,我闭上眼睛,剧烈地呼吸,咳了好几下……刹那间,腹部受到猛烈的一击,我往后倒下。
「咳咳!?咳咳……呜……咳咳!!?」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缺氧的大脑也没有余力思考。我只能因腹部受到的剧痛而呻吟,像上岸的鱼一样,让胸口上下起伏,持续进行吸入氧气的作业。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痛死了,你这废物!!啧,喂,有没有东西可以止血?」
「这点程度的伤,别叫得那么大声。比起这个,趁现在回收这家伙的武器吧。」
「那让我来吧?我找找看,你帮我压住这家伙。」
在摇晃的视野中,我听到这样的声音……然而,缺氧的大脑只能断断续续地理解那是什么意思。而状况不会等我恢复。
「呼……呼……呜!!?嘎!!?」
我突然感觉到身体被压住,应该是膝盖压在肺部上吧。我因为压迫而痛苦挣扎。
「喂,入鹿,砍断你手臂的短刀是这个吗?……哦,这东西还不赖嘛。」
「别东张西望,神威……搜搜那家伙的外套和袖子内侧,恐怕藏着暗器……贴在身上的式神处理好了吗?」
「当然,虽然相当精巧又巨大……但终究是纸,全都像那样了。」
嘲弄般的笑声响起。我靠着仅存的理性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几只被砍得遍体鳞伤的式神倒在地上抽搐。这些式神比起监视或秘密行动,更重视战斗能力,体型相对较大。它们微微颤抖,往这里瞥了一眼,下一瞬间便停止机能,瘫软倒下。
(哈哈……虽然不知道哪个是谁的……但居然跟了这么久啊。虽然我大概猜得到……不过这还真是让人傻眼。)
我在朦胧的意识中冷笑。虽然我之前在妖母那时就见识过,不过这些式神的意图应该各自不同,现在再看一次还是让人厌烦。
我原本就预料到对方会笑,但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息,连我自己都觉得愚蠢。虽然对方恐怕只是单纯为了护卫任务而跟在我身边……不过这也代表他们一口气驱除了跟踪式神,所以我也不是没有感到痛快的地方。
(……问题在于他们不会就这样放过我。)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时,其中一名男子弹响手指。同时出现蓝白色的火焰,将式神的残骸化为灰烬。那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火焰,恐怕是以式神(正确来说是残骸)为媒介,同时兼具「断缘」的效果,避免自己的所在位置被特定出来。
「这下就不可能追踪了。那么,就来进行你久候多时的随身物品检查吧,嗯?」
接着,我的随身物品就像家鸭被拔掉羽毛般被夺走。
「……哦,没想到你藏了不少东西。包括监视的式神在内,以都城来说,你的准备相当周到。」
虽说待在安全的都城内……不过鬼月家也没有天真到会让身为护卫的我手无寸铁地待在护卫对象身边。以藏在怀里的大猩猩大人亲手制作的短刀为首,鬼月家或是我本人的衣服里都藏有各种暗器和武器……然而在这些物品能派上用场之前,就一个接一个被拿走了。所谓能驱魔的护符和护身符也是一样。
藏在各处的短刀、苦无、毒针、投石器、护身符等共计十一种……衣服被剥光,这些物品也被夺走的我,就这样被迫打着赤膊站了起来,下一瞬间就被推到一张简陋的椅子上。接着,我的手脚就被粗绳胡乱绑住。
「呜……?」
同时,某种无力感、虚脱感、徒劳感涌上……这时我才发现,这些粗绳不光是单纯束缚身体,还包含了能阻断灵力流动并加以封印的加护。而且上面还仔细地贴着护符。
(不是……暴徒……之类的吗…………?)
在混沌的意识中,我勉强整理出一个想法。
(对了……对了……我记得……我是在当那个小鬼的护卫……!)
我记得自己在书店里追着那个金发小丫头,然后她就在我眼前被拐走了。而且还是突然从书架上冒出一只手,仿佛从水中浮上来一般,将她绑了起来。我情急之下想救她,但背后也伸出了同样的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是这家伙吗?)
我想起在被埋进墙壁里的瞬间,我用大猩猩先生的短刀,浅浅地砍了从背后伸来的手。然后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了在手臂上缠着止血用布料的人影。恐怕就是这个男人。
「……你差不多恢复意识了吧,鬼月的下人啊?」
听到这句话,我移动着没有对焦的眼睛。眼前的人影正从正面俯视着我。那个男人穿着颜色朴素的外套,从声音的质感来看,应该是中年……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他的语气十分沉重。
「你、你们是……谁……?」
对于我的问题,回答我的是殴打。被我砍伤手臂的二十多岁年轻男人,高举手臂朝我的脸颊打来。咚!一声令人不快的声音响起。
「嘎……!?」
「除了被问到的事情之外,不准多嘴,你这比人类还不如的渣滓!!」
在怒吼声响起的同时,我的脸上也传来一阵痛楚,接着我察觉到嘴角流出鲜血的感觉。看来是嘴巴里破皮了。
「喂,入鹿,住手。我的部下失礼了,原谅他吧。不过这也是因为你做了无谓的抵抗,要是乖乖听话就不会这样了……」
男子严肃地举起手制止名为入鹿的青年,接着对我如此说道。这家伙就是首领吗?
(不是原作角色……吗?)
我并没有每次都要遇到原作游戏角色的理由,因此就算对方是陌生人物,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话虽如此,他刚刚的发言……
「……啊,我忘记说明我们的立场了。我是隶属于弹正台的弹正官吏,名叫龙飞。」
听到这个名词……理解其意义的瞬间,我的内心产生剧烈动摇。
「那么,关于前些日子在地下水道发生的事件,可以请你详细说明吗?」
自称龙飞的男子用仿佛在观察什么的冰冷眼神如此说道。
弹正台……以固有名词的语源来说,是实际历史中日本律令体制时代设置的政府机关之一。虽然设立目的是掌管政府内部的调查、监督,却因为受到厌恶干涉的公家贵族和其他省厅反对,实际权限受到限制,再加上检非违使的设立,因此被视为早期就成为名誉职位的部门。
当然,那是正史中的弹正台。理所当然,这个世界的朝廷从设立到今日为止的历史完全不同,固有名词虽然相同,但其立场和权限也都不一样。
在扶桑国的司法组织大致上可分类为刑部省、检非违使厅和弹正台这三者,这些组织并存。
刑部省负责制定、审查、执行朝廷直辖领地的法律,以及对民众进行审判和刑罚。可以想成是现实中的法务省、法院和监狱的组织。
刑部省除了狱卒以外几乎不具武力,实际上负责搜索、逮捕罪犯的是检非违使厅。可以想成是朝廷直辖领地的警察组织。
弹正台和上述两个组织相比,人数虽少,但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最可怕的组织。
弹正台负责监察、监督、调查朝廷内省厅以及公家、大名家、退魔士一族,以及部分富商、望族及其相关人士。由于对象特殊,因此这个机关几乎和所有政治案件有关,只要有必要,也经常进行残虐的「审问」。
不,正确来说,扶桑国的身份制度严格,所以他们实在不敢对掌权者行使「审问」。因此实际上,他们经常对相关人士……也就是所谓的部下或家臣露出利牙。在原作游戏中,根据路线不同,女主角或主角也会遭受这种待遇,甚至演变成坏结局……以上是游戏和官方设定集中的设定。
而现在……「审问」正要对我行使。
「呜……!」
「哦,叫得不错嘛,嘿!」
随着这道声音,名为入鹿的青年露出残虐的笑容,把绑在我身上的绳索绑得更紧。这不是具有灵力阻碍加护,用来束缚我手脚的绳索,而是普通的绳索。这是名副其实的拷问绳,是拷问用的束缚方法。绳索粗糙的表面陷入肉里,削切、压迫,阻碍血流,也压迫着肺部。
……此外,原作游戏里还存在着只要完成特定事件,就会被男色肥满拷问官从全裸龟甲缚到三角木马责罚,最后被下药侵犯而堕落为雌性,被卖到游廓成为男娼,透过丰富的CG,详细到无谓程度地描写出心灵创伤的坏结局路线……
「啊——咕嘎!?呼嘎!?呜……咕…………」
身体被紧紧绑住的我垂下头,发出像被勒住前的鸡一样丢脸的声音。当然,全身的剧痛让我的感觉逐渐变得奇怪。
(哈哈,就算想无聊的事情也好,不思考点什么的话,脑袋好像会发狂……)
拷问。没错,就是拷问。面对不知何时会结束,不,连是否结束都无法确定的痛苦攻势,如果不思考些什么来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感觉就会发疯。
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持续接受拷问,到底过了多久呢?由于时间的感觉并不明确,所以无法判断。说不定其实并没有经过多久。问题是……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无力地垂下头,因疲劳而显得软弱的表情,只有大脑拼命地运转。
很遗憾,对方想从我口中问出什么,至今仍是个谜。他们没有问任何问题,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味地拷问。这表示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的发言,打算趁我因疼痛而精神衰弱时问出情报。」
「好,接下来换这家伙!!」
「咿……!?」
当装满水的桶子被放到我眼前时,我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忍不住因恐惧而发出惨叫。
「哦?你很机灵嘛?也对,你刚才也遭遇过类似的待遇,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对吧?」
对方说出虐待狂般的台词,毫不留情地开始水刑。被绑住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
最初的拷问持续了五十秒。我被从装满冷水的桶子里拉出,只被允许呼吸两、三次,接着立刻再次开始拷问。这次是六十秒,再来是七十秒……
每十秒增加一次的水刑,到了第六次,也就是我被浸在水桶里一百秒之后,才终于被拉上岸。我不断咳嗽,接着有个人坐在我面前,开口问道:
「我问你,你参加了前几天在下水道讨伐妖怪的委托,没错吧?」
这句话莫名地迅速传入脑中,我轻轻地点了好几次头。
「那个委托是橘商会会长橘景季提出的,没错吧?」
我在朦胧的意识中再度点头。没错,那应该是橘景季向大猩猩提议的。
「根据报告,潜伏在下水道中的妖怪,其母是恶名昭彰的妖魔。这是事实吗?」
我点点头。我就是这么向大猩猩报告的,同样潜入下水道的赤穗紫也目击了妖怪并报告了这件事。虽然要如何解释事情的真伪,端看御上如何判断,但既然我已经这么报告了,否定也没有意义。
「……这是谎言,实际上,是橘景季在下水道秘密饲养的妖魔逃走,她为了处分妖魔而四处奔走,这就是前几天那件事的始末,没错吧?」
「啊啊……啊?」
我差点就点头了,但在那之前我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于是打消了念头。同时,不知从哪传来了一声咂嘴声。接着,我的脸被塞进了水桶里。
「嘎噗!!?咕!?哦噗、噗……!!?」
「说谎是不好的。身为一个良民,我希望你说出真相。这是道德的基本,没错吧?」
男人质问着,语气既非嘲讽,也非轻蔑。
「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妖魔的母亲潜伏在下水道?这不是很荒唐吗?这种大人物为何会长年乖乖躲起来?」
我的头发被扯起,脸从水面浮出。
「更别说今年夏天,商会的队伍似乎被狐狸妖魔袭击了,你不觉得这也太巧了吗?往来于京城的商人队伍不计其数,为何偏偏袭击护卫人数较多的橘商会?而且鬼月的人还刚好前来救援?简直就像一开始就知道会遭到袭击一样。」
男人——龙飞盯着我的脸,我的眼睛,然后眯起眼睛说道:
「那么,我们继续审问吧?让我们一起揭发橘商会的恶行恶状,让正义在光天化日之下曝光吧。身为善良的扶桑国良民,你愿意配合吧?」
「…………?」
我知道她这番话并非真心追求真相。然而,她那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以及其中带着冷笑与讽刺的色彩,让我感到不对劲。接着,我回想起原作游戏的其中一个坏结局。真奇怪,我记得那个结局是……
「呜……呜呜……呜呜……」
打断我思考的,是年幼少女的啜泣声。同时,我想起来了。没错,我的工作是……
「你渴了吧?尽量喝吧……!」
不过,我本来就没有余力去在意那种事。毕竟,地狱才刚刚开始。随着对我发出的怒骂,不知是第几次的水刑开始了。然而,在我深入思考自己的疑惑与不对劲之前,缺氧的痛苦、绳子的剧痛以及恐惧,让这些思绪如泡沫般消散……
男子……龙飞用毫无感慨的眼神注视着眼前被绑住的半裸男子持续遭受折磨的景象。对他来说,这凄惨的拷问光景似乎无法撼动他的内心。
「……没想到你的心灵这么坚强。我听说仆人这种人的意志力都很薄弱啊。」
「是啊,我从事这种工作以来,至今为止遇到的家伙都是这样。真意外,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龙飞与身旁的神威低声交谈。一开始的预定只是要绑架一个小女孩……却因为出现更优先的任务,害他们得做这种麻烦事。
「如果只是要正确地抽出记忆,那还不难……但要避免记忆被破坏就麻烦了。」
如果只是要绑架,只要成功潜入京城的两人就够了……但因为这个命令,他们被迫像这样把成功潜伏在态态弹正台的同胞叫出来。
「……那么老爷子那边怎么样?对于这个预定变更,虽然是那个怪物的命令,但突然改变计划,他应该有怨言吧?那个老糊涂很在意面子吧?」
「看来是成功说服了,真不愧是老江湖,竟然能轻易拢络精明的商人……官员真是可怕。」
「这……该说姜是老的辣吗?脑筋灵活的怪物真是棘手。」
神威冷笑一声,龙飞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讽刺的意味。这个同胞自从潜入扶桑国后,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受到当地的影响。
「所以呢?要怎么处置那个小鬼?赶快交给那群老头吗?」
神威瞥了一眼被绑在房间角落的异国少女,询问自己的首领。
「不,先留在手边吧,能用的牌愈多愈好。可以拿来当人质,也可以让她焦急,这样更容易掌握她的弱点。」
「你一脸若无其事,讲的话却很残忍。」神威大言不惭地说,接着丢下一句「我去外面看看」,便走出房间。
「……」
龙飞瞄了同胞的背影一眼,接着像是突然想到般命令入鹿暂时停止拷问。这是为了避免在龙飞离开的期间,入鹿的拷问手法变得越来越激烈,最后不小心把人给弄死。于是他再度以和先前相同的平淡语气,对着痛苦咳嗽的青年提出质问。
……同时,一只蜂鸟贴在天花板的墙壁上,观察着房间里的状况。
蜂鸟的嘴上衔着一个尺寸远超过自己身躯的念珠,以不像是生物的无机质眼神冷静透彻地鉴赏着眼前持续上演的悲惨拷问光景,没有任何情绪反应。
「……真是奇妙。」
式神……更正确来说,是透过式神的视野来观察事态发展的退魔士少女眯起眼睛,低声喃喃说道。式神继续以冷静透彻的态度监视着那让人忍不住想移开视线的光景……
# 第三十八话●(有插画)祸从口出?
说到拷问,大家会联想到什么?是俗称「铁处女」那种血腥的拷问器具吗?还是用鞭子抽打,削下肉块的景象?
现实上,伴随流血的折磨,真要说的话,与其说是拷问,更接近刑罚。或者是为了在民众心中植入恐惧,而被夸大地宣传,后世创作出来的也不少。
基本上,拷问大多是为了引出以自白为首的资讯,如果因为疼痛或受伤而造成休克或出血致死,就本末倒置了,那种拷问基本上属于二流、三流。
实际上,更实用且洗练的拷问大多需要花时间才会造成致命伤,可以尽可能不流血,长时间折磨对方。而且,其中有不少拷问乍看之下并不残酷……没错,乍看之下。」
「咿咕!!?啊——咕咕…………!!?」
我忍不住从嘴角流下唾液,发出痛苦的哀号。身体里响起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所谓的钓鱼责罚正如字面所示,是一种把人吊起来的拷问。虽然多少有些不同,但基本上是先绑住受刑人的手脚,再把从天花板垂下的绳子绕过受刑人的手臂,把身体吊起来。如果只看外观,或许会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拘束,然而在前世的日本,那是最残虐的拷问之一,也是最让人畏惧的刑罚。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被吊在天花板上的身体,也就是全身的重量都加诸在绳子上。而被绳子绑住的手臂也同时承受着同样的负荷。
外观上的残虐性被压抑到最小限度,另一方面绳子却会陷进手臂的血肉,根据施加的重量,肌肉纤维会在内部逐渐被扯断。只要经过数小时,手臂的绳结就会开始出血,造成坏死,最后承受的负荷甚至会让手臂再也无法动弹。这是个单纯又有效率的刑罚,拷问官不需要花费太多劳力,精神也能保持安定。
……而我被迫承受的痛苦,就是被吊在天花板上,直到手臂出血为止。
「……差不多该放下来了。毕竟不能突然就弄坏手臂。」
「啊?真的假的……太好了,是休息时间呢。」
入鹿虽然对龙飞的命令有些不满,但还是照办。他解开绑在我身后的绳子……同时,原本被绑住双手双脚的我连防御动作都做不出来,直接以脸部着地。
「咳……!?呼……呼……呜……呜哦哦!?」
我倒在地上,因为手臂的疼痛而喘不过气,这时冷水泼到我的脸上。这应该是为了夺走我的体温吧。除了水刑之外,我已经遭受过好几次这样的对待。接着,我被强迫站起,坐在椅子上。当然,椅子也是故意做得坐起来不舒服。
「好了,你在下水道看到了什么?把你那丰富的想象力所编造的故事说来听听。」
龙飞如此问道。这恐怕是第五次的质问了。第五次的相同质问……
「…………」
「喂,你这家伙,该不会以为只要保持沉默,就能蒙混过去吧?」
入鹿抓住我的头发,往上一拉,如此威胁。对此,我以混浊的眼神毫无反应。
「……嗯,连说话的体力都没有了吗?喂,入鹿,住手。这样根本没办法好好问话。在你恢复正常之前,先暂时放着不管吧。」
龙飞阻止了入鹿的暴行,但这绝对不是出于善意。
(这就是所谓的软硬兼施吧。虽然很老套,但还挺有效的……)
我一边承受拷问的痛苦,一边观察对方的行动,最后做出结论。这是侦讯的基本技巧,透过粗暴的对待来改善另一方的印象,借此逼迫对方自白。即使知道这一点,内心还是有可能因此动摇,实在令人不甘心。
(那个小姑娘……似乎没事。)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她的罪状甚至足以构成大逆罪,更何况有一半是捏造的,就算是富商的女儿,也有可能被拷问逼迫自白……不过,从她在昏暗房间角落发抖的模样来看,目前似乎没有直接遭受什么对待。真是万幸,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之后可就麻烦了。
……不,没人能保证之后会怎样吧?
(话说回来……这个侦讯的手法有点奇怪……)」
在侦讯和拷问交互进行,或是同时进行的过程中,我以逐渐模糊的意识,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疑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
『你还正常吗,下人?』
耳边突然响起平淡的说话声。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可说是确认作业。这个声音……是松重牡丹吗?
『请不要移动视线。虽然有隐身,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请用眨眼代替回答,肯定的话就眨一次眼,否定的话就眨两次。』
我听完指示后闭上眼睛回答。虽然我早就料到,不过这家伙的式神果然还活着。
被绑架犯们杀死的式神都是以战斗为重的大型式神,而她的式神则完全相反,将特性全部集中在隐身上,因此才能存活下来。恐怕在拷问过程中也一直躲起来观察状况。
『幸好你还有判断能力。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有发现那些自称弹正台的人行动很不自然吗?』
(是啊。)
我闭上眼睛回答。我也已经察觉到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那就好。下一个问题,你的暗器全被没收了吧?目前你已经没有武器了,对吧?』
我再次做出肯定的回答。那些家伙竟然把我藏起来的武器全部没收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有备无患吧。虽然无法用于战斗,不过这式神的腹部藏有剃刀刀片,我会找机会切断手脚上的绳子。另外,幸好我在躲藏时有带走几样装备,虽然比不上原本的装备,但总比没有好,要好好运用。』
大姐头,了解……真的假的,我这辈子都跟你了!!
『……看来你意外地游刃有余呢。算了,也罢。』
式神似乎看穿了我的内心,瞬间用无奈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不过她随即像是恢复冷静般清了清喉咙。
(不,该怎么说,要是不稍微兴奋一下,我也会觉得精神不太正常。)
不知是否知道此方的苦衷,总之她——松重牡丹提出了那个问题。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我刚才说过那个自称弹正台官吏的家伙很可疑,但你真的明白他们想问出什么内容吗?』
(他们想问出什么内容……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不得不思考。
的确,我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很遗憾,我还没能导出结论,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家伙……该不会已经得出答案了吧?我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回答。
「只有这点,身为当事者无法客观判断,所以我不知道……好吧,反正也可以当成当时耍小花招的题材,我就说明一下吧。」
牡丹稍微沉思,接着瞥了审问官们一眼,确认他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后,决定直接说明。
「听好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我做出假口供。虽然只是我个人的见解,但我猜……」
她先讲了这句开场白,才开始说明她的分析。我沉默地听着,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同时,我也在思考。
……在她简洁又准确的分析之后,审问官们又开始对我进行拷问和审问,那是几分钟后的事情。
不管再怎么逞强,我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因为多次的折磨而疲惫不堪,已经非常虚弱…………
(……啊啊,原来如此。)
我一瞬间回想起至今为止的记忆,同时观察周遭并理解了状况。哈哈哈,看来我刚刚被折磨到失去记忆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SM游戏啊!混账东西!
「哈哈……真的好痛。」
「啧!这家伙恢复意识了。」
随着这声发言,我的脸上挨了一拳。看来是负责挥鞭的……那个叫入鹿的年轻男子注意到我的眼神恢复清醒,所以赏了我一拳。我赶紧咬紧牙关,避免自己再度失去意识。
「呜……!」
「嗯,看你一直没有反应,我还在担心……幸好你恢复了。毕竟要我对着稻草人发问,未免也太没意思。」
和入鹿不同,龙飞以平淡的语气发表感想。然而只要没有事先察觉,就无法注意到他的眼神深处……是的,可以窥见一丝焦躁。不过那焦躁只有一点点,真的非常细微。
「那么,该来问你第几次的问题了。关于前些日子在地下水道发生的事情,你再回答一次在那里看到什么,又经历了什么。要毫无隐瞒,全部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龙飞在我面前双手抱胸,开口质问。他的举止、态度、语气,完全就是个审问官。没错,他的外表就是那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垂着头,发出诡异的笑声。没错,就像是冷笑,又像是苦笑,也像是嘲笑,是一种会激怒人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
「喂喂,你该不会已经疯了吧?」
看到我的行动,正面的男子——龙飞不悦地发问。旁边的入鹿则是不屑地咂舌。不过,他们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也符合我的预料。
(很好,上钩了……)
为了进一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开口说道:
「哈哈哈……没什么,只是越想越觉得你们认真演戏的样子很滑稽……你们以为我是下人,所以不会发现吗?」
「啊?」
「…………」
听到我的话,两个男人各自做出反应。看到他们的模样,我扬起嘴角,露出更瞧不起人的冷笑。
没错,如果这真的是唯的下人,这种程度的演技确实足以骗过她。虽然有一部分例外,但大部分的下人见识都不广,缺乏自我,所以不会想到要对妖怪使用这种手段。
然后……不,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说出真相,揭穿她的谎言。
「首先,拷问的顺序太乱了。而且钓刑的阶段也跳过太多了吧?」
钓刑的痛苦程度与外观不成比例,非常惊人,所以应该要在阶段性的拷问中,排在最后半才对。拷问的内容会被记录下来,如果做到这种程度还无法让犯人自白,会影响朝廷的权威。
不如说,就算有这种设定,实际上也很少使用,几乎已经变成一种半死文化的东西……不过,这些下人也不可能知道。我也只是引用官方设定集的内容而已。
(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这么早就对我使用这种手段。)
不,如果只是那样,倒也不是无法理解。毕竟只要想成是为了在短期间内秘密地让我自白,那么的确有可能。然而……
「说到底……你们原本就根本没有打算让我讲出你们想要的情报吧?」
这些家伙在审问过程中,完全没有提到减刑或是诱惑之类的话题。如果真的想让我自白,就算只是空头支票,应该也会提出这类的司法交易。而且他们也没有积极地进行诱导性审问,简直就像是真的不打算让我按照他们希望的剧本编造出故事。
不,反而应该说他们试图借由让我衰弱来夺走思考能力,让我把隐瞒的事情全都吐出来吧。不管怎么说,他们毫无疑问是想要让我吐出真相。
「这样一想,很明显地很奇怪吧?你们做的事情很不一致吧?我的主人应该拒绝了我的提议。换句话说,他是在明知会和鬼月关系恶化的情况下绑架了我吧?那么何必拖拖拉拉地审问,只要抱着把我逼成废人的打算来抽出记忆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迂回的事情?」
虽然这个世界可以窜改记忆,但弹正台也有确实抽出对方真正记忆的咒术,而不是把对方变成废人。既然都背负了风险,没有理由不使用。应该说,如果连这种觉悟都没有还敢绑架,那也太可笑了。
盘问官们沉默地听着我的发言。然而他们的眼睛却眯了起来,散发出的氛围明显改变了。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那种技术吧?或者有什么不能用的理由?更进一步来说,你们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我招出假供词,而是想从下水道的事件中知道某些事情……大概是这样吧。不管怎么说,对朝廷来说,这都不是值得不惜让鬼月丢脸也要做的事吧?」
贬低橘商会是因为牵扯到金钱,这点我可以理解。然而朝廷表面上应该已经掌握到下水道里有什么东西。事到如今,他们没有理由对下人使用这么麻烦的手段来问出情报。如果有人会插手管这种事……从可能的情况来看,「那家伙」就是犯人。不管怎么说,这代表的意义是……
「喂,你们几个,其实不是弹正台的人吧?……是哪里的野蛮人?说啊?」
我露出无畏的笑容,摆出挑衅的态度。这很明显是在挑衅对方。
「……!」
被称为入鹿的年轻男子立刻睁大眼睛,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杀气,对着我的头部使出肘击。他大概是判断这样可以让我失去意识,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让我失去记忆。然而……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入鹿!不要中了挑衅!」
龙飞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并大叫。同时我挣脱脚下的绳索,使出一记膝击。
「啧!」
原本已经扑过来的男子抬起脖子,以毫厘之差躲过瞄准他下巴的踢击。我一口气把抬起的脚往下踢,入鹿也以野兽般的动作躲开。啧!又不是中国杂技团!
「这家伙把脚上的绳索……!」
「不,手上的绳索也是。真是失策,难道他身上还有其他绳索?」
我挣脱式神偷偷切断的绳索,摇摇晃晃地摆出架式。除了牡丹在绑架的瞬间帮我确保的装备,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即使没有其他绳索,我依然处于压倒性的劣势。
……所以必须刻意做出这种行动。
「呼……呼……啊,我忘了说。请让我把话讲完。」
我一边喘气一边拔出刀,对着进入备战状态的两名犯人开口。听到我突然搭话,两人显得有些困惑。
「……关于刚才的事情,其实只是虚张声势。」
毕竟那只是把表面上的状况证据组合起来,再进行假设的推定推论,实际上有各种可能性,就算有疑问也没有确信。不过……
「多亏你们刚才的冲动行动,让我有机会对推理的答案进行确认。谢谢你们。」
面对我这番充满挑衅的讽刺谢意,男子们举起刀,发动突击。
(好啦,要顺利成功哦……)
我对着犯人摆出架势,同时以不被察觉的方式偷偷把视线移向房间深处。
蜂鸟的式神停在房间角落畏怯的金发少女身边,我确认到他在少女耳边低语的身影。少女因为事出突然而露出惊讶的表情,却还是偷偷地看向这边。我们的视线有一瞬间重叠……不过那也立刻因为我的视线回到正面而告终。
很遗憾,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安慰或鼓励他。因为下一瞬间,我就必须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朝我脖子砍来的银色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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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创业者的橘家旁系子孙,同时也是商会干部之一,负责监督北土、东土与央土之间贸易的橘仓吉绝对不是无能之辈,也不是没有先见之明。
为了重建侄子橘景季的商会,他当然也肃清了干部,而在这场肃清中幸存下来的这位七十一岁老商人,虽然手段有些扭曲,但好歹也掌握了在广大北土与东土做生意的全权。自从他获得这个地位以来,管辖内的事业从未出现过赤字。尤其是从北土进口兽毛、鲑鱼、鳕鱼、昆布等海产,以及从东土进口砂金与木材,都为商会带来了庞大的利益。
没错,他是个有能……优秀的商人,这是事实。然而,就算再怎么优秀,也无法保证人格会同样高洁,也无法保证优秀的商人之间能够互相理解。
老商人与朝廷严格禁止往来的北狄和东夷……合称虾夷……联手,取得他们的特产,或是派出蛮族袭击、妨碍其他同业者取得同样来自北方或东方的土产,再将武器和杂货转卖出去,透过黑账簿获得莫大的资产。
不,不只如此,他还利用朝廷监视不到的状况,在这些边境之地豢养抓来的妖魔,让他们袭击开拓村,暗中买卖那些肥美的血肉。甚至表面上还向开拓村和朝廷贩卖武器,透过中介保镖的生意贪图利益,可以说是连佛都敢冒犯的行为。
不过对老商人来说,即使知道这些行为很危险,他却丝毫不觉得有罪恶感。他相信自己远比挪用商会的资金和商品,过着奢侈生活的那些被放逐的干部们还要高洁。商人信奉的是金钱,应该重视的是契约,除此之外都与垃圾无异。
因此当橘景季开始察觉到他的行为,打算在暗中放逐自己并撤出地下交易时,这个老人的失望与愤怒已经超乎想象,同时他也自觉到自身立场的危险,于是基于防卫本能,就算对方是自己人,他依然毫不留情地痛骂对方。
和分摊利益的朝廷高官商量过后,这个老商人从正好和朝廷发生纠纷的东夷借来下手的人,开始实行让橘景季失势的计划。虽然平常她的警备非常森严,但也不是毫无破绽。尤其是仓吉知道她偶尔会微服出巡前往庶民的城镇,也掌握到那时警备一定会变得薄弱。
而且那个男人虽然优秀,但是一扯到溺爱的女儿就会变得无法计算。因此只要把那个女儿当成人质,之后要杀要剐都随他高兴。事前准备已经十分充足,他拥有在地下储存的庞大资产。前几天地下水道发生的麻烦骚动也带来好运,现在他把注意力都放在收拾残局上,正是大好机会,要将一切埋葬在黑暗中并获得会长宝座也是可能的。
没错,一切都很顺利,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然而……
「真的没问题吗?竟然连退魔士都被卷入这件事……」
老人在朝廷的内宫一角询问那位分得利益的官吏……弹正台少弼。为了招待客人而端出的南蛮茶器中,红色的茶水表面微微颤动。倒映在茶水上的身影充满前所未有的不安。
「哎呀,这话真奇怪。会长至今为止已经完成好几次死刑物品的交易,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在木造三层楼的国衙办公室,从窗边眺望内宫的景色后,男子温柔地抚摸着挂在一旁鸟笼里的大鸟头部,同时如此说道。
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充满知性与端正,散发出温和气氛的男子身穿朝廷的高级官吏服装。
在姑且稳定下来但腐败已久的情况下,扶桑国的各部会首长逐渐成为由名门世家镀金的名誉职位。在这种状况下,实际上掌握实务与实权,与大臣们处理政务的是次长以下的官吏们。而弹正台的第三位,实质上是第二位的职位「弹正台少弼」的立场。因此,其办公室为了保持机密,张开了隔音结界,即使隔着窗户,也无法听见对话内容。因此,也可以进行这种危险的对话……
「能不能别在窗边说话?虽然确实听不见声音,但嘴巴也不是不会动吧……?」
仓吉恳求般提出要求。确实听不见声音,但只要从远处读唇语,就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发现他们在说什么。这位老商人虽然胆大包天,但并非有勇无谋。他能一路走到今天,都是多亏了他谨慎小心。」
「真是失礼了……不过,今天是掳走我女儿的绝佳日子,这是事实吧?更何况,为了拖延事态曝光的时间,我也没有放着监视者不管的方法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就算活着也没意义吧?那个随行护卫也该早点杀掉才对。」
据说已经把偷偷跟来的隐行众都收拾掉了。然而仓吉无法理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跟在旁边的鬼月手下活捉起来。
「不不不,说到鬼月,可是北土的退魔名家。他们在这个时期接近景季,一般都会认为其中必有蹊跷……既然如此,当然得仔细调查才行。」
少弼用手指摸着依然发出叫声的鸟头,冷笑地说道。老商人也无法否定。无论是之前在京城蠢动的狐狸怪物,还是地下水道的妖异骚动,都和橘商会有关,更重要的是,这些事都有可能让橘景季失势。而避免了这些事的正是鬼月家,仓吉也知道他们有参与其中。而且北土还是他们的地盘。
「根据我这边得到的情报,那个女孩的护卫正好是在那两起事件中动员的下人。而且听说还是鬼月家二小姐直属的手下。那么在解决之前,稍微盘问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唔……」
仓吉无法否定。虽然无法否定……却只能做出不干不脆的回应。
……支配周遭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老商人的态度已经没有平常那种大胆不羁又泰然自若的模样,他心神不宁地抖着脚,视线也四处游移。最后,他半强迫地制造出话题开口说道:
「那只鸟,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照顾它。以前来的时候没看过……」
「是啊,是一位贵妇为了自己的孩子送来的。很稀奇吧?」
仓吉认为这是一种贿赂。虽然腐败的程度还没到公然收贿,但是透过各种手段改变说法的贿赂行为在这个国家的行政单位里蔓延。尤其是公家、大名家、退魔师一族,只要一族中的某人获得朝廷的官职并开始工作,为了获得隐性的利益,就会像这样送各种各样的「礼品」给上司、同僚,甚至部下。例如……
「看起来……是叫洋鸡吧?我记得是南国的鸟,哎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颜色这么鲜艳的品种。光是稀奇这一点,拿去卖应该可以卖到五十两。哈哈哈,真稀奇,哎呀,真的是…………」
仓吉说完后发出干笑。然而他的笑声有气无力,空虚虚伪,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强颜欢笑。而那笑声也像回音般迅速消失……沉默再度降临。
「……我明白你的心情,仓吉阁下。你不必那么着急。我已经安排好追捕的手续,绝不可能让对方逃走。蛮族派来的都是些相当优秀的家伙,我也为了保险起见派了一名棋子过去。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少弼用半带同情的语气,试图安抚仓吉。而实际上,他这番话并非毫无根据的不负责任安慰。
这名官吏在蛮族和地下组织的要求下,雇用了好几名人物作为朝廷的爪牙。特别是这次,他让作为其中一环潜入弹正台的东夷间谍与两名潜入京城的援军会合。那绝非仆人程度的人能够战胜的对手。没什么好怕的。
「还是说……你很担心大侄?」
「……!?」
仓吉以锐利的眼神回应官员的发言。他的眼神中带着愤怒,同时也带着动摇,证明了官员的发言。
「听说这次的护卫是大侄女亲自指名,看来她对您相当执着……」
「老夫也不是闲着没事干!!差不多该回去了……!!」
「那很好,我来送您。请您路上小心。」
官员随口说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仓吉不高兴地大吼。官员则以毫不掩饰的态度回答。这种从容的态度更加刺激了仓吉的神经。
「……你可别背叛哦?你以为老夫什么对策都没准备吗?」
最坏的情况下,老商人已经准备好在社会上和法律上一起陪葬的手段。否则他不会让这个男人参与这次的计划。老商人非常谨慎,而且狡猾。
「如果您不信任我,那就请尽量做好保险。如果这样能让您的内心获得安宁,那我会感到很荣幸。」
「……哼!」
商人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地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地离开客房。官吏带着热闹的微笑目送他的背影,门被用力关上。然后房间恢复寂静……
「……看来男人的嫉妒真的很丑陋。」
弹正台的少弼面不改色,却以有些无机质的语气如此说道。他是个只要谈到生意就会变得冷酷又冷静的人……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人物,碰上这类话题似乎也无法保持平静。
「感情这种东西真是无可救药。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都一样。」
「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鸟笼里的洋鹅像在反刍般鸣叫,那语气中可以感受到嘲讽的感情。不,事实上这只畜生的确在嘲笑。
「……哎呀,可以请你别那么激动吗?嘴巴都裂开了哦。」
官吏像是大人在斥责小孩般指出这点……洋鹅的嘴巴裂成四片。长着利牙的下颚,从喉咙深处冒出一张小小的脸孔,看起来像是没有眼球的婴儿,那丑陋的姿态显露在外。
真是伤脑筋,那个老人待在这个房间的期间,要控制住它实在很麻烦。要是它太笨,别说意图了,甚至有可能连威吓都不懂。为了不让它擅自行动,牵制它也得费一番工夫。
「乖乖听话,否则就没饭吃咯?」
他面带微笑说出的忠告、警告,冰冷得令人浑身发寒。
「…………」
欺骗洋鸡的怪物用没有眼球的脸瞥了官吏一眼。几秒后,它流着口水闭上嘴巴。官吏眨了眨眼,下一瞬间,那里只剩下一只可爱的洋鸡。
「……唉,要是她能生个脑袋灵光一点的孩子就好了,而不是这种鸟脑。」
他对着昔日的老友,也是深爱所有生物的妖魔之母,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一次收到「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几百年前了吧?
「还以为是久违的联络,结果是这种废物……看来她生得很急呢。」
虽说要看材料的质量,但明明能在体内对一定程度的智力、外型、能力进行操作,她却送来这只小妖,以传令来说,是离废物只差一步的小妖。
很明显是急就章的成品……而且内容有八成是在炫耀新儿子,一成是和女儿的嬉戏,还有一成是关于放弃在下水道的计划以及今后的行动。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不过最需要注意的果然还是那个让妖魔母亲如此中意的人类吧。
能够平等地爱着所有生命……换句话说,就是能够以相同水平疼爱飞虫和人类……妖魔的母亲居然会如此清楚地认知到一个普通人类的个体,还拼命地诉说,表现出强烈的执着,这是连和她认识已久的他都感到非常意外的事态。
「可爱的小兄弟!这孩子是吉曼的!不想被欺负!想和你一起玩!」
传话者以只字片语不断喊着母亲教给她的句子。她应该是很有耐心地一直讲到妖魔母亲记住为止吧,不过很遗憾,这个鸟脑袋的家伙先不论发音,恐怕连意思都无法理解。男子耸了耸肩。
「哎呀哎呀……真是的,居然还能那么悠哉地炫耀自己的孩子。」
由于她原本就是个难以应付的家伙,所以男子并没有抱着太大的期待……不过对于计划曝光,必须从京城的地下撤退的事情,妖魔母亲几乎没有表示歉意,神经实在太大条了。
「……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男子一边如此宣言,一边从怀里拿出袋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从袋子里出现的是……手指。被切断在第一关节附近的人类手指……
「哎,毕竟这副模样也差不多开始引起怀疑了。既然要引起骚动,这正是个好机会。只要想成是顺便就好,对吧?」
鸟笼里的怪物兴奋地拍动翅膀,讨要「食物」。男子一边面无表情地让怪物戳着「手指」,一边大言不惭地说道。
男子成功潜入结界内部,以及这个国家的高层,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以上。
之后他一直遵照过去的命令,持续完成自己的任务。他多次变化成不同人类的外貌,窃取身份,一点一点地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慢慢腐蚀这个国家的栋梁。其中也有不少次是故意被杀,这次的戏分也打算以这种方式结束。
就这层意义来说,这次算是侥幸。这次的阴谋,不如说被揭穿才能让这个国家产生动摇。而且既然要这么做,对女子着迷的「小弟」出手看看也不坏。而且……
「你们已经妨碍过我们两次了。这次是第三次,不给你们一点教训怎么行呢……?」
男子一边说,一边露出开朗且和蔼可亲的温柔笑容。从他身体延伸出的影子异常巨大,而且散发出不祥的气息,很明显不是人类的影子,然而除了眼前的鹦鹉以外,现场没有其他人看到……
【插入插图】
# 第三十九话●逃亡中,战斗中?
扶桑国以充满庞大灵力的央土以及四方土等其他岛屿为领土,但除了央土以外,其支配范围顶多只有点与线,领土内外都有许多人妖共存的「外敌」。
不,或许领土内比外头的问题更严重。至少王朝崩坏后独立的大陆沿岸都市国家群与帝国分裂后成立的南方殖民地亡命帝国,扶桑国基于对妖对策与贸易的观点,长年来与他们维持友好关系,有时甚至会提供军事与资金上的支援。对这个国家来说,目前的敌人就在国内。
扶桑国内有几块凶妖的地盘,基本上禁止进入,士兵会巡逻封锁。尤其是离央土不远的险峻山脉中,有狡猾又傲慢的天狗们盘踞的山乡,以及在南方群岛的某处扎根,屡次袭击海岸与河川的渔村与港都,类似印地安那州狼人的河童们……这些妖类都拥有异常高的智慧与高度的社会,因此对扶桑国来说,是将来要扫荡与根绝的代表性外敌。
妖类是扶桑国的假想敌,但扶桑国并非不会与同为人类的敌人敌对。
扶桑国的成立,是颠覆妖魔的世界,建立人类为了人类的世界。其原型是主要分布于西土与南土,害怕妖魔而躲藏起来的村落与聚落的联合。从非人怪物手中夺取央土后,以这里为根据地,向四方移民,逐渐扩大势力范围。
过程中,扶桑国也多次接触并吸收其他人类集团,但并非全都能和平解决。这些集团中,有不少人基于各种理由,反抗扶桑国的干涉,与扶桑国敌对。在南土拥有势力的熊袭与隼人,以及散居于各地山中狩猎的山之民,就是其中的代表。
朝廷将原住于北土与东土的各部族集团称为虾夷,有时怀柔,有时以武力吸收。
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统一的民族意识或国家意识,各部族间的关系复杂,难以一概称为虾夷。
事实上虾夷族中也有像佐伯一族那样积极接受朝廷的支配与支援,甚至攻打其他虾夷的部族,也有朝廷在势力范围的边界线移民时就发动屠杀的部族,每个集团的文化和内情都各有不同。把他们视为一个文化集团,可以说是朝廷方面缺乏理解。
在原作游戏中,和主角等人敌对,企图推翻朝廷的人妖大乱残党「救妖众」就利用了这些人类的对立。屈服于妖的部族自是当然,他们还接触受到朝廷压迫的部族,以及被朝廷消灭后沦为奴隶遭受虐待的部族,利用这些人的力量。
朝廷虽然腐败,却勉强能和妖族对抗,最后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的还是人类……朝廷崩坏的坏结局路线实在是充满讽刺,可以说是无可救药。毕竟这是款忧郁系游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算了,要说棘手确实很棘手,但终究只是「最后的一击」。由于实力不同,除非有妖族暗中支援,否则不可能成为毁灭扶桑国的关键。只要针对重点介入,就能防止最糟糕的状况。
所以老实说,我原本并不怎么在意……
「没想到你们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我一边闪躲挥来的刀,一边咒骂。要是不这样做,我根本撑不下去。我必须表现出焦躁的态度,否则对方不会罢手。
「啧,明明已经很虚弱了,居然还能躲开!」
「别着急,我会慢慢把你逼入绝境……」
攻击者和闪躲者……攻防战已经持续了上百回合。
根据状况不同,使用刀剑等武器的战斗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分出胜负,有时是混战,有时是决斗,有时是实力相当,有时是实力悬殊……但是面对两名对手,而且我刚受到拷问,现在是赤手空拳,身上还被用粗绳紧紧绑住,妨碍灵力流动,这样的下人居然能坚持这么久,实在很不寻常。实际上,最惊讶的人是我。
(这就是所谓的狗急跳墙吗……!)。
我一边喘气,一边在内心大喊。或许是因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痛觉变得迟钝,我很难感受到拷问造成的疼痛。不过,还是很痛。
(而且,恐怕…………)
「大叔,这家伙已经不行了吧?干脆就别手下留情,直接杀了他,顺便封口……!」
两名刺客中较为年轻的入鹿大叫。这句话和先前拷问的奇妙力道……这些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吧?而且是基于某人的命令。
(真可疑……)
即使情报到手,疑念却越来越深。该不该挑衅那个叫入鹿的家伙,让他吐出更多情报呢……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然而很遗憾,想这些都没用。因为对方已经先发制人。
「入鹿,别多嘴。从先前的行动来看,你很可能泄漏不必要的情报,给我闭嘴……这家伙明明只是个下人,脑袋却很灵光。」
和口无遮拦的入鹿相比,那个叫龙飞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面无表情地牵制着我,同时警告同伴。从他的判断力和语气来看,包括中途离席的那家伙在内,这家伙毫无疑问是负责指挥的人。
「慢慢缩短距离。要是胡乱挥刀只会被躲开,要让他无处可逃。」
「啧,知道了。」
随着指示,两人以慎重的步伐一步步把我逼到墙边。面对这种状况,我只能选择后退。如果我有武器防具也就算了,但是现在上半身赤裸,灵力也无法完全发挥,手上又几乎没有武器,要冲破包围实在太过危险。不,正确来说我并不是空手……但无论如何,要是不找机会出手,接下来真的会无计可施。
「喂喂,两个大男人联手攻击我,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不好意思,我可没有男色的嗜好。如果你们喜欢那种东西,就请你们自己去阴间小屋吧。你们就是为了保密才下山的吧?」
「你这家伙,竟敢胡说八道……!」
我的挑衅内容听起来甚至不到定价的一半,但是入鹿却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在游戏里也是这样,朝廷以外的人特别执着于名誉。而且从先前的反应来看,虽然拷问时有在演戏,但入鹿果然还是个急性子。挑衅起来很有意思。
「入鹿!」
「还有,不好意思,我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正好现在也没有必须顾虑的护卫对象了。」
听到这句话,两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视线一瞬间转向背后。只见金发少女正缓缓地从门后走出来……
「快叫神威!小鬼逃……」
「有破绽……!」
下一瞬间,我朝着发出叫声的入鹿冲了过去。
「啧!」
入鹿立刻挥动太刀,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引爆了从式神大人那里拿到的烟雾弹……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说到底,我之所以会跟在橘佳世身边,就是为了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其他护卫恐怕是被我们甩掉,无法完成任务,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丢下自己的职责。倒不如说,我反而因此责任加重,立场也变得岌岌可危。毕竟死者无法惩罚,但活人可以用来杀鸡儆猴。
因此,让当时在场的橘佳世去避难,也是为了我的立场着想的最优先课题……同时,也是为了制造我自己逃离现场的空档。要是继续赤手空拳地和他们对峙下去,我肯定没有未来,只会越来越糟。因此,为了突破那群人的包围,我必须制造出一瞬间的空档。
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松重牡丹使役的式神趁机接触佳世,诱导她害怕地逃去避难。接着,我故意在她慢慢走出盘问室的瞬间让她发现,让她心生动摇,趁她分心的时候,就是我该行动的时机。我抓住这短暂的空档,用烟雾弹……而且还是鬼月家准备的,附有催泪效果和刺激性气味的高级货……遮蔽他们的视线,强行突破包围。虽然我成功了,但是……
「呼……呼……唔……哈哈,果然做什么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
我背着失去意识的佳世,气喘吁吁地奔跑着。身体和额头还缠着麻绳,冷汗如雨般落下,右手滴着鲜红的血……
(可恶!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果然很痛啊……!!)
为了预防自相残杀,我故意等到包围网缩紧到一定程度后才丢出烟雾弹……虽说被砍这件事本身在预料之中,我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就算不至于无法行动,右臂被砍得这么深还是很严重。
「你流的血滴在地板上,这样无论你逃得多远,行踪都会被发现。请找个地方止血。」
「我知道……!呜!这里是……仓库吗!」
我一边点头回应式神那缺乏抑扬顿挫的机械式指示,同时观察周遭并做出判断。这间仓库里有间讯问室。里面存放着米袋和木材等各种各样的商品。走出仓库后,可以看到以同样样式并排的其他仓库……
(商人的仓库……看起来是东京的仓库街。)
我在途中确认了仓库内的商品,然后做出推测。如果是公家贵族或大名宅邸林立的北京仓库,应该会收藏更多适合那些人的豪华商品;如果是工匠聚集的西京仓库,工艺品和工业制品的比例应该会更高。虽然也不能否定这里是南京仓库的可能性……但从确认的商品品项来看,这里应该是东国的仓库。既然如此,这里应该就是设于东京的仓库。之所以没有人烟,大概是因为已经屏退了闲杂人等……
(虽然我本来想干脆大声呼救,但还是算了。)
照这样看来,就算我大声呼救,在救援赶到之前就会被追兵追上了。
「呜……嗯……这、这里是……?」
就在我进行分析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呻吟声。看来是橘佳世在烟雾弹爆炸后逃跑时,被冲击和声音吓晕了……虽然不管怎样,她的脚程都太慢也是原因之一……我背着橘佳世,而她似乎已经恢复意识。毕竟她受到的冲击并不大。
「大小姐,恕我失礼了……!!」
「咦!?呀……呜!!?」
我心想「这下正好」,迅速躲进仓库群一角的阴影处。一方面也因为体力上的理由,我直接抓住佳世的腋下,硬是把她放下来。接着我用食指抵住她的嘴巴,示意她安静下来,以免她发出惨叫声……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我简直就像个绑架小孩的可疑人物。再加上我上半身全裸,全身被绳子绑住,看起来更是可疑。如果是在前世,我肯定马上就会被逮捕。
「嗯……唔……啊!伴部先生!?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缓缓移开抵在佳世嘴边的手,她因为我的无礼举动而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大声斥责时……发现我右手臂上那怵目惊心的伤口正不断流出鲜血,而且鲜血还在地上形成一滩血泊,佳世顿时脸色发青,表情也僵住了。
「啊……唔……那、那是……呃……我记得是…………」
「请冷静下来。我们现在正躲藏在这里。这里很安静,要是你大声嚷嚷,会被发现的。」
佳世回想起自己和同伴们目前的处境,脸色发青,眼眶泛泪。要是她哭出来就麻烦了,我跪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纤细的肩膀上,一边鼓励她,一边提醒她。
虽然她是个爱恶作剧又任性的孩子,但应该不是笨蛋。少女似乎理解了我的发言,点了点头拼命忍住呜咽。真是个好孩子。
「……真是抱歉,难得你那么期待,却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情。之后我会接受斥责和处罚,所以现在请你忍耐一下。」
我开口道歉并安慰她。在她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再怎么样她也不会做出什么任性行为,不过还是该像这样先做好保险。好啦……
「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光景,你还是别看比较好。」
我这样说完,撕开没被扯下的长袴脚踝附近的布料,用它来擦掉从右臂溢出并染湿整只手臂的鲜血。
「呜……呜……呜……!」
我擦掉溢出太多而看起来甚至呈现暗红色的血液,布料上瞬间就染上同样颜色的血迹。一阵沉重的麻痹痛楚窜过伤口,我发出微弱呻吟并皱起眉头。我忍住不发出惨叫。
「噫……好多……血……」
我倒还好,透过式神看着我的松重孙女也一副淡然的模样。然而,不习惯看到血的佳世就另当别论了。再怎么说她都是个深闺大小姐,光是看到染血的布就吓坏了,甚至因为太过恐惧而差点哭出来。
「呼……呼……所以我不是叫你别看了吗……别看了,看到别人受伤又有什么好处?」
尽管额头流下大量汗水,我还是半开玩笑地这么劝告佳世。我一边劝告,一边转身背对她,让她看不到伤口。不过,在开口之前,我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说不定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不管是雏还是大猩猩少爷,我都不想让小鬼头留下心理创伤啊……)
就算这个世界很残酷,也没必要主动让他们看到血腥的场面。如果可以不用看,那还是别看比较好……不过,不管是之前还是这次,失败的家伙都没资格说这种话。
「好痛……可恶,这样没办法用来止血。再撕一次吧……」
我因为疼痛和肌肉的痉挛而颤抖着身体和声音,吸饱了血的布料被我扔在地上。那么湿的布料已经不能用来止血了。我正打算再次撕开长袴的布料,却注意到左手碰到了某个东西,于是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柑橘色。更正确地说,是橘佳世脱下柑橘色的颈巾,拿着它站在那里的身影。
「那、那个……要止血的话,要不要用这个呢……?」
佳世如此提议,战战兢兢地递出手上的颈巾。她的手在颤抖。
「……可以吗?」
「那、那个……你不用在意赔偿的问题……」
佳世似乎以为我的问题是在问赔偿的事,于是慌张地低声回答,然后胆怯地低下头。
「那个……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不,我很感谢你。这很有帮助。」
我总不能无视小孩子不安地表达出来的善意,而且这东西确实能派上用场。我带着谢意收下颈巾。
「呼……」
我接过围巾后,佳世似乎终于放下心来,原本紧绷的表情也稍微放松。接着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
老实说,被人这样观察实在不怎么愉快……不过现在没必要抱怨。毕竟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话说回来……
(这布料真不错……大概比我被买下的金额还高吧。)
我瞥了一眼手上的围巾,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
虽说这是微服出巡用的服装,但毕竟是京城内前五十名的富商千金,而且还是备受宠爱的千金,因此穿的服装自然也是上等货。光是碰触到这围巾,我就明白这东西的价值绝对不低,但肯定还是比不上我被买下的金额。毕竟我可是连一个人的人生和性命都换不到的穷鬼。
「呼……」
「伴部……先生?」
「没事,我只是回想起一些事情,不小心笑了出来。请别在意。」
看到我自嘲的冷笑,佳世再度露出不安的神情。我立刻开口安抚,然后把围巾撕成两半,用比较小的那块擦拭伤口,再用剩下的那块紧紧绑住手臂止血。
(真浪费……)
在这个世界里,人命不值钱。因此,我之所以会觉得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既冒渎又愚蠢,说不定正是我逐渐被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同化的证据。
「如果是那样……」
如果是那样,我觉得那是一件非常可悲又痛苦的事情……
——
「咳……咳……啧!开什么玩笑!」
房间里依然弥漫着刺鼻的白烟,入鹿一边咳嗽一边咒骂。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无尽的憎恨。
「喂喂喂,这是什么状况?那个小鬼和男人跑哪去了?」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从影子里出现。是先前独自离开房间,名为神威的男人。他一脸愉快地环视周围,同时开口询问两人。
「你这家伙,终于来了……!都是因为你没有好好检查暗器,才会发生这种事……!」
「冷静点,入鹿。我也确认过那个男人手上的东西,他确实什么都没拿。恐怕是老鼠躲在某个地方吧……我太小看对方了。」
龙飞一边劝戒入鹿,一边进行分析。他原本以为既然对方的式神都被自己解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看来是自己判断错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战斗用的式神或许只是诱饵,真正的目的是隐藏行踪与监视的式神……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样放她逃走吗?」
「当然不行。虽然式神泄漏了一定程度的情报,但应该没有泄漏决定性的内容。我们只要追踪并抓住她就行了。尤其是那个小姑娘,为了顾及情面,至少要抓到她。」
龙飞将确保橘佳世的安全设定为最优先目标。关于这次的入侵行动,朝廷里潜伏的怪物与仓吉提供了伪造的文件,以及潜伏地点、资金与其他道具等支援。前者要求的是确保并盘问下人,后者要求的是确保橘佳世。至于前者,龙飞认为还有机会。毕竟只是下人,远比绑架贵人容易。
要是让橘佳世在这里逃走,恐怕下次要绑架她会变得极为困难。不仅如此,要是确保她的行动失败,没有交易筹码的仓吉甚至有可能失势。
这样一来,之后就会像滚雪球般愈滚愈大。从他们的村子的角度来看,和仓吉之间的交易至今为止都相当有利可图。为了继续进行交易,他们希望避免仓吉失势,而且为了顾及情面,这点更是不能退让。
「神威,之后也去告诉那个怪物,我们绝对不是无视他的要求,一定会完成他交代的工作。」
「嗯~了解。」
虽然对方拥有足以潜入朝廷的高智慧,但终究是怪物。因此龙飞命令神威传达我方的意志,避免对方不高兴,然而当事者……神威却以有点随便的态度回应。看到他的态度,龙飞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对神威的信赖又下降了一个等级。
(为了探查朝廷的动向,应该派了值得信赖的人过去……看这样子,实在无法依靠他。)
神威拥有的异能不管是潜伏、暗杀,还是普通的战斗都能充分派上用场,既然被派去执行潜入朝廷的任务,除了异能以外的实力在同胞中应该也相当优秀。然而现在这样……
「……走吧,对方已经受伤,也没有武器,要追上他并不难。」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先完成眼前的工作。龙飞带着两人前去捕捉目标。
「啧!那个混账东西,我一定要宰了他。」
「别那么激动,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对方反将一军。」
闭上嘴好好工作吧——龙飞正打算如此提醒,却同时察觉对话内容有不自然的异样感,于是皱起眉头,打算回头察看。
「……?喂,等一下,刚刚的对话……」
下一瞬间,他目击到某个物体从自己身边通过。同时回头的他,确认到神威的脑袋在自己眼前爆裂。头盖骨喷飞出去,白色骨头和红色血液,还有桃红色的脑浆四处飞散。
「……!」
龙飞哑口无言……然而,连一秒钟的一半时间都不到。下一瞬间,龙飞和入鹿都从原地跳开,整个人贴在房间的墙壁上,全力警戒着某个物体冲进来的方向。
前方有个小小的洞……没错,例如大小和人头差不多的石块贯穿过去,应该就能形成那样的洞。而且……下一瞬间,整面木材组成的墙壁都被炸飞。建材和尘土飞舞……
「哎呀哎呀,连外套和短刀都丢下了吗?这下他可手无寸铁了。明明是我特地帮他提升的……之后得好好处罚才行。」
沙尘中传来优雅美丽的年轻女性声音,接着一阵强风把沙尘一口气吹散。最后出现的是……一名少女。
以满月高挂的夜空为背景,身穿和服的少女有着一头桃色秀发,是个充满幻想风格的美少女。她看起来就像是故事中出现的天女,或是高贵的公主,让见者留下深刻印象。仿佛把「美」这个概念浓缩到人类能够成就的范围内,再以最大限度呈现……然而龙飞和入鹿并没有看傻眼。当然,理由并不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男同性恋。
既然对方已经明显地展现出灵力和杀气,就算对方全裸,他们也不会有反应。因为少女的灵力就是如此浓厚,杀气也如此狰狞。虽然飞扬的樱花色浏海形成阴影,让人无法看清少女的眼睛……不过两人还是本能地察觉到她锐利的眼神。
「这家伙是……」
「这下麻烦了,是事前情报中提到的鬼月家二公主。」
龙飞和入鹿举着刀低声讨论。虽然他们刻意避免使用物理性的阻碍,但是事前已经在这附近张设了多重的探知妨碍结界,包括驱离人类的结界在内。就算是寻找物品的诅咒,应该也无法轻易锁定场所,然而对方却……果然是靠式神吗?
「有必要告诉你们吗?」
鬼月家的二公主鬼月葵打开扇子,以轻视的态度开口。那是扶桑国的贵族面对蛮族时,彻底嘲讽蔑视对方的态度。
「入鹿,你去追那女孩。」
「大叔?你一个人杀得了对方吗?」
「不是杀不杀得了的问题,而是只能杀吧?」
龙飞的发言正确。眼前挡着一个实力明显不差,而且看起来不会无视我方存在的女性。我方没有放弃任务的选项,而且还有时间限制。再加上我方的剩余战力只有两人……既然如此,战力分散也是必然的选择。
「……知道了,我会尽快解决然后回来。」
「放心吧!我会在那之前先收拾掉她!」
龙飞话才刚说完,对方的扇子就挥出一击。龙飞立刻张设结界防御,同时另一个同伴也利用隐行离开现场。
「……你不追击吗?真意外。」
龙飞举起刀,同时准备把刀当成诱饵,躲在刀后方,投掷涂有鸟兜之毒的针……退魔士也是人类,只要不是拥有部分特殊异能或技术的人,毒对退魔士也有效……他一边准备一边询问。龙飞这么问的目的,除了要让对方分心,同时也是纯粹的疑问。事前听说的情报,以及在眼前释放的庞大灵力……要妨碍她追击那些下人,应该易如反掌。但是她却……刻意放过那些人?
「……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葵没有回答龙飞的问题,反而说出自己的状况。
「其实我很想带他在这个都市到处玩。那个家真的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有,偏偏又有很多监视者,而且还有那个讨厌又啰嗦的女人。」
「……」
龙飞以沉默回应葵的碎碎念。轻率行动太危险,回答也有可能被言灵术影响,因此他选择沉默以对。反正……她也不期待他的回答。
「可是,真的很伤脑筋对吧?京城明明很安全,为什么老是发生这种骚动呢?而且每次都是因为这样,害我受重伤。这一切都是上头的怠慢所导致。」
葵如此宣称。实际上,她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过于天真,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她无视了这件事。她打算对他负起责任,但从未想过要承认自己对其他人的过错。这是极为傲慢的认知。
「而且到处都有雌性被气味吸引过来,不是吗?而且偏偏每个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分寸,真伤脑筋。简直就像被花香吸引的苍蝇一样。」
如果只是从远处爱慕他,那没有问题。如果只是羡慕他,那没有问题。顶多只能把他当成一时的玩具。因为只有自己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葵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是个心胸宽大的人。否则她不会允许他让其他雌性碰触或看见自己,甚至不会允许他因为一时兴起而把发情的雌性当成用完即丢的物品。那算什么?摸摸头又算什么?「啊~」又算什么?「咚」又算什么?这些雌性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干脆把她们的肠子扯出来算了?
「真的很令人火大。不过……最令人生气的不是这些。」
没错,真正不能原谅的是贬低他、陷害他、让他杀人。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葵知道。知道那天、那时、那场逃亡之旅最后发生的那件事。在绝望之中,即使不被允许活着回来,她还是拼命抓住希望,结果等待着她的却是那个残酷的陷阱。然后……葵第一次看到他带着杀意对人发怒的模样。然后看到他经过丑陋的争执之后夺走凶手的性命。然后……看到他因为当时的悲伤与痛苦而染上哀愁的表情。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受到那种对待,他居然还能露出那种表情。」
如果当时的葵处于相同立场,想必不会有任何犹豫。甚至会以残虐、残酷、冷酷的态度把对方逼上悲惨的末路。葵至今依然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权利,面对企图杀害自己的对象,根本不需要手下留情。然而他却……
「如果对手是妖怪,他似乎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老实说,我也觉得那样实在太过分……不过我再也不想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
葵深爱着他。把一真逼入苦境,让他战斗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葵。战斗本身并不是目的,那只是过程,不是结果。
正因为如此,葵绝对不会做出真正会让一真打从心底抗拒的事情。她不能那么做,也不能让一真那么做。毕竟消失在遗忘彼方的那段记忆,不知道会在什么情况下突然复苏,万一真的想起来,想必一真会感到痛苦,陷入绝望。
葵无法允许那种事情发生,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一真遭到贬低、陷害,甚至和人类互相残杀的状况。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你『是』我,我『是』你,对吧?」
单方面地讲了一堆之后,葵如此作结。这次骚动需要证人和犯人,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眼前这个男人逃走。如果是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有办法对付其中一名男子,然而……对于不想杀人的葵来说,要对付眼前这个凶手实在太吃力。现在的她要活捉对方或是彻底甩掉对方,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她想要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
「所以……你可别那么轻易就坏掉哦。」
少女以宛如铃声的美丽嗓音,扭曲着嘴角嘲笑对方。
「……呜!」
下一瞬间,被那股骇人气氛震慑的凶手额头冒出汗水,瞄准少女的脖子射出毒针……
# 第四十话●淑女的嗜好
时刻已经来到戌时……也就是所谓的深夜。虽说扶桑之国的京城是拥有全国最多人口的不夜城,然而这个时代还没有电力,而且京城的占地也相当广大,所以并不是所有区域都挤满了人。
例如所谓的繁华街或大马路,或是内里或游廓等地方,的确到处都挂着一排排的篝火或灯笼,也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另外虽说时间已经晚了,但住宅区里也还有不少人尚未就寝。
然而像仓库……也就是所谓的仓库街,即使在白天,除非有事,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特地前来。到了晚上,更是人烟稀少到几乎可说是杳无人迹。原本这里应该会有警逻的检非违使或卫士,或是商家雇用的保镖在巡逻,然而只要动用贿赂和驱人结界,自然就能让那些人消失。
因此在仓库街里,看不到任何人的空荡景色,再加上只有月光作为光源,更是让看到的人产生难以言喻的不安。
而在这片仓库街里,站着一个人影……
「啧!搞砸了,鼻子不灵光……!」
入鹿一边谨慎地警戒着周围,一边咂舌。由于事态的发展不如预期,让犯人感到焦躁。
和战斗型的龙飞或泛用性高的神威不同,入鹿拥有的能力和本人攻击性的性格相反,很难说是适合战斗的类型。甚至可以说,她的能力应该归类为探测型。然而……现在的入鹿并没有完全活用自身的能力。
入鹿的夜视能力虽然优秀,但或许是白烟的催泪效果,她的眼角到现在还很湿润。嗅觉更是惨烈,强烈的刺激气味让她几乎失去判断力。听觉方面虽然没有问题……不过恐怕是因为对方屏住呼吸,所以无法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这样一来,引路人的血迹只有这些吗……」
入鹿看了一眼滴落在地面上的点点暗红色血迹。
「…………是这前面吗?」
她眯起眼睛,凝视着血迹延伸的方向。沾在地面上的红色斑点一直延伸到仓库的一角,甚至到了阴影处。
入鹿默默地举起刀,往那个方向前进。她没有发出脚步声,以宛如幽灵般消去自身气息的步伐来到仓库的一角。接着她以最高度的警戒心,迅速踏入那个阴影。
……在那里只有被血染红,丢弃在地上的布料。
「陷阱……!我当然很清楚!你这人渣!」
下一瞬间,入鹿发出咆哮,就像是事前已经准备妥当,把脖子往上一抬并回过身子。接着她砍向从仓库屋顶上跳下的影子……
「……!这也是布料吗!」
然而入鹿立刻察觉自己砍下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染血的围巾。接着她看到围巾后方出现的人影。
「……!」
入鹿反射性地用装上护手的右手挡下对方像在挥舞拐杖般往下挥的木条,同时感受到冲击和痛楚……
「嚣张的家伙……!」
入鹿立刻把「妖力」灌注到自己的左手,用力一挥。
「什么!不妙……」
袭击者翻身闪躲,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响,不可视的利爪一闪而过。同时,他准备的木条也像积木般被砍断,四处飞散。袭击者……鬼月的下人笨拙地滚向地面,拉开距离。
「因为痕迹太明显,我早就料到有陷阱。不过双重陷阱实在让我有点吓到。要是我不知道你脑袋还算灵光,说不定就惨了。」
「呼……呼……」面对入鹿的冷笑,下人喘着气问道。用来止血的布条已经染成鲜红色,正以现在进行式在地面留下红色的痕迹。
「你……刚刚那该不会是……妖力?」
下人按着伤口,表情凝重地发问。他的表情之所以如此沉重,原因恐怕不只是因为受伤。
「哦?你一眼就看出来了?也对,你的本行不是照顾小鬼而是降妖伏魔,难怪会发现。」
入鹿听到下人的疑问,以悠然自得的表情回答。另一方面,下人似乎对入鹿的态度感到不快,皱起眉头。
「也好,就当作是送你上路的礼物。仔细看清楚了,这就是……北方民族的秘技。」
入鹿卖足了关子,才卷起左臂的袖子。
「……!」
下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在他的视线前方,入鹿的左臂从手肘以下像是缝在身上般,长出一只巨大的狼手……
——
当下人和凶手对峙时,战斗在粉尘和爆炸声中持续进行。
「哎呀哎呀哎呀,这种程度就结束了吗?」
其中一方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每次挥扇都会在周围刮起破坏的旋风。
「呜……不愧是朝廷的退魔士……!」
男子拼命闪躲着破坏的风暴,同时把刀刃涂上剧毒,或是丢出毒针。数量多到让人怀疑到底藏在哪里的暗器直直射向目标……然而却全都没有命中眼前的少女。
「哼哼哼,来呀来呀,跳支舞吧!」
「真是夸张的灵力……!」
简单来说,灵力就是扭曲现象的力量。而且灵力在转换成术法时也会消耗。基本上比起强化身体这种改变自身内部的行动,转换灵力来产生火焰或水等等的行动会消耗更多灵力。更不用说连续发动那么大规模的风击……看到葵毫不吝惜地浪费庞大的灵力,却连一滴汗都没流,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也难怪了解内情的人会想破口大骂。
激烈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相对于气喘吁吁的龙飞,葵脸上却一直挂着喜悦的笑容。她的态度就像是小孩子把虫子的脚扯断,然后兴味盎然地观察着痛苦挣扎的虫子。
……换句话说,那是会让看到的人感到不快和恐惧的笑容。
(唔……虽然我并没有小看对手,但没想到会这么棘手。再这样下去,此方会先耗尽体力……没办法,只好用那招了。)
龙飞终于调整好呼吸,但他暂时解除战斗架势。目睹刚才那场战斗的人,可能会认为这是有勇无谋的举动。然而……
「哎呀?你已经要放弃了吗?再陪我玩一下嘛,真没毅力呢。」
公主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视。北夷男子对此露出挑衅的表情。
「当然,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不过……既然你这么期待,希望你别错过接下来发生的事。」
毕竟这个变化需要时间……龙飞如此说道,解除了烙印在自己身上的封印。
「呜!?呜咕咕咕咕咕……!!!?」
龙飞在解咒的同时痛苦地呻吟,趴倒在地。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虾夷男子的身体再次开始重组。
「咕咕咕……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龙飞的咆哮声比野兽更加凶猛狂暴。他身体的肌肉隆起,变得肥大,肌肉纤维断裂的声音,还有骨骼变质的可怕声音回荡在四周。龙飞的肉体逐渐变化成非人的模样。
「哦,这还真是…………」
葵观察着那骇人的变化,用扇子遮住嘴巴,美丽的脸庞因厌恶而扭曲。她厌恶的对象是眼前的男人所施加的机关,以及机关引发的变化。
变化,或者说是变成变态的时间,在她数到五十的时候就结束了。之后,留在原地的,是外表完全无法称为人类的存在。
那副模样让葵联想到海葵。肥大的裂开的嘴巴,描绘出曲线的轮廓,一对眼睛各自在远处转动,直立的大山葵……然而最大的变化,是男人身体里散发出的邪恶力量。
「妖怪变化……应该这么称呼吧?朝廷视为禁术的高等技术……没想到区区一个蛮族居然能创造出来。」
对退魔士等拥有灵力的人来说,出身是绝对的。这是基于灵力的特性。
根据葵极为仰慕的下人知识,灵力是车子的燃料。以体内产生的生命力为泉源,改变现象的力量原动力……而引擎和车身则是将退魔士们的灵力转换为力量的机构和技术,相当于强韧的肉体。
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以「心技体」来表现的这三个要素中,尤其是心和体……燃料和车身,受到血统的影响相当大。不,技巧……灵力的转换机构也不只是字面上的技术,燃烧灵力的内脏强韧度也相当重要。
因此在下人的前世表现中,退魔士的身体被比喻为车子。就算燃料再多,引擎效率不佳就没有意义;就算有大量燃料和高性能引擎,车身脆弱的话就会在行驶的同时四散。燃料少的话,就算车身和引擎良好,也只能行驶短距离……这些和退魔士的表现相同。
缺乏灵力就无法战斗,就算有灵力,如果转换效率不佳,就是白吃白喝的人。最重要的是,即使满足这两个条件,如果肉体脆弱,也无法承受。
当然,如果只是灵力,只要使用药物之类的东西,就能以寿命为代价来强化到某种程度。灵力的转换效率只要锻炼技术,就能提高到一定程度。然而,肉体的强韧化就不是那么简单,大乱时代中,作为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之一,为了有效且在短期间内将人类化为战力,而被提案、实验并生产出来的就是人类妖化。
以半妖的前任阴阳寮首领我妻云雀为首,现在的朝廷中并非没有那样的存在……然而吸收妖力的退魔士大部分都是过去大乱的幸存者,现在的人数已经少到两只手就能数完。而且,那种研究和实践现在已经被禁止了。
因此,除了留下一部分例外的案例,朝廷至少在官方立场上否定生产新的妖怪变化。而那部分例外与其说是能够自由妖化,倒不如说是因为各种事故而吸收了妖力或妖的体液,结果半妖化的例子。然后,眼前的存在恐怕就是……
「看起来……是把身体的一部分换成妖物的部位吗?真是乱来,成功率大概五次里只有一次吧。」
就算以蛮人的拙劣技术动手术,顶多也只能让患者出血致死或是感染致死。就算没死,人体也有可能对妖的部位产生排斥反应。以目前的朝廷来说,这种行为恐怕连对奴婢或死刑犯使用都会遭到拒绝。
「废话少说,放马过来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面对龙飞的挑衅,葵只是平淡地挥动扇子,而且毫不留情。锐利的风刃甚至能切开铁盔,笔直地飞向龙飞,然而他却完全没有闪避。
直接命中……原本在下一瞬间,虾夷的尸体应该已经被砍成两半,然而……粉尘散去后,眼前却出现一个毫发无伤,直立不动的大山椒鱼。
「……砍不中?」
葵对着本身也是咒具的扇子灌注自身夸张的灵力,使出风击,然而面对连一个咒术都没有使出的凶手,却无法造成任何效果,让葵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她继续挥出数次斩风攻击。
冲击性的强风甚至让周围扬起大量尘土……然而这些攻击却只是不断掠过化为怪物的男子面前。龙飞发出「哼哼哼……」的嘲笑声。
「很遗憾,没用的。那种东西已经对我无效了。」
「……看起来也不像是高速闪避。」
葵微微眯起眼睛,用扇子遮住嘴边分析道。
「话虽如此,区区蛮族也不可能使用概念性能力。就我看来……你应该是靠卸力来化解攻击吧?」
「……哦,已经看出来了吗?回答得很好,鬼月家的二公主。」
鬼月家的公主只靠几次观察,就几乎完美地猜中了眼前的敌人是用什么方法让自己的攻击失效。
「这副身体相当方便。全身分泌的粘液可以成为润滑剂和缓冲材料,让刀刃的锋利度明显劣化。」
再加上他自创的独门体术,可以卸去对手的力道,因此刀枪等刃器在他面前,几乎都会变成毫无用处的铁块。至少以赤穗紫的剑技来说,除非使用会消耗大量体力,导致露出破绽的大招,否则根本无法伤到他一根寒毛。而理所当然地,如果使用那种大招,对上龙飞将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当然,就算无法斩断,光是铁块的特性,也能单纯当成钝器使用……但是连铁块都能变成妖怪,而且现在龙飞还变成脂肪层厚实的山椒鱼,因此若不以质量够大的物体高速攻击,根本无法造成伤害。
「然后,这个身体还有一个方便的地方。」
龙飞说完这句话,同时挥动手臂。葵凭藉第六感察觉到同时飞散的数道影子的危险性,立刻跳跃闪避。
刹那间,飞散到葵刚才所在位置的黑色液体落地后冒出白烟,将土石融解成液状。周围弥漫着硫磺般的臭味。
「是酸……不对,是毒吗?」
「现在的我,能根据需要在体内生成十几种强毒。即使是再有名的退魔士,应该也没有人对毒有抗性吧?你就尽管凄惨地跳舞吧……!!」
龙飞说出这番嗜虐的话语,同时张开他那张特征明显的嘴巴。从他那昏暗的口腔中吐出的是苦内。那是混入各种各样的毒的苦内……除此之外,他还像射水鱼一样,将液体毒当成子弹吐出。而且其威力锐利到无法用强风改变轨道,因此葵也为了闪避而行动。
葵就像龙飞大喊的那样舞动着,她以跳舞般的优美动作回避攻击。既然她的风刃已经无法使用,攻击就只是单方面的行为。
「得手了!」
「……!?」
下一瞬间,龙飞口中伸出好几根舌头。那是三根粗度约和成年男性手臂差不多的蛞蝓状舌头,它们像鞭子一样弯曲,带着明确的意志缠住葵的扇子,然后直接拉向龙飞。
「……!!」
葵立刻丢掉扇子是明智的判断。要是继续握着扇子,被拉过去的同时就会失去机动力,接着就会被剧毒攻击。但是……
「呵呵呵,你的武器被我拿走了,这下你手无寸铁了吧?」
龙飞用舌头卷着豪华的扇子,仔细品味扇子的质量,同时大喊。根据事前获得的情报,他掌握到这女孩的武器只有这把扇子。当然,情报来源是会误判手下实力的人,所以不能大意,不过夺走主要武器的意义重大!!
(行得通,行得通啊……!!呵呵呵,这次的工作虽然不怎么顺利……但运气终于开始站在我这边了……!!)
大山椒鱼怪人舔着舌头,嘴角扭曲,口水从嘴巴的缝隙滴落。
(……!?不妙,差点被吞噬了。)
他自觉到因为变成妖怪,自己的性格也逐渐变质,思考模式越来越偏向妖怪。龙飞努力保持冷静,但是脑中却不断浮现想要吃掉眼前这个灵力结晶般女孩的欲望。这个年轻女孩的肉看起来很柔软,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啧,冷静点……这个模样也不是万能的。)
虽然刀剑类的刀刃,或是体术几乎都能完全无效化,但是对火焰之类的灵术或诅咒类的攻击,耐性就不是很高了。而且眼前这个女孩的武器不可能只有一把扇子,千万不能大意。必须赶快结束战斗,变回人类,否则精神会受到污染,恐怕再也无法……
(无所谓,我要在那之前分出胜负。)
虾夷重新振作精神,摆出架势。另一方面,葵凝视着刚才拿着扇子的右手,然后握紧又张开那白得过火的手掌,重复握紧又张开的动作。接着……
「……算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当她悠哉地如此说道的瞬间……葵已经随着强烈的爆风逼近到龙飞的眼前。
「呜……!」
那动作几乎让人误以为是瞬间移动,恐怕是利用蹬地的跳跃动作。看到少女以等同音速的速度一口气缩短距离,龙飞大吃一惊,不过他也不是白白经历过多次生死关头。他在短暂的时间内直觉地找出最佳解答。
「太天真了!」
下一瞬间,龙飞让全身的汗腺分泌出体内产生的麻痹毒。居然想打肉搏战,太愚蠢了……!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我的身体明明可以制造毒物……!?)
想到这里,龙飞立刻察觉葵挥向自己的拳头可能是诱饵。说不定她会以打击为伪装,趁机使用某种术式。于是龙飞立刻把注意力放到应付术式上……然而下一瞬间,他的腹部却吃了一记沉重无比的攻击。
「呜……嘎……!?」
仿佛内脏被摇晃……不,是名副其实地被搅动,龙飞发出痛苦的呻吟,甚至瞬间翻白眼昏厥过去。紧接着,剧痛又让他硬是清醒过来。怎么可能,她真的打中了?怎么可能,毒呢!?直接接触身体的话……!!
「这、这是……!?冲击波、吗!!?冲击……!?」
龙飞因为内脏持续受到摇晃的剧痛,几乎要失去意识,同时他进行分析。人体没有被贯穿,但是……这股剧痛应该是刚才那一击产生的冲击波造成的。原来如此,这样确实不需要直接接触身体。但是……缠绕在全身的粘液与脂肪,应该也能对打击产生效果……
「哎呀,好脏。这下只能丢掉了。」
葵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扇子,仿佛完全不晓得龙飞的疑惑。刚才葵那一击让龙飞的舌头松脱,扇子上沾满粘液,确实可以的话,葵也不想碰。
「……!!」
三根舌头像是要射出般伸向眼前的葵。没有预备动作,直接瞄准头部并射出的舌头如果直接命中,应该能轻易扯断人类的脖子……然而葵却以平淡的态度,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地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那三根舌头,并用手刀一口气把它们全部砍断。
「啊嘎嘎……!还没完!」
动摇和惊愕只维持不到一秒,龙飞立刻挥动双手,让毒液飞沫四处飞散。如果在极近距离下被数十,甚至上百的毒液飞沫喷中,根本不可能闪避……虽然对于眼前这个非人类来说,这些攻击毫无意义。
「咦……?啊嘎!」
眼前的光景让龙飞瞪大双眼,同时他的双手从手肘以下的部分都被砍断。之所以没有喷出血花,是因为手刀上附加了热能转换的灵力。
手刀在接触的同时让粘液瞬间蒸发,直接烧断伤口,把出血抑制在最小程度。至于这么做的理由并不是基于慈悲之类,只是因为葵不想让飞溅的下贱血液弄脏自己的衣服。
但是,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对龙飞来说,那种事根本无所谓。比起那种事,刚才发生在眼前的可怕事实对他来说更重要。
「唔……难、难道……骗人,不可能。你全身覆盖着灵力……不对,更重要的是什么!?刚才的体术是…………!?」
眼前的毒液飞沫竟然没有任何效果,这个事实让龙飞陷入混乱。他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光是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灵力薄膜,就已经是效率差到极点的愚蠢行为,但以这女孩庞大的灵力量来看,这仍是个无法否定的事实,因此他还能理解。
然而,刚才他撒下的毒液绝非那种程度就能完全挡下。如字面所述,那是消耗十年以上的寿命精炼、浓缩、压缩而成的剧毒,区区一层薄薄的灵力薄膜,顶多只能撑过一秒。真正可怕的事实是……
「难道……你全部卸开了?而且那种动作简直就像我的……!?」
没错,葵刚才化解毒液飞沫的动作,仿佛是为了最大限度活用这副肉体的特性,特别设计出来,专精于化解攻击的体术……不,眼前这个小丫头的体术,远比自己设计的还要洗练、有效率……!!
「你该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包含刚才那拳,明明不可能对龙飞的内脏造成伤害,却还是成功造成冲击,龙飞终于找到答案,他感到战栗、恐惧。葵用浏海遮住眼睛,无法看清,但可以肯定她美丽的容貌,残忍地扬起嘴角。
「哎呀,因为……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美少女随口说出残酷的话语,对龙飞,对这世上所有追求大道之人而言,这句宣告宛如恶魔。
首先,必须先告知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鬼月葵不像姐姐鬼月雏,她没有异能,这是不争的事实。
鬼月雏拥有的固有异能「灭却」,是近乎无敌的能力。虽然并非无法攻略或找出对策,但要达成绝非易事,是极为棘手的能力。
再重复一次,鬼月葵并没有固有能力。而且她继承的只有名门的血统和庞大的灵力。这些确实是很重要的要素……然而退魔士家系的世界并不轻视个人实力,甚至允许女性担任当家。而且年龄也是个问题,即使拥有血统和灵力,八岁的年龄差距依然是决定下一任当家的重要因素。
最重要的是,当家对姐妹的宠爱程度……然而鬼月葵却被视为和雏同等,甚至被认为更有希望成为下一任当家,这事实该如何解释?难道鬼月葵拥有比雏的「灭却」异能更强大的力量吗?
……没错,鬼月葵虽然没有「异能」,但是她的「才能」却到达了超乎常人的领域。
而且那并不是天生的固有能力,而是只要花时间就能学会的「技术」。因此葵成功地学会了那「技术」,而且……只要看过一次,她就能学会八成,看过两次就能完全学会,看过三次甚至能比原本的使用者更熟练。
因此对葵来说,观察龙飞的体术,以他的体术为基础,滴水不漏地化解每一滴毒飞沫,甚至还能进一步发展,架构出「连同对手的脂肪和粘液一起利用,将冲击波导向对手内脏」的技术,这些都只是顺便就能办到的事情。没错,对她来说……
「不可能……不可能……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失去双臂的龙飞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往后退,双脚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这是当然的反应,怎么可以发生这种荒唐事。你以为我花了多少时间才创造出并磨练出那种体术?你知道我流了多少血汗吗?她却只看了几次就……?
龙飞的恐惧不只属于他,只要曾经努力过,无论是谁都会产生同样的想法。花费血汗和漫长的时间,如同字面意思般,经过足以奉献人生的岁月,有时甚至花费好几世代才创造出、磨练出的荣耀与技术……眼前的少女却轻而易举地把那些当成自己的东西,甚至还能进一步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这太没道理了。这是亵渎。这是绝望。她的存在本身,对走在万物「道」上的人们而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物,是否定他们存在意义的恶魔。
「我没听说有这种事!!为什么?那为什么你之前只用扇子……!?怎么会,为什么……!?」
龙飞胆战心惊地后退一、两步,同时大喊。记载眼前这名女子的密函上,完全没有提及这些内容。根据那个商人手下搜集到的情报,这名女子除了用扇子制造风击之外,应该好几年没用过其他招式了,既然……既然她有这种荒唐的力量,为什么之前都不用!?
「哎呀,这很简单啊……只是因为没有值得我用的对手。」
葵理所当然似地回答。龙飞直觉地理解到,这就是事实。
没错,鬼月葵至今「光是用看的」就习得的多种才能,之所以几乎没用过,单纯只是因为没有使用的必要。
毕竟对付区区大妖,葵只要随便挥挥扇子就能解决。何必特地花费多余劳力采用其他战法?对葵来说,至今之所以喜欢使用扇子,单纯只是因为那样最轻松,而且可以从远处攻击,不必接触妖怪,也不必被血溅到。
更进一步来说,葵那种看一眼就能精通万般技术的才能对她来说也不过是附属品。毕竟比起耍那种小把戏……
「直接打死对方才是最快了结的方法。」
因此这种无聊的把戏,既不需要刻意炫耀,也不值得夸耀……葵以平静又理所当然的态度如此宣言。
「你……你这个怪物…………!」
「……」
龙飞打从心底畏惧葵的发言,以颤抖的声音怒骂。对此,葵只是回以冷酷的微笑和沉默。
……那是彻底嘲笑对手,既残酷又冷淡的微笑。
「噫噫噫……!」
面对那令人背脊发凉的笑容,龙飞忍不住发出惨叫往后退,接着他的脚绊到东西,当场跌倒。他无法起身,因为他的双手已经没了。他逃不了,也无法想象自己成功逃脱的模样。龙飞的心已经半碎。
「可、可恶……!!」
龙飞忍不住打出最后的王牌。下一秒,他朝葵高速吐出收纳在胃里的短枪。
从极近距离发动的奇袭,就连熟练的高手也会措手不及的完美袭击,然而……葵从容不迫,以毫厘之差轻松闪过那垂死挣扎的一击。然后……
「啊嘎!!?」
葵抓住从自己身旁通过的枪柄,转了一圈,接着理所当然地将枪尖刺回射出的地点。
带有剧毒的枪尖贯穿他的口腔,直接刺进地面,将他固定在地。
如果只是这样,凭他妖怪变化的生命力,或许还有救,然而……从伤口流进体内的剧毒甚至窜入脑内,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剧痛侵蚀他的生命,夺走他的性命。
「啊咕……!?嘎噗……!!!?哦咕……咕咕咕………………」
贸然妖化反而害了自己。由于生命力过于旺盛,他无法立刻死亡,只能痛苦挣扎。他翻着白眼,眼角流下血泪,口中流出胃液、血液与泡沫的混合物。全身痉挛,汗水淋漓,甚至失禁。即使如此,他还是死不了。他还不可以死。
「哎呀哎呀,好凄惨的模样。简直就像被杀虫剂折磨的虫子。」
黑暗中响起残酷、冷酷又无情的笑声,龙飞在痛苦到快要发狂的意识中确实听见了。
「这下子没救了。不过照这样看来,你到断气为止会痛苦多久呢?真是可怜……」
龙飞本能察觉到,那番话根本不是出自真心。然而那银铃般的嗓音却在这难以言喻的无间地狱中,令人毛骨悚然地渗入他的脑海,烙印在他的心上。
「呐,这次骚动的幕后黑手是谁?你就当作是上路前的礼物,告诉我吧。这么一来……我就让你从地狱解脱。」
「呜……咕……嘎……呜……!!?」
葵那随心所欲又坏心眼,而且甜美的嗓音对龙飞来说,实在充满魅力。他至今接受过承受拷问的训练,也为了改造人体与修行而过度使用肉体。
但是……即使如此,这些训练仍不及这份痛苦。这份痛苦让他几近发狂,而且因为妖化的关系,他无法自尽,只能无止尽地承受。如果能立刻结束这份痛苦,甚至让他觉得是种慈悲。那是难以抗拒的言灵诱惑。
「啊……唔、啊……啊…………」
因此,正因为如此,龙飞的嘴角颤抖,发出声音,做出想开口说话的动作………………
「咳!!」
葵理所当然地扭头避开龙飞看准她靠近时,吐出混杂血液的强酸毒液。她只做出最小限度的动作。
……葵瞥了犯人一眼,眼神冰冷得仿佛在看垃圾。
「……是吗?那就是你的回答。好啊,既然如此,你就尽情痛苦,悲惨地死去吧……啊,你藏在臼齿的毒针是自尽用的吧?看起来很危险,所以我帮你收起来了。」
这时葵突然以有点装模作样的态度把手指间的东西展示给龙飞看。那是她把长枪丢回去时顺便抢来的毒针。这种毒针对人类几乎无害,却对妖类有特效。至于龙飞为什么会在嘴里藏了这种东西,答案自然不言自明。
「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葵的发言,龙飞已经完全无法反应。他只能继续被刺在地面上痛苦挣扎,发出痛苦的怪声。
「呜……啊……啊……啊……」
接下来,那仿佛野兽般的凄厉叫声持续了大约一百秒左右。然而直到最后的最后,犯人都没有开口求饶,甚至连一句哀求都没有……
「……居然用那种眼神看人,真是没礼貌。」
听着远方那逐渐减弱的痛苦呻吟声,葵喃喃自语。
走在月下的她打开备用的扇子,露出危险的眼神。浮现在她脑中的,是看着自己时充满恐惧、侮蔑和愤怒,仿佛面对怪物的犯人视线。这和她自幼至今多次遭受到的视线相同。
武艺全方面……法术、结界术、瞳术、言灵术等灵术全方面,还有剑术、弓术、枪术、马术、棒术、薙刀术、小太刀术、柔术、铁扇术……这些和武有关的技艺自不用说,甚至包括茶道、花道、书法、歌道、香道、煎茶道、盆景和日本传统音乐等教养,她的师父们在当天之内就找不到东西可以教她,脸色发青。有人崇拜她,有人愤怒发狂,有人悲叹,有人自杀。在他们眼中,映照出的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而且她的亲人也一样。无论是推举她成为下一任当家的人,还是反对的人,都只看到她的才能,最后被她深信迟早会疼爱她、摸摸她的头、让她撒娇的父亲疏远,成为危害她性命的关键……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眼神。」
葵自嘲地想着。到头来,就连亲生父亲都没有把她当成女儿看待。父亲只把她当成一个碍眼的「怪物」,因为她的才能与血统威胁到自己最心爱的「女儿」的地位。到头来,真正关心她,把她当成一个人来担心的只有他。
而让这样的他弄脏双手,让他陷入仿佛坠落深渊的绝望,让他崩溃哭泣的人都是自己。就连这段记忆也已经消失在遗忘的彼方,而自己现在又让他承受了会伤害他的考验。
「……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这么做才能活下去。她无法一直勉强自己待在他的身边。他必须成为配得上待在自己身边的存在。这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
「公……公主……大人…………?」
鬼月的次女突然开口呼唤。葵把视线移向那个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带着半妖的白狐,命令它在事情结束前都躲起来。而那只白狐正以不安的表情凝视着她。
「……哎呀,你不用那么害怕吧。我又不会把你抓来吃掉,这里很安全哦。」
葵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事实,然而她斜眼看着对方,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就像是肉食动物,隐约透露出坏心眼的一面。
「对、对不起……!!」
半妖精的狐耳和狐尾都垂了下来,不断道歉。一般人看到这副模样应该会觉得可爱,但有些人可能会因此产生施虐的欲望。而葵恐怕就是后者。她内心一角闪过想要捉弄对方的念头,接着在内心咂舌一声。
(不能太过欺负他,不然会被讨厌。)
老实说,除了自己和他以外,葵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只要他和自己在一起就够了。
「…………对了,我想到了。」
因为除了他以外,从来没有人重视过自己……
「……怎么突然这么说?」
葵想起这个事实,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终于注意到一件事。眼前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安,抬头看着自己的白狐。他手上拿着一条手帕,那是随侍在贵人身旁的随从携带的擦手巾……
「啊,呃……那个……因为您看起来有点难过……所以,我想您可能需要……给、给您添麻烦了吗……?」
白狐虽然害怕,但还是顾虑着葵,低声说道。
「…………」
葵的表情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惊讶,她一边观察白狐的模样,一边突然想到,这只狐狸虽然害怕,但还没有用看到怪物般的厌恶眼神看过自己。
接着,葵露出微笑,心想,摸头是罪该万死的恶行,不过这次就稍微使坏一下,原谅她吧。不愧是狐狸。
「……哎呀哎呀,真狡猾,一有机会就想讨好我吗?真不愧是狐狸呢。」
「呜、呜呜……!?不、不是的!!我、我才没有……!!」
听到主君的话,眼前的少女慌忙辩解。看到白慌张地拼命解释自己没有恶意的模样,葵嘻嘻笑了起来。和先前的嘲笑不同,那是没有阴霾,充满女孩子气息的天真笑容。当然,被嘲笑的白感受到生命危险的压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使如此,考虑到鬼月葵这个人的本质,她应该算是相当宽宏大量吧。
「呵呵呵,因为大闹了一场,所以稍微弄脏了呢。好吧,我就收下吧。」
葵对拼命想表达什么的白如此说完后,接过手帕。接着她轻轻擦拭沾上尘土的手,然后拿着手帕转身离开。
「……好了,他应该也结束了吧?那种程度的杂兵,应该不会受什么重伤就能打倒……不过毕竟之前发生过那种事,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去迎接他比较好吧?」
我可是非常温柔的哦——公主最后如此总结。
葵如此说完之后开始往前走。白慌慌张张地辩解,理解主人任性的行动之后,也慌慌张张地快步跟上。半妖少女虽然对主人有所不满,至少她也赞成主人的发言……
「…………」
……他从远方观察鬼月葵战斗的整个过程。
「…………」
他一语不发,默默地将被粉碎的自身身体还原成影子,仿佛要融化一般。然后他就这样在沉默之中融入周围的黑暗,不被任何人察觉,静静地离开现场……
# 第四十一话●笨鸟先飞,呆鸟呢?
我原本就知道无法甩开追击。对方有三个人,而且是全副武装,相较之下我方不但没有像样的武器,还带着伤患,甚至还有护卫对象。状况极为不利……
「因此只能靠短期决战来挫挫对方的锐气,然而第一步就失败了。」
式神一边隐藏行迹,一边在我肩上如此说道。虽然语气平淡,让人感觉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在这种状况下却让我有点火大。当然,这只是单纯的迁怒……
我正在对付的犯人之一,是名为入鹿的青年。由于手上没有武器,我只好去仓库翻找,然而能用的东西只有木条,因此我只好不甘不愿地用木条来攻击……明明已经使用隐匿等手段,却还是被对方轻易看穿,最后又回到徒手战斗的局面。
(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在仓库里寻找,就算找不到武器,至少也能找到锯子或铁锤之类的东西。因为根据观察,这附近的仓库似乎都放着建材用的木材,那么应该也会有工具。
「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没用。比起这个……」
「要怎么处理那个东西吗?」
听到式神的发言,我把注意力转回正面。在那里的是单手拿着刀,另一只手则像野兽般伸出锐利爪子的犯人。不,不是像野兽,而是真的长出野兽……妖怪的手臂。
「虽然棘手,但就某种意义来说正好。作战计划……就用事前决定的第五号计划可以吗?」
「嗯,拜托你了。时机就交给你判断。」
「你才是,要确实完成任务。如果你看起来不行,我会优先让她逃走。」
蜂鸟丢下这句话后,就以不被发现的动作离开我的肩膀。好啦,能不能顺利成功就看我的努力了……没想到居然会用上那个作战计划。要是失败,我毫无疑问会被斩首。
「……真亏你能用那种模样潜入这个城市。这里应该有张设结界才对啊。」
总之包含争取时间的意义在内,我对着眼前的犯人提问。
在京城的城墙或城门,会张设一种结界,可以弹开所谓带有妖气的东西。要瞒过结界,就必须封住妖气。以我来说,就是吃下难吃得要命的药丸;以白来说,就是每次进出时全身贴满护符。当然,这家伙的手臂照理说也会被结界侦测到……哎呀呀,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包括迟迟不现身的另外两人在内,如果可以,真希望他能多说一点……)
「哦,我可不会上当哦?我知道你打算用那种方式收集情报!!」
我正在思考,入鹿却像要打断我的思绪,下一瞬间像狼一样纵身一跃,朝我扑来。刀刃从正上方朝我直劈而下。可恶,动作这么快……!!
「啧!!」
「别躲!!」
动作本身虽然快,但很单调,所以我往左侧一跳,避开这一刀。之所以往左侧,是为了避免被妖臂一挥。我早就知道刀刃的一击只是声东击西。
我顺势趴下,避开回砍的刀刃,瞄准对方的脚,全力踢向对方的小腿。这就是所谓的扫腿。
「好痛……!?」
随着悲痛的叫声,入鹿失去平衡,肩膀着地。看来她的左臂虽是妖物,但脚还是和人类一样……!!
「好,就这样……!!」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小角色!!」
我试图直接夺下她的武器,但入鹿胡乱地将刀往四面八方挥舞,阻止了我的行动。如今我身上别说是防具,连衣服都没有,面对刀刃完全无从抵抗。我只好无奈地后退,拉开距离。
入鹿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但还是撑着刀站了起来。接着她举起刀……挥出左臂的爪子。不妙!!
「啧……!!?」
入鹿的爪子迅速地……在一瞬间伸长,宛如小刀般锐利地挥了过来。我一时之间没来得及判断距离,右肩到左侧腹被划出一道伤口。
「呜哦……!?」
真是千钧一发。虽然喷出鲜血,但实际上只是表皮被划伤而已。内脏、骨头和大动脉都没有受伤,真的只是皮肉伤。好险,要是反应再慢一点,动脉就……咦!?
「危险!?」
我以毫厘之差躲过从旁挥来的刀,接着又躲过随后而来的狼爪突刺。不,正确来说,我的肉还是被稍微削掉了一点。
「啧!!吃我这招吧,死狗!!」
我勉强躲过瞄准脖子的第三刀,接着挥动手臂。偷偷累积在掌中的血液四处飞散。飞溅的红色液体按照我的计划洒在入鹿脸上,其中几滴还流进了他的眼睛。
「呜啊!」
入鹿忍不住压着右眼呻吟。突然被人把血泼进眼睛里,当然会痛!
「我可不会同情你……!」
这时我终于使用了那个武器。不,是终于能够使用了。
「呜……呜……?」
入鹿压着一只眼睛挥刀,试图把我逼退,然而下一瞬间,我的「那个」却缠住了他的刀刃,阻止了他的攻击。至于「那个」……
「什么!绳子……?」
「总算切断了,真是多谢你啊……!」
我用渗血的粗绳像鞭子一样缠住入鹿的刀。接着我拉起绳子,和入鹿玩起一场赌命的拔河。
这粗绳把我的全身上下复杂地紧紧绑住,而且因为绳子本身很粗,再加上加工过的材质,变得相当坚硬,让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解开。同时,这粗绳也完全阻碍了我全身的行动和灵力的流动。
我之所以接下入鹿的刀和爪子,就是为了要切断这些绳子。就算全身被砍出一些小伤口流血,也不成问题。而且只要绳子能被切断,我就能使用自己的灵力,更重要的是这些强韧的绳子本身也可以当成某种武器。
「话虽如此,这绳子果然太硬了……!」
我看了自己全身都是浅浅割伤,鲜血淋漓的模样一眼,忍不住咂舌。这些伤口真的很浅,没什么大不了,而且有一半以上已经凝固,堵住了伤口……不过光看外表其实还满……不,是相当凄惨。可恶,就是因为绳子很难砍断,我才会不得不硬接攻击……!
「嘿咻……!」
「呜哦!」
我趁入鹿动摇时,一口气把绳子往上拉,刀柄从入鹿手中被拔了出来。因为刀柄上沾了太多我的血,变得容易滑动。当然,这也是我事前就预测到的状况。
「啧!那又怎么样……!」
入鹿失去刀,但立刻举起利爪朝我逼近。考虑到要花时间抢回被夺的刀,他立刻选择最佳选项,这决断力证明他绝非单纯的肌肉笨蛋。
……不过,这点程度的状况我也已经预料到了。我把卷在手上的刀随手一扔,接着一个转身,顺势把绳子当成鞭子往旁边一甩。原本就很坚韧的绳子在灵力强化的臂力挥动之下,加上离心力,一边破风一边袭向入鹿。
「呜哦!」
入鹿立刻举起手臂挡下绳子,但随着激烈声响挥动的绳子打在妖怪的手臂上,削去表面的毛发。当然,传到内部的冲击更在毛发之上。
虽然也要看素材,但行家挥动的鞭子速度超越音速,可以轻易切断薄薄的金属板,面对人类时的威力足以打烂身体的肌肉纤维,削去肌肉。我虽然不是鞭术专家,但原本就是网目粗大的粗绳,加上血液渗入后凝固,而且是靠灵力使出唯有人类才能办到的速度,因此冲击力实际上足以匹敌行家。
「呜……!痛死了,你这混账!」
「……!」
我发出痛苦的呻吟并往后仰,但立刻发出凶猛的吼声,像野兽般袭击入鹿。我立刻再度挥动绳索,目标是对方的头部。我没有手下留情的余裕,必须全力毫不留情地战斗,否则就会被杀。
绳索随着撕裂空气的声音往下挥,却被入鹿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更正确地说,入鹿转动头部,避开了从侧面斜向袭来的绳索攻击。虽然他的眉间和头发被削掉了一些,但在战斗中几乎不会造成妨碍。啧……!居然能躲开刚刚那一击!
就在我咂舌的时候,攻守已经交换。
「一直东躲西藏!我们这边可没时间了!差不多该乖乖挨打了吧,你这下人!」
「啊……嘎啊啊啊!」
狼爪挥下,贯穿了我的右肩。爪子贯穿肩膀,血肉夸张地往后飞散。但是……伤口并不深!
「吵……吵死了!你才是,吃我这招吧,白痴!」
「啊……咳咳……!好……好痛……!你……你这家伙……!」
我立刻从入鹿腰间拔出刀鞘,顺势朝对方的侧腹挥出一击。这记以灵力强化到极限的臂力攻击,果然让入鹿也呛到,吐出了一些胃液。同时,我的指甲也随着入鹿的后退,伴随着滑溜的声响从伤口中拔出。好痛……!!?
「呜啊……总、总之,比起伤口继续扩大要好多了……!!」
我按着肩头的伤口,不屑地说道。与此同时……藏屋敷街上传来一道声音。
「伴部先生……!!」
那道可爱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清晰。我转头看去,躲在藏屋敷之一的佳世拼命探出身子,让我看见她的身影。我不由得睁大眼睛看向她,正要开口时……
「呜……哈!有破绽……!!」
「什……呜咕!?」
入鹿没有放过我一瞬间的破绽,她张开大口,露出尖锐的狼一般的虎牙。下一秒,我立刻对「某种东西」摆出防御姿势。
这是错误的判断。事后回想起来,或许我应该直接进攻。
……刹那间,一阵轰然咆哮响彻四周。
那恐怕是某种言灵术,也有可能是移植到入鹿体内的妖怪本身具备的能力。入鹿发出的咆哮声绝对不算大,然而对我来说却锐利得有如金属刮擦声,是会让我脑袋震荡的无形凶器。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担心鼓膜会不会因此破裂而喷血,甚至担心会不会造成脑震荡。这时入鹿又补上一记回旋踢。这记踢击的力道大到要是直接命中,我的脸恐怕会凹陷下去。明知会失去平衡,我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入鹿又继续追击,我只能做好心理准备。
(糟了!露出破绽了……!)。
身体姿势变得极为不利的我,做好了被入鹿追着打的心理准备。然而……这又是一个判断错误。
我摇晃着视野,脚步踉跄,表情也因为痛苦而扭曲。入鹿冲了过来,不过不是冲着我,而是佳世。
「咳……咳咳……呼……呼……蠢货!我才不管你呢!我需要的是小鬼……!」
入鹿似乎有些疲惫,声音也变得沙哑。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招式,导致他更接近妖的领域。他的身体不知何时长出了铁灰色的狼尾,脸上浮现喜悦的表情,像头野狼般冲向佳世。
看来对他来说,最优先的目标是商家的千金小姐。我忍着头痛,用灵力强化脚力,追在入鹿身后。但是,来不及了……!
「噫!」
「咳咳!我可没时间慢慢来!就让我粗鲁一点吧……!」
佳世发出小小的惨叫声,入鹿则是伸出狼爪,无情地扑向佳世。他大概是打算割断佳世手脚的肌腱,让她无法抵抗,再把她当作人质或绑架吧。从入鹿扑向佳世的动作,我看出了一切。而且,我来不及赶上…………
「哈哈,得手了!」
下一瞬间,入鹿对着害怕得抱住头的佳世挥下利爪……下一瞬间,一道看不见的墙壁弹开了入鹿的爪子,发出火花。入鹿的爪子被弹开,鲜血飞溅四周。
「……什么?」
在看不见的、却能驱除邪气的坚固结界面前,入鹿的爪子无法对少女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是入鹿挥下的爪子碎裂,鲜血四溅。
虽然入鹿没有痛得惨叫……不,他连惨叫都忘了,只是因为眼前发生的现实而哑口无言,然而他并没有时间继续扮演傻子。因为……
「呜哦哦哦哦哦哦!」
「啊?啊噗叽!?」
下一瞬间,听到我的叫声而回头的入鹿被我用刀鞘狠狠击中脸部,整个人飞了出去。或者该说,我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让他把注意力转向这边,才故意发出那么明显的叫声。面对这出乎意料的状况,入鹿连防御动作都做不出来,头部直接撞上地面。
「哈哈,蠢货!活该!」
我用一只手捂住耳朵,不屑地大叫。那是作战成功后因为喜悦而发出的欢呼……
白天偶然遇到的非法咒具店老板鳟鞍杜屋……我从他那里买来的佳世的发饰和我的手珠都是用来保护持有者不受妖怪或诅咒伤害的物品,当然,如果对手是人类的刀或弓箭,除非是所谓的妖刀等有问题的物品,否则这些咒具并没有什么意义。
因此我带着手珠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松重牡丹在拷问前从我身上回收的那条手珠,和同样没有被没收的发饰一起交给了橘佳世。对诅咒有抗性的物品对寻物诅咒也会有效果。为了尽可能提高我被解决时她能躲藏并逃走的概率,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是在看到入鹿的手臂后才改变方针。虽然棘手,但也正合我意。因为入鹿和妖怪一样身缠妖气,也就代表她也是咒具加护的对象。
在装备和数量上都处于压倒性劣势的我当然无法用正攻法硬拼。我变更作战计划,决定在争取时间的期间让佳世在牡丹的引导下逃走,自己则担任诱饵。当然,我有做好最完善的保护措施……例如先让对方的武器失去效用等等……而且也事先决定好,如果牡丹判断无论如何都必须由我来给予决定性的一击时,就会执行这个计划。
只是,作战本身虽然顺利……
「不过刚刚那样是不是太危险了点……?」
我以刀鞘代替拐杖支撑体重,气喘吁吁地在耳鸣开始停止时,终于对停在头上的蜂鸟抱怨。虽然我确实把时机交给她决定……但感觉也可以再观察一下状况。」
「那是你自以为是。就我所见,你好像也碰上不少危险场面。更何况,虽然感觉不到附近还有追兵的气息,但时间对你们来说可是敌人哦。你应该明白不能一直悠哉地玩下去吧?」
「这……嗯……」
蜂鸟以「我明明救了你,那种态度是怎么回事?」的语气责备我。不管我自己怎么想,如果旁人说看起来相当不妙,我也无法反驳。比起我自己,第三者应该能更公平地认知事态。换句话说,我看起来就是那么危险吗…………
「而且……那个女孩也很吵。你每次被砍,她就会发出惨叫,一直追问『还没好吗?还没好吗?』连时机都要压抑,实在很麻烦。」
「那个小鬼吗?」
我瞄了一眼至今依然躲在藏屋宅门口偷看这边的佳世,她脸上挂着打心底感到不安的表情……原来如此,对于不曾见过什么血腥场面,也没经历过暴力行为的深闺大小姐来说,或许看起来确实像是同伴随时有可能被杀。不,实际上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死。
「呜……好、好痛……可、可恶……」
「啊,你居然还活着。」
这呻吟声让我中断思考,把视线移回犯人身上。我确认到犯人已经昏倒,因为头部流出的血而无力地垂着头。明明被我用灵力强化过的腕力全力挥拳殴打头部,居然还有意识,看来相当不妙。算了,先不管这个……
「别管那么多,快睡吧。」
「好痛好痛好痛……!」
在头顶补上一击,这次一定要让这个可恨的男人失去意识。翻着白眼昏死过去的入鹿呈大字形仰躺在地上。
「呼……呼……哈,真是丢脸啊……」
我发出一声像是要掩饰全身疼痛的嘲笑,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前方是被我用粗绳夺走的凶手的刀。我捡起刀,再次走向入鹿。
「伴部同学……?」
佳世不知何时离开藏身处来到我身边,突然用鬼月家为我取的名字呼唤我。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却又像是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带着紧张。」
「……」
我以沉默回应。一方面是因为我没有力气回答,另一方面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自然不想开口。
(好了,要动手很简单……)
对方已经无力反抗。我手上的刀虽然是犯人的东西,却也是相当锋利的名刀,要割断人的喉咙应该轻而易举。而且对方现在毫无抵抗之力,要下手更是简单……没错,简单…………!
我默默地眯起眼睛,交互看着刀和倒在脚边的入鹿。我看了两次、三次,然后……
「…………哈哈,怎么可能。」
我轻轻冷笑,自嘲地笑了。接着我直接放下握着刀的手……
「啊……那……那个……这样……真的好吗……?」
看到我没有动手给予致命一击,佳世以带着不安与怀疑的语气发问。她的态度与其说是对我这个判断感到责难或不满,看起来更像是单纯对改变方针感到困惑……不,或许只是我自己想这么解释而已。
「……没有必要杀他吧?只要把他的手脚和嘴巴都绑起来就够了。」
我如此说道,捡起原本绑住自己的染血粗绳,开始把昏倒的犯人手脚绑起来。
「那……那个……可是……」
「毕竟不能杀了他就算了。之后必须审问他,让他把这次事件的内幕全都招出来。」
没错,现实不会像故事那样惩治坏人后就结束。更何况就算对方是虾夷的犯人,我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擅自动用私刑。至少这次的状况并不是除了杀掉对方以外别无选择。要是处理得不好,甚至有可能被怀疑是要封口。没有必要无谓地招惹嫌疑。而且……
「而且……我只是个下人,工作上只有对付妖怪时才会杀人。对付人类并不是我的分内之事。」
虽然我确实曾经吃过苦头……不过这是两回事。就算再怎么憎恨,我也没有想杀掉对方的意思。或者该说我没有那种勇气。
前世的我跟大部分的人类一样,顶多只有杀过虫。我并没有素食主义者的信念,所以并不否定吃肉的行为。然而,对于连活生生抵抗的鱼都不忍心下手的人来说,要杀死人类确实会让人感到抗拒。例如我这辈子第一次杀鸡解体时就觉得很不舒服,杀死妖怪时也一直无法忘记当时的感触。更何况这次的对手已经连抵抗都办不到……虽然身处这种世界,但我还是不想从杀人处男毕业。而且在小鬼面前杀人,对教育来说也太糟糕了。
「你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吧?就算再怎么糟糕,只要脑部还在,抽出记忆也不是办不到哦。」
式神在我耳边以略带责备的语气如此提醒。天真……是吗?我自己也明白。只是……
「……算了,反正我也没有立场强迫你。比起这个,还是快点把人绑起来吧。虽然我感觉不到剩下两人的灵力和妖力,但有可能是隐藏起来了。而且那只伸长的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松重的孙女像是在对不成材的学生说话一样,无奈地这么说道。我暗自感谢她的妥协。接着,我对另一个听不见这段对话的少女开口道歉。
「我知道你遇到危险,心里很不高兴。但考虑到之后的事,杀死对方是下策。还请你见谅。」
「不、不会……我没生气……呃……啊……呀……?」
我一边绑住犯人,一边这么告诉她。佳世露出尴尬的表情……接着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般,身体突然瘫软。
「唔哦,危险……!」
要是她受了任何一点伤,之后可就麻烦了。我连忙撑住她。或许是因为我靠近了她,她身上特有的柑橘类香气微微刺激着我的鼻腔。至于佳世本人,则是露出困惑的表情,瞄了我一眼后,露出僵硬的笑容。
「那、那个……哈哈,我……我的脚在发抖……一安心下来,就突然使不上力……」
佳世以颤抖的声音回应,脸上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恐怕是因为安心而让紧张感中断了吧。也是啦,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在今天一天内经历的事情实在太过沉重,反而该说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
「……牡丹大人。」
「我有在警戒周围,至少能感觉到附近有没有灵力或妖力。请快点让那女孩冷静下来……虽然夺走她的意识是最轻松的做法。」
我拜托牡丹帮忙警戒周遭,她立刻表示同意。正如她所说,考虑到目前的状况,夺走佳世的意识是最确实的做法,不会引起骚动也不会让她哭叫……不过要是我做出那种事,被发现的那天就会被吊死。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擅长武术,能够一击就让佳世彻底昏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非常抱歉,麻烦您了……如果没办法走路,要不要我背您?」
牡丹以不感兴趣的态度回答。我点点头,对着佳世提问。
「咦……!不……不用了!我不要紧!我很快就能走路了……!」
少女的态度和先前勉强挤出的笑容完全不同,她似乎真的很慌张,全力拒绝我的提议……有点受伤。
(不,等一下,这反而是正常反应吗……)
仔细想想,我本来光是碰触到这个女孩,就算被砍掉手腕也不奇怪。我真是越来越缺乏常识了,必须自制才行……
「那个……今天的约会,变得一团乱了对吧?」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佳世像只刚出生的小鹿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一边擦拭眼角,一边突然这么问道。
「……是啊。先不论算不算约会,因为我方的疏失,让大小姐遭遇危险,实在非常抱歉。」
「唔,请不要用这种说法啦……」
佳世听到我的道歉,却有些不满地指谪道。她用依然泛着泪光的双眼瞪着我,不过她马上恢复原本的表情,像个商人之女般,抓着我话语中的破绽。
「那个……你刚才说『我方的疏失』对吧?」
「……是的。」
……我沉默了半晌,但因为是刚才说过的话,所以无法否认,也无法蒙混过去。失策了。毕竟我是一边绑着她,一边和她对话的。
正当我诅咒自己的粗心大意时,佳世可爱地吸了吸鼻子,接着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那是种略带骄傲的笑容。
「您应该知道,我们为了借用伴部小姐,支付了一千两的费用吧?」
「那是之前在地下水道的赔偿金吧?」
「伴部小姐怎么想是她的自由,不过鬼月家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啊。」
哎,那个黛……宇右卫门的想法,我大概猜得到。嗯,我开始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历史悠久的鬼月家,不可能收了那么多钱,却草率地完成委托吧?」
「所以……」她继续说道……
「所以……我可以再次委托您吗……?」
最后,佳世以不安、胆怯、紧张,却又努力忍耐的表情问道。
我停下动作,和佳世四目相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先屈服的人是我。不对,应该说不得不屈服。毕竟在这种时候坚持己见,也无济于事。
哎,事情就是这样……
「失礼了。」
下一瞬间,我抱起佳世的身体。说得更正确一点,是让她坐在我的手臂上,然后抱住她。」
「呀、呀啊……!?不是说不要背我吗……」
「我没有背你,只是用手臂把你抱起来而已。」
「这是在玩『背背乐』吗!?」
我没有让她坐在背上,所以应该不算……希望不算。」
「呜呜……」
佳世看起来有些不满,又有些难为情,但似乎又无可奈何,只好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重心放在上面以免摔下去……这家伙还挺轻的,她有好好吃饭吗?
「啊……」
佳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轻呼一声。因为姿势的关系,我们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来到相同的高度,彼此的视线交会。她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我率先开口:
「失礼了。毕竟你走路摇摇晃晃的,我实在不放心,所以请你忍耐到离开这一带为止……日后我再好好款待你,当作是赔罪。」
我向佳世道歉,同时也答应了她的要求。
「咦……啊,好……好的!我很期待!!」
佳世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理解我的意思,眼眶泛泪,像个孩子般轻笑出声,接受了我提出的条件……
……好啦,事态并没有乐观到可以让我们继续胡闹或是闲聊下去。虽然在牡丹的警戒下,我并没有感觉到剩下那两人的气息,然而我们还是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接受某人的保护。
(入鹿的发言让我有点在意……)
根据入鹿的语气,剩下那两人之所以没有追击,有可能是因为察觉到我们的状况,所以正在对付前来救援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陷阱,或是救援部队已经被击败。轻率地回去并不是上策。
「……所以,首先要把这家伙关起来。」
总之我先用草席把失去意识的入鹿完全捆起来,然后拖着这家伙随便找了一间仓库,把她丢在里面。被丢到地上后,我听到她因为被堵住嘴巴而发出模糊的呻吟声。
「接下来只要把门关上,上个门闩……嗯,大概就这样吧。」
我用粗绳封住了他的灵力。虽然他应该还能使用妖力……但就我看来,使用妖力的代价似乎不小,所以应该不会轻易使用。再说,我已经把他的眼睛和嘴巴都封住了,让他无法使用瞳术和言灵术,还把他的关节绑得紧紧的,让他完全无法动弹。他应该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挣脱。我也是多亏有牡丹的帮助,才能从那副束缚中脱身。
「结束了吗……?」
在仓库外头和式神一起监视周遭的佳世问道。
「嗯。对了,追兵呢?」
「我没看到。」
「……我也一样。就我搜敌的结果,周遭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灵力或妖力。看来后面应该没有追兵了。虽然有点奇怪……但还是趁现在快走吧。」
牡丹的式神……蜂鸟动了动鸟喙,指出方向。
「大小姐,您的脚没事了吗?」
「是、是的。已经可以走了……!」
「那就麻烦您走在前面。我会一边警戒后方一边前进。」
「我、我知道了……您应该……没事吧?」
佳世瞥了一眼我满是鲜血的身体,担心地问道。
「没事,就像我刚才说的,伤势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比起这个……你马上就会喘不过气来,所以不需要用跑的,但还是快一点……走吧。」
「好、好的!」
我一催促,佳世便踏着小碎步快步前进。不过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就算走得快,步伐也不大,要追上她并不难。实际上,我也把向鹿借来的刀佩在腰间,立刻跟在她身后……
「嗯……?」
我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于是回过头。然而,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怎么了吗?」
式神如此问道。
「没事……没有追兵吧?」
「至少在周围感应不到除了你以外的灵力或妖力。有什么问题吗?」
牡丹的回答听起来不像在说谎。是我的错觉吗……?
「……没事。看来我好像有点累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我已经不想再战斗了。」
我这么回答牡丹的疑问,然后转回前方。佳世转过头来,表情不安却又坚强,似乎在担心我有没有跟上。我踏出第一步,仿佛在回应她。接着……
……下一瞬间,一道清脆的声响在黑夜的世界中响起。
「……啊?」
我的侧腹感受到一股烫伤般的热度。我不经意地看向站在眼前的佳世。
先前的表情已经冻结,她惊愕地睁大双眼,双脚颤抖,呈现可悲少女的姿态。
「…………」
我摸了摸感觉到热度的侧腹,湿粘的触感。视线往那边看去,侧腹被开了个洞,鲜红的血液不断涌出,沿着脚流下,在脚边形成一滩血水。
「…………」
我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藏屋宅邸的阴影处,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那是个穿着体面,看起来很有气质与知性的老商人,他面无表情地独自伫立在那里。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把枪身缩短的南蛮制连发燧发式手枪……枪口的一边正飘出白烟,看起来很梦幻。
「……哈哈,这是在开玩笑吧?」
如果是故事,到这里应该要落幕,进入快乐结局了吧?读者最讨厌画蛇添足或是拖戏哦?
「…………」
对于我那充满绝望的僵硬笑容,对方的回应是沉默中发出的第二发枪声…………
# 第四十二话●(有插画)美人命苦
橘佳世是个有着复杂境遇的少女。
她的父亲是扶桑国屈指可数的富商橘商会会长,母亲则是南蛮移民第二代,以美貌和个性受到欢迎的商会总店招牌女郎。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她所继承的血脉,让她很难成为受到周遭祝福的存在。
话虽如此,由于橘商会吸收了许多大陆系和南蛮系的商会成员,加强了与国外的联系,再加上橘景季是让商会得以在一代之内东山再起的功臣,因此她也并非可以轻视的存在。
因此在大多数的人眼中,她是个必须慎重对待,敬而远之的存在。又或者该说,是必须小心翼翼对待的存在。当然,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因为她的立场,以及遗传自母亲的天生魔性,而勇敢地、鲁莽地试图接近她。
橘佳世是个聪明的少女。
的确,她既任性又自我中心,而且也受到宠爱。然而,这名少女同时具备了足以掌握周遭对自己的看法,以及观察周遭的智慧。无论是接近她的人,还是和她保持距离的人,都是基于自身的立场而做出行动,而她也十分清楚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过,对于那些对她抛媚眼的家伙,她就无计可施了。
……即使如此,橘佳世依旧是一名向往恋爱的少女。
她是个理解自身立场的聪明少女,但终究还是个少女,无论再怎么成熟,她依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千金小姐。
最重要的是,虽然周遭的人们对她百般臆测,以锐利的眼神观察着她,但她的家庭环境其实非常良好,双亲的感情也相当融洽,没有任何阴暗或算计的成分,而这也形成了她现在的性格。许多人认为她的双亲之所以结婚,是因为身份和立场的差距,所以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场甜美的恋爱结婚。
正因为如此,橘佳世平常就亲眼见识双亲的恩爱模样,也仔细聆听他们结婚前的交流过程,因此她的恋爱观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无论好坏,她对恋爱抱持着超乎必要的幻想,也和其他权贵的女儿一样,抱着半是达观半是死心,或是根本不抱疑问,把政治婚姻视为理所当然的心态,然而正因为聪明,她也明白那种心态对自己来说极为困难。
所以对她来说,那时和双亲一起遭到怪物袭击,自己也差点被咬死时,潇洒现身的……至少在当时的佳世眼中看起来是那样……青年确实让她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好感,而且当时也没有其他适合的人选,所以她才会配合自己的喜好,把理想强加在对方身上。
……再重复一次,她虽然是个孩子,却很聪明。她内心深处明白自己不可能谈成恋爱结婚,也明白出现在眼前的青年是为了工作才救了自己。基于这些前提,佳世打算把青年当成自己理想的替代品,把他消耗掉。
一旦知道真相,就会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想要谈恋爱,所以把鬼月家的青年下人当成恋爱的对象……这就是橘佳世特别偏袒、执着于区区一名下人的真相。
没错,虽然她确实觉得对方符合钓桥效应,但那终究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理想和欲望,这段恋情只不过是用来谈恋爱的工具,她并没有真心喜欢上对方。是这样没错。
……至少在这一天的早上,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咦……?」
橘佳世花了数秒的时间,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对她来说,这一天是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浓烈的一天。即使知道只是玩票性质,她还是反常地一大早就醒来,整理好仪容并化妆,然后到了中午左右,就偷偷地出门约会……即使实质上只是担任护卫,佳世也毫不在意。
反正自己迟早会和某个好人家的子弟相亲,然后在不知不觉间结婚。所以至少要体验一次恋爱的感觉。老实说,对象是谁都无所谓。谁都好……
虽然她原本并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但至少她不得不承认,约会的前半段比她想象的还要开心。
虽然他应该无法读取自己的内心,不过那位青年精准地掌握住佳世感兴趣的、想尝试的、理想中的重点,然后付诸实践,这点让她很开心。这一天的「约会」远比她过去偷偷外出要来得自由,也来得开心……她确实感到满足。至少在那个瞬间之前是如此。
约会的后半段,佳世之所以想去书店,是出于一时兴起、想恶作剧一下、想玩一下的心情。她确实曾经瞒着啰嗦的老女佣和父母,偷偷买下感兴趣的书,不过前往书店这个行为本身,其实是一种自我投射。
她看过的恋爱小说里,有以书店为舞台的场面,她想做一半,想给让自己开心的这位青年一点奖励,所以她想重现那个场面。佳世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在一般世人眼中是有价值的。
正因为如此,当佳世看到青年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性压倒在地,而且和那名女性之间酝酿出比自己更亲密的气氛时,她的心境却冷淡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当她察觉到内心涌起一股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愤怒和不快感时,甚至感到困惑。
……她确信自己绝对不会忘记接下来发生的可怕又非日常的体验。
这是佳世第二次明确感受到他人的杀气,如果只限定于人类,更是第一次。
当青年开始遭受拷问时,佳世完全吓坏了。对于和暴力行为几乎无缘的她来说,眼前的光景实在过于刺激。先前对青年感受到的愤怒和疙瘩在转眼间消失,只留下某种罪恶感。即使陷入半狂乱状态,佳世也没有愚蠢到无法理解,不可能只因为青年一个人就发生这种事。
佳世第一次听见人被殴打的声音、溺水缺氧的声音,还有肌肉被撕裂的声音。看到青年衣服底下那无数怵目惊心的伤痕时,佳世被迫理解到青年与自己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当她躲在房间角落害怕时,自称是青年式神的东西……佳世原本就对这方面不甚了解,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拥有自我意识的式神的声音……在它的建议下,佳世虽然感到恐惧,却无意拒绝。她只希望眼前受苦的青年能够得救。
佳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青年抱着。下一瞬间,佳世感受到青年那经过锻炼的肌肉触感,以及男人的汗味刺激着鼻腔,让她不禁心跳加速,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袭来,让她害羞得无地自容。不过这是秘密。
当青年与吸收了那只妖怪一部分的可怕男人战斗时,佳世只能不断祈祷。她自觉到自己除了祈祷之外什么也做不到,是多么无力的存在,这让她更加绝望。
所以当她在最后的最后帮上他的忙时,佳世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绊脚石……她只是尽到以她的身份和职务来说理所当然的义务,即使她明白在陷入这种事态时,无法尽到义务而该受到谴责的是青年本人。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佳世才理解自己做了多么危险的事情,双脚发抖,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觉得很难为情,所以含糊带过。同时,佳世也明白自己对今天一整天被糟蹋一事感到不甘心、悲伤、痛苦……所以她逞强地拜托青年下次再找她,即使最后差点被不安压垮,但当青年回应她鼓起勇气的请求时,她高兴得几乎要飞上天。
年幼的佳世确信这就是恋爱。否则的话,光是被搭话、看到他的笑容、闻到他的汗水味、身体互相接触,不可能会让她产生这种心情。简直就像恋爱小说里描写的场景。
没错,佳世确实坠入了情网。她有了恋爱的自觉,也明白了恋爱是什么。尽管身份不同,这段恋情想必会困难重重,但她不想放弃。所以、所以……
「啊……?」
佳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开始只是替代品,但渐渐地开始有点喜欢,接着又感到罪恶感,最后确实喜欢上了的他的侧腹,正溢出暗红色的鲜血……
下一刻,伴随着第二次响起的枪声,佳世确实信赖的青年的头颅爆裂开来。佳世发现有某种温热的东西从头部飞溅出来,喷到了自己的脸颊上。然而……她的意识却全集中在眼前的光景上。
「啊……啊啊……啊…………」
佳世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像是看着难以置信、不愿相信的光景般凝视着,嘴巴像在呻吟般动着,白皙的脸庞血色尽失,看起来甚至有些发青。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如果是故事的话,应该会先暂时告一段落,或是迎来快乐结局才对。可是,却变成这样、这样……!!?
「不、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解一切的同时,佳世发出像是发疯般的尖叫声。不,理性虽然理解,但内心却拒绝承认。拒绝承认眼前的事实。
「快……快住手……很危险啊!」
佳世无视牡丹透过式神发出的制止声,直接冲向他的身边。随着距离拉近,惨状也变得更加鲜明,佳世的脸色更加苍白,双眼圆睁。
腹部的伤口像是坏掉的水龙头般不断流出鲜血,豪迈地滴落地面,泥土吸收了血液,形成一个无法切割的红色水池。
头部的伤势更加严重。子弹明确地打碎了他的头颅。从头顶稍微往右斜下方命中的铅弹不仅撕裂了表皮,还打飞了头盖骨。四散的白色碎片有的直接塞进桃红色的脑浆里,有的则连同脑浆一起散落在地面。
奄奄一息……没错,他确实奄奄一息。已经无限趋近于死亡。虽然还没死,但状况已经和死亡无异。
这幅血腥、凄惨又过于冲击性的光景,再加上对方是内心还带着一丝青涩,却已经明确意识到好感的青年,因此显得更加悲惨……
「伴部先生!?伴部先生!!伴部先生……!!?」
佳世陷入半疯狂状态,开始将飞散在地上的骨肉收集起来。佳世娇生惯养,从未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现在却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拼命地收集青年沾满血肉的残骸。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满手都是鲜血。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这是骗人的吧!?怎么会……为什么!?我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佳世哭喊着,一心一意地收集他的残骸。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但是,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就会死掉,她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
「不要!我不要……!!怎么会这样,伴部先生!?没事……没事的!我会收集起来!我会努力收集起来的!所以……啊嘎!?」
佳世哭得抽抽噎噎,想要收集他的残骸,但是她的声音却被从旁踢向腹部的攻击打断。佳世原本就身材纤细,身体轻盈,所以只是稍微被踢飞,她倒在地上咳嗽,泪眼汪汪地望向他……
「哼,有点失手了,没想到还有呼吸……那么这个距离如何?」
刹那间,佳世目击到踩着他的那道人影准备对那颗已经变得像石榴一样的头补上致命一击的光景。
「不要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
就像是要盖过佳世的恳求和叫声,一道听起来似乎带着恶意的枪声无情地响彻四周。
「啊……啊啊…………」
佳世茫然地凝视着飞溅的血肉。下一瞬间,她的眼中出现明确的憎恨与敌意。佳世眼中含泪,即使倒在地上,她还是带着完全不像少女的危险杀意抬起头,想要狠狠瞪向下手的凶手……
「咦……为……什么…………?」
佳世颤抖着嘴唇喃喃说道。她的眼神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充满困惑与惊愕。
「仓吉的叔父……?这到底是……」
佳世看到虽说是远亲,但曾经在父亲手下工作,也见过好几次面的仓吉的叔父的身影,花了数秒才理解是这个人开枪攻击了他。在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又有一记踢击袭向佳世的腹部。
「呜啊……!?好……痛……!!??」
「别叫了,小丫头。」
橘仓吉对着按着腹部咳嗽的佳世冷冷地说道。那怎么看都不像是面对自己人的态度。他的眼神中混杂着侮蔑、厌恶以及难以言喻的感情,鄙视着佳世。
「那么,那些家伙……让她们逃走了吗?蛮族终究只是蛮族,一群没用的废物……!」
对于未开化的野蛮人居然连一个小丫头和区区一个下人都抓不住,仓吉冷淡地痛骂。下人也就算了,连预定要当作人质和交涉筹码回收的佳世都跑到这种地方来……
「咳……咳……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嗯,为什么……吗?毫无自觉的小丫头真的是很棘手的存在呢。」
佳世泪眼汪汪地呻吟着问道,仓吉则是用拐杖轻敲佳世的头,大言不惭地说道。他的眼神中明显带着嘲讽。
「我从不久前开始就在观察你们了哦?真是不能大意。母女都是爱吃怪东西的淫乱恶女。」
仓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玩着挂在脖子上的勾玉项链,对佳世如此说道。
仓吉脑中闪过一个让他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的记忆。那是超过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他被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大的店家看板娘迷得神魂颠倒,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当时的立场,所以无法娶对方为妻。然而对方那种无自觉却能动摇观者内心的魔性蛊惑……
「哼,我记得南蛮那边把那种人称为魔女吧?真是适合你。」
在南蛮那边,会使用诡异咒术,以超乎常人的美貌诱惑男人,而且拥有彻底腐败的灵力或妖力的女人们就是被那样称呼。仓吉年轻时在国外的港都工作时曾经听过这件事。据说那个恐怖集团在内部暗中活动,是导致西方帝国灭亡的原因之一。在不分人妖,处于群雄割据状态的过去帝国领域中,有好几个冷酷的魔女君临该地,把人当成家畜使唤……
「咳……咳!你……你在说什么……?」
另一方面,佳世虽然和对方没有那么亲近,但对方是她的亲戚,她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要对自己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甚至辱骂自己。最后还把自己当成魔女。佳世自己对魔女的了解,也只有来自外国的图画故事中,魔女都是反派角色而已。至少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那样称呼。顶多就是母亲曾经教过她一些南蛮风格的香料和药品知识。
……实际上,老人有一半是在迁怒。过去因为身份和立场的关系,他一直压抑着这份感情,勉强自己不去在意。然而,如果那个魔性的看板娘懂得自己的立场,和那些男人厮守在一起,老人或许就不会如此执着了。
虽说仓吉心中有着各种盘算,然而即使在继承顺位上确实更接近本家,一个刚满二十岁又没有任何实绩的年轻人被拱上商会的顶点,仓吉对外姑且不论,但内心不可能完全不介意,而且虽然那个年轻人最后做出了成绩,然而把众多外人硬塞进商会,甚至大幅改变了他一直以来熟悉的工作,即使仓吉有能力应付这些状况,也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最后的致命一击,大概就是仓吉内心看不顺眼的年轻人完全无视周围的反对和压力,迎娶了身份差距悬殊的女性为妻。而且偏偏是那个女人!还不是侧室或妾室,而是正妻!
这对夫妻之间生下的独生女也让仓吉感到无比憎恨和厌恶。偏偏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还继承了那个魔性。无论本人有没有自觉,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变化,全都艳丽、魔性、蛊惑人心,足以让看到的人精神动摇。
「啧……真是天生的。可恶的外来寄生虫。」
啊啊,是魔女……仓吉瞥了一眼脚边咳着嗽泪眼汪汪的少女,如此判断。这个小女孩……这对母女肯定是潜入橘家,寄生在橘家,企图夺取橘家的魔女。虽然很优秀,但老商人骨子里却充满陈腐的旧习与偏见,因此他如此认定这个动摇自己的少女。
对于自身嫉妒、后悔、羞耻、执着、面子与名誉,还有爱恨交织的感情都不再追求的老商人来说,认定对方是魔女是最轻松的做法……
「馆长,要是太粗鲁,会不会害她死掉?她可是难得的人质。」
「说起来,回收人质这种事只要交给我们处理就好,根本不需要馆长您亲自出马……」
仓吉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老商人对这声音产生反应,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秘书官等他的直属部下。同时,他们也是老商人和异民族进行秘密交易的共犯。所有人都和老商人一样戴着勾玉项链。
「这种重要事情不能交给你们处理。要是不亲自出马,就无法取得信任。」
仓吉不悦地啐道。再怎么无能,他好歹也是个精明的商人,既然从事的是被抓到就会被处以极刑的非法交易,他的胆识和猜疑心自然也是一流的。实际上,他至今也亲自参与过好几次非法交易,见证事情的发展。他不太信任别人。
当然,这次的理由肯定不只如此。
「比起这个,现在该怎么办呢?没想到他们竟然会逃离那些虾夷人。真是好险啊。」
仓吉说着,用拐杖前端抬起佳世的下巴。
「秘书官,你带两、三个部下去找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闲晃,但景季那家伙应该还没搜索到这一带。快点做好溜之大吉的准备吧。」
这附近的仓库是橘商会仓吉的所有物,景季应该不会想到女儿被关在商会的仓库里。而且从面子上来说,仓吉也想私下解决这件事,所以还没有把这次的事件告诉朝廷的检非违使。根据藏在总店的手下传来的消息,仓吉已经联络过鬼月家……但主要成员都去参加天皇出席的园游会了。毕竟他们不可能做出中途离席的无礼行为,所以还是趁现在回收所有证据,撤退到其他藏身处比较好。
……仓吉再怎么厉害,也没料到鬼月家的次女会用夸张的借口强行离席,也没料到对方会因为经常跟踪下人而立刻找到藏身处,更没料到绑架犯已经被无力化。他根本不可能料到。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因此仓吉真正的失败是从这里开始的选择,可以说是基于他的个性而招致的某种自作自受。
「这是为了维护规矩。你们几个,稍微教训一下这个嚣张的小鬼。」
「馆长……不,会长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仓吉的命令,一名男性部下像是在确认般地说道。佳世曾经多次见过这个脸上挂着下流嘲笑的男子。他原本是个有能力在商会总店工作的商人,却因为粗鲁又自私的个性以及想出人头地的野心而接近佳世,结果反而惹怒了父亲景季,被调到东土的分店。佳世记得应该是这样。
「无所谓,反正她是个嚣张的小丫头。要是不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想必一路上都会啰哩啰嗦。反正等我得到商会后,也会派她去负责接待……还有,别叫我会长。」
仓吉最后虽然稍微斥责了一下,嘴角却微微上扬,没有改变决定。
……处女虽然也有价值,但对象是这种货色,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就受不了。既然如此,干脆趁现在稍微「教育」一下,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
佳世的魔性美貌确实很有魅力,也很适合用来接待客人。更进一步来说,由于景季的孩子只有佳世一人,而且景季本人也沉溺于女色,因此按照正常发展,将来应该是由她的丈夫或孩子来继承商会会长的位子,这大概也是仓吉下达这种下流命令的主要原因。
污辱、侮辱、凌辱佳世,把她逼到那种立场,具有让佳世的血统永远无法回到商行顶点的意义。无论拥有多么稀有的美貌,无论她是景季的直系血亲,一旦被当成娼妓般污秽对待的污秽女孩,派阀的向心力就会不足,能够成为后盾的公家或大名家也会犹豫不决。万一怀了孩子,也会因为不知道是谁的小孩而被轻视。污辱佳世的行为不只是为了贬低景季的血统这种低俗的目的,确实有必要着眼于夺取商行后的后续处置。
……不过,对仓吉来说,这个命令或许还有别的意义。
「了解……大小姐是这么说的。您总是用色诱的方式勾引男人,差不多该往更成熟的阶段前进了吧?我们会诚心诚意地引导您哦。」
和仓吉一起留在现场的人并非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接受这个命令,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对佳世的命运露出冷笑或嘲笑。其中不只有单纯的欲望,还包含了明确的憎恨与恶意。
他们之中有人原本是前途无量的明日之星,也有人虽是分家出身,但因为生在橘家而触怒了会长,结果被贬到偏远地区或是丢了脑袋。这些人即使有能力,却因为私吞店里的公款、滥用职权,或是企图接近会长的女儿并加以利用,又或是受到商会改革时肃清亲兄弟等事件的波及,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且这些人明明流着外人的南蛮血统,却摆出一副大小姐架子,傲慢地坐在本家的顶点,因此有不少人对景季与佳世怀恨在心。对仓吉来说,这些人都是可以用来夺取商会的棋子,于是他暗中且慎重地召集这些人,在商会内部扩张自己的派系。景季虽然能力出众,也有先见之明,但行事作风太过强硬了。
总而言之,对这些人来说,仓吉的命令是他们一雪多年怨恨的大好机会,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噫……!」
几个男人明显带着猥亵视线的瞬间,佳世发出小小的悲鸣。虽然她至今为止也遇过好几次心怀不轨的视线,但佳世毕竟有她的立场,所以至少会做最低限度的表面功夫。如此露骨又近乎赤裸裸的视线还是第一次。就这层意义来说,佳世虽然聪明,但到头来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
而佳世害怕得发抖的模样,与其说会激起旁人的同情与罪恶感,不如说会让旁人萌生施虐的欲望。她那恐惧又战栗的举止,甚至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魔性魅力。
「喂,小鬼,别想逃。大人说的话要乖乖听哦?」
「呀……!?」
佳世慌忙想站起来,却立刻被推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佳世第一次遇到被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的状况。她以孩子气的心灵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禁起了鸡皮疙瘩。泪水扑簌簌地落下,与她平常的态度落差甚大,反而更加激怒了几个男人的施虐欲望。
「不、不要……请住手!!不要!……不要……住手…………」
佳世就像是被肉食野兽包围的小鹿,只能不断恳求……然而她的抵抗毫无意义。其中一名男子伸手想要强行扯下她那件鲜艳的嫩草色裤裙。察觉对方意图的佳世虽然拼命挣扎抵抗,但因为年龄和性别上的差距,很明显她的抵抗无法持续太久。
……至于停在仓库屋顶上的蜂鸟则是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勾玉首饰……从上面的纹样来看,应该是隶属于弹正台的隐行众装备。真没想到那些区区商人居然能取得那么古老又稀有的东西。)
那颗勾玉恐怕是在朝廷成立前后制作而成,能够让持有者任意潜入他人视野中的「盲点」。虽然对于拥有嗅觉、听觉等强大第六感的妖类来说,勾玉无法构成太大的威胁,但对于大部分仰赖视觉的唯人来说,应该能发挥出相当的效果。更何况如果持有者本身不具备妖力或灵力,那么就算是不怎么样的退魔士,恐怕也会陷入苦战才能找出持有者的所在位置。
(还有刚才那些蛮族的拷问手法,看来他们背后果然有协助者。)
牡丹无视于事态的严重性,冷静地……或者该说冷淡地如此推理。对她来说,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利用敌人尚未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尽可能在此多收集一些情报。偏偏对方在弹正台和蛮族与商人有往来,而且还是在眼前发生的状况,怎么看都不是能公开的事情。
那么,先不管这些……
(虽然我确实有疏忽大意的过失……)
牡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惨状……佳世一边啜泣一边被慢慢剥去衣服,接着她把视线移到地上的尸体,轻轻咂舌。
……透过式神搜索敌人,精确度当然比不上直接在现场搜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且蜂鸟除了隐匿行踪以外的能力都不怎么高明,再加上对方还藏身于那么贵重的物品里,就算被人指责是她自己粗心大意,她也无从辩解。毕竟牡丹……松重一族使用的术基本上是以对付妖怪为前提,对付人类的对策只是次要。因此就算被人责备失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虽然直接见死不救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
退魔士原本就是见死不救的职业。既然妖的存在就是如此不讲理、不合理,那么驱除妖魔的人们若不采取相对应的态度,就会被反将一军。因此,为了得知妖的数量与能力,他们可以放着眼前遭到袭击的村庄不管,观察状况;也可以为了引诱妖魔上钩,把卑贱的人类丢进怪物的巢穴;甚至可以将下人或隐行众当成弃子驱使。只要是为了达成目的、为了完成命令、为了扶桑国全体,他们可以容忍各种各样的牺牲。
(……好了,该怎么办呢?)
牡丹心想,已经死掉的下人已经没救了,佳世该怎么办呢?老实说,不管她有什么下场,对她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从刚才听到的对话判断,至少对方不会取她性命。既然如此,也可以为了隐藏自己的存在,就这样放着不管。虽然有这个方法……
(不过,还是应该尽点道义吧……)
无可奈何的牡丹操纵式神,准备飞向眼前即将遭受凌辱的少女并出手相救……然而她却临时中止了行动。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决定要对佳世见死不救。而是因为发生了过于危险的状况,让她无法轻举妄动。
「啧!这是……下人,你明明已经死了,却还给我惹出这种麻烦……!」
牡丹看清「那个」的身影后,以打心底感到麻烦的语气狠狠咒骂……
最早察觉到异状的人,是站在一旁旁观同伴们暴行的仓吉部下之一。
这名青年是橘家的末席,却因为双亲的丑闻……也就是把商会的公款挪为私用——而被调到闲职。基于这样的背景,他确实对现任的商会长怀恨在心……不过就算他明白商会长的女儿佳世确实拥有惹人怜爱的容貌,但自己并没有恋童癖,所以才会一直站在远处旁观同伴们对佳世的暴行。
「不……不要……!不要啊……!」
「啧!别给我乱动,你这野丫头!」
啪!佳世的脸颊响起被用力打了一巴掌的声音。青年脸上浮现略带厌恶的表情。不过,他的厌恶并非针对对方的暴力行为。
……没记错的话,那个男人是从奉公人开始做起的。他很擅长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客人,曾经优秀到足以成为分店长的候补人选,但同时花钱如流水,而且还是个会拿店里的钱去游廓玩乐,最后甚至引发暴力事件而被解雇的问题人物。
(真是个粗暴的家伙。下贱的家伙就是这样……)
在景季这一代,商会开始倾向以实力主义来选拔人才,因此不只大陆人和南蛮人,以贫民为首,原本并非商人世家的人,或是商人世家但家世不好的人,只要有能力就会被提拔为干部的例子也变多了。当然,肃清的结果导致经验丰富的老干部减少也是原因之一,而且被提拔的人也不见得都能有所成就。
「喂喂,别打脸啊,会留下伤痕的。」
「没关系啦。像这种高傲的女人,就是要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把花魁的鼻子打断,被禁止入店的吧。」
「…………你们这群野猴子。」
话虽如此,青年轻蔑的眼神并没有那么公正,他那句低语单纯只是对于家世不好却爬到干部地位的人所抱持的轻蔑与偏见。对青年来说,无论多么优秀、多么有品德,家世不好的人成为历史悠久的商会干部都是不可原谅的恶行。青年下定决心,等景季一族的叛徒隐居后,下一个就轮到这些家伙了。就在此时——
「嗯……?」
背后传来某种动静,还发出蠢动的声音。青年露出讶异的表情,回头看向背后,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异形的存在。
「什……!」
青年露出愕然的表情,却无法动弹。对于富裕商家的公子来说,面对「那个」,不可能习惯刀伤或暴力事件,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残酷。他只能张着嘴呆站在原地。
「嗯?怎么了……呜哦!」
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察觉到青年的异状,回头一看,同样僵住了。接着其他男人们也陆续回头……
「…………」
「那个」毫不在意聚集而来的视线,开始蠢动。注意到「那个」存在的男人们立刻让出一条路。在那前方的是正好剥下佳世的裤裙,连下方的服装也扒到肩膀附近的男人。
「喂……喂!看后面!快点离开那里!」
一名同伴猛然回神大叫。然而……不得不说这个判断实在太迟了。
「啊?现在正要开始享受,你在说什么……啊…………?」
把佳世压倒在地上的男人对同伴的叫声感到不解,不高兴地回头……下一瞬间,他看到一只巨大的手臂,下一秒他的视野就随着激烈的冲击和灼烧般的热气被永远的黑暗覆盖。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脸部突然被划伤的男人捂着脸发出惨叫。他失去一只耳朵和鼻子,双眼的眼球也受到损伤,永远失去光明。脸上喷出鲜血的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剩下的成员一起凝视着造成这起惨剧的存在。
……是手臂。巨大的手臂。五根手指上长着宛如镰刀的利爪,还有被鱼鳞般外壳包覆的深灰色巨大手臂。五根手指如同昆虫般喀哒喀哒地蠢动着。把视线移向那只手臂的前端,可以看到被射杀后倒地的鬼月手下尸体……
「这……这是……什么……?」
仓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东西。由于事态实在过于出乎意料,他的思考瞬间停止。
「噫!怪……怪物!」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部下中的一个男人。晒黑的肌肉男拔出藏在怀里的手枪开火。他用拥有两个枪管的连发式手枪射出一发子弹……然而子弹在命中坚固的鳞片后就弹开了。
「什么!啧!」
男人又开了一枪,发现没有效果后,他把藏在怀里的另外两把手枪也拔出来连续射击。使用黑色火药的前装式手枪在装填下一发子弹时需要花费时间,因此在手枪类的武器上,事先准备好复数装填完毕的子弹,而不是在射击后重新装填子弹的做法并不罕见……
「为……为什么没有效……!」
一发、两发、三发……明明已经连续开枪,手臂却完全没有退缩。宛如镰刀的手指喀哒喀哒地动着,像虫子的脚般拖着部下的尸体逼近男子。那种动作让人联想到蟑螂的飞奔。
第四发……是最后一发子弹。理所当然地,子弹没有任何效果地被弹开。手臂已经逼近到男子的眼前。
「噫……过……过来了……」
男子甚至无法把话说完,就被手臂……正确来说是其中一根手指打倒。男子的胸口受到重伤,整个人被击倒在地。他流着血痛苦呻吟……
「混账……!」
「怪物去死吧……!」
事到如今,仓吉剩下的部下们一起开始反击。他们拿着手枪一起开枪。然而……
「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没效啊!?就算是中妖也会害怕吧!」
一名男子一边开枪一边大叫。如果是没有实体,或是呈现液体状、粘体状,或是概念化的妖物那还另当别论,但是火绳枪等火药兵器对大多数的妖物都具备一定的效果。甚至可以说比起随便用长枪或刀剑战斗更加安全,所以才会成为价格昂贵的装备,从生产到管理都受到严格监督,朝廷的国军甚至积极地将这些武器配备在精锐部队里。
当然,炸药量有限,子弹尺寸也受到限制,枪身短所以速度也慢的手枪威力比火绳枪低。即使如此,只要击出数发子弹就能杀死小妖,击出数十发子弹的话就算是中妖也无法毫发无伤。然而……
「呀啊!」
又多了一个被镰刀般利爪夺去性命的牺牲者。从右肩到左侧腹被砍出一道凄惨伤口的男子伤口不断流出鲜血,痛苦挣扎。
「不行!不管开几枪都没用!」
「就算射中手臂也没用!可恶!这边怎么样……!」
其中一名男子以颤抖的手举起手枪,把枪口从染血的手臂移向拖着的尸体。就算对手臂开枪,子弹也会被弹开。那么对那具尸体开枪是不是会出现什么不同的反应……?男子抱着一丝希望扣下扳机……然而下一瞬间,他的手腕却遭到切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色飞沫从被俐落切断的伤口喷出,失去手腕的男子因为剧痛而发出如同野兽的惨叫。
「噫……!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剩下的男子们纷纷感到畏惧。他们凝视着的光景实在过于骇人,已经超出唯人能够理解的范围。
……尸体站了起来。简直就像是被丝线从上方吊起的傀儡,以异样的方式起身。被粉碎的头部溢出内部的物体。直到刚才为止都平凡无奇的手臂,却在下一瞬间同样化为异形。和那只手臂一样,长着五根宛如镰刀般锐利利爪的巨大手臂……而且变化还不只如此。
肌肉纤维迅速肥大化并膨胀,双脚不知不觉间变得如同野猪般强壮,还长出蹄子,灰色兽毛覆盖皮肤并不断延伸。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啪叽啪叽声,他的脖子伸长,头部的伤口也长出肉来,逐渐愈合。
头盖骨已经变形,看起来像是脖子特别长的马,或是龙。由于现在是深夜,因此他呼出的气息化为白烟。牙齿已经不是人类的牙齿,反而锐利得足以称为獠牙。
……他的外型已经和人类大相径庭。
那头暗夜色的头发不知何时沿着头部和颈椎延伸,变得如同鬃毛般长。由于实在太长,甚至遮住了眼睛。然而从缝隙中确实可以窥见散发妖异光芒的红色眼眸。
……那是混杂着疯狂、野性、本能和些许理性光芒的空洞眼神。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插画显示】
月夜的空中响起无比丑陋、无比可憎、无比骇人的怪物咆哮声……
# 第四十三话人面兽心
那是名副其实的蹂躏。
如果是商人,而且还是个人行商的人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大商会干部这种立场的人,基本上不可能会锻炼自己的身体,更不用说进行足以和妖怪战斗的锻炼。不,如果是商会警备部门的干部那又另当别论,但至少在场没有人符合这个职位,因此讨论这点并没有意义。
……总之,如果把一只妖怪丢进商人的集团里会怎么样?这个状况应该算是贵重的例子。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混账!这家伙速度好快……呜嘎!」
被突然出现的怪物扑倒,肩膀被踩烂的某个男人发出惨叫。在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立刻开枪反击,但手立刻连同手枪一起被砍断。和枪身一起被切断的手指掉落地面,男人握着喷血的手腕蹲下。
「噫……快逃……!」
因为过度恐惧而转身逃跑是错误的决定。妖魔正以现在进行式让身体产生变化,它以狮子般的速度奔驰,一口气缩短距离,挥动利爪,直接撕裂逃跑者的身体。神经被切断而半身不遂的男人倒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
那生物看起来像马,像狮子,像蜥蜴,像狼,像昆虫,也像鱼。现在它的体内依然复杂地交杂着两种要素,肉体每过一秒就会被破坏、再生、重新构筑。那怪物的姿态让所有人投以厌恶的视线,以及充满恐惧的视线。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嘎哦哦哦哦哦!!!!」
「啊……呜……」
怪物转过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佳世无法跟上事态的变化,只能茫然地注视着那怪物。那咆哮声看起来像是愤怒发狂,像是绝望,像是悲叹,也像是痛苦。
……不过,看在其他幸存者的眼里,那怪物只让人觉得可怕。
「呜……!?可恶………!」
「咦……?呀……不要!?」
当怪物从附近开始袭击在场的男性时,仓吉趁着混乱展开行动。
他利用从弹正台和后门得手的勾玉躲在怪物的死角,捂住佳世的嘴,就这样拖着她在黑夜中逃走。对仓吉来说,只要能确保佳世,之后要怎么处置都行。除了被带来这里的人以外,还有好几个部下。只有佳世这个人质是现场无法取代的存在,因此仓吉打算绑架她逃离现场……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下一瞬间,怪物仿佛要冲上天际般飞了起来,抢先挡住了仓吉的去路。或许是不习惯移动身体,它着地时用力过猛,豪迈地挖起一大片土,就这样滑行并扬起粉尘,最后终于用脚站稳停止。怪物发出仿佛混合了复数存在的狰狞狂暴吼声。散发出杀气的异形怪物目光让仓吉不由得缩起身子,甚至连没有直接被盯上的佳世也一样。
「啧!谁来把这家伙……可恶!」
仓吉立刻转身想要煽动其他人,然而只是白费力气。背后的惨状只能用凄惨来形容。部下们不是鼻子或耳朵被砍断,就是腹部或背部被切开,肩膀或脚被压扁,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没有任何人能够实行他的命令。
「咕噜噜噜噜……!」
「呜……!」
因为背后的惨状而瞠目结舌的仓吉听到这声低吼后回过神来。他重新转回正面,发现怪物正一步一步地用四只脚缓缓逼近他和佳世。那动作就像是慢慢把猎物逼入绝境的肉食野兽……
「可……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你这个怪物!不……不管这家伙会有什么下场……啊啊!呜!?」
仓吉立刻像是要威胁怪物般拔出胁差,对准佳世的脖子摆出架势。然而怪物的嘴巴在下一瞬间裂开,从里面伸出的舌头把左肩的肉连同左耳一起卷走。怪物的观察行动只是欺敌之计,实际上只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让怪物「改造」没有远距离攻击武器的身体。而仓吉因为恐惧而采取行动的破绽,完全被怪物抓准了,这记攻击可说是出其不意。
「呜咕……!」
「噫!」
老商人的肩膀肉和耳朵被轰飞,剧痛让他放开胁差。飞溅的鲜血喷到佳世的衣服上,少女发出小小的悲鸣……
另一方面,怪物似乎不习惯自己在短时间内「再生」、「变质」,改变了头部构造的感觉。它无法缩回伸长的舌头,只能任由带着粘液的红黑色舌头无力地垂下,为了吞下那条舌头而张大嘴巴,却因为某种愚蠢的原因而陷入苦战。而且仓吉虽然不是战士,却也是商人,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呜哦……!可恶的怪物,居然敢伤人!」
仓吉忍着痛楚拔出预备的手枪,按着肩膀扣下扳机。子弹射进怪物的上颚。
血花随着枪声飞溅,来自怪物身上。
姑且不论表面,怪物的口腔似乎没有强韧到足以承受攻击,它在下一瞬间发出悲痛的叫声,露出畏惧的反应。
「哈!有效!很有效嘛,你这肮脏的下人!可恶!开什么玩笑!接下来我要再次轰飞你的脑袋!然后……然后……把你大卸八块拿去卖……!」
终于让对方受了像样的伤,仓吉露出嘲讽的笑容。那笑容充满疯狂,也带有掩饰恐惧和疼痛的意味。
「去死,去死……!!」
他扣下扳机,准备将装在另一把枪管里的子弹射出去……
『……』
刹那间,从绑架到此时为止,一直潜伏在同样以式神随行的牡丹式神身旁的式神,隐藏身形接近仓吉的手枪。下一瞬间,施加了轻微的诅咒……
「呀啊!?」
仓吉扣下扳机的同时,黑色火药发热爆炸,手枪因此走火。枪身碎裂,铁片飞散,仓吉的手指被炸飞。
「手指……我的……我的手指……!?呜哇!!?」
仓吉按住满是鲜血的手,痛苦挣扎,但下一瞬间,他突然感到身体飘浮起来。这不是错觉,而是事实。
怪物已经咬断自己伸长的舌头,然后在滴着血的情况下,咬住老商人的衣服。老商人被怪物叼在嘴里,身体被举了起来。
「住、住手!给我住手,怪物!!?呀啊……!!?」
怪物将不断挣扎的仓吉甩来甩去,粗暴地甩了好几次,然后……将他砸向周围的仓库外墙。
「呀啊!?住手!!好痛……住手……啊……!!!?」
骨头断裂的啪叽声不断响起,衣服也发出被撕裂的声响。身体被磨擦、被殴打,鲜血从手上的伤口四处飞溅。然后……
「嘎……!!?」
老商人就这样被粗鲁地当成垃圾丢弃,只能发出呻吟,身体不断抽搐。虽然没死,但也已经濒临死亡。至少他遍体鳞伤,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逃离现场。
「…………」
怪物俯视着这样的怪物,发出不悦的低吟声,但很快就对这个没死成的老商人失去兴趣,转身离开。然后……将视线锁定在橘佳世身上。
「……!?」
佳世因为那道目光而忍不住抖了一下肩膀,但她没有逃离现场。不,是无法逃离。面对眼前的存在,就算用颤抖的双脚逃跑,也只会马上被抓住。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咕噜噜噜噜噜…………」
怪物发出低吼,一步步缓缓走向佳世。没过多久,怪物就来到佳世面前,低头俯视着她。不过……仅此而已。
寂静……没错,寂静。现场只听得见怪物微弱的呼吸声。佳世被眼前的压迫感震慑,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缓缓开口:
「伴部……小姐……?」
佳世看着那双俯视自己的红色眼眸,对方歪着头观察佳世的动作,佳世将一丝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恳求般、祈祷般地呼唤对方。
然而……
「你在做什么!?」
「咦!?咿……!?」
耳边传来斥责声,下一瞬间,眼前的怪物宛如发现猎物的肉食野兽,扑向佳世……却被看不见的守护之力挡下。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现场响起仿佛撕裂钢铁的尖锐声响,接着是怪物的惨叫与怒吼。结界阻止了怪物捕食少女,怪物气得发狂,再次发动突击……但结界依然妨碍了它的企图。
「听好了!!!绝对不能放开那个发饰和手环!!」
「咦!?可、可是……!!?」
「会被吃掉的!」
佳世被坐在肩上命令自己的式神弄得不知所措,牡丹则以严厉的语气警告她。她不认为眼前这个咬住退魔结界,试图撕裂结界的怪物会听人说话。如果佳世把咒具扔掉,下一瞬间她肯定会被怪物吃掉。因此牡丹才会严厉地斥责她。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咿……!?」
另一方面,佳世被眼前的光景吓得发抖,恐惧不已。其中一个原因是眼前这个容貌骇人的怪物带着明显的杀气与死气袭击而来,但不只如此。
以在摊贩上贩卖的物品来说,咒具的质量相当好。大多数情况下,便宜的护身符或咒具只能对低级妖怪发挥驱离的效果。佳世手上的咒具却对中妖级的怪物发挥物理性的守护效果,甚至还让怪物受伤。
守护佳世的咒具所张设的结界,对子弹、弓箭、长枪或刀剑都起不了作用。然而,如果对手是污秽的野兽,那就另当别论了。结界以现在进行式挡下怪物的利牙或利爪,甚至从接触的部分开始烧灼般地净化妖力。佳世看见扑向结界的妖物,从接触结界的部位发出肉烧焦的声响和气味,然后像冒泡一样地烧烂。红色的鲜血从惨不忍睹的伤口渗出,弄脏了结界,接着又化为淡淡的白烟,逐渐蒸散。。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野兽发出狰狞、狂暴,却又带着某种悲痛的吼叫声。它一边吼叫,一边更进一步地伸出利爪、张开利牙,袭向佳世,但这些凶器无法触及少女。
不过,佳世的个性并没有粗神经到能因此而感到安心。尤其是她知道正在攻击自己的怪物的真面目。
「不、不要……请住手!!你、你再怎么攻击都没用的!拜托你,快住手!!快住手……不要啊……」
那悲痛的恳求声中,蕴含着不只是恐惧的感情……对佳世来说,现在正要咬死自己、正要吃掉自己的污秽怪物,确实是她爱恋、不想伤害的存在……
『咕哦!!咕咕咕咕……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要……求求你……住手…………」
佳世隔着被红色鲜血濡湿的结界,看着妖怪喃喃说道。那是哀求。
佳世很痛苦。虽然她身上没有被妖怪伤到任何一处,但佳世却感到痛苦、感到心痛。她不忍心看到眼前的妖怪……他受伤的模样。
接着,佳世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她现在才察觉到,眼前这个化为异类的存在,其不自然的行动。
仔细想想,从至今为止的动作来看,眼前的这个存在不可能只是没有智慧的怪物。它至少拥有能够判断优先级、能够窥探对手破绽的头脑。这样的存在,从刚才开始就只是不顾一切地用爪子、用牙齿攻击结界,这样的行为有意义吗?它应该马上就会明白,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吧?
「那么……」
佳世原本因为恐惧而变得狭窄的视野,随着她恢复冷静也跟着恢复。她注意到眼前的存在,他的爪子和牙齿都出现裂痕,而且从根部渗出鲜血。与其说那些爪牙的动作是要攻击佳世,更像是要打在结界上……
「呜……!?快住手!你这是在做什么……?」
佳世大叫,发出惨叫。她终于察觉到,他的动作并不是要伤害佳世,而是要伤害他自己……
「笨……快住手!你会死的……!」
牡丹式神立刻大叫,试图阻止佳世摘下自己的发饰。然而佳世听不进去。她理解了他想做的事,不想再让他继续受伤……因此佳世含着泪水,冲动地想用双手把发饰丢出去……然而已经太迟了。因为……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乱七八糟呢。」
刹那间,那东西随着宛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出现在佳世眼前。鲜艳的樱花色和服,以及比衣服更美丽的长发。那身影既梦幻又充满幻想,再加上和全身染血的丑陋怪物之间的对比,让观者留下更强烈的印象……
「好了,亲爱的。已经很晚了……别再闲逛了,该回家了哦。」
出现在少女眼前的桃红色主人对着自己彻底改变的部下,以及最爱的男人如此说道。她就像是对着长年相爱的丈夫说话那样,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堂堂正正地开口……
「…………」
现场瞬间被寂静支配。面对突然出现的闯入者,佳世和怪物都僵住了。然而,这动作的意义完全不同。
和佳世纯粹因为惊讶而愣住不同,怪物的反应是基于野兽的第六感所衍生的危机管理能力。
身为妖怪的本能、感觉,以及仅存的片段记忆都在诉说。诉说眼前的存在是多么危险的威胁。
即使在混浊不明的思考中,他还是能掌握自身状况。现在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互相纠缠、吞噬、啃食,陷入无可救药的状况。
……虽说这个种族的基础是神灵之兽,但怪物已经逐渐堕落成丑陋的混合兽,已经不能算是神灵之兽。
身体的均衡崩坏,人类外皮宛如蛹般完全剥落,然而内部却完全未成熟……而且因为勉强觉醒,因为强行改变身体,所以存在本身也尚未成熟,就像是未发育的畸形儿。在这样的状况下,精神也激烈地徘徊于人妖之间,性质在灵妖之间来来去去,细胞时时刻刻重复着死亡与再生,以及变质与毁灭。全身受到剧烈的剧痛侵袭,几乎要发狂。在这种状况下,像是在打盹的理性开始运作,然后……怪物做出了选择。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
下一秒,妖魔发出狰狞的咆哮并扑向葵。然而,因为肉体和精神的疲惫,它的动作已经失去原有的敏捷,如果对手是人类也就算了,对葵来说,它的动作缓慢得有如慢动作。事实上,只要葵有那个意思,她大可一挥手就取走这个丑陋怪物的性命。然而……葵却毫无抵抗地承受了怪物的下颚攻击。
「怎么可能!?你疯了吗!!?」
透过式神,牡丹看到葵选择承受怪物的咬击,忍不住大叫。因为她完全无法理解葵的举动。葵可以轻易避开或化解怪物的攻击,甚至可以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直接将其化为尘土,然而她却毫无抵抗地承受了怪物的咬击,牡丹完全无法理解葵这么做的理由。
佳世也一样,她看着眼前毫无抵抗地被咬的桃色少女,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不,不对。不是这样。真正让她惊讶的不是少女毫无抵抗地被咬…………
「哎呀,真可怜,你修正一下用词。那不是什么咬,只是轻咬而已。」
葵从容不迫,堂堂正正地对着两人如此说道。而且仔细观察之后,可以发现她说的话并非谎言。毕竟即使被咬,葵的肩膀也只是出现一点红色的痕迹而已。
如果这是怪物的全力攻击,那么出血恐怕不会如此轻微吧。不,甚至可以确定肩膀的肌肉会连同手臂一起被咬断。而且恐怕浮现在肩膀上的血有几成甚至不是葵的血,而是怪物自己咬断舌头造成的伤口溢出的血。
原来如此,的确只要考虑到这些,那么刚刚的伤口顶多只能算是轻咬的范围。话虽如此,这种事情在被咬之前应该就能明白吧……
「我当然知道。」
葵并没有特别用力,只是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带着确信,就像是在叙述常识,叙述无聊的事实般地如此说道。这证明了她对「他」有多么信任……不,应该说证明了她对「他」的信赖。
「啊……呜…………」
而这段发言就像一把无形的利剑,直接贯穿佳世的胸口。眼前的她毫不犹豫、毫不畏惧地在不了解前因后果的情况下做出决定,自己真的也能办到吗?
……从手边的咒具来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理解到这一点的佳世不禁在袭来的自卑感与挫败感面前瘫坐在地。
「…………」
葵瞥了佳世一眼,随即像是失去兴趣般地把视线转回前方。实际上,这是事实。对现在的她来说,安慰佳世这件事的优先级几乎是最底层。比起这件事,她还有更必须去做的事。
「哎呀,真是的,只要一不注意,你马上就会变成这样。是不是该用锁链把你绑得更紧一点?」
葵轻声笑着,讲出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发言。妖怪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仿佛碰触到葵肩膀又好像没有碰到的状态,一动也不动地忍耐着什么。不,葵很清楚他在忍耐什么。对妖怪来说,眼前这个充满灵力又毫无抵抗能力的女孩子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他把仅存的理性全都用来压抑自己激动的本能,葵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
「虽然那个女人的东西就像腐肉一样又臭又难吃……不过你忍耐一下吧。」
葵怜爱地抚摸怪物的头,然后从怀里取出黑色药丸,将手臂伸进怪物尖锐的牙齿之间,让怪物吞下药丸。
「咕哦……!!?」
刹那间,神兽的未完成品反射性地想要把药丸吐出来,葵却强行闭上怪物的嘴。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肩膀被牙齿咬住,脸色丝毫未变,只是用她那纤细的白皙手臂,抱住怪物反射性张开的嘴巴,让怪物闭上嘴。药丸只有一颗,要是被吐出来,这次就真的没救了。只有这件事,葵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咕哦……哦哦……恶!!?」
「不行,不可以吐出来,吞下去……吞下去。」
葵抱住痛苦地摇头挣扎的怪物,阻止它呕吐。大量的唾液和胃液从牙齿之间流下,弄脏葵的手和衣服,甚至因为痛苦挣扎,导致怪物的牙齿深深刺进她的肩膀……
「没关系,你不介意吃我的话,我是无所谓。所以还不能吐哦?」
然而,葵丝毫不在意不快感和肩膀的疼痛,只是淡淡地宣言。反正考虑到之后的事情,结果都一样,更何况她并不讨厌为了他而弄脏自己或是受伤。不,或许她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脏污和伤害。
然后……那个瞬间终于来临。
「来了……」
葵确认他吞下药丸,接着开始痛苦地呻吟后,做好准备。然后……下一瞬间,葵用力放开原本紧紧捂住他嘴巴的双手。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噫!」
仿佛从怪物口中涌出的大量鲜血,让佳世忍不住发出惨叫。
不,那不只是血。在血的洪流中,还参杂着内脏和骨头。简直像是连内脏都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似的凄惨光景……
另一方面,从正面承受这幅光景的葵面不改色地估算时机。然后,时机终于来临。
「……!」
葵一边被从怪物口中吐出的血肉喷得满头满脸,一边紧紧抱住那东西。几乎就在同时,怪物名副其实地吐出体内的所有东西,然后气绝身亡。它……沉入了血海之中。
「啊……」
由于眼前的光景太过骇人,佳世只能默默凝视着,然后她终于发现葵抱在怀里的东西是什么。
「伴……部……先生…………?」
看到以俗称的公主抱姿势倒在葵怀里的身影,佳世喃喃说道。全身沾满暗红色的鲜血,一丝不挂,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尽管没有意识,但这个人确实是佳世爱上的那个人……
「伴部先……」
「你是橘家的女儿吧?」
佳世忍不住想喊出他的名字,却被冰冷的质问打断。虽然音量不大,但那冰冷到极点又有些坏心眼的语气,足以让佳世停止呐喊,将她的意识和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放心吧。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通知你的父亲了。他应该很快就会带着大批人马过来。」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冷笑,但听起来也像是感到悲伤与羡慕。她接着说道:
「白。」
「呀……是、是!!」
听到呼唤,原本被命令躲藏在暗处的小狐狸急忙跑过来。他的腰间挂着小刀,手上拿着外套。这两样都是他原本的装备,是葵等人从那些被逮捕的犯人身上回收的。
葵用自己的上衣擦拭他沾满鲜血的身体,然后用外套包住他,让他隐藏身形与样貌。
「好了,接下来就是……」
葵从上衣的袖口轻轻取出无数的护符……简易式。这些式神贴在倒卧在各处的男子头上,夺走他们的意识,同时窜改他们的一部分记忆。剩下的式神则缠绕在沉入血池的怪物尸体上……同时起火燃烧。
「呀啊!?」
「这实在不能留下来,没办法了。」
突然产生的业火,瞬间将化为「空壳」的怪物血肉烧成焦炭。如果是在生前也就算了,但如今本体已经被吐出来,现在只不过是肉块罢了。妖气、灵气,以及隐约飘散的神气,如今全都消失,要将之烧尽易如反掌。
「公、公主大人……」
「嗯,比想象中还早呢。在事情变得麻烦之前,我们先走吧。」
白的狐耳动了动,有些顾虑地呼唤主君。葵察觉到她想表达的意思,于是下令。佳世也听到远方传来好几道脚步声。这恐怕是……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葵的这句话强制中断了佳世的思考。
「啊……?」
佳世瞬间动弹不得。这是言灵术的一种催眠。虽然意识清楚,身体却无法动弹。佳世对此感到惊讶与困惑,然后在前一刻察觉到一件事。
一把扇子抬起佳世的下巴。眼前是一名桃色头发的美少女。她的眼神黯淡无光,嘴角带着一抹冷笑,像是在打量家畜般盯着佳世。
「啊……呜啊…………」
「哎呀,不需要那么害怕。放心吧,我心胸宽大,不会把你吃掉的。我只是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一……件事…………?」
「没错。」
葵的发言让佳世更加困惑。她因为不知道葵要说什么而紧张得坐立不安,只在一瞬间瞥了被佳世单手抱住的男子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回葵身上,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担心他,就别把今晚的事,还有他身上发生过的那件事说出去。我想想……就当作是那些垃圾们藏在仓库的妖怪逃走了吧?反正他们应该也做过类似的事。」
葵用下巴指了指倒在背后的男子们,命令佳世捏造出这个状况。
「这……这个……」
「你办得到吧?不然的话,你必须把他交给阴阳寮。话先说在前头,要是把他交给那种地方,他再也无法变回人类了哦?」
葵只是稍微观察一下,就看穿了男子的状况。因为佳世吸收的两个因子都相当贵重。要是被阴阳寮的理究众看到,他们肯定会兴高采烈地进行实验和解剖,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呃……这……这也就是说要撒谎……」
「你办得到吧?」
「啊呜……」
眯起的双眼散发出的压力让佳世吓得缩成一团,甚至差点失禁。年幼的她没有战斗技术也没有觉悟,却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承受葵的杀气还能保持清醒,单纯只是因为对方手下留情。然而……
「回答呢?」
「……是……是的。」
面对葵第三次的催促,佳世除了说出葵想要的答案之外别无选择。因为她本能地察觉到这是最后的劝告……不,是警告。而且她也明白,以眼前这个女人的个性来说,这样的处置已经算是相当宽容了……
「呵呵,看来你已经没那么嚣张了。我最喜欢老实的孩子哦……其实我也可以强行改写你的记忆,不过他应该不喜欢那样,所以我就饶了你吧。」
「啊……!」
佳世的身体终于恢复自由,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后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么,改天再听你好好说说你的故事吧,橘家的大小姐……保重。」
樱花色的公主低头看着佳世,抱着心爱的男人轻轻冷笑一声,接着转身准备离去。在转身之前,她还刻意让肩膀上的咬伤露出来给佳世看。
……带着胜利的美丽微笑转身离去。
「啊……啊啊…………」
葵以宛如童话故事中公主般的优雅举止离去。佳世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凄惨败北感、罪恶感、无常感、绝望感、虚无感以及丧失感。
因为,事实不就是如此吗?好不容易有了恋爱的自觉,却两次……不,是三次挺身而出保护他,然而到了紧要关头,自己却无法下定决心保护他。不惜流血也要帮助心上人的,是别的女人。而且,当对方要带走他时,自己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也没有那个权利。自己实在太愚蠢、太凄惨了……这样……这样简直就像在恋爱小说中,横刀夺爱妨碍主角恋情的讨厌情敌。
……根本是小角色,是绝对无法与对方在一起的悲惨存在。
「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这不是自己的恋爱故事,自己没有那个权利……自觉到这一点的少女,随着抽泣声,刚萌芽的纯情初恋也跟着破灭了……
————————————————
「公、公主……」
「别管他了,反正那个溺爱女儿的商人很快就会赶过来。」
葵露出嘲讽的冷笑。没错,没有必要担心那女孩,因为她有同伴,有愿意为她担心的家人,所以自己没有必要继续担心。
……因为那女孩比我幸运多了。
「……」
葵用力抱紧怀中的他。这是憎恨,也是欢喜,更是嫉妒。到头来,直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家人愿意为了自己而活,所以白愿意帮助自己这件事让葵感到非常开心,然而白却为了那女孩而变得如此憔悴,这又让葵感到不甘心……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公主殿下的肩膀……」
小狐狸以疏远又顾虑的态度开口发问。
「……哼哼哼,你果然很狡猾。」
「呜啊啊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葵捉弄着慌张辩解的白,再度迈开步伐……这时她突然停下脚步,瞪着……凝视着……然后警告那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对了,那句忠告也是对你说的。要是你敢对那个老头多嘴,我可不会饶你,给我好好记住。」
「……?」
和式神共享视野,正在回收翡翠勾玉的松重牡丹不由得把身子往后仰,接着一屁股跌坐在背后的椅子上。
「呜……!隔着式神使用瞳术吗……!居然能办到这么灵巧的事情……!」
牡丹看了一眼还在抽搐的手,狠狠咂舌。和佳世的情况不同,她这边的束缚是来自瞳术……然而明明隔着式神,而且还有对抗灵术的手段,居然还是这么轻易就被制伏……!
「而且……要我瞒着祖父大人?真是荒唐,居然要我装作没看到那种东西……?」
牡丹回想起那个下人变化后的模样,表情扭曲。这是不可能达成的要求。既然寄生着那个恶名昭彰的堕神之血,她原本就预料到最后会变成不怎么样的怪物,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那种出乎意料的结果,实在令人惊愕。恐怕也和药物……以及材料的影响有关……
「虽说因为是未成熟又不完全的状态,所以只有那种程度……但是那东西根本不可能一直放着不管!」
人无法成为人以外的存在,也不该成为那种存在。就算做出那种行为,也不会有什么好未来。
因此,牡丹认为只要状况允许,那种没有治疗方法,连延长寿命都得费一番工夫的存在,应该要立刻处理掉。那种威胁谁会屈服……
「不不,那样我会很困扰。」
「呜……!」
听到耳边传来这句话,牡丹才发现有人从背后抱住自己,手臂还环住她的脖子。这是靠着高超的隐匿术甚至骗过五感的行动。
牡丹立刻以术式强制叫醒在室内睡觉的鬼熊。大妖因为塞在脑中的符咒效力立刻清醒,几乎在同一时间露出利牙,竖起利爪扑向对方……
「家犬给我闭嘴。」
「嘎呜!」
下一瞬间,鬼熊的脸部被船锚击中,直接倒地。
「呜咕~~~……」
「啧!没用的家伙!」
鬼熊压住被折断而流血的鼻子,眼中含泪。这时这只野兽的斗争心已经完全萎缩。看到熊那没出息的模样,牡丹以鄙视的眼神狠狠咂舌,就像是在看米虫。
「好啦……总之,我也要拜托你。希望你不要现在就去向那个老头告密。」
把鬼熊痛打一顿的本人却若无其事地重新面对牡丹,然后毫不客气地散发出某种带着情欲、酒臭和雌性气味的蓝色鬼怪……赤发碧眼的鬼童子向牡丹提出请求……而且是在随时可以扯断对方脑袋的状态下提出请求。
「呜……!?这味道太强烈了!这是拜托别人时该有的态度吗……!」
「没错,这就是鬼拜托别人时的态度。」
看来鬼拜托别人的行为实质上等同于威胁。
「看来有必要在辞典里追加这个意思……!话说你为什么发情得那么严重!」
牡丹似乎对那味道感到很不舒服,不屑地说道。实际上,对于身体并不强壮的她来说,实在不想长时间闻到那种味道。同时她也想不通这个鬼发情到散发出如此强烈气味的理由。
「不不不,我当然会兴奋啊,毕竟看到了那么棒的光景。你要不要看看?内裤又湿成一片了……」
「我才不要看!……是说你的式神也活下来了吗?到底在哪里?我完全没发现耶。」
「不,我从你的式神视觉中插进来看。」
「呜……!」
听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讲出这种夸张发言,牡丹只能闭上嘴巴。从旁窥视别人的式神视觉?讲得真轻松。如果不是这个鬼讲出这种话,她甚至不会把对方当成吹牛皮的家伙。根据纪录,红发碧童子对灵术方面也很熟悉。
「……算了,无所谓。不过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看到那种东西会大发雷霆。」
牡丹从这个鬼擅自住进这里时,就已经知道他公开表示过想被英雄杀死这种莫名其妙的愿望。正因为如此,她看到那个变成怪物的下人时的确很生气,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举动,所以才打算在对方不知道时收拾掉……
「?噢,讲起来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变化时的确有点失望,觉得难得看上的人却狠狠背叛了我,让我打心底觉得果然不该吸收那种乱七八糟的怪物的血…………不过啊……」
讲到这边,鬼笑了。他的嘴角上扬到几乎要裂开,兴奋得像是要融化,口水从嘴角不断滴落。他像是看到最棒的美食般笑了。
「看到那对眼睛的瞬间我就确信了,不愧是我看上的家伙!」
大部分化为妖怪的人类,除非事前有准备或是部分特殊种族,基本上理性与人格都会被野性、邪恶、宛如野兽的欲望给掩盖。更不用说一旦寄生了可说是欲望化身的妖母之血……通常都会化为只有肉欲和食欲的怪物。
然而他却如何?恐怕也有药丸的因子……即使考虑到这点,他变化后的那副模样,还有那种行动……明明是妖怪,却受到强烈冲动驱使而做出那种行动,更重要的是,恐怕是为了救出那个小姑娘,他才会勉强自己变化……
「很好,很好,很好!太棒了!没错!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而且也确实恢复原状,虽然我有点不满,不过大致上都很满足!你让我见识到非常棒的东西!」
碧鬼打心底感到开心地说道。实际上,对碧鬼来说,那的确是无比耀眼的成果。在短期间内就产生那么大的变化,恐怕也对精神造成相当大的负担。然而……然而她却能表现出那么有人情味的举止,对鬼来说的确值得赞赏。无论外表变得多么像怪物,她的眼神到最后都还留有人类的意志,直到最后都还约束着自己。对碧鬼来说,那是让她疯狂地感到怜爱的成果。
……甚至让她产生憧憬。
「……怎么了吗?」
「?不,只是在想一些往事。嗯……嗯嗯?」
看到碧鬼突然沉默,牡丹以充满怀疑的眼神发问。碧鬼回过神来,以平常那种有点像小丑的自我中心语气回答。同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开始动着鼻子嗅闻。
「哼哼哼……」
「怎……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动着鼻子……嗯!?老……老实说,这样实在很恶心……?」
只有外表是美女的鬼像个大叔般毫不客气地靠近,还像狗一样把鼻子凑到牡丹的腋下、脖子和后颈等部位,不断嗅闻。这种行为让牡丹打心底感到厌恶。另一方面,鬼完全无视于她的抗议,继续仔细地闻着。接着……鬼眯起了眼睛。
「哦……」
「怎……怎么了?闻了别人的身体味道,干嘛突然一脸得意……」
「不不,我只是觉得事情变得很有意思。」
「噫!呜哇……!」
下一瞬间,鬼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舔了牡丹的脖子。由于动作实在太过自然,牡丹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对方做了什么,过了一拍才惊慌失措地惨叫。接着她试图离开……却因为鬼的定身术效果还在持续而滑了一跤。
「哈哈哈,那么我也差不多该睡了,熬夜对皮肤不好。你也该注意一下哦,可别因为年轻就疏忽大意。」
「啰唆的怪物!」
「呀呜!」
看到鬼愉快地笑着离开,撞到头而泪眼汪汪的少女带着憎恨如此痛骂。
……此外,熊原本想让牡丹起身以泄愤,却因为被鬼用脚跟踢了一脚而泪眼汪汪,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哎呀,这个味道还真是令人怀念呢。喂喂,那家伙还活着吗?」
碧鬼走在书架上摆满书籍的走廊,用红色舌头妖艳地舔着嘴唇,同时喃喃自语。
「这种独特的酸味和纠缠不休的甜味,呜哇,好难吃……真是过分的诅咒。五年……不,大概六年前吧?那家伙的个性还是一样恶劣。跟宽容、温柔又坦率的本大爷差多了。」
鬼舔着汗水的味道,分析那个小姑娘身上的诅咒。他一边分析,一边讲出这种听在任何人耳里都会皱起眉头的玩笑话。
「算了,以剧本来说,这样也不坏。虽然对那家伙很抱歉……不过可以拿来当作我英雄诞生计划的材料。」
鬼咯咯地笑了。他的脑中闪过一个身影,那是官方认定已经被讨伐,过去和他一起被称为「四凶」的妖怪,其中性格扭曲又坏心眼的亡灵……
# 第四十四话●对谁是因果报应?
我正处在昏暗冰冷的深渊中,仿佛在沉睡,又仿佛醒着,好像有意识,又好像没有,暧昧不明,随机随机,不分青红皂白,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意识就这样飘荡着,感觉已经过了接近永远的岁月……
「…………?」
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飘浮感,我感觉到原本雾散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晰。然后,我从宛如虚无深渊的无意识中,慢慢地,但确实地,仿佛浮出水面般,让意识觉醒……然后…………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可爱的小伙子!」
我在这个空间中最初认知到的,是坐在眼前笑咪咪地拍手,唱着生日快乐歌的绿发怪物。应该说,是擅自称呼别人小伙子的可疑人物。
……不用猜也知道,我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呼。」
总之,我为了冷静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我回溯着前一刻的记忆,也想起原作的知识等等。然后我分析状况……做出决定。
「祝你生日快……呜呀!?」
……总之,我决定先以最妥善的手段来对付眼前的怪物,也就是戳瞎她的眼睛。
「好过分,小弟弟。难得妈妈帮你庆祝生日,你居然默默地戳瞎我的眼睛……妈妈好伤心,都要哭了。」
妖母打从心底悲伤地啜泣着。我说啊,我可不记得自己是从你的胯下出生的。
「话说回来,这里……看起来是所谓的精神世界吗?」
我环顾着只有白色的房间,如此推测。我在游戏里也看过这种空间。我记得主角失去意识时,曾经在这样的地方徘徊。
「也就是说,现实中的我没有意识吗?」
「叮咚!正确答案!为了奖励你,我来摸摸你的头吧~」
「不,不用了。还有,你别过来。」
我推开说着「好乖好乖」并靠近的可疑人物,淡淡地回答。就算这里是精神世界,也不能随便接近怪物。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瞥了妖母一眼,如此问道。她的模样和我以前目击时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
那张超乎常人的脸孔没有改变,青草色的水嫩头发也没有改变。符合她原本是地母神的经历,丰满又圆润,曲线给人深刻印象的迷人身材也没有改变,然而……下半身却和我以前看到的不一样,不是不祥的肉块而是人类的下半身,而且还穿着正常的服装。
……那是真正的母亲经常穿的麻布服装。
「呜……!真是可恨!因为是精神世界所以什么都有可能吗……!」
我带着发自内心的憎恨狠狠咂舌。仔细一看,怪物的脸孔硬是让人联想到在这个世界里的母亲。明明长得不像却散发出同样的氛围,简直就像是侵蚀我的记忆,把记忆涂改成母亲的模样……
「哼哼哼,家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咦……?」
妖母温和却带着压迫感的话语,让我终于注意到周遭景色的变化。房间内已经不是只有白色的虚无空间,粗糙的茅草屋顶和木头墙壁上挂着防寒衣物和草鞋,中央有发出啪叽啪叽声响的围炉里,地板上铺着麻制的垫子,拉门另一侧是摆着老旧寝具的寝室。这是贫穷寒村的破烂房子……然而,这幅光景实在太过令人怀念……
「你这家伙,竟然进入我的脑中……!?不,不对,这是…………」
我露出充满厌恶感的表情瞪着眼前的怪物,但立刻理解这个现象是什么,这次表情因绝望而扭曲。这是我不太想承认的事实。
「哈哈,如果是你这种等级的怪物,就算几滴血都拥有自己的人格也不奇怪吧……!」
我的苦笑变得僵硬。即使脑袋能够理解,这依然很没道理,令人作呕的恶心感也依然没变。确实,就算只有几滴,也拥有足以妖化的力量。就算这些血拥有自己的人格,寄生在我脑中也不奇怪。
……被式神看到,或是记忆被强行挖开都还算小事,这家伙可是能一年到头,二十四小时随时都能像自己的东西般从内部观赏我的记忆。真是太棒了,你这混账……!
「呵呵呵,当然。母亲无论何时都会守护着可爱的孩子,要是孩子求救,当然会回应。实际上,我也有好好救了你吧?」
面对我的愤怒,妖母以明显偏离焦点的悠哉开朗回答回应。更让人火大的是,这家伙的发言会让人忍不住松懈,差点就感到安心。
明明长相并不相似,这家伙却散发出让人联想到今生母亲的氛围。那是一种直接冲击人类本能的母性爱,充满即使理性上明白,也会忍不住想撒娇的毒气。
而且我之所以没有被她吞噬,完全是因为我原本就知道她是那种存在,对她发言和态度都抱持着厌恶感。要是没有事前的知识,我恐怕会轻易被她迷惑……算了,这不重要。不过她刚刚的讲法……
「帮助?是要帮什么……!」
「唔……看来这个记忆似乎不太能让小弟弟满意呢……呵呵呵,既然如此,这样如何?」
我还没把疑问说完,周围的景色就突然改变,世界突然变了样。
「鬼月家……!」
这里和先前的简陋房间不同,是间气派的和室。我对这个房间的内部装潢有印象,这里是……
「鬼月雏的房间……」
更正确来说,应该说是她淘气、粗鲁又喜欢恶作剧的孩提时代。纸门上开了洞,墙上用毛笔涂鸦。我记得实际上不懂礼仪规矩的她,因为欲求不满和寂寞而经常惹出问题。既然如此,妖母这次附身的对象是……
「哈哈哈,是性格扭曲的老太婆吗?」
她的脸孔没有改变,真要说起来大概只有服装吧。根据那套服装、散发的气质,还有这家伙读取的记忆,符合这些条件的对象只有一个。
在我负责照顾大姐大时,祖母鬼月胡蝶也经常代替双亲来探望雏,所以也会来找我。她还曾经对我说过,可以把她当成真正的祖母,至少在表面上要装出成熟大人的样子。
……不,一想到游戏中的那种状况,我实在不想对她撒娇。实际上我也尽可能地和她保持距离,她内心一定觉得我是个不可爱的小鬼吧。不过考虑到主角在坏结局的下场,这样或许还比较好。
「不好意思,那样会造成反效果哦,反而会让她更加警戒。」
「好像是这样呢。唔~我还以为她会高兴……人类的感性真是复杂。」
听到我的指摘,妖母歪着头竖起手指抵在嘴边。看样子她的发言并非演技,而是真的感到困扰。即使能够读取记忆却无法正确解释,该说不愧是非人类吗?
「那么……呃……呵呵,这样如何呢?」
妖母露出有些犹豫的表情,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如此说道。同时周围的景色再度扭曲、分解,然后重新组合。看来她打算从我的脑中撷取其他记忆,然后重现给我看。
「啧,竟然擅自翻看别人的记忆。这样简直把我当成玩具嘛。这次到底要……重现…………」
话说到一半,我看到重现的空间后,不禁停下了话语,接着瞪大双眼,哑口无言。这家伙,偏偏选了……!!?
「哎呀,果然没错。我看过你所有的记忆了哦?其中这个风景特别深植在你的脑海里……呵呵呵,如何呢?」
……妖母天真无邪地窥探着我的反应,如此说道。她恐怕没有其他意思吧。姑且不论结果如何,她本人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对认定是自己孩子的人抱持任何恶意的存在。
然而……不,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听在我耳里,感觉无比邪恶。
「啊……呜……啊…………」
我就像被冲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阖,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这里是……对了,这个地方是…………
「呵呵呵,看来小弟弟果然比较喜欢这个模样吧?那么,我也改变一下比较好。」
妖母见我的反应明显与之前不同,便这么说道。下一秒,她飘到我面前,她的穿着、散发的氛围、脸庞让我联想到的对象都变了。那个对象,以及我选择那个对象的事实,让我不禁情绪外露,表情扭曲。
「什么!?你这家伙,偏偏选了……!!那是我的、我的………!!」
我瞪大双眼,怒气、悲伤与憎恨化为怒火,直瞪着怪物。
我感觉就像被凌辱了一样。我被侵犯、被玷污、被羞辱了。太不愉快了。太屈辱了。太侮辱人了。这家伙……这个怪物竟然是我的……我的记忆,而且偏偏还是那个人的模样……!!
「……!?」
「哎呀呀,竟然兴奋到这种地步。呵呵呵,真开心。你这么开心啊。」
我的恩人重要的记忆被玷污,就在我想大叫时……我的手臂爆炸了。
不,正确来说是手臂的肉急速膨胀。肌肉纤维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衣服从内侧被撑破,露出明显不是人类的可怕肤色。那个人……不,借用那个人外表的妖母悠哉地露出错误的微笑。
「嘎!?叽——!!?哈叽——!!?这、这是怎样……这是怎样啊啊啊!!?」
我不禁倒在地上大叫。手臂已经变成莫名其妙的状态。长出野兽般的毛,接着又长出爪子,然后手指也增加好几根,接着从旁边长出像虫一样的手脚,然后连眼球和嘴巴之类的东西都出现了。然后,异常迅速地扩散到全身……
「啊!?咕——!!?啊嘎嘎——!?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大叫。以愤怒的表情对着怪物大叫,像在逼问她。我毫不掩饰感情,愤怒地痛骂她。然而,妖母却像把我的敌意当成耳边风,露出笑容,然后回答:
「呵呵呵,我什么都没做哦。这里可是你的精神世界,我只是来打扰你而已。只要你有那个意思,就能随心所欲地改变这个世界。」
「啥……!?唔……那、那这是怎么……啊咿!?」
倒在地上的我一边打滚,一边思考妖母话中的含意。但怎么想也想不通。而且侵蚀范围更大了,让我痛苦不已。
「你不用想得那么复杂。再坦率一点,好吗?」
「你、你说坦率……?」
「对,没错。很简单,这个世界就是你的心灵内侧,也就是现在的你毫无掩饰、毫无虚假的真实面貌。」
这句话莫名地在我脑中回荡,渗透进我的大脑。接着毫不留情地揭露我试图用深层心理蒙混过去、假装不知情的事实。
「这个模样,才是削去你多余部分的真实你。暴露出你的本能、欲望和感情……是真正的你哦?」
……妖母面带微笑,宣告残酷的事实。
「!……!!?你、你在……开、开、开什么……玩笑!!这种、这种怪物般的模样……!!」
我痛苦地站起身,边站起来边否定。这种莫名其妙、恶心、骇人的模样是我的本性?怎么可能,不可能。这样简直就像我才是怪物……!!
「的确,能这么明显地显露出来,都是多亏了你变成妖精哦。不过不管是人还是妖精,其他生物也都没什么不同哦。因为都是会吃掉同样的生命、渴望生存、拥有欲望的存在。只是只有人是所有生物中唯一一种会隐藏自己的本能,用欺瞒来粉饰太平的存在。只要拆掉那层外皮,和在原野上爬行的野兽或妖精又有什么不同呢?」
堕落的地母神肯定、怜爱、喜悦地如此宣言。像是要让我安心。我明明因为自身的改变而发狂、痛苦,但对怪物来说似乎不是什么问题,她大言不惭地说人、野兽、妖精,恐怕连虫子都一样。不,等等。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啊呜……你、你说我……变成妖精?」
她的表情很明显是用奇怪的方式在说话。我的确是被这家伙的血妖化了,但灵药应该有抑制住才对,像现在这种完成式的说法,表情也很不自然。简直就像……
「啊……?」
就在这个瞬间,我想起来了。想起我在失去意识前做了什么,想起我变成了「什么」……
「啊……啊……啊…………?」
我想起来了。想起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粘糊糊的感觉。想起自己的心逐渐被涂改的感觉。想起自己变成突破人类「外壳」,欲望暴露在外的可怕怪物的感觉。然后我用爪子和牙齿……我用爪子和牙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声尖叫,大声咆哮,大声发狂。这是个太过恐怖,太过绝望的事实。
「骗、骗人……!骗人……!!?啊呜……畜、畜生……嘎呜——!!?」
「……嗯,的确很少看到你露出这么明显的模样。可怜的孩子,你平常就是这么隐藏自己的吧。」
变化在取回记忆的同时急速加速。身体已经有一半变成混杂着各种不明物体的肉块。面对不愿直视的残酷事实,我痛苦挣扎。妖母见状,手贴着脸颊,既像心痛又像怜悯,同时又有些不协调地低语:
「真是可怜的孩子。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样吧?隐藏自己,伪装自己,被夺走,只懂得付出……无法依赖,无法撒娇,也无法哭泣,对吧?」
她触碰我的脸颊,双手同时抚摸,眯起眼睛,用仿佛看穿灵魂的眼神,侵犯我的大脑……在原本就已经痛苦不堪的状况下,夺走思考与理性的感觉,宛如毒品般甜美。
「啊呜……你、你这家伙……呜呜……!?你、你干嘛……擅自胡说八道……!!?」
「呵呵呵,是啊。至少你似乎不后悔上辈子的事呢。毕竟比起现在不讲理又没道理的人生,上辈子要好过许多。如果只是要活下去的话。」
怪物……她以意味深长的语气如此说道。可恶!别用那种表情、那种眼神看着我……别看我!别同情我……!我快要哭出来,想要撒娇了……!
「呜……呜…………!」
难以言喻的冲动和悲伤几乎要满溢而出。和以前和这个怪物的本体对峙时一样,那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而且我的身体正逐渐变成怪物,所以越来越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没错,我正逐渐变成怪物。
「……!」
面对这个现实,下一瞬间,我抓住眼前这个存在的脖子,直接把她推倒,跨坐在她身上,用逐渐变质的双手用力掐住她那纤细白皙的脖子。脖子的骨头发出被压扁的声响。
「哎呀哎呀,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孩子。就算这么做也无济于事。我是小弟弟的一部分,这里是内心的世界哦。你那么兴奋反而不好。」
尽管脖子被掐住,眼前这个人……不对!披着这个人外皮的怪物如此说道。她一边说,一边用充满慈爱的笑容抚摸我的头,仿佛在嘲笑我的行为毫无意义。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别用那种模样跟我说话!!别装成那个人!!不准你污蔑那个人,你这怪物!!!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我对着妖母的话语怒吼,一边吼叫一边更用力勒紧她的脖子。我竖起手指,用指甲掐住她的喉咙,用力掐进肉里。即使如此,眼前的她依然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模样。那双宛如深渊的眼眸深处映照着我的身影。
……眼前是被憎恨与欲望吞噬的骇人怪物。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像野兽、像妖怪般吼叫、哭喊、惨叫。然后我就这样……我就这样…………!!
「啊啊啊啊!!!??」
「呀咿!?」
接着我伴随着惨叫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被褥上。全身上下都是汗水,呼吸急促,在难以言喻的恶寒中清醒。
「啊………?」
我在混乱的思考中环顾四周。这是个不太熟悉的房间。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传来。我甚至无法判断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
……我立刻察觉到那股气息,连忙移动视线。眼前出现一名表情惊讶,但又带着安心感的白色少女。
……她明显不是人类,身上长着耳朵和尾巴。
「伴部小姐……?太、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
「……!?」
「咦……呀啊!?」
我立刻跳起来压倒眼前的少女,然后抓住她的喉咙。我瞪大双眼,呼吸急促,同时在手上灌注灵力,以便随时都能折断对方的脖子。
「伴部小姐……?你、你这是……」
我以最大限度警戒眼前的存在。光是从眼前的存在身上隐约感受到的妖力,就足以让我将对方视为危险。拥有妖力的存在,顶多只有妖怪。」
「伴部……小姐……?」
我像在警戒幻术或咒术般,慢慢地确认对方的样貌。是个小孩,是个女孩子,是个柔弱的少女。即使如此,我依然没有大意,也不能大意。外表不能相信,可爱的模样只是欺瞒。披着人皮诱使对方大意,是怪物常用的手段。我缓缓地在绕过脖子的手上施力。
「啊?伴……部……小……姐……?」
不要和它说话,不要听它说话,不要直视它。没有比怪物的甜言蜜语更不可信的东西了。只要稍微放松警惕,它的话语和视线就有可能成为妖术的引信。搞不好光是直视对方就会完蛋。我曾经看过一个仆人,光是看了一眼怪物就全身喷血而死。所以不要害怕,只要慢慢地勒紧脖子就行了。
「啊……呜……不……不要……伴……部……大…………」
不要看到对方哭泣的脸就心生同情,不要大意。怪物就是会趁虚而入。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冷静。要冷淡,要冷血。我就是这样活到今天的。所以只要勒紧就行了。就像勒死鸡一样,平静地、冷淡地。
「不……不要……好……痛苦…………」
闭嘴,闭嘴。不准哭。不准让我看到眼泪,怪物。我跟你们不一样,跟披着人皮的非人怪物不一样。我是人类。所以我要杀了它,我要杀了怪物。所以……所以……不……等等,等等等等。不对,不是这样。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冷静下来想想。我记得……我记得……
「……!?」
我立刻松手,同时倒卧在棉被上的少女痛苦地咳了起来。
……我茫然地看着狐狸少女。
喂,我刚刚在做什么?勒住?脖子?这个幼小孩子的脖子?不发一语?冷淡?毫无感慨,像勒死鸡一样?我……我………………!!?
「呜恶………!?」
我突然感到强烈的呕吐感,差点直接吐了出来,但我拼命捂住嘴巴忍住。
「咳……咳……伴部先生!?请、请等一下!我、我现在就拿桶子来……!!」
泪眼汪汪咳嗽的少女注意到我的异状,连忙准备桶子。我看到递到眼前的桶子,下一瞬间豪爽地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恶恶……恶……恶恶…………!!?」
我在混浊的意识中不断呕吐。胃酸的酸味充满口中,刺激的臭味冲进鼻腔。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开桶子,继续呕吐。一次又一次,即使胃里已经空了,我还是继续吐…………
「呼……呼……呼………………」
「伴部先生……你、你还……好吗………!?」
「我……我虽然……不是没事……但应该……不会死。比起这个……你……还好吗……?」
白战战兢兢地询问我,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她。我实在无法说自己有手下留情。不,最后那一招,我明显是抱着杀意勒住她的。就算半妖比普通人强壮,但喉咙被一个幼小的孩子全力勒住,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我、我没事!!虽然还有点痛,但没有骨折,所以没什么大碍。」
「……!」
白咳了几声,眼眶泛泪,但还是回答自己没事。我斜眼看到她脖子上的痕迹,皱起眉头,倒抽了一口气。她白皙纤细的脖子上清楚浮现充血的痕迹,以及应该是被我用指甲抓伤的伤痕,还流了一点血……这状态实在不能说没什么大碍。我顿时感到自我厌恶与罪恶感。
「呼……呼……抱、抱歉……不对,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总之,对不起。唔……我做了什么讨厌的梦吗?可恶,想不起来……!?我好像也陷入混乱了。脑子可能有点不正常……这里,是哪里?」
我用模糊不清的思考,维持着面向木桶的姿势,向半妖少女……白恳求似地问道。我再次感到反胃,于是吐出了胃液。
「啊……呜……这、这里是公主殿下从逢见家借来的房间之一。」
「啊……?……啊啊,知道了。了解。哈哈哈,真不好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啊,从上次在下水道的悲惨遭遇后,才过了一个半月左右吧?连我自己都觉得……无……言……了……
「……!?对、对了……!!?那家伙呢!?那个小丫头没事吧……啊唔!?」
我因为自己姑且算是待在安全地带而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记忆,询问起她的——橘佳世的安危。我试图直接站起来……却因为全身肌肉酸痛而跌倒在地。
「伴部先生……!!?请、请你冷静下来!!我、我记得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没事!!!没事的,他没有受伤!!」
我倒在地上,因为肌肉酸痛而站不起来,只能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白冲到我身边,拼命地回答我。她一边回答,一边努力地拉着我的身体,想把我拉回被窝里。
「呼……是、是吗……?是、是吗。那……太好了。呜咕!?」
「比起那个,伴部先生的身体才糟糕呢!?拜托你,请你安静地休息!」
少女有些生气,但又打从心底担心地大喊。我无法反驳她的话,只能默默地听从她的话。她重新帮我盖好被子,我痛苦地垂着头,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然后,我喃喃自语。
「呼……呼……呼……你躲在仓库的影子里对吧?」
「伴部先生……?」
「我只有模糊的记忆,连有没有自我意识都很可疑……不过,我闹得还真大啊。真是的。」
我冷笑。仿佛在嘲笑自己,轻蔑自己,侮蔑自己。我露出阴沉的笑容。
「最后的部分很模糊……我是怎么恢复原状的?」
「那、那个……是公主殿下给你药……」
「……是吗?你总是挑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绝对是故意的吧。」
话虽如此,她救了我也是事实。原本就算被她抛弃或杀死,我也无话可说,所以应该感谢她的慈悲为怀……
「呃,那个……」
「我感觉到自己逐渐消失。」
我单方面地对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的白说道。这本来是对他人很失礼的行为,但我还是想说。即使很自私,我还是想把混乱的不安与恐惧吐出来。
「身体内侧非常热,感觉自己的存在会变成不同的东西。」
血液沸腾,热到内脏、骨头和大脑都快融化了。不,说不定真的融化了。据说虫子的蛹会在里面把自己融成一团,然后从那里重新建构,脱胎换骨成完全不同的存在。正是如此。在自己的人类躯壳内侧,自己逐渐融化的感觉,然后从自己体内溢出,冲破人类的皮……
「呜恶……呕……!?」
「伴部同学……!?」
我再度感到恶心,于是白递出桶子,我将胃液吐在里面,全身因恶寒而颤抖。
「感觉就像每个细胞都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连思考都改变了……?那真是非常强烈的失落感,既害怕又寂寞,而且可怕……」
我一边回想,一边将情感化为言语,同时回想起当时的心情,眼泪自然而然地夺眶而出。没错,我好害怕,好恐惧。那是当然的,毕竟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这个存在逐渐被融化,变成其他东西,这种经验可不是常有的。
「……刚才的事,真的很抱歉。我实在忍不住想笑。」
那种行为应该被轻蔑。不只是行为本身,也包含其意义。
「……那个,你那么害怕吗?变成妖怪,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人类吗?」
「咦……?」
白窥视着我,不安地、担心地问道。我花了一瞬间的时间,才理解她话中的意思,接着导出解答,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啊……我……我……难道我、我说出口了吗?」
「……」
白轻轻点头,我则是脸色发白。因为那实在是非常不妙的事实。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那时掐住少女的脖子时,确实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我居然把少女当成妖怪,还掐住她的脖子。
「那……那、那是……不是那样的!那是…………!!」
我因为恐惧而全身发抖,拼命思考该如何辩解。现在的状况实在糟到极点。
说起来,眼前的少女在游戏里也是个好感度调整失误就会变成地雷的少女。而且在她不小心觉醒的那一天,她会成为远比我强大的存在。我居然把这样的她当成妖怪,还出言贬低蔑视,甚至掐住她的脖子……要是这样还不被怨恨,那才奇怪。
而且在游戏的坏结局里,她绑架主角时,把过去瞧不起年幼的自己那些人全都杀光,以泄心头之恨。而且下手时还残忍到令人毛骨悚然。
也就是说,这在现在这个状况里意味着……
「白、白!不是的!我……!!」
「请、请不要那么在意……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
我从棉被里爬起来,拼命地想要辩解,白却温柔地要我躺下。
「白、白……?」
「我明白伴部同学平常就很关心我,所以我不会把那种惊慌失措时说的话当真……不过脖子还是很痛。」
白摸着脖子上留有我掐痕的地方,露出困扰的表情。虽然那道痕迹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但还是很痛。我因为罪恶感,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
「可、可是,我也知道那不是你的全力哦!?如果伴部同学是认真的,我的脖子早就被你扭断了!」
白察觉到我的沮丧,连忙安慰我。
「而、而且……」
「……?」
然后白欲言又止地看向我,露出稍微沉思的表情,接着说道:
「因为那时候的伴部同学,表情看起来非常孤独、非常悲伤…………」
「……!」
白委婉地说出的这句话,让我的表情扭曲到很悲惨的程度。感觉就像自己压抑着的感情被摊在阳光下。
「我、我……」
「伴部同学……请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没、没事的……」我正想这么说,却被白阻止了。
「那、那个……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可是……我觉得你不要一个人承担太多比较好。」
白用有点颤抖、紧张的声音对我说。
「呃、呃……我也受了伴部先生很多照顾,还给你添了麻烦,所以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可是……那、那个,虽然你可能不会觉得开心,但我是半妖,呃,虽然不是同伴,不过像这次这种时候,我应该多少能帮上忙…………对、对不起,你果然不愿意吗……?」
白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用结结巴巴、慌张的语气,说了一堆没有重点的话。她羞得满脸通红,缩起身子,狐耳和尾巴也垂了下来。
我看着这样的她一会儿……然后躺回被窝,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不经意地开口:
「……这个身体啊,如果破了,里面的人就不是我了。」
「伴部先生……」
「……那个,或许你会觉得不舒服,但只要一下下就好,可以请你握住我的手吗?」
我恳求着,哀求着,满怀不安地拜托她。因为现在我连自己是怪物还是人类都不清楚,所以至少想要某人的温暖。
「……好的!」
白听到我的请求,一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完全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样子,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右手。她的手温柔却有力地握着我的手,那是孩子特有的柔软,却让人感受到温柔温暖的小手。
「我以前作恶梦的时候,妈妈也会这样握着我的手。这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请你不要在意哦。」
「不,这果然还是很难为情。」
白笑咪咪地开心回答,我则苦笑着立刻回答。这好像是我醒来后第一次露出正面的笑容。
然后我感到一股疲劳感涌上,眼皮变得沉重,困意袭来。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现在请先睡吧。我会好好地握着你的手,直到你下次醒来为止!」
白露出充满孩子气使命感的表情如此宣言,狐耳和狐尾也骄傲地竖起。看到她的模样,我再度笑了出来,然后缓缓地进入梦乡……
总之,我可以说的是,这次的睡眠并没有让我被恶梦惊醒……
月光被云层遮蔽的深夜……在央土都城的最外围,有数辆马车沿着都城东部的连绵山脉道路往上爬。车夫身穿铠甲,腰间佩带太刀,周围的骑马也一样。这很明显不是商人的队伍。
在卫士的护卫下,囚犯乘坐的刑部省马车前进着。目的地是设置在永乐山,被称为三足牢狱的牢房。
「呜……!?可恶,摇得这么厉害!!伤口会痛啊!!」
「混账……!!就不能开慢一点吗……!!」
山路虽然经过整平,但很难说是经过铺设的道路,马车当然会摇晃。这样一来,被塞进马车的人们当然会疲惫,如果有伤口,疼痛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被塞进马车的人们几乎都受了重伤。
以橘仓吉为首的主谋者们因为涉嫌与虾夷进行走私贸易、贿赂朝廷、协助虾夷人潜伏于京城,以及绑架橘景季的女儿佳世等罪行,在伤口紧急处理后就被铐上手铐,目前正在送往牢狱的路上。
「呜……可恶……还没完,事情还没结束……!」
和部下们同样身受重伤,全身都包着绷带的橘仓吉以诅咒般的语气喃喃自语。
虽然仓吉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关进牢房,不过他至今为止已经闯过了好几次危险的关卡,所以早就做好了对策。他打算让部下们进入扬座敷。
牢狱的环境从好到坏都有,要是被关进凶恶罪犯待的偏僻不卫生牢房,恐怕还没接受审问就会被一起关在牢房里的其他人给杀掉。仓吉可不想落得那种下场。
和弹正台相同,仓吉长年都贿赂刑部省和检非违使厅。而贿赂也有了回报,他们被关进的牢房是待遇最好的扬座敷。原本那是只有高阶僧侣、武士、公家贵族或退魔士才能进入的牢房,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
「景季那家伙……别以为这种程度就赢了……!!只要靠我的……靠我的人脉和金钱,这点小事……!!」
仓吉呻吟着,恨恨地喊着身为商会长的侄子的名字。
被『从仓库逃出的走私用妖魔』打个半死后,寻找女儿的橘景季带着大批佣兵前来,将他们逮捕。他们就这样被送交朝廷,接受紧急治疗,等到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后,就变成现在这个状况……据说侄子已经四处奔走,打算将他们定罪处死。
「呜……被那种、那种魔女欺骗,还不知足,竟然想处死身为贵族的叔父,还有我,真是太可悲了……!!和那些家伙关系密切的鬼月那丫头也是!!竟然在我们被打个半死后才出现!!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我一定会报仇雪恨。而且在那天到来时,我还要把那对寄生在橘家的可恨母子一起拖下水……!
嫉妒、愤怒、轻蔑、羞耻,还有执着让仓吉的表情扭曲,他开始想象即将到来的报复。他下定决心要彻底贬低、羞辱那个家族……就在此时,马车突然紧急刹车。
「呜哦!喂!你们在做什么!区区狱卒连让马好好跑都不会吗!」
仓吉因为突然的粗暴急停而感到疼痛,发出痛苦的怒吼。然而……
「嗯嗯……?」
别说回应,连一点反应都没有,马车甚至没有要再次移动的迹象,让仓吉和他的部下们开始感到疑惑。下一瞬间,挂在马车外侧的锁被解开,车门打开……
「哎呀哎呀,看来你们被塞进了一辆相当狭窄的马车呢。不,以被关进牢房来说,这算是比较好的待遇吗……?」
「主人……」
看到那名身穿溅满血的外套的人物,仓吉有点惊讶。绑架橘佳世的三名虾夷刺客之一,从几年前就以弹正台成员的身份潜伏于此的人物……神威就站在那里。他手上握着短刀,背后则随意丢着被精准砍中要害的卫兵和狱卒尸体。
「你是……我记得你叫神威吧?」
「哎呀?您居然记得我这种小人物的名字,真是让我惶恐至极。」
「那种事不重要……!比起那个,快点把手铐解开!」
仓吉看着用木材和金属零件制成的手铐,如此命令。身为走私贸易协助者的弹正台少弼,以及以部下身份行动,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这名男子,仓吉都把他当成自己的部下。不,实际上看到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认定他是来救出自己的人,反而比较自然。因此老商人以傲慢的态度堂堂地如此指示。
「真是突然啊。您不先问些问题或提出疑问吗?」
「哼!那种事只是浪费时间!比起那个,你也快点去做自己的工作!对了,还要准备医生!真是的,光是急救根本无法消除全身的疼痛!」
老商人对露出苦笑的神威不屑地大叫。他全身上下应该都还很痛,看起来相当暴躁。
「哎呀哎呀,真是个急性子的人。那么就容我僭越,来处理这边的工作吧?」
「嗯,快点把这个……」
下一瞬间,空中响起一阵划破空气的声音。同时仓吉的手铐被吹飞……和他的双手一起。
「嗯?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仓吉先是沉默了一瞬间,接着才因为袭来的剧痛而发出野兽般的惨叫。
「噫……!」
「到底发生什么事……噫呜!」
看到那幅光景的部下们陷入恐慌状态,纷纷大叫。同时其中一人发出像是被勒死的鸡只临死前的惨叫声。众人把视线移过去,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化为「黑暗」移动的神威割开了他们其中一人的喉咙。
「不妙,快逃……呀啊!」
「住手!钱的话之后再……啊呜!」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
「你背叛了吗!」
马车里的人们纷纷发出疑问、哀号、求饶和咒骂,但也就仅此而已。不习惯战斗,而且没有武器还负伤的他们根本无法抵抗,那些杂音很快就安静下来。
「呜……?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封口吗!?愚蠢,就算这么做……!」
老商人趴在地上,双手被切断,鲜血不断涌出。他一边拍掉沾在短刀上的血,一边瞪着一步步逼近的神威。他瞪着神威,同时对他释放出杀意。
仓吉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想到自己会遭到背叛,更没想到会被封口。这并不是因为他想法天真,而是基于身为商人的合理思考。他为了在自己毁灭时能拉许多社会人士陪葬,事先设下了好几道保险,而且在权利和人脉方面也很广。他处于比起杀死自己,让自己活下去能带来更大利益的立场,因此防止了陷入这种事态。更何况……!
「那家伙……那家伙应该很清楚杀了我也没有好处!你这家伙,这是谁的命令……!」
仓吉很清楚弹正台少弼既不愚蠢也不无能。他应该很清楚就算杀了自己也只是自损……只会引发自身的毁灭。既然如此……这个事态到底是基于谁的指示…………?
「哼……到头来终究是商人吗?被暗算了呢。」
神威对着仓吉露出混杂着嘲讽、同情和怜悯的冷笑。他的脑袋应该不差……然而所谓的商人不能自以为是。虽然在金钱方面似乎很敏锐,然而在其他方面似乎未必能拥有宽广的视野。明明世上还有他们以外的价值基准。
「你……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和你没有关系。」
神威举起短刀靠近额头流下汗水呻吟的老人。从外套缝隙间可以看到的那副外貌虽然呈现人类的外型,却能给予他人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没错,就像是某种非人之物披着人类的外皮……
「住……住手……」
仓吉的视野在下一瞬间旋转起来。他的视线仿佛飞舞在半空中,接着逼近马车的车顶附近,下一瞬间他目击到自己急速撞上地板的光景。然后在撞上地板之前,他的视野失去光明……
「好啦,要处理这些家伙很简单,接下来……」
将马车内的人如字面般杀光后,神威走下马车。他环视周围卫兵尸体散落一地的景象,接着发现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便朝那里走去。车夫被杀,失去主人的马匹们似乎想吃周围的草,随兴地移动着。
「喂喂,别想逃……很好很好,就这样乖乖待着。那么……」
马匹们发现中意的草,便停下脚步开始大口咀嚼。神威安抚完马匹后,便坐进马车。他破坏门锁进入其中,发现了另一个目标。
「唷,好久不见啦,入鹿?……看你的样子,似乎被疼爱得很不错嘛?」
那是囚犯用的破烂衣服,双手被手铐铐住,脖子也被项圈套住,束缚灵力的粗绳和封印妖力的铁链毫不客气地缠绕在身上,甚至还贴了好几张封印护符……这是刑部省认定为极有可能逃走的凶恶犯人时使用的甲式拘束法……同乡的伙伴就以这副模样出现在眼前。大概是被移送前先接受了「审问」吧,从脸颊到手脚等看得见的部位都留下了瘀青。
「……啊?你是神威吗?原来你还活着啊。如果我的记忆正确,你不是脑袋都被轰飞了吗?」
入鹿以带着黑眼圈的疲惫眼神凝视着神威,同样以疲惫不堪的声音发问。头上那对性质偏向妖的狼耳正微微抖动,似乎是在探测周围的声响。
「我藏了不少秘密武器。拿去吧,首先就帮你解开这副低级的拘束吧?」
神威这样说完,就用短刀割断铁链和粗绳,然后硬是撕下一张又一张的护符……护符发出电流般的光芒,让神威不由得把手缩了回去。
「好痛!啧!这可是相当高价的符咒啊。」
「嗯,的确是。啧!真是可恨……符咒之后再处理就好,先帮我解开这个项圈和手铐吧?」
入鹿按照神威的指示,用马夫怀里的钥匙解开木制手铐和项圈。入鹿一边摩擦着获得解放的手腕和脖子,一边咂舌。
「……喂,该不会老叔他没来吧?」
入鹿以严肃的表情发问。
「嗯,老叔已经死了。」
「是吗……混账。」
听到神威耸着肩膀告知龙飞的死讯,入鹿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扭曲表情。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老叔死掉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那些老头们可要全部杀光。国家的长老们有通知你吗?」
入鹿已经从其他马车发生的惨剧察觉到状况,她对神威如此提问。虽然双方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到头来还是有利益存在,这也是事实。国家会认可把仓吉等人全部杀光的行为吗……入鹿担心着这一点。
「嗯,关于这点你不必在意……因为我已经要离开那个村子了。」
「啊……?呜!」
下一瞬间,入鹿靠着诡异的第六感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瞄准脖子挥下的刀子。虽然成功闪避,但脖子的皮肤似乎被划破,鲜血从喉咙流出。
「喂……喂!神威……!?你这家伙在开什么玩笑啊!」
看到原本是同伴的青年做出如此凶残的行径,入鹿惊慌失措地大叫。看到入鹿的反应,神威吹了声口哨。
「哦?居然能躲过刚才那一击吗?我可是确实发动了奇袭哦?果然只要妖化,感觉就会变得敏锐呢。」
神威夸口之后,一口气缩短彼此的距离。入鹿连忙举起先前束缚自己的铁链,挡下神威手中短刀的斩击。
「呜……你……你这家伙……!?为什么……!」
「来到都市之后,我开始觉得继续留在乡下实在很愚蠢……!」
看到入鹿因为困惑和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神威以嘲讽的语气如此宣言。接着他再度挥刀攻击,入鹿勉强挡下这一击。
「你这家伙居然背叛我……!」
「对我来说,我才想问你到底打算在那种地方待到什么时候……!」
短刀和铁链的交锋几乎同时结束,双方暂时停战。入鹿以充满杀意,却又带着焦躁的视线瞪着神威。因为目前的状况明显对入鹿不利。
「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在那边你可是被视为背叛者哦,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比起你,我更受到信赖。小心点,封口的追兵很快就会来了。」
「你这家伙……!」
听到背叛者的话语,入鹿一时无言以对。她以充满憎恨的视线瞪着神威……然而背叛者本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混账,我要杀了你……!」
「算了,我会只把你打个半死。毕竟现在还不是杀你的时候。」
夜晚的山中再度响起金属碰撞声……
检非违使厅报告书
十二月十日,在永乐山路发现之前提到的马车。负责护送的狱卒、卫士全数战死。另外,护送中的橘仓吉等橘商会护送对象也确认全数死亡。由于记忆受到物理性、咒术性的处理,因此无法读取。
此外,关于在另一辆马车上护送的疑似虾夷人的囚犯,目前生死不明。甲式拘束具大部分遭到破坏,另外在其他地点发现附有血迹的护符和铁链,推测囚犯可能已经逃亡。目前正搜索潜伏中的逃亡者。
此外,就此事状况来看,逃犯只身逃亡应极为困难,故可推定有帮凶或类似之人。请求准许调查此事。
刑部省刑部尚气回复
本省见解认为此事非逃犯单独犯案。检非违使厅应专心搜索逃犯,其他帮凶一概不予认可。
# 章末・前●
皇纪一四四〇年,亦即清丽帝在位的第十个年头,逢见的宅邸停着好几辆马车和牛车,有几个人正在搬运货物。这是鬼月一族准备离开京城,返回领地的准备。
朝廷对纳入支配的地方七十七个大名家与一百八十三个退魔士家,规定了几项职责……也就是奉公。为了保卫京城而上洛就是其中之一,期间为三年一次,大约半年。
鬼月家是在这年夏天,水无月的中旬上洛。从那时算起半年……也就是到了岁末的这个月,鬼月家的人除了少数留守组之外,都会接到强制离开京城的命令。
之所以会强制退任,是因为朝廷担心退魔士们会找些理由留在京城,仗着人数优势造反……这是游戏的官方设定集里补充说明的内容。实际上,衍生游戏里就有包含名门在内的部分退魔士不满于连下人都有的灵力都没有的天皇和上位公家贵族的统治,因此打算造反的事件。而且当时因为右大臣的卑劣策略,造反行动失败,鬼月家连同女性和小孩在内的所有成员都被处以斩首,几个退魔士家系也遭到废除,然而这些全都是空亡残党暗中策划的结果,只有读者才知道。那些家伙到底暗中策划了多久啊……竟然以数百年为单位布局。
总之,因为这些缘故,鬼月家被解除守护京城的任务,准备离开京城。话虽如此……
「真的吗?你真的没有在前几天见过我?」
「无论真假,我都只能否认。」
我正忙着把鬼月家离开京城时顺便搜刮的各种物品塞进牛车(已经迷途之家化)里,紫色头发的少女却追着我追问。
「您真的、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赤穗家的幺妹不死心地追问。紫的打扮跟日前见面时一样,不过我不能承认。不是我故意使坏,而是上头有令。
日前的事件,由于牵涉到橘家与鬼月家的名誉,以及朝廷的面子,所以以谣言的形式流传,但官方则是隐瞒了整件事。当然,虽然没有公开,但橘家与朝廷私底下应该都忙着肃清、断罪与收贿……所以我也被下了封口令,不能说出那件事。因此,我不能承认自己当时在那间书店,也不能承认橘家的千金也在场,更不能承认我们两个一起被逮。
「……比起问我,你不如去问葵公主或宇右卫门吧?他们应该比较清楚事情的真相。」
由于她一直问个不停,让我觉得有点烦,于是我有点自暴自弃地这么问。事实上,他们的证言应该比较有可信度。就算下人的发言是真的,也不能全盘相信。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这、这个……!?」
紫被我这么一问,显得有些尴尬,狼狈地甩着头上的呆毛。
(这么说来,她好像也成了传闻主角。听说是半夜在街上哭着徘徊的贵族千金?)
一个看起来家教很好的女孩,含着眼泪在深夜的平民街徘徊,当然会引来好奇的目光。更何况赤穗家的人其实都很溺爱紫,只是她本人没有自觉而已。就算紫没有刻意为之,光是她那对连大妖怪都能一击毙命的兄弟姐妹,就足以让善良的百姓吓得失禁了,更别说他们还带着杀气在街上搜索。看来,紫真的给百姓们添了不少麻烦。
「你、你你你这种人,竟然敢问姐姐和宇右卫门大人,真是太无礼了!竟然为了区区一个下人,让主人浪费时间,你未免太嚣张了吧……!」
紫慌张地骂道,但骂完之后,又因为自己的话而脸色发青。看来她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这女孩自尊心很高,经常失言,运气和时机也都很差,但本质上是个善良温柔的女孩。
……问题是,这个缺点让游戏中的死亡率高得吓人。也难怪玩家会说,游戏里到处都是杀人魔。为什么连态态本人没有死亡的路线,官方也要说她死在画面外呢……?
「呃,那个……我刚说的……那个……!」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你说的并没有错。」
紫以为自己说错话,想要辩解,但我刻意不追究,还加以肯定。紫说的,就某方面而言,对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来说,其实并没有错,而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利用她的良心。只要这么说,这个善良的女孩就不会再追究下去了。
「啊……唔……我……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紫眼神游移,表情苦涩,最后终于说服自己接受。虽然她看起来不太能接受,但应该是因为再追究下去,气氛会变得很糟吧。
(既然你都这么想了,就赶快离开吧。)
我斜眼瞄向正在谈论我的逢见家与鬼月家的杂人,内心如此抱怨。
这位赤穗姑娘对原作主角抱持着恋爱感情,照理说在地下水道的体验中,应该也会对我这样的下人抱持着友情,但对我来说,她这样反而让我困扰。身份差距过大的男女如果过度进行私密对话,也会成为谣言。人是喜欢八卦的生物,而且还是喜欢聊八卦。更何况在这个娱乐不多的世界……此外,仇恨大多会指向立场较弱的一方。
(之后大概会被挖苦吧……)
可能会被说明明是下人却这么嚣张。这么说来,从杂人被贬为下人时的霸凌还满过分的。看来是我在讨好雏的期间,不知不觉间累积了仇恨。在旁人眼中,我大概就像狐假虎威的狐狸吧。这是我轻率时期的黑历史。
「那、那个,伴部先生!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帮了我一把。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白丁打扮的白正在观察我与紫的状况。看来她一直在找时机,以免打扰到我们。
「……白啊,什么事?」
「呃,那个……公主大人命令我将行李搬上牛车,可是东西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所以公主大人叫我找伴部大人帮忙……」
白抬眼看着我,向我请求。我往宅邸方向看去,只见大猩猩大人正愉快地在纸门另一头的房间啜饮着茶。看来她是真的来帮我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紫大人,抱歉,我先失陪了。」
「咦……?啊,可是……」
「我是公主大人的下人,必须以她的命令为优先,还请您见谅。」
我淡淡地说完,便和白一起离开。虽然多少有点罪恶感,但也没办法。这个好骗又容易动情的少女,以人脉来说是张安全牌,但我不想再惹出更多麻烦了。
「那、那个……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吗……?」
白跟在我背后,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几眼紫,然后这么问我。
「不会,你来得正好。我可不想让那件事被深究下去。再说,我也得赶快把行李搬完才行。对了,孤儿院那边怎么样了?已经打完招呼了吗?」
既然这只白狐也要被带往北土,下次见面就是好几年以后的事了,因此必须和它道别。
「是……是的,昨天已经道别过了。它说会定期写信给我!」
白开心地笑着。那就好。那么……
「公主殿下,我来了。要搬哪边的行李呢?」
我来到宅邸的檐廊前,跪了下来。在纸门后边一边读信一边搧扇子的猩猩大人瞥了远处一眼……那恐怕是紫吧……然后优雅地说道:
「嗯,对了。把那边的行李搬过去。那些东西很贵,要小心哦。」
(呃,这是……)
扇子所指之处,有着堆积如山的日常用品和杂物,而且每一样都是全新的。
「为了弥补你的失态,这些是我买给你的哦?要感谢我哦?」
猩猩大人高傲地说道。看来是为了弥补前几天护卫橘家女儿时的丑态,她才买了这么多东西给我。
「这还真是……」
「不过,反正每次离开京城时我都会买一大堆东西,而且都是京城流行的款式,所以无所谓。快点搬过去吧。」
「是……」
葵一脸无趣地下令,我只能深深低头答应。对于在地方拥有领地的鬼月家来说,京城确实很遥远。因此京城流行的物品都很贵重,所以才会像这样一次买齐……不过如果只向一个商会收购,就算被哄抬价格也不奇怪……啊啊,可恶,压力大到胃都要穿孔了。
「啊,那个要十五两,小心别弄脏了。」
「……了解。」
总之我先抓住了第一个要搬出去的镜台,结果葵立刻像欺负人般报出价格。哦,比我收购的价格还高一倍以上吗……
「话说回来……」
因为自己的价格话题,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结果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算了,毕竟事情闹得那么大,这也是没办法……)
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那个拥有魔性却又孩子气的蜂蜜色头发少女。嗯,仔细想想,发生那种事情之后,怎么可能再让女儿到外面玩,更不用说让失败的下人担任护卫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才刚耍帅就被打倒,而且记忆模糊,还暂时变成怪物。多亏大猩猩大人行动,那女孩似乎没有对周围的人提起这件事……不过就算如此,她大概还是会感到恶心,连我的脸都不想看到吧。这样也好,毕竟我们至今为止的交情本来就很异常……
「伴部先生!?高低差……!」
「咦……?呜哦!?危险!!?」
……听到白的提醒,我回过神来,结果脚被房子外廊的高低差绊到,整个人摔了一大跤。
「呵呵,搬东西时还那么慌张,真可爱。」
鬼月葵看着自己最爱的下人拼命和半妖白丁一起搬出沉重的镜台,笑得十分开心。她用樱花色的单衣遮住嘴巴,发出银铃般的美丽笑声。
由于她天生丽质,如果有人目击到这一幕,恐怕有四分之三的人会对她现在的模样看得入迷,甚至会成为美人画的题材。不过对葵来说,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除了目标对象以外的好感和称赞,对她来说连一文钱的价值都没有。没错,就像她随手翻阅,堆在旁边的情书一样。
虽然葵有些地方过于年轻,先前在宫中的行为也让人不敢恭维,然而她的家世、财产、才能、教养、美貌都无可挑剔。因此她光是露出微笑就能抓住大部分贵公子的心,就算不考虑感情,她也是个适合结婚的对象。
正因为如此,出发离开京城的这天收到情书或内容类似的信件并不奇怪,就算超过三十封也不算多。其中甚至有京城内屈指可数的美男子,还有出身于武家或退魔士名家的名门,或是虽然称不上名门,却拥有丰富才能,将来必定会出人头地的潜力股。话虽如此……
「那些事根本无所谓……」
葵把手上的信件当成垃圾一样随手扔在榻榻米上。这封信恐怕是字斟句酌,仔细推敲过才写出来的,不但押韵而且文笔优美,如果是一般少女,光是收到这种信就会心花怒放,然而对当事人葵来说,这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排列,让她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如果是他写给我的,我就会反复阅读……咦,这是……」
葵突然在信堆中发现某封信,她瞥了一眼寄件人的名字。
「哎呀,是那女孩寄来的。我看看……哦,这还真不错,没想到她还挺能干的。」
葵一边阅读信件内容,一边称赞写信的人。哎呀哎呀,做了那种事情之后,居然还敢写这种信,脸皮真是厚到极点。而且为了不让我方明显表现出反感,还附上借口,真是狡猾。
「……算了,没关系。只要能对他和我有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鬼月家的二公主称赞写信给自己的人,说她很坚强。她愿意称赞对方,以鬼月葵的个性来说,这已经算是破格的慈悲了。
……没错,就大发慈悲吧。至少那孩子有心要帮上他的忙,还有我的忙。至少那孩子有这份心意,比起现在在远处露出渴望表情的碍眼堂妹,那孩子要来得可爱多了。那个堂妹毫无自觉地耍着小聪明,真是有够讨人厌。
「呵呵,是啊,那孩子真的很可爱。」
葵笑了。像是在嘲笑,像是在怜悯,像是在疼爱,她笑了。那是个带着几分冰冷、嗜虐、蛊惑的微笑。
于是樱花色的公主回想起前几天的宴席……
——SESSION 16 ——
夜深了,深夜……在只有烛台光芒的场所,正在进行会谈的准备。
「这真是……没想到橘商会的会长会亲自来访。虽然冒昧,但毕竟事出突然……无法好好款待,实在令人过意不去……」
「不不,区区商人,不需要如此郑重其事。还请别介意。」
在逢见家宅邸的会客室里,逢见家的家主逢见嘉一脸上挂着有些僵硬的笑容。另一方面,他接待的对象则坐在坐垫上,一脸不高兴,表情僵硬又严肃,只是等待着对方。
身为扶桑国数一数二富商的橘景季明显不高兴的态度让嘉一感到动摇。商人这种人种总是挂着社交用的笑容,却表现出如此明显的不悦态度,而且对方还是以溺爱女儿出名的景季,再加上案件也和她的女儿有关,可以想见对方内心到底有多么愤怒。
「哈……哈哈……那边的小姐怎么样呢?待在这种地方也很无聊吧?要不要我安排你到其他房间打发时间?那里有点心,也有游戏……」
嘉一改变进攻方式,把目标放在眼前富商身边的少女。更正确来说,他是想讨好对方,让对方心情变好。然而……
「感谢您对区区商人女儿的厚爱,玄蕃留守居头大人。不过这点小事不成问题。我也是商家之女,如果只是稍微等待,不会有任何问题。」
然而,他那狡猾的企图却轻易地粉碎了。那位以任性与淘气闻名的少女对甜点和玩具的诱惑丝毫不感兴趣,只是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应对。嘉一只能回以苦笑,同时对那微妙的措辞在内心抱头苦恼。
在严格的阶级制度下,公家贵族的地位当然比商人来得高。不过……金钱在社会上也具备最普遍的价值。
更何况橘商会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富商,橘家本身虽然已经没落,但仍是公家贵族,当然有人脉。更重要的是,嘉一的职务需要橘商会经手的商品。
治部省玄蕃寮负责举办招待国外使节与地方大名等有力人士的宴会。因此,他们当然需要舶来品中的名品珍品,橘商会在这方面与他们往来已久。如果在这里惹对方不高兴,可能会失去销路,如此一来,他的工作也难以尽善尽美。
橘佳世称呼他态态玄蕃寮头,很明显是在警告他。虽然称呼并没有错,但通常会用治部大辅来称呼这个官职。而她却用态态这个不怎么样的官职名称来回答……逢见家的家主并没有笨到不懂这个意思。
老实说,嘉一已经开始后悔这次让鬼月家的人住进来了。虽然他至今为止已经多次做出这种忘恩负义又自私的行为,不过当事人并不在意。今年的鬼月家……尤其是那个二公主实在太过棘手了。
「话说回来,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呢。住在此地的鬼月家……啊,总算来了。」
景季用略带讽刺的语气,委婉地批评了这次为了这件事而前来的对象迟迟没有现身。隔着纸门,有两道影子从檐廊走进来,停在会客室前,行了一礼之后打开纸门。
「哎呀,真是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毕竟事出突然,为了不做出失礼的举动,我花了点时间整理仪容。」
圆润的脸庞上挂着最亲切笑容的男子……鬼月宇右卫门向景季打招呼。不过,有心人应该看得出来,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哎呀哎呀,是橘家的人呢。你好啊。」
接着出现的是一位少女,她有着一头让人联想到樱花或桃花的鲜艳艳丽秀发。鬼月葵拿着扇子,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空虚,感觉有点心不在焉。然后……
「……嘻嘻。」
「……!」
两位公主的视线交会。同时,葵发出轻笑,佳世则是微微低下头,咬紧牙关。
「那么,商人应该很珍惜时间吧?既然如此,身为被等待的一方,就按照你们的规矩来吧……让我重新请教一次,你们在这种时节来访,究竟有何贵干?」
优雅地坐在坐垫上之后,身为被追究的一方,鬼月家的二公主以彬彬有礼却又有些傲慢、有些自大的语气如此说道。
「……有何贵干吗?我想,事到如今应该不需要我多做说明吧。」
橘景季听到葵的话,明显露出不耐烦与不悦的态度,坐了下来。坐在她身旁的橘佳世则一脸紧张地沉默不语。
「当然,这对我来说也是家人的失态,我不能单方面责备你。不过……就算是这样,一千两、一千两啊。仅仅一天的都城护卫委托,这委托费也太夸张了。不是吗?」
景季强调一千两这个数字。一千两是相当大的金额。一两对庶民来说,是一般可以吃一个月的金额。而一千两,仅仅一天,不,实质上连一天都不到的护卫委托,却要收一千两。就算扣除对方是这个国家屈指可数的富商独生女,这委托费也高得吓人。因此,景季更加愤怒。
「退魔士的家族或许有其他想法,但在我们商人世界,收取委托费就要负起相对的责任,这是常识。我不会说你太过分,但没想到会受到这么不负责任的对待!!」
没错,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过分了。根据事后整理的情报,尾随的隐者们甚至无法抵抗,就被轻易制伏,而且鬼月家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发现这件事。
「幸好事情没有闹大,不过对方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我们这边也得采取相应的对策……!」
这实际上是在威胁对方。即使对方是公家或退魔士家,景季似乎也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这恐怕也是在警告那些企图加害女儿的人。
尽管下达了封口令,但佳世前几天被卷入的事件,已经以真假不明的谣言形式在市井流传。
当然,谣言也只会在七十五天内流传,大部分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忘记……即使如此,景季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女儿的名誉,即使多少有些乱来,也必须表现出强硬的态度。事实上,他已经对商会内部进行了严厉的肃清,对于被捕的仓吉一伙,明明首脑是尊贵的贵族,他却要求朝廷不仅斩首,还要处以斩首示众。不过关于这件事……
「哎呀,关于这件事,确实是敝商会的疏失……」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奇怪。你这样单方面地责备对方,未免太没道理了吧?」
宇右卫门试图安抚怒火中烧的商会长,让场面平息下来……然而鬼月家的二小姐却像是要破坏他的计划一般,开始和对方针锋相对。
「……!葵!」
「你这说法……」
「请冷静下来,叔父大人。逢见家的家主也是。对区区商人如此低声下气,难道不会让逢见家的名声扫地吗?」
葵打乱了事前商量好的计划,打算用退还委托金来蒙混过去,逢见家的家主和她的叔父都出言责备,但葵本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瞥了商人父女一眼。
「而且,那种程度的小伎俩,商人三两下就能看穿。与其随便安抚对方,不如把话说清楚,这样对你们来说也比较好吧?」
「…………」
葵这番话让景季陷入沉默。看到她不悦的模样,宇右卫门和嘉一都担心会惹对方不高兴而冷汗直流,只有葵察觉到那是对方认真倾听自己意见的态度。
「说到底,原因还是出在你们没能阻止自己人吧?更何况,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们欠了你们不少人情。你们这些商人总不可能不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吧?」
从白狐手中救出佳世一事自不用说,前阵子在地下水道发生的事件,以及这次的事件,虽然此方有疏失,但橘家也并非完全清白。
「你单方面地责备我们,我们也很难办。我们又不是在为你们工作,双方的立场应该是对等的,不是吗?」
「…………」
「葵,拜托你别再说了……」
看到景季依然沉默不语,宇右卫门试图安抚葵。然而,宇右卫门的安抚也被葵锐利的眼神给驳回了。
不过,若说宇右卫门是因为胆小而不敢说话,那也未免太坏心眼了。宇右卫门负责管理鬼月的资产,与公家、大名和商人关系密切,因此容易受到橘商会的影响。他的立场与葵不同。就某种意义而言,葵的说法才是不顾危险的鲁莽言论。
「这就是你们的回答吗?你们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不打算向我们家和佳世道歉?」
「我们已经完成了最低限度的工作,那孩子也平安无事吧?希望你们能对一些小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说……你们打算制裁我们家?那我也要将橘家是恩将仇报的守财奴这件事宣扬出去咯?一定会成为有趣的传闻吧?」
「…………」
面对景季明显充满敌意的态度,葵仍毫不畏惧地清楚回答。挑衅、夸口、唾弃,沉重的沉默支配了现场。然后…………
「……父亲大人,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身为这次事件受害者的橘佳世开口劝谏父亲。
「可是佳世,我……」
「我知道父亲大人是担心我,但是在这里与鬼月和逢见为敌,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吧?」
毕竟才刚发生过家丑,仓吉藏起来的大部分财产都主动献给了朝廷要人,避免了商会与族人连坐,甚至可以说这是景季的手段,但终究不可能毫发无伤。
经过激烈的肃清行动,商会也陷入暂时的混乱。在这种情况下,对逢见和鬼月采取过于高压的态度并非上策。毕竟公家和退魔士之间有血缘关系,可能会像牵牛花一样牵连到其他家族,甚至让其他富商盯上。
「可是啊,佳世。考虑到你的面子……」
无论事情原委如何,景季都无法容忍可爱的女儿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这无关道理,而是感情问题。然而,佳世却否定了父亲的说法。
「这不像父亲大人您这位优秀商人的作风呢。您应该能理性优先于感情……话虽如此,我也明白这攸关橘家商会的名誉。所以,逢见家的家主大人。」
「唔?什、什么事?」
突然被佳世点名,嘉一有些困惑地回应。
「我有个提议,您今年有继续向朝廷供应新年贺宴祭的各种特产吗?」
「这、这个嘛……」
「既然如此,您要不要考虑看看?我们家的东土产物因为这次的丑闻而滞销,如果您愿意购买,我们可以免费提供给您。」
「!?这、这真是……」
佳世的提议让逢见家的家主眼神一变。除了仓吉透过走私贸易购买的毛皮、干货、砂金、木材等等,透过正规贩售管道购买的东土物产虽然没有被充公,但毕竟出了那样的事,目前陷入了找不到买家的窘境。这样下去,直到恢复信用为止,那些东西都得在仓库里沉睡好几年。话虽如此,管理仓库也不是免费的,而且仓库有一部分无法使用,也会妨碍到其他生意。既然如此,干脆就当成是处理库存,送给逢见家吧。而且让逢见家使用在朝廷的宴会上,也可以期待恢复市场信用的宣传效果。
「同样的,宇右卫门大人。这次的事件也使得几样原本要卖给大名家或公家贵族的家具找不到买家。如果您愿意稍微负起一点责任,我们可以从行情价中扣除相应的金额贩售给您,您意下如何?」
佳世接着对宇右卫门提议。她家的昂贵家具同样找不到买家,为了尽可能支付工匠们的报酬,如果能被某个商人趁机压价收购,她家也愿意先行动。只要先留下被趁机压价的前例,卑鄙的商人就会一再地压价。如此一来,商会的名声就会受损。
「呃,这个……这…………」
「啊,如果各位离开京城时需要添购物品,也请向我们下订单。不过这部分只能按照市价支付……这样可以吗?父亲大人?」
少女对父亲露出微笑。
「就算你这么问……」
「如果各位愿意接受,我们非常欢迎。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介绍同样要离开京城的其他家族。」
「我、我们家也一样。如果能将家具献给朝廷,那可是无上的光荣。我愿意向公家贵族们帮忙说情。」
佳世的提议让景季感到困惑,宇右卫门和嘉一反而表示赞同。对他们两人来说,这提议没有损失,如果能借此解决这次的骚动,那代价相当便宜。
「……佳世,这样真的好吗?你不需要为了家里的事忍耐……」
佳世静静地摇头,对父亲的话表示否定。
「不,父亲大人,我并没有在忍耐。我只是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话虽如此……」
佳世对依然犹豫不决的景季说:
「父亲大人,请您好好想想。在这个时期为了我一个人而勉强自己,周围的人会怎么想呢?只会让别人有机可乘罢了。」
接着,佳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前几天的事件反而让我清醒了。至今为止,我一直依赖着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但今后请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而是当成商会的继承人对待。」
这番宣言具有重要的意义。换句话说,她要求自己在橘商会的未来中,能够坐上会长的位子。
在这个没有股份有限公司制度的国家,商家的工作当然是由家族经营。虽然分家或是将优秀人才收为养子或女婿的例子并不罕见,但家族掌握经营实权的状况依然没有改变。
橘佳世特别受到父亲的疼爱与宠溺,可以说直到这个年纪为止,她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身为商人的教育。因此,外界也盛传她会招纳优秀的商会后进作为夫婿……
「佳世,你的意思是……」
景季似乎无法相信女儿的发言,只能瞠目结舌。另一方面,端正地跪坐在坐垫上的佳世则是抬起头挺直背脊,堂堂正正地说道:
「我明白您的担忧。但是……即使如此,还是请您答应。我也不想再继续被家里和商会的人轻视了。身为父亲大人的继承人,身为女儿,我想要好好努力。」
佳世强调「所以」,继续说道:
「请您这次就此罢手。为了让我能以此事为起点,踏上经商之路。」
佳世看着父亲的眼睛如此宣言。表示这件事,就是她第一次经手的案件。从现在开始,她要继承父亲的道路,继承他的位子,成为商会的女主人。
「佳世……!」
景季因为女儿的话而感动得浑身发抖。能够看到心爱的女儿成长得如此优秀,而且女儿还愿意继承自己的事业……虽然有些地方有点夸张,但对景季来说,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哎、哎呀……真是可喜可贺啊!」
「哈哈哈,正是如此。既然如此,我们也会尽微薄之力协助的。」
鬼月的代表和逢见家的家主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顺着景季的话说。实际上,富商的世代交替确实是一件大事。随着世代交替,方针改变或关系疏远的案例并不罕见。反过来说,能够及早接近富商家的下任接班人,光是这样就很有益处。
所以他们才会顺着景季的话说。而景季虽然身为商人很有能力,但作为父亲却是个不够明辨事理的人,所以才会被他们煽动。
鬼月的代表和逢见家的家主一答应协助佳世,三人的关系就异常迅速地改善。他们的对话逐渐变得愉快,开始夹杂着笑声。虽然彼此心里都藏着一些秘密,但无论如何,现场的气氛已经逐渐变得不再剑拔弩张。
「哈哈哈,这可难说。虽然日后会再举办庆祝宴会,但今天就先办个简单的庆祝会吧?」
「这是好事。难得各位有此厚意,我们也不能辜负。」
「父亲大人,请您们先过去吧。我还有些话要和公主殿下说。」
景季赞同宇右卫门的提议,佳世则是对准备移动到其他座位的父亲等人如此说道。
「佳世?」
「我很快就会结束。我和公主殿下以前聊过天,所以变得比较熟。我想和她稍微聊点私事,稍微打破一些礼节……」
「请先过去吧。等我们聊完,我再带大小姐过去。」
父亲询问坐在位子上的佳世,两名少女则是露出开朗的笑容如此说道。
「葵……我想你应该明白,不能做出太失礼的举动……」
「我知道,叔父大人。女孩子之间有些话想说。男人插嘴未免太不识趣了。」
「请别在意。请先和父亲大人谈笑吧。」
宇右卫门打算警告强势、傲慢又毒舌的侄女。然而葵和佳世则是有礼却敷衍地回应。
「唔,嗯……」
如果只有葵也就算了,既然连佳世都这么说,宇右卫门也无法再继续唠叨。于是她带着逢见家的家主,一起前往招待橘商会会长的房间。男人们离开后,拉门被关上,现场只剩下两名少女……
室内暂时陷入沉默。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氛笼罩着现场,安静得仿佛时间静止……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葵。
「……虽然我说过『下次再会』,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鬼月葵如此说道,脸上露出笑容。然而那抹社交用的微笑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肉食动物般的狰狞笑容。这是一种威吓。
「……!对商家的人而言,时间就是金钱,所以……」
蜂蜜色头发的千金差点被那股魄力压倒,但她还是振作起精神,流畅地回答。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有过差点丧命的经验,事到如今这种以威胁为目的的牵制手段,对她来说不过是微风……虽然不到这种程度,但也不至于害怕到说不出话来。因此佳世直视着葵的脸,勇敢地直视着她。
「……呵呵呵,表情不错。至少比那种像甜腻的糖果一样,态度嚣张的家伙要好得多。」
葵贬低佳世的同时,也称赞了她。她以宽容的态度称赞了佳世。
「而且你刚才的提议很好哦。要是事情继续僵持下去,双方的关系恐怕会恶化到再也无法见面的程度。我或许也会让现场负责人自杀,当作赔罪的一环。」
「……!?」
葵以看好戏的态度低声说道,但是眼神却很冰冷。不过,前者的情况先姑且不论,后者的情况她会赌上一切阻止。另一方面,佳世听到葵的话,原本就白皙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该说不愧是商家的女儿吗?就算能够忍耐表情的变化,似乎也无法忍耐脸色的变化。
「……所以呢?你不是为了挖苦或追究才来到这里的吧?虽然还需要静养,不过你要去探望他吗?我可以带你过去哦?」
「……不,我改天再找机会。我也多少理解了状况。要是我现在来访的事情传出去,只会让他的立场更加恶化。」
佳世郑重地拒绝了葵形式上的邀约。葵在内心对她的选择表示合格。
「……你很清楚我今天来这里真正的目的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如果你能符合我的期待,我会很开心。」
佳世表情僵硬,葵则是悠然地这么回答。她露出微笑,打开扇子遮住嘴巴。
「……葵小姐,你喜欢他吗?你喜欢伴部先生吗?」
「我爱他。比起其他一切事物,甚至愿意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葵立刻回答。她回答得从容不迫,仿佛理所当然般,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
佳世同时露出苦涩的表情。她一边咬牙,一边承受着强烈的挫败感。光是问出刚才那句话,自己就已经紧张得不得了,眼前的女性却能若无其事地、带着明确的觉悟,回答出远比那句话沉重许多的话语。这件事让佳世深刻体会到彼此之间无可奈何的差距。
「我可以确认一件事吗?」
「你是指我和他相识的经过?」
「请不要挑衅我……我知道你很仰慕他。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没错,她明白眼前这个女人的感情有多强烈。然而……正因为如此,她也感到疑惑。根据她调查到的结果,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很中意那个人,也明白她把那个人留在身边。不过同时,她对那个人的对待方式就她所见所闻,都相当残虐,尽是些实在不像是对先前那种感情抱持的人会做的事。这个矛盾到底是……?
「……呵呵,至少你愿意像这样直接提出疑问,比那个女人好多了。」
没错,比起那个只会偷偷摸摸地偷听偷看,明明从远处瞪着对方,却不敢在对方面前光明正大地说出真心话的女人好多了。
「……?」
「呵呵呵,我的意思是,会被灯火吸引过来的飞虫,不是只有我和你而已。」
佳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葵发出轻笑声,嘲讽地对她补充说明。佳世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表情变得僵硬。
「意思是……」
「你可别太焦急哦。比起这个,我先告诉你他周遭的状况吧?这样一来,你也能明白事态有多严重了吧?」
接着葵开始说明。她把自己所知的意中人的境遇和遭遇都告诉了佳世。包括他和自己的相遇、他的立场有多么危险、他的周围有多少愚蠢、异常又危险的人在蠢蠢欲动、那些人对他抱持着偏执、恶意和杀意,以及目前的课题——侵蚀他身体的那个东西……
「怎……怎么会……骗人,怎么会有这种事…………」
听完大致的状况后,佳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苍白,露出近乎绝望的表情。从眼前的女人对他的偏爱和对待他的方式之间的异常落差,以及那天晚上那个人出乎意料的转变,她就认为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隐情……然而事态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太糟糕了。
「我先声明,你最好别买下他。我姑且不论,那些不择手段的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哦。而且,就算是你家,要一直喂他吃药也很困难吧?」
拥有莫名其妙坚持的鬼族无法预测哪句话会踩到对方的地雷。那个血脉相连的不宽容女人的执念实在可怕。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纠缠不休的讨厌鬼更是必须严加戒备。甚至可以说如果他离开自己身边,反而比较不会被盯上。还有药……要抑制那个被称为怪物之母的存在之血,靠那些退魔士的心脏根本难以办到,而且要定期取得那些二流三流退魔士的内脏更是难上加难。
「算了,关于最后那件事,毕竟我也有很大的责任,所以你可以抱怨或骂我。不过,我刚才也说过,追根究柢那原本是你父亲的提案,这点你可要记得。」
葵先讲出这番话,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不,虽然这番话本身是事实,但是她狡猾地操作了印象。葵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她心胸狭窄,打算借此在眼前这个商家千金的心中植入罪恶感,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
「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追究这件事,而且我也没有那个权利。如果你想要责备他,就等一切都结束后再去找他吧。」
接着,葵单方面地结束佳世的苦恼。眼前的少女那种自我陶醉的自责,葵一点兴趣也没有。比起那种事,她有更应该说出口的事情。
「比起那个,你意下如何?你似乎烦恼了很久……不过,你的决心没有改变吧?」
「唔……!这、这个…………」
葵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触及佳世藏在心里、一直温存着的那个选择。竟然连这个都看穿了……佳世觉得自己完全被眼前的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我先说清楚,你可别想坐收渔翁之利。我无意自夸,不过其他人不像我,心胸狭窄,独占欲也很强哦?」
「…………」
面对葵的再三叮咛,佳世沉默不语。她沉默地苦恼、思考,然后……做出苦涩的决定。她相信这是胜算最高的方法。
因为她很清楚,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在这场战争中取胜。
「葵公主大人……我、我恳求您。」
佳世打从心底感到懊悔地开口。她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承受着屈辱与痛苦。然后,她提出了请求。
「那个人……伴部先生身边的位子,就让给您。所以……所以……拜托您了。而且,我也会尽全力帮助葵姬大人坐上那个人身边的位子……相对地……相对地……」
佳世的声音逐渐带着哭腔。虽然商人是精打细算的生物,但对她来说,对一个女人来说,这个提案是完全折损自尊心的屈辱。然而,对她来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所以……到时候也、也请您……请您务必……对我……手下留情……!」
佳世把头低到几乎要碰到榻榻米,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她就像是吞下苦水、接受侮辱、谄媚一般,卑微地把话说完。她提出了要求。说起来,她之所以会向父亲提出要成为继承人,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将自身价值、利用价值提升到最大极限……自己凄惨的模样,让大颗的泪珠不断从眼中溢出。
……而且,最令她懊悔的是,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后悔做出这个选择。她已经彻底明白自己是个失败者。她被迫明白这个事实。
短暂的沉默……对佳世来说,这段时间仿佛永远那么漫长。这段沉默的时光,对她来说是如此可怕。尽管葵做出了仿佛要舍弃自身一切荣耀的宣言,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佳世还是无法放弃。她不想放弃。因为佳世已经如此执着,因为这份心意已经变得如此强烈。
简单来说,自己是个放不下的人……佳世如此认为。她甚至对此感到厌恶。
她等待着眼前这个女人的回答,等待着,不断地等待着,然后……
「呐,橘家的小姐。」
「……什么事?」
「你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葵淡淡地问道。佳世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下一瞬间,她却轻而易举地说出了答案。
「只要是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具体的内容,没有例外,反正那个人一定会忍耐,一定会勉强自己,不会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愿吧——佳世隐约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极其自然地这么回答。不是他所说的,而是他所需要的,一切的一切。
……没错,全部。
「……」
沉默再度支配房间。然而,这次的沉默比一开始更短就结束了。
「把头抬起来。」
这句话在房内莫名地响亮。佳世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啊……?」
「快点,把头抬起来。」
听到对方的催促,佳世慌忙抬起低垂的头。同时,她也看到了眼前那名露出温柔微笑的樱花色公主……美得令人不甘心,那是恋爱中少女的表情。
「啊呜…………」
佳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同时,她也领悟到自己的恳求被接受了。眼前的桃红色女性散发出无比友善的氛围,接着她开口说道:
「呵呵呵,佳世小姐,我们似乎可以成为好朋友呢……下次要不要一起开茶会?」
葵走到佳世身边,露出微笑……不,是嗤笑。她以无比友善却又诡异的混浊眼神笑了。那笑容明显充满着情欲、爱欲、执着与执念,还有狂喜……
——
「真羡慕…………」
「大小姐?」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
佳世跪坐在牛车中,对随侍在牛车旁的女佣……鹤声如此回答。接着,她再度陷入沉思。
「……虽然我也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哈哈,既然如此,或许我根本不该知道这些事。」
佳世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无力地笑了。真是的,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扭曲又纠结的想法呢——佳世忍不住自嘲。
母亲是恋爱结婚。因此佳世也对恋爱抱有憧憬,而母亲也对这样的女儿感到同情。因为她已经预见了女儿那可悲又不自由的人生。
母亲终究只是一介卖春女。因此她能够自由恋爱。父亲也具备商业才能,身为男人的他可以做出旁若无人的举动。那么佳世呢……?很遗憾,她并没有像父母那样自由。
光是继承南蛮血统就已经会被人投以奇异的眼光了,更别说她的未来该怎么办?如果要成为女主人,光靠血统是不够的。理所当然地,她需要累积严苛的经验、学习知识,以及拿出实际成果。如果她不打算参与政事,只是以商家千金的身份生活,那么除了政治联姻之外别无选择。无论如何,她肯定都会感到相当窒息。毕竟橘家的直系血脉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至少有哥哥或弟弟就好了……这也是父亲溺爱她,母亲允许她偷偷与父亲见面的原因之一。
如果父亲真的动了真情,那佳世会很困扰。不过如果只是玩玩,母亲也会因为无法生下其他孩子的罪恶感,而尽可能地满足佳世的愿望,佳世也很清楚这一点……问题在于,她原本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却对那个对象认真到不能再认真,而且还输给了对方,最后在那天晚上留下了那样的秘密约定。她对父亲仍然留有依恋与执着。
「……真的很羡慕呢。」
佳世突然取出藏在怀里的小布包,然后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紧紧握住,抱在胸前。
……啊啊,没错。佳世羡慕到令她不甘心的地步。
他被带走的时候是如此,订下那种看在旁人眼里只会让人傻眼的约定时也是如此。看到葵——那个女人的表情时,佳世打从心底这么想。为了恋爱,不,是为了爱而疯狂到那种地步,能够如此着迷。那个女退魔士的心中,肯定充斥着甜美、狂暴、黑暗的激情。她如字面所述,沉溺在疯狂的思绪中,为此痛苦、挣扎。
对佳世来说,初恋在她尝到滋味的同时就被夺走,因此她对葵感到无比羡慕、耀眼、不甘、厌恶。而且那个女人还能够一直将他留在身边,一直和他接触……!!
(太狡猾了……不过就算这么想也无济于事。反正我本来就赢不了。)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讨好葵,协助葵,接受葵的奖赏。即使不甘心,这依然是无可撼动的事实,也是无法颠覆的现实。
唯一能够赢过那个女人的……
「大小姐,看来他来了。」
「咦……?呃,是那个吗?」
佳世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察觉鹤的意思,慌慌张张地从瞭望窗往外看。
从瞭望窗可以看到都城的大道上,有好几辆马车、牛车,还有骑兵和人力车排成队伍前进。这些队伍都是被解除守护都城任务的武士团和退魔士们踏上返回自家领地的归途。相反地,如果把上洛的队伍也算进去,那么在都城,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光景。
佳世的视线投向其中一列队伍。从牛车上描绘的家纹来看,应该就是那辆没错。
「车夫,往那边。」
佳世搭乘的牛车开始前进,然后和目标对象的车子并行。
「怎……怎么回事!这……这个家纹是……」
突然有一辆陌生的牛车和自己的车子并行,让在鬼月的车子旁边拿着长枪待命的人影喃喃自语。听到那声音,佳世不由得内心一震,同时感觉到胸口急速跳动。佳世很清楚那个平凡又平庸的声音,而且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就一直非常非常想听到那个声音。
当然,她并没有把这种心情明显表现在脸上……至少目前还没有。
「这个声音……是伴部先生吗?」
佳世从瞭望窗探出一张故作平静的脸庞,努力装出一如往常的语气。
「这个声音,是橘家的小姐吗……?」
回答佳世的,是身穿漆黑服装、脸上戴着面具的人影。从对方的语气,不难想象他脸上应该挂着难以言喻的表情。佳世这才发现,自己早就知道面具底下的那张脸是什么模样。一想到这里,她内心就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全能感和优越感。这时,对方身上隐约飘来的体味掠过鼻腔,让她回想起前几天的事情,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过,她当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
「是的。好久不见了,您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是的。托您的福,没什么问题。谢谢您的关心。」
佳世察觉到,眼前的青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戒心却变得更强了。她暗自反省,觉得自己搞砸了。对佳世来说,她真的只是出于关心……不过对方会有所戒备也是无可厚非。毕竟……
「那真是太好了。」
「先不说这个,您还有什么事吗?很不巧,我们今天之内必须离开京城。现在队伍很拥挤,所以才能像这样站着说话……如果您有事,我立刻去通报公主大人或宇右卫门大人吧?」
下人如此提议。佳世却摇了摇头,郑重地拒绝他的提议。
「不,关于这件事,您不需要担心。如果要联络,我已经派男佣去通知宇右卫门大人了。」
「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从今天开始,大约有二十天的路程,还请多多关照。」
「是,我明白了。那么…………什么!?」
下人差点就要顺着佳世的话,一瞬间差点就要做出动作。他慌忙停下脚步,僵在原地。然后他这才发现佳世搭乘的牛车后方,跟着好几辆马车与数十人左右的人群。眼前的下人不发一语,将视线移回佳世身上……
(他的面具底下一定露出了目瞪口呆或茫然的表情吧。)
佳世不禁在内心想象着他那可爱的表情。然后她继续说道:
「哎呀?您没听说吗?我应该已经寄信给您的主人了……我预定要成为父亲大人的继承人,前往北土的分店工作。我记得从鬼月家出发后,大概一两天就会抵达,所以很近哦。因此我决定顺便请对方担任我的护卫!」
佳世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那是特别灿烂的笑容。不过所谓的「护卫」只是借口……就连要成为父亲的继承人也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知道这件事的人大概只有她,以及她眼前的那位主人吧。
「噢,原来是这样。等到了那边,有空的时候请务必补偿我之前的损失哦。毕竟我是第一次前往北土之地,要是能有人带路,我会很高兴!」
接着她从眼前下人守护的牛车里,以不触犯逆鳞的极限距离,尽可能地装出极为自然的态度如此宣言。没错,手上还紧握着重要的护身符。
……脸上挂着笑容的她,眼神深处却藏着粘稠、黑暗又激烈的感情之光,只是拼命地隐藏起来。
# 章末・后●
时间是丑时三刻。在位于广大朝廷内里的某个角落的国衙里,男子隔着窗户望着深夜的天空,同时把来自异国的葡萄酒倒入同样来自异国的玻璃杯里。
玻璃杯里似乎事先放了冰块,因此倒进红色酒液的玻璃杯拿在手上时,杯中反射月光,让内容物宛如万花筒般散发出美丽又梦幻的光芒。
……而且,这一切都是他从某个商人那里收下的贿赂。
「如果要喝梅子酒,这个国家里也有。不过说到葡萄,由于根本没在栽培,因此市场上必然只有进口货。尤其这瓶还是沉睡了半世纪以上的好货,味道相当有情趣,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男子……位居弹正台少弼地位的男子对着背后……不知何时站在办公室阴影处的青年兼棋子……神威说明并劝酒。
「不不,我就免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酒量很差的人。就算是酒精浓度低又甜的浊酒,我也会立刻醉倒。而且现在是这种状况吧?所以这次我就先不喝了。」
神威「哈哈哈」地挥了挥手,以困扰的表情拒绝了对方的邀请。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其中却隐约透露出明确的警戒感。事实上,神威至今为止从未随便吃下眼前对象所递出的东西,而且今后也绝对没有打算那么做。眼前的官员是必须保持这种戒心的对象。
「嗯,那还真是遗憾。」
「话说回来,你有时间讲这些吗?请看看外面吧。现在外面的状况已经危险到连看月亮的余裕都没有了。」
建筑物外面的状况实际上并不像神威讲得那么轻松。当他们察觉到约一小时前开始的自然异变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首先是巡逻的卫士,接着是假装巡逻的近卫,然后是退魔士,最后是武士们……不知不觉间,弹正台的国衙周围已经被数百名士兵包围,摆出不让里面的人逃走的态势。至于那栋国衙本身,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这间办公室里有两个人……
「不过,我在这里的事情并没有被发现。多亏了你,我的身体变得很方便呢。」
仿佛在炫耀般,与夜影化为一体的神威用装模作样的语气回答。神威原本就是虾夷的招式,让他的存在变得与人类有些许偏差,不过自从他暗中将忠诚与所属关系转移到眼前的男人……不,是眼前的存在之后,他的性质似乎就更加偏离人类了。
「……嗯,看来我被出卖了。不过,考虑到这具身体的来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弹正台少弼注视着外面的包围网,事不关己地喃喃自语。
许多人都或多或少参与了橘仓吉的走私活动。弹正台少弼在这些人之中确实算是比较深入参与的……不过其他人似乎为了隐藏或减轻自己的罪行,决定把这位毫无关系的平民出身官员当成祭品。这些人原本就有罪,现在又追加了莫须有的罪名,或是被强加罪名。不难想象,为了将这些当成事实,当他们被逮捕时,将会面临惨烈的拷问。
「……好了,差不多该冲进去了吧?」
「你打算怎么做?只要使用我的力量,至少可以让你逃走哦?」
面对在紧迫状况下还能优雅从容地观察这一切的弹正台少弼,神威以姑且一问的态度开口。
「不,还是算了。那样就不好玩了。」
少弼满不在乎地宣布,就像是事不关己般地宣布。不,从某个角度来看,实际上对他来说的确如此。
「反正还有下次,这副身体已经没用了。倒不如说,那样才能让他们疑神疑鬼吧。」
而且那种不信任感会让这个国家更加腐败。原本要背黑锅的对象落入某人之手……人类这种生物总是会畏惧自己的影子。正因为有愧于心,才会怀疑他人,警戒他人,怀疑他人。那正是被命令潜入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首都高层的他的职责。花费注定寿命之人无法理解的漫长时间,缓缓但确实地让这个国家的领导阶层腐败,播下疑心的种子,让规则和法律失去效力。让有能力的人才崭露头角,再让他们失势,或是堕落……
「嗯,果然是耐人寻味的味道。那位老人虽然个性扭曲,对很多事都执着不已,不过看人的眼光似乎是真的。」
命令神威收拾那个老商人的男子悠哉地如此说道,仿佛事不关己。
「讲到执着……关于那个下人的处置,您打算如何?很遗憾,我没能让他松口。是不是该再和他接触一次?」
神威像是突然想到般,提起那个被恶名昭彰的妖怪之母看上,也因此被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存在盯上的鬼月手下。于是少弼开口回应。
「我已经看过他的记忆了。他的变化相当有趣呢。在那种状况下还能自我克制,的确让人很感兴趣……不过我更在意那个变化本身。没想到居然会因为她的血而变成那样……」
少弼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表现出像是小孩子般纯粹感到好奇的态度。
实际上他很感兴趣。他很清楚那个堕神的血统。在大乱的时代,其实有不少人沐浴过她的血。而且大部分的下场都很无趣,至于极少数的例外,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千篇一律的陈腐变化。然而……这个变化的方式和精神,似乎都和至今为止见过的案例不同,毫无疑问地会成为极具魅力的研究对象。
「那么……」
「不不,现在先别管。现在先别管。」
就算产生兴趣,立刻就想做些什么也很不识趣。凡事都跟葡萄酒一样,有着所谓的熟成期。因为有兴趣就立刻紧咬不放,那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才会有的行为。
没错,熟成这道手续会更加衬托出素材的味道。虽然只是些微,却是细心的手续和忍耐,这正是让素材变得更加浓厚、芳醇,而且充满魅力的手段。现在先别焦急,应该等待这段期间。他的个性就是会把乐趣保留到之后再享受。
「话说……哎呀,开始攻坚了吗?」
少弼原本打算继续讲下去,但因为事态突然转变而被打断。他望向窗外,看见卫士们如雪崩般从一楼正面大门涌入。看来终于开始了。
「嗯,那么按照预定计划?」
「是啊,尽可能有效,让他们动摇、困惑……啊,对了,我忘了。」
这时少弼像是突然想到般地回过头,边回头边开口:
「那边的女孩可以当传令兵,把她也带出去…………」
少弼指着放在一旁的鸟笼如此宣布,就在他回过头的同时,身体感受到轻微的震动。接着他淡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腹部开了一个贯穿身体的大洞。
「……哎呀,真希望你至少事先通知一声。我差点在传达命令前就无法说话了。」
「啊~抱歉。那么我接获命令了。」
两人一来一往地闲聊着,与现场状况完全不搭调,下一瞬间少弼的头被轰飞。脑浆与骨头四散喷溅在背后的墙壁与窗户上。失去头颅与腹部的肉块顺从重力,咚一声地倒向背后的椅子,看起来简直像坐了下来。
「好啦好啦……所以是你吗?」
『就是你!就是你!』
从鸟笼中取出的洋鸡鸣叫着。虽然不知道它是否理解自己在说什么,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那张裂开的嘴露出无数锯齿般的利牙,以及触手般扭动的舌头,看起来相当恶心。
「呜恶,拜托你别太兴奋啊?……那么,我们走吧?」
神威竖起耳朵听着楼下随着激烈声响不断传来的无数声响,同时大言不惭地说道。他一边说,一边和坐在他手臂上的洋鸡一起沉入黑暗之中。
当朝廷士兵打算在非法拘禁下逮捕目标而闯入办公室时,那里只剩下已经惨不忍睹到无法抽出记忆的目标尸体……
牛车、马车和徒步的队伍在下着大雪的山路上缓缓前进。虽然朝廷整顿的国道——北山中道绝对称不上险峻,但在寒冷与积雪的面前,他们的行动也不得不变得迟钝。事实上,由于积雪太深,前方的马车终于动弹不得。
「可恶,没办法再前进了,先停下队伍!!」
「工人和杂人快点把雪拨开!喂,隐行众和下人别疏于警戒!!」
鬼月分家的退魔士大喊。他命令着部下,却突然注意到某个人影。他注意到了。
「喂,你在做什么!?有时间呆站在那里,不如快点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退魔士冲向那个人影,但当他接近到离那个人影二十步左右的距离时,他才终于察觉到那个事实。那不是人影,而是名副其实的影子。轮廓模糊,仿佛要将白色雪原染黑的「影子」伫立在那里。
『…………』
影子一开始慢慢地,然后逐渐以加速度的方式变大。在数到十的期间,顶多从青年变成马车大小,但再过十秒,就成长到像是一栋房子那么大,现在甚至膨胀到像是一座小山。」
「是、是乘越入道!!?」
一名杂人注意到那个影子,同时发出惨叫。同时,这也是一个错误。因为这样一来,阻止这只妖怪巨大化的手段就几乎消失了。
这个影妖愈是被人看见,就愈是会变大,但若单独遭遇,反而有办法对付。
反过来说,如果复数人目击到它,要阻止它巨大化就极为困难。而且这只大妖愈是巨大化,就会变得愈巨大、愈强大,对集团而言是极为棘手的存在。
「呜……!」
接着,影子迈开脚步,踩踏着在雪山上前进的队伍。被踢起的雪吞没了人们和车子,将他们吹飞。然后……下一瞬间,妖怪的脖子被踢了一脚,就这样被扭断了。
『……!!!??』
乘越入道没有发出叫声,只是明显地表现出困惑与混乱,这个在大妖怪中应该属于相当高等级的怪物,就这样轻易地身首异处,当场毙命。接着,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倒卧在雪原上的妖怪,就像破裂的气球般逐渐缩小。
「哎呀哎呀,真无聊。已经收拾好了吗?」
「那……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鬼月葵和橘佳世透过化为「迷途之家」的牛车上的瞭望窗,各自对窗外的景象喃喃自语。尤其是佳世,看起来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呃……伴部先生,刚才到底是……我看到一道黑影,然后那人的头就……」
佳世向站在牛车旁边的我问道。
「我也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袭击我们的妖怪被踹飞了头部。」
「被踹飞了……?」
佳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时做出此事的当事人一脸得意地现身。
「哈哈哈,抱歉惊扰到你了,橘家的千金。没什么,只是出现了一只妖怪罢了。老夫亲自出马解决掉了,你大可放心……呜呜,好冷!再多准备几条毛毯吧!」
鬼月宇右卫门穿着厚重的衣服,摇晃着满是脂肪的身体靠近牛车,如此说道。由于在京城发生过那件事,他在这段路途中每次遇到妖怪都会亲自出马,三两下就解决掉。此外,他因为怕冷,每次离开牛车都会迁怒似地对部下大吼大叫。不过……
(不愧是鬼月的长老级人物,明明长得一副小角色的模样,却意外地强啊。)
老实说,刚才的妖怪,就算我毫无准备,不,就算我有仔细准备,也找不到胜算。没想到她居然一脚就把对方踢死……被那种仿佛能看见残像的动作偷袭,就算是主角大人,大概连进入战斗都办不到就挂了吧……不过如果是和大猩猩或大姐头战斗的路线,反而会立刻被反杀,两格就死掉。」
「……这是第几次了?恕我僭越,没想到在国道上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妖怪袭击,难道北方的土地是如此的魔境吗……?」
随侍在佳世身旁的女仆鹤在一旁呻吟。如果我的记忆正确,从离开京城算起,将近二十天的期间内,包含这次在内,已经遭遇了十八次妖怪的袭击。如果把我在不知不觉间结束的袭击也算进去,毫无疑问会超过二十次。几乎是一天一次的频率。
「不,就算是北方的土地,平常也不会这么频繁地遭受袭击。毕竟妖怪到了冬天似乎也会饿肚子。」
冬眠……虽然不是这样,但对于吃人的妖怪来说,冬天是人类外出次数减少的季节,猎物也会减少。特别是北方的土地因为被雪封闭,这种倾向更为明显,许多人都不会没事离开贴了护身符的家。设置在国道上等间隔的关卡、驿站城镇、聚集在车站的朝廷士兵,也不会在这个季节巡视埋在雪中的道路。
没有可以吃的人类,也不会被狩猎的妖怪们,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包含退魔士这种顶级猎物在内的几十个人类队伍,会怎么做已经很明显了。我也是第一次实际参加这个冬天的返乡队伍,不过从以前的仆役前辈口中听过好几次,这个时期的国道有多危险……虽然已经没有人活着了。
「哈哈哈,用不着担心!就像刚才那样,只要老夫出马,那些妖魔鬼怪就如我所说的一样!我已经返乡好几次了,每年顶多只有下人或杂人一、两个人在这条路上被吃掉。好了好了,用不着那么担心!」
宇右卫门为了安抚鹤说的话……应该说佳世的担心,开朗地如此说道。哦,是啊(望向远方)。
(话说回来……)
我瞥了妖怪倒下的方向一眼,转身说道:
「伴部?」
「刚才妖怪大闹,恐怕已经造成一些损害了,我想去那边救援。」
虽然不至于有人死亡,但原本就因为积雪而难以行走,现在又有一堆雪被踢得像雪崩一样。应该有不少人被浅浅地活埋,车子里面应该也有受损的车辆,应该要先去处理那些问题。
「唔!?那种事不用做!你只要按照命令驾驶牛车……」
「没关系,你去吧。反正不管你在不在,这里的安全性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原本为了保护橘佳世而在牛车待命,听到我打算离开,宇右卫门不高兴地想要阻止,但是大猩猩大人却强行驳回他的命令。
「唔唔!?可是啊,葵,现在有客人在,应该要准备万全……」
「哎呀,我手边的下人居然这么看重你,真是光荣。」
面对宇右卫门的反对,大猩猩大人在他说完之前就用充满讽刺与挖苦的笑容回嘴。她露出藏在袖子下的嗜虐笑容,证明了她性格恶劣的程度。
「唔……!?」
「佳世小姐,你也不介意吧?」
「因为所有权并不在我手上,所以葵大人可以自由决定。」
在宇右卫门进一步的反对之前,大猩猩小姐先取得了佳世的同意,借此断绝了反驳的余地。最后的致命一击是……
「既然叔父大人说要万无一失,那就由叔父大人代替那个下人护卫这辆牛车不就好了?叔父大人应该不会比伴部弱吧?」
我猜她就是想说这句话。被说到这个地步,就算是怕冷的叔父,为了面子也很难无视。
也就是说,至少在原地踏步的这段时间,宇右卫门除了接受挑衅之外别无选择……
「就是这么回事。快点去吧。」
「是!」
大猩猩小姐斜眼看着无法反驳,只能发出呻吟站在牛车旁边的叔父,如此说道。我无法忍受现场的气氛,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我不想被迁怒。
……雪埋到脚踝,我有点喘不过气地抵达那里。救援行动已经开始,被活埋的杂人与下人一个个像萝卜般被拔出来,用毛毯裹住身体,靠在紧急生起的火堆上取暖。或是修理车轴扭曲的马车与牛车,扭到脚的马与牛则被了结。我向在这些行动中结识的杂人喊道:
「孙六,你没事吧!」
我顶着头上积雪,脚步不稳地在地下水道里大喊。
「没……没事。我只是头稍微被盖到而已。比起这个……球!」
孙六以蹒跚的脚步拼命地寻找周围。他一找到目标,立刻脸色大变地冲了出去。有个被妖袭击时的冲击撞飞车轮的马车,而人影就像是被弹飞般倒在雪中……
「球!你没事吧,球!」
「快点回马车里吧。这风太冷了……你等一下。」
我和孙六一起把人影带回马车,接着跑向被雪吞没,聚集着身体受冻的人们的火堆。
「抱歉,我拿两三块石头走哦!」
我从火堆的火源处拿了几块石头,随便塞进袋子里,回到马车。
「这是热石头,你放进怀里取暖。毛毯……应该有遇难时用的备用毛毯……」
孙六和他照顾的对象各自从马车里拿出备用毛毯和热石头,用来温暖身体。
「还好吗?如果会冷,我可以再准备一条毛毯……」
「不……不用……我没事,伴部大人。承蒙您如此关心,实在感激……」
北土的冬天实在过于严酷,更别说这辆马车连「迷路之家」都不是,寒风会毫不留情地从缝隙吹进来。因此我才会如此建议……然而在车斗里用好几层布裹住身体躺在那里的那个人却以因为寒冷而颤抖的声音客气地回答。
那是个看起来清纯又内向的少女,大概不到十五岁吧?她有着一头黑色长发,肌肤不健康地苍白。虽然双眼紧闭,但就算睁开眼皮,大概也只能看到瞳孔放大,无法映出光线的混浊双眼吧。
鬼月家……正确来说是猩猩公主雇用的孙六,这位新来的下人唯一的家人,也是妹妹的正是这名少女。她名叫球,自幼因意外失去双眼视力,脚也有毛病,是个从以前就一直受到哥哥照顾,直到今天才勉强保住一命的无力少女。刚才她从马车上摔下来时,因为双眼看不见,没有拐杖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在雪地上爬行。
「别客气。北方的冬季可是央土比不上的哦?孙六,你也要注意。要是裂开就麻烦了。」
「是、是!大哥,非常抱歉!」
我将毛毯扔过去,孙六就如他所说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的表情,低头致歉。
(要是不跟我扯上关系,他就不用来到这种地方了吧?算了,现在说这些也太迟了……)
孙六他们必须带着因眼疾而虚弱的妹妹长途跋涉,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不过,一想到地下水道有那么多妖怪,哥哥就算哪天被吃掉也不奇怪,而且要是没有哥哥,双眼看不见、连走路都有困难的妹妹,她的命运……算了,就算这样,如果我全盘肯定这个状况,那也可以说是自我正当化吧。
「……再过不久就到宅子了,忍耐一下吧。宅子里和京城一样温暖,大概也准备了迎接我们的饭菜,你就好好期待吧。」
「大哥,马车……」
「马车的状况没有那么糟,我去找找看有没有逃走的车夫,一起把马车修好。你别勉强,留在这里照顾妹妹吧。你自己也受寒了吧?」
我这么说完,走下马车环顾四周,看到车夫的瞬间,我立刻开始寻找那个丢下马车、货物和乘客逃走的家伙。
……大约两刻钟之后,队伍再度开始前进。
央土越过白木河关卡之后,前方就是被称为冰雪世界的区域。
冬天漫长,冻土之上有险峻的山脉,深邃的森林里栖息着妖兽,还有排外的虾夷人……在央土和四方土地之中,北土是最不适合人类居住,充满严苛自然环境的土地。
当然,还是有人居住。烧毁原野、开拓森林、狩猎野兽或妖魔、讨伐虾夷、耕种大地、建造房屋。自古以来生长的树木粗壮坚固,是很有前途的木材,由于长久以来无人开发,山珍海味也很丰富。山上还有几座铁山或金矿山。虽然土地确实贫瘠,但并非不毛之地。
北土最繁荣的城镇名为白奥,也是朝廷设置北镇府直辖的城镇。人口超过十万,是名副其实的北土中心。
从那里徒步一、两天的山谷中,有一栋宅邸。俯视着约一千五百名农民生活的村落,与村落规模不相称的豪华宅邸,是治理这一带的退魔士一族的宅邸。
退魔一族名为鬼月,与这座山谷……鬼月谷同名。他们正是击退鬼怪,成为山谷名称由来的那些人的后代,是历史悠久的家系。至少在鬼月谷与其周围的村落中,他们拥有等同于神明的影响力。
在与白奥城镇分道扬镳的街道上,与橘商会的队伍分开一个半时辰,跨越几乎被雪淹没的道路,队伍终于抵达了那座山谷。
眼前一片白茫茫……虽然不到这种程度,但在大雪纷飞的状况下,视野果然很差。进入山谷后,受到鬼月宅邸的命令,动员的村民与杂人手上都提着灯笼作为路标。不知道究竟等了几个小时……从京城归乡的队伍靠着百姓们提着的灯笼光芒穿过村子,就这样抵达鬼月宅邸的大门。
「等等,在进入宅邸前要先检查。」
然而,我们无法立刻进入宅邸。宅邸里的退魔士族人与仆人等在门前停下队伍,开始检查队伍成员与行李。这是担心行李中混入了诅咒物品,或是队伍成员被妖物掉包。
「你们几个,都是生面孔。是通知中提到的家伙吗?」
看到孙六与他背上的妹妹,退魔士族人以严肃的表情问道。尤其是大猩猩大人带来的新成员,因为不知道来历,所以特别慎重地观察。这位初老的退魔士拥有检查用的魔眼,只要仔细观察,就能轻易分辨出妖物的巧妙变装……不过,如果无法看穿碧鬼的潜入,这点就请原谅他吧。即使是那种脑袋有问题的家伙,地位也是货真价实的。
「嗯,好吧。快点进去。」
「是、是……」
孙六抱着看不见的妹妹,一边安慰她,一边露出卑屈的笑容走过检阅官们身旁。
「等等,你……是传令兵提到的半妖吧?」
「是……是的!」
被从牛车上放下来的白被检阅官狠狠一瞪,害怕地缩起身子。她甚至咬到了舌头。白颤抖着,抬眼偷看检阅官,脸上浮现不安的表情。说不定她以为自己会在下一瞬间被驱逐。
「……公主大人,这可伤脑筋了。刚才那位也是,您连这种半兽都收留,历史悠久的鬼月家会接连收留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有失格调,还请您留意。」
「你的话讲完了吗?在啰哩啰嗦之前,快点决定要不要让她进来。」
面对郑重提出忠告的检阅官,大猩猩大人以完全只是在挑衅的语气大言不惭地说。
「……那边的半妖,快点进来。」
沉默片刻后,检阅官以沉默的态度简短地命令。白虽然吓得发抖,但还是遵照命令回到牛车里。
「这样就行了……那么,前进吧。」
接着,大猩猩大人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悠然地对牛车的车夫下令。
「公主大人请稍等,那边的下人还没检查完毕。」
负责检查的人员指着被塞在牛车里担任葵护卫的我如此说道。然而,对方却以冰冷的视线回应。
「什么?还想让我继续等下去?」
「不,但是…………」
「但是?」
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浓密的灵力奔流在周围形成漩涡。这股压迫感强烈到如果没有抗性,光是这样就会让人感到晕眩……
「……不,没什么事,公主大人。请进。」
「嘻嘻嘻,欢迎回来。」
面对那甚至带着杀气的眼神,负责检查的人员也只能屈服。不要去触碰眼前这位反复无常的公主的逆鳞,这不是贤者该做的事情。他命令部下们让牛车通过大门。
……就这样,我没有被检查,就这样被放行了。
「算了,区区结界应该可以蒙混过去。要是被见识广博的魔瞳深入探索,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嘻嘻,你终于也来到这边了。」
在开始移动的牛车中,葵以高傲的态度开口。接着她把身体靠向站在旁边的我,眯起眼睛用阖起的扇子轻轻敲打我的脸颊。
「……万一被别人知道你下面的状态,那可就糟糕了。你一定会被大卸八块,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实验材料。」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葵以高傲的态度表示「很可怕吧?」。她的视线让人联想到心机重、狡猾又狂暴的肉食野兽。
「……感谢公主殿下的宽大与体贴。」
我如此回答。就像是屈服,像是全面臣服。因为眼前这个女孩的心情将会决定我的命运。
「哼哼,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放弃……哎呀,这个气息……」
「那家伙来了。」
脸上挂着嗜虐微笑的葵皱起眉头,察觉到那个气息。
下一瞬间,牛车剧烈摇晃。同时瞭望窗被强行打开,「某人」侵入牛车内部。
「这是……!」
「滚吧。」
我立刻拿起长枪,准备与入侵者对峙,但大猩猩大人比我更快行动。巨大的身影接近,但被她瞬间挥出的拳头击中,直接撞上牛车内的墙壁。这时我第一次看到入侵者的真面目。
「龙……!」
在牛车中蜷曲着身体,全身覆盖着琥珀色光辉的鳞片,长着胡须,像蛇一样的生物,完全就是东洋的龙。鬼月一族在五百多年前驯服,以本道式使役,现在由鬼月一族的大公主使役,现存为数不多的式神,真正的瑞龙……『黄曜』。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抱歉,我正好在调教它,但似乎无法控制,让它失控了。原谅我,妹妹。」
「骗子。」
我哑口无言,背后传来异常冷静的声音。
「啧……!」
大猩猩大人小声地咂舌,但我听得一清二楚。我有些紧张,缓缓地转过头。
眼前是穿着男用袴裤,一头艳丽黑发的鬼月一族的大公主……鬼月雏。
「……真是粗暴的欢迎啊,姐姐大人?好久没见到你了,真高兴。」
「葵,你在京城的生活似乎很舒适嘛?半年不见,你倒是变得圆润多了?」
「是吗?我倒不觉得。」
「你们两个干脆去死一死算了。」
大猩猩小姐瞥了姐姐那宛如砧板的身体一眼,故意将手臂交叉在胸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胸部。这完全是在挖苦挑衅。
「……!!」
『吼噜噜噜噜噜……!!』
鬼月雏瞬间面无表情地皱起眉头,『黄曜』也同时发出愤怒的低吼声。灵力与神气甚至超越大妖,连凶妖都能正面硬碰硬的式神……
「咿……!?」
白被龙的威吓吓得缩起肩膀,害怕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我以极为自然的动作移动到白的前方,避免刺激到龙。雏恶狠狠地瞪着龙,式神这才停止威吓,安静下来。
「……这蛇也太没教养了吧?你这个饲主是不是太懒散了?饲料要挑好一点的,而且要定时喂食……反正再怎么吃也不会变胖。」
葵暗指自己也要吃,言下之意就是叫葵也一起吃。另一方面,姐姐对她的挑衅完全不为所动。
「不用担心,饲料暂时还不成问题。我抓了几只活蹦乱跳的活饵。」
「……?」
「啊,你没听说吗?去年年底,我得到朝廷的许可前往禁地远征,讨伐了两个妖怪的头。现在我把牛鬼的手脚砍下来喂这家伙。」
听到这段话,我倒吸了一口气。因为这段平淡叙述的内容实在太过震撼。光是要活捉凶妖就已经很困难,更何况是朝廷的禁地……既然连朝廷都禁止进入,代表那里的妖怪肯定相当强大。
「因为这份功劳,我最近会得到朝廷封的官位,从六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
雏自嘲般地微微一笑,葵则默默听着这段话。很明显,这段话是在挑衅。而且,雏的发言也代表葵在京城立下的功绩全都化为乌有。
「啊,我还没跟你们打招呼。欢迎回来,葵。」
「姐姐,我才要向你道谢。我回来了。」
双方都以轻浮、冷淡、冷酷的态度如此问候。当然,从她们的语气中感受不到任何亲情。她们眯起眼睛,互相瞪视。密室里有龙,灵力本来就比较浓密,再加上一流的退魔士之间还散发出明显的敌意,现场的紧张感已经到达极限,然后……
「……打扰了,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雏转身的同时,压迫感也跟着消散。龙蜷曲着身体,缓缓从瞭望窗离开。
「……!?呼……呼……」
我差点倒下,好不容易才站稳。因为太过紧张,我似乎忘了呼吸,事到如今才开始大口深呼吸。
「伴部同学……!?」
「我、我没事,没问题……」
「你明明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背后的白担心地看着我,我隔着面具对她露出笑容,让她放心。我还有余力虚张声势。没错,这个时间点还有。
「啊……我都忘了。前些日子,负责管理下人的允职死了。因为没有适合的人才,所以一直无法决定下任人选……伴部,我根据你的实绩和实力,推荐你担任那个职位。你可要好好努力。」
「咦……?」
雏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报告事实,我却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既是惊讶,也是绝望。
听到自己实质上已经确定升迁,而且除了鬼月家和其亲族担任的首领和助手之外,实质上我将成为下人之首,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只能证明下人目前的状况有多么严重……
上洛的我们回到宅邸的隔天,我登上距离宅邸和山谷约有一小时路程的山。我背着行李,在积雪的雪空中拨开积雪,登上那座小山。
「…………」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在回到家里后立刻又来爬这种地方实在很蠢。不过……根据回程时看到的天空状况,我大致上可以预测明天的风雪将会是今天完全无法相比的强度。而且那恐怕会持续好几天……既然如此,就算多少有点勉强,今天回家后立刻前往那个地方会比较好。这也是我尽可能加快脚步来爬山的原因,也是我听到前几天的通知后无论如何都想来这里的理由。在接受任命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来到这里。
「呼……呼……就快到了。」
我暂时停下脚步,因为寒冷而吐出白烟并休息了一下,不过立刻又继续沿着山路往上爬。我一阶又一阶地爬上石造阶梯,没花多少时间就到达了目的地。
在小山的山顶……那里有一整排简陋的墓碑。是连鬼月家的人和里民们都不太会靠近的墓地……
「可恶!这里的阶梯好难爬……背着行李爬更是累人。」
「既然觉得辛苦,不要爬上来不就好了?」
我狠狠咂嘴。调整呼吸的同时,我一边咂嘴一边开始抱怨,然后开始做该做的事情。毕竟太阳下山后还下着雪,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会遇难冻死。那么,首先……
「呃,八寻那家伙……啊,就是这个。这个给你。」
找到八寻的墓后,我放了几片煎饼在墓前。我记得那家伙喜欢酱油口味的煎饼。
「平群是煎饼,丙是……我记得是金平糖吧?因为很贵,只能放一点,你忍耐一下。」
「晚点再去偷吃吧♪」
我放下行李,从里面拿出各自喜欢的食物供奉给以前的部下们。尤其是丙那家伙,以前曾经幸运地吃过一次金平糖,从此就迷上了那种味道,没事就会嘟囔着想再吃。
晚上供奉的是麦芽糖,癸是烤栗子,鹿江的墓前放了黄豆粉麻糬,连钱则是放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没味道小鱼干。至于柳喜欢的东西……好像是柿饼?要是猜错了可得道歉。
「不过,基本上埋在这里的家伙很多都不是人。」
找不到尸体的家伙,或是就算找到了尸体也已经腐烂,所以没有运来这里,而是直接在当地处理掉的人也不在少数。由于是空墓,所以真的有意义吗……就算不是这样,也不是所有人都跟我很亲近,而且有很多人是在我来之前或刚来没多久就死了。这种时候,我就会随便供奉一些东西。
「话说回来,管理得还真随便啊。连被雪掩埋的墓碑都有。」
说到底,下人的墓碑就算管理了也没用,而且村里唯一会偶尔过来的僧侣是个濒死的老爷爷,所以不能勉强他。因此这种时候,就只能由我来铲雪了。
把大部分墓碑上的积雪都扫掉后,我最后来到那座墓前。我停在杂乱竖立的墓碑之一前,蹲了下来。
「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吗……?说这种话也挺奇怪的。毕竟你已经死了。」
「真是不死心。」
仔细想想,这种说法实在不适合用在已经死掉的人身上,我不禁苦笑。我露出苦笑,开始像在报告现况般喃喃自语。
「抱歉,我来晚了。毕竟我出发前也说过,我去了京城一趟……是啊,是那位公主殿下指名我。哎呀,真伤脑筋。我在那边吃尽了苦头,都不知道差点死掉几次了。」
「是你不好哦。」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为往年中元节都会来露个脸,今年却没来一事找借口。我一边打招呼,一边抱怨在京城吃尽的苦头。哎呀,说真的,我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面对狐狸之类的事,结果却出乎意料。我可没听说会差点死掉那么多次耶。
「……总之,虽然我这边出了不少问题,但姑且四肢健全地活着。真是幸运。」
「是吗?你真的这么想?」
就连比我强上许多的这位前辈,都全身伤痕累累,还失去了几根手指。与他相比,我四肢健全,连手指都没缺,这到底有多么幸运?
算了,现在先把这件事搁在一旁……
「好了,先拿这个慰劳你吧。」
我单方面地这么说,从行李中拿出那个东西。那是我在京城的商店里买到的劣质便宜清酒。
「话虽如此,就算质量不好,这好歹也是京城正规贩卖的酒。比起下里小巷里流通的酒,应该好上许多。」
我开玩笑似地为自己辩解。反正那个人八成会无视我的话,抢走酒瓶自顾自地喝起来。虽然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个垃圾般的存在,不过……他真的是个眼中只有酒的人。」
「事情就是这样。难得学弟请客,你就别闹脾气了,快点收下吧。」
我一边说,一边把酒瓶放在墓前。没有回应。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也没有期待。毕竟这只是让自己接受的仪式。
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力感和罪恶感……
「……之前担任允职的白户大哥死了。他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活下来,却痛苦了七天七夜……听说是几天前的事情。」
我像是在尽义务般地报告。因为我觉得把这件事告诉墓前的那个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过世后已经过了四年,前辈们几乎都不在了,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听说我即将被任命为允职哦?」
那个人还在世时,我根本无法想象这种事。当时我才刚从半吊子的阶段毕业,比我更有经验的前辈下人多得是。没想到现在居然会……
「如果你还活着……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别露出那种表情。」
没错,如果那个人还在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也不会坐上这个位子。不,更根本的问题是,如果我没有出现,就不会有人……就连那个人也…………!!
「……哈哈,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那个人一定会赏我一拳。」
「别那样笑。」
我笑了。露出悲惨的表情,发出干笑。那个人一定会揍我的头,然后这么说:「别哭哭啼啼的,为了大家,你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实际上,她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句话。为了尽可能让更多的同伴活下来,她拼命挣扎、抵抗、挣扎,即使身处恶劣的环境,也从未怨恨、憎恶、嫉妒,只是不顾一切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自从我被贬为下人,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受到她的照顾以来,就一直受到她的照顾。
而如此善良的她,也无法违抗命运。她被卷入那个可恨的鬼月葵、鬼月一族的阴谋之中,最后还因为我而丧命,而且……
「呜……!」
一阵闷痛窜过我的脑袋,我皱起眉头。
「可恶……那不是可以忘记的事情啊。」
「忘了吧。只看着我一个人吧。」
我在最后的最后犯下了愚蠢的错误吗?因为受了重伤,当时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多亏如此,那个人的死因也变得暧昧不明,而我是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记忆的缺损在前阵子的事件中被炸飞,又因为体验了变成怪物的过程,导致记忆的缺损更加恶化。
虽然自己逐渐远离人类,人格也变得扭曲,这些都让我感到害怕……但最让我懊悔、恐惧、悲伤的,是这个事实。
「…………可恶。」
在白雪纷飞的墓地,我蹲坐在地上小声咒骂。脑中闪过的是不安、恐惧、罪恶感、寂寞、孤独感……
「呜……呜呜……呜呜呜…………」
「……」
……很遗憾,我暂时无法离开这里。
一个月后,我被任命为下人众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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